第三话 起死界世异-章节

注:标题“起死界世异”,是利用了起死回生(きしかいせい)和异世界(いせかい)的发音,颠倒“异世界”变成了界世异(かいせい),就与回生(かいせい)相同了。

从学校往家的反方向坐电车十几分钟。到达了附近最大、带商业街的车站。

(……果然,这个时间人很多啊。)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着,环顾四周。

在位于铁轨正上方的车站建筑两侧,像阳台一样延伸出来的人行道上,公司职员、学生、有闲阶层、以及被带的孩子们、结伴愉快行走的老人们……形形色色的人流奏响了声音的马赛克。

非常喧闹。特别是检票口附近,人多到连往目标方向走都很困难。我再怎么说也是个高中男生,倒没关系,但同伴可能会被人潮冲散。

“这边。别走散了。”

我一边打招呼,一边抓住近处妹妹的手臂拉过来。

“痛……别拉我啦,真是的。”

撅着嘴表示不满的映,嗯,应该不用担心。明明没参加什么社团活动,体力和精力却过剩。问题是另一位同伴。

我在人群中挤着环顾四周,她在我的正后方。也许是因为她本来就缺乏存在感,每走几步不确认一下就不安心。她似乎也不擅长运动。

——帆影步察觉到视线,抬头看向我。大概是不习惯这种拥挤,她有些拘谨地噎住了声音。

“没、没事。我会好好……跟上——”

她刚想说跟上,就被后面赶来的急匆匆的大妈推了一把,撞到了我的背上。伴随着“咚”的一声,头槌撞在背上,让我喘不过气来。

“唔!没事吧,帆影……?”

“嗯……对不起。”

帆影一边道歉一边似乎无法离开,变成了紧紧贴在我背上的姿势。她的手臂像拳击防御姿势一样抵在我的背上,但从缝隙间能感觉到她身体的一部分贴着我,我感觉到脸因为与人潮不同的理由而发热。

呃,怎么说呢……偶尔在人群中走走也许也不错。就在发热的脑袋开始这么想的一瞬间,这次轮到我被拉住了。是映。

“喂……快点走啦。”

她“哼”地宣言一声,抱住我的胳膊,使劲拨开人群往前走。

我和紧贴在我背上的帆影,在这种情况下毫无办法,只能被拉着走。我稍微回过头,和帆影对上了视线。她轻轻点了点头。

“抱歉啊……马上就到了。”

正如其言——目的地的大型书店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

——事情的起因,是在咖啡馆那件事过了不久之后的昨晚。

“呐,哥。实际上,异世界题材真的有那么流行吗?”

“那明天回家的时候去看看?”

“啊……嗯。可以是可以。”

就是从这样的对话开始的。于是,我们便决定去我所知道的附近最大的轻小说卖场,也就是位于繁华街的大型书店。

和之前那次不同,映按照约好的时间在校门前等着。她一边和摺叠式手镜大眼瞪小眼,一边哼着歌拨弄着前刘海。

或许是因为在果穗的事情上我表现出了合作的态度,从远处看她的心情似乎很好。

“映。久等了。”

“嗯?啊。怎么迟到了嘛。”

转过头的映带着还算过得去的笑容,我刚想松一口气,

“如果迟到的话就提前说迟到……为什么帆影学姐也在啊?”

妹妹的声音从半途开始骤然变冷,我刚吐出一半的气又吞了回去。

我的身旁有帆影的身影。正如在咖啡馆说的那样,我想在出门时尽量叫上她。

“请多关照。”

只有帆影一脸平静地向映低下了头。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附近最大的大型书店。

因为和不投缘的帆影同行,原本映在闹别扭,但她一进入书店大楼,似乎就被新奇的事物提起了兴致。

明明是个书店,却卖着时髦的杂货,甚至还有氛围沉稳的咖啡馆。她像鸽子一样探着头四处走动——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三层楼的大型书店,在二楼的角落里,它就在那里。

“诶……卖场还挺大的嘛。”

映双手叉腰,摆出仁王立的姿势,发出了感叹。

映的眼前是一排排的书架。那高得需要仰视的书架上,只摆着轻小说。这里是占据了漫画区好几成比例的轻小说专区。

“不在文库本区,而是在漫画那边呢。”

“这要看店吧。”

书脊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轻小说陈列。映一边用目光浏览,一边说话、我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了她。因为对这种事瞭如指掌的伊井坂不在,只能由我来说了。

“像这样连旧作也摆在店头的店很少见,小书店的话只会进畅销书和新刊,所以也有不少店只是把它们塞进其他文库空出来的地方。”

“哼,果然像是二军(替补)。不管作为小说还是作为漫画。”

“别那么说啊……我觉得现在它已经建立起了独特的地位。”

“谁知道呢。”映嘟囔着在专区转了一圈,忽然停下了脚步。那里正是她在寻找的光景。

『轻小说 异世界舞台作品特集』

伴随着这样的标题广告牌,书本以封面可见的方式排列在书架上。

“真的诶。甚至能被书店专题推荐……咦?好像还有不是文库本的。”

“这是名叫四六的尺寸。是单行本等常用的开本。”(注:四六判。日本书籍的一种常见尺寸,约127mm×188mm。)

向环视平台、歪着头的映解释的是帆影。

“单行本和文库本有什么不同吗?”

“因物而异,但和每月有固定发售日的文库本及新书不同,单行本的发售日是不固定的。”

“是这样吗。我以为轻小说都是出文库本的。”

映重新低头看向一半文库本、一半四六判并排摆着的书架。她随手拿起一本,看着写有简介和价格的封底。

“啊,果然价格更贵。毕竟比文库本大嘛,理所当然。”

“说到底,文库本原本就是把被称为名作的单行本,经过数年以上时间后以便宜价格发行的普及版。最近,新作从一开始就以文库本形式发售也不稀奇了。”

“那这个之后也会变成文库本吗……?”

“谁知道呢。如果卖得特别好,可能会出文库版或者移籍到文库系列……不过,这里摆的都是软封面,而且每个系列都有固定的发售日,跟文库本差不多啦。”

听到我的话,映愣住了,眨了眨眼睛。

“诶?那直接出文库本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这个尺寸啊?”

“……那得去问出版社的人才行……”

“切……真是个没用的哥哥。”

映毫不留情地毒舌了一句,又随手拿起了一本。

“……果穗写的东西要是变成书,会变成这样吗?”

如果是人气作品的话倒有可能,但出版的基准这种事实在不是外行能懂的。说到底,我还没读过果穗酱写的作品。映不肯告诉我刊登网站和作品名。

就在我们两人陷入沉思的时候,一个淡淡的声音传来。

“果穗……?”

是帆影。她疑惑地歪着头看过来。我刚想回答“啊,那是……”,想起映似乎想保密,便闭上了嘴。

取而代之的是,映“唰”地伸出手掌挡在帆影面前。

“不。这是‘我们这边的事’。”

“这样啊。”

帆影爽快地接受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所以,我感到心里有些不安。

我们把轻小说以外的区域也大致逛了一圈,决定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休息。

沙发上还有其他使用者,所以我一个人靠在墙边,拉开了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果汁的拉环。

“与其在这里,不如在刚才那家咖啡馆休息啊——”

映把塑料瓶装苹果果冻饮料放在膝盖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发牢骚。

“我可没那么多钱,能请你去好几次咖啡馆啊……”

上次去“露松园”咖啡馆的时候,映那份钱是我付的。我真正想大方的对象其实是帆影,但关键的帆影却坚决主张“自己喝的那份自己付”,结果变成了一笔白费的支出。

现在帆影也正默默地吸着自己买的纸盒装香蕉牛奶里伸出来的吸管。

映把帆影的香蕉牛奶和她的胸部对比了一下,小声嘀咕着“果然还是跟牛奶有关系吧……?”,然后说出了刚才逛书店的感想。

“真是世风日下,那么多人争先恐后地想去异世界。说白了,不就是现代社会的落伍者在逃避现实吗?”

我对一如既往的映感到无奈,但还是提醒了她一下。

“你这也太武断了……去别的世界冒险的故事,从被称为神话传说、民间故事的远古时代就有了。儿童文学名作里也有很多吧。”

“虽然是这样……但以前的异世界作品,是那种感觉的故事吗?”

被这么一问,我就很难回答了。那种“带有教训意味的故事”,虽然也有例外,但大多最后都会回到自己的世界。但是,所谓的“异世界故事”轻小说作品,给人的印象往往是去了就一去不回,回不来了。

大概是因为好不容易才和现世的束缚告别,所以不想再背负“必须回去”的责任感和压迫感吧。

我尽可能用听起来不那么消极的方式解释,映却故意耸了耸肩。

“看吧~果然是逃避嘛。哥哥你不也是,把自己关在房间、书本、游戏里,愿意搭理你的也就只有伊井坂学姐那样的人吧?让我说的话,你只是缩在方便的异世界里而已。”

虽然说得很难听……但我压下了自己内心客观的部分对这种说法的否定。我确实过着让人这么说也没办法反驳的每一天。

我……是在逃避吗?说到底,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连“在逃避”的实感都没有。

就在我的意识转向内部的时候,映对异世界的感想还在继续。

“……说起来,异世界物里有很多从地球转生的故事呢。因为事故死掉之类的。”

看来她粗略浏览了那个『异世界舞台作品特集』台子上的书的简介,发现有很多都带有“转生”这个词。

“……有那么想投胎转世吗?被卡车或者电车撞到,我觉得应该相当痛吧。”

映的声音听起来微微有些湿润,大概是想起了果穗酱吧。

帆影听到这话,把嘴从吸管上移开了。

“人类也是由父母的体细胞分裂而成的,所以也像是转生一样。关键是以基因而非大脑为主体的蜕皮。”

“不……不是那样的。就算生了孩子,妈妈也还活着不是吗。这个情况下的转生是……呃,怎么说呢?对。就是死人转移到别的身体里那种感觉。”

映露出像是头痛时的表情,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否决了,重新下了定义。

帆影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然后,

“那么,螳螂的交尾如何呢。众所周知,螳螂在交尾时,雌性有时会吃掉雄性。也有人认为这很残酷,但如果换个角度想,雄性在释放精子的同时被雌性吃掉,它的身体正在成为刚刚受精的卵的营养,这难道不是反而令人感动的转生场景吗。我感受到了生命的活力。”

帆影不是在开玩笑。实际上,她那双平时难以读出感情的眼底正闪闪发光。她大概真的觉得这很感动吧。但是,能否分享这种感动是另一回事。

“能为此感动的只有帆影学姐啦……!”

映紧紧握着苹果果冻饮料趴在了桌上。如果塑料瓶不是盖着盖子,可能早就被她捏烂了。

帆影没能和映分享这份感动,遗憾地垂下了肩膀。但她没有气馁。

“那么,这个如何呢。栖息在南非共和国的某种群居金蛛的雌性,在卵孵化后,会把自己的内脏融化成黏糊糊的液体,然后把液化的内脏嘴对嘴地喂给孩子吃。这样等到终于没有东西可吐的时候,就会把剩下的整个身体都喂给孩子吃。这正是生命的转移。也就是转生不是吗。”

“能不能别对正在喝果冻饮料的人说这么恶心的话啊!?”

“冷静点映!……大声喧哗会打扰到别人的。”

我按住不由得想要站起来的映。映慌忙环顾四周。休息中的几个人正看过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看到映那副尴尬的表情,就像是自己感到羞耻一样移开了视线。这就是所谓的共感性羞耻吧。

“呜………………!”

妹妹无声地扭动着身体,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说了句“别在意”,然后向帆影解释。

“这个情况下的转生,是指带着生前的记忆转生到别的世界,或者迷路误入别的世界之类的。”

“带着记忆去别的世界……是像‘量子宇宙干涉机’那样的故事吗?”

“那本书我没看过,不过我觉得大概完全不一样……”

经过一番交流后,总算把“转生”的微妙含义传达给帆影了。

“原来如此,是《河流世界》那样的感觉……抱歉我理解得比较慢。”(注:《河流世界》,Riverworld,一部著名的科幻小说系列,设定是全人类死后都在一个巨大的河流星球上覆活。)

“不,你说的那个关于‘转生’的话题,挺有意思的。”

对着低头道歉的帆影,我说的这句话绝对不是客套。

“转生这种词,我以前以为只存在于宗教或奇幻里,但换个角度看,其实路边草丛里到处都是。总觉得世界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回想起这种朴素的发现,以及帆影拼命解释的模样,我的嘴角不由得放松了。

帆影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低下头,把嘴重新凑到香蕉牛奶的吸管上。里面已经空了,发出带着水汽的空吸声,但她好一会儿都没把嘴移开。

“……说起来,帆影你说过有事要办吧。是书吗?”

觉得差不多可以结束休息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便问了一句。帆影总是书不离手,连泡澡的时候都在看书,我寻思她是不是来大书店找什么书——

把捏扁的纸盒扔进垃圾桶,转过头的帆影轻轻松松地宣告道。

“不。我得去买新的内衣。”

在瞬间石化的我面前,映像是要跟我交换位置一样走上前去。她凑近脸,小声地责备道:

“所·以·我·说……周围明明有男人在,请不要光明正大地说这种话……话说回来,内衣这种东西也不一定要现在买吧?”

“对不起。但是附近的店里很难找到适合的尺寸。所以奶奶给了我钱,让我有机会去大店的时候顺便买好。”

被她这么一本正经地一说,原本性格正直的映反倒没了脾气。

“啊是这样吗……大尺寸真辛苦呢。”

但是,她还是没能忍住替代咂嘴的讽刺。妹妹的视线,投向了和自己拥有截然相反特征的帆影的胸部。

作为哥哥,我本想规劝一下妹妹的不满,但感觉不管说什么都会变成性骚扰。真是各种意义上的手足无措。

“那,就去旁边那个购物中心怎么样?我记得那里有不太贵的服装店招牌。”

被没什么干劲的映催促着,帆影刚要点点头——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开口道:

“新卷君也一起来吗?”

十几分钟后。

我人生中第一次踏入了女性内衣卖场。

轻盈飘逸、带着独特光泽的各色布料装饰着整个视野——说起来轻巧,但它们就像晴天的雪原一样刺眼到令人晕眩。被这些无法直视的物体包围着,让人极其坐立难安。

也许是时间段的缘故,没有其他客人算是得救了。因此,店员也只有一个人在收银台前工作。一想到如果被店员搭话,或者被其他女客的视线扫到,我就觉得毛骨悚然。

帆影在帘子的另一侧。也就是说,她正在试穿。

她把陈列的胸罩左看右看,总之把尺寸合适的全都抱起来走进了试衣间。她真的是看到什么就拿什么,似乎对颜色和款式完全不在意。

于是,每当找到一件合身的,她就会

“这个怎么样?”

从帘子边缘伸出手,拎着内衣,征求我的意见。

每次我都必须把固定在脚下的视线缓缓抬起,对那东西看上一眼。

这次是淡绿色,没有花纹,边缘带着些许褶边。我的第一印象是:这尺寸感觉能用来打水啊。当然,即使在极限状态下,我还是保持了不把这句说出口的理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想起了在书店听到的帆影的声音。在拜托我陪她来服装店之后,她是这么说的:

“奶奶说,趁着年轻就应该去买些可爱的内衣,但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才好,能帮我看一下吗。”

我当时心想,那让映帮你看不就好了,也这么说了,但映不愿意跟帆影两个人去店里。我也正想推脱选内衣这种事,但帆影似乎是真的在烦恼。虽然看起来面无表情,但这大概是我这一年里培养出来的“帆影专用观察眼”告诉我的。

具体来说,她的嘴看似闭着却微妙地没闭紧,和我正面视线相对时眼睛会微微动摇。那是她遇到了什么困难却说不出口时的表情。

这样一来,身为男朋友就没法逃避了。

说实话,这种和喜欢的女孩子约会的情况,我不可能讨厌。但是,内衣这种东西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哪怕里面没装东西,我也没法不去在意。

我既不敢直视帘子那边,也不敢看内衣卖场,只能盯着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悬挂的自动扶梯与厕所指示牌,与她说话。

“我说,帆影……这家店里好像没有什么奇怪的内衣,选你自己喜欢的就好了吧?”

帘子那边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只是,刚才突然伸出来的胸罩被“嗖”地一下收了回去。

接着,传来了一个略带怀疑的声音。

“……我真的可以自己选吗?”

“? 那当然,这是你自己的东西啊。”

“可是,我今天也惹妹妹生气了。”

为什么要提到映呢?我心里觉得纳闷,但还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那件事不用在意啦。她平时虽然装乖,但其实是个暴脾气。”

“不只是妹妹。我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只要按自己的想法说话,就会让周围的人感到不快。”

帆影吐露出带着湿气的话语,但在此期间,帘子后依然传来微弱的衣物摩擦声,她可能正在试穿下一件。

于是,为了转移话题,我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回应了。

“我都不知道帆影你居然会这么想。毕竟你平时总是不在意别人的眼光,走自己的路嘛。”

帘子后面的帆影干脆地承认了。

“是的。所以我被母亲和父亲说过,不能和我一起生活。”

…………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话,我哑口无言。在那道除了声音什么也透不过的厚帘子后面,传来了一句能听懂但无法理解的话。

“不是因为生病,也不是自己的意愿,却被父母拒绝,这一定非常严重。所以,我已经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怎样才是正确的了。”

最奇怪的是,帆影的声音始终是淡淡的。

以前在浴室打电话时听到那番话,我还以为她父母双亡,或者是因为工作原因分居了。但是,听她现在的语气,父母明明健在,而且是因为帆影的性格原因才分开生活的。

可是,虽说帆影有些古怪,但并不是日常生活无法自理的类型。虽然有时会做出脱离常识的言行,但性情反而比较老实温和。就算有像映那样感到烦躁的时候,但仅仅因为这种理由,父母就会疏远孩子吗?

而且,帆影似乎是从容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这到底是怎样的亲子关系啊。

就在我思考的时候,帆影又把话题拉回了内衣上。

“像这样看着镜子,我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漂亮还是丑陋,是合适还是难看。”

帆影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但是,面对全身镜的现在,感觉她的情绪比平时更加低落。

看着镜子却看不见自己,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所以,穿什么衣服还是让别人来决定比较好。现在有的这些,酒々井她们说都是‘老气横秋的颜色’。还有,以前我戴了件紫红色的,更衣室里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帆影家附近的服装店是个人经营的小店,主要面向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妇女,小本经营。对高中女生来说品味可能有些糟糕。

但此时的我,满脑子都被“帆影和赤紫色内衣到底搭不搭”这个问题给糊住了,根本无暇顾及其他。(顺便一提,我的思考结论是“可以有,但不推荐”)

我把这些想法藏在心里,重复了之前的主张。

“……那我觉得,你更应该问问映。毕竟我不太懂女式的东西。”

帘子的另一边。只有一呼一吸的短暂沉默后,帆影依然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这种情况,我觉得应该听新卷君的意见来选……不过,好的。既然不行,我会找找和班里同学款式差不多的。”

然后正如她所说,她似乎不再问我,自己开始试穿了起来。

我没有去深究帆影那句话的意思。我强迫自己不去想。

虽然我没想也努力不去想。

“帆影。”

回过神来,我已经喊出了声。帘子那边的摩擦声突然停止了。

“嗯。”

“刚才……大概三个之前给我看的那件。”

“是什么样的?”

“……那个,淡蓝色的,带着简单装饰的……”

“嗯。”

“那个……我觉得、有种‘可爱’的感觉……”

“这件吗?”

帘子边缘又伸出一只拿着内衣的手。我余光瞥见,连连点头,但意识到这样没法传达清楚,便回了句“对,就是这个”。

手缩了回去,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她似乎又开始试穿了。

我努力不去在意那些声音,把手放在胸口呼出一口气。多少帮上点忙了吧……终于放松下来,浮现出一丝微笑。

刚抬起头,就与一双眼睛对上了。当然不是帆影。

“您决定好了吗?”

不知何时出现的,是原本在收银台的店员。她也许早就在一旁等候了,只是我没察觉。

因为她就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一样,没能藏住善意的笑意,脸颊微微抽动。感觉声音里都溢出了一种超越了营业式微笑的感觉。

就在我逃避现实发呆的时候,身后的帘子有了动静。

“我要这个。如果有同款,再来几件。”

我忍不住回头,只见帆影只探出了脸。不经意瞥见的、衬托着肩膀的蓝色肩带,在脑海中萦绕了好一阵子。

之后,我们在车站前与等我们的映汇合,直接回家了。

“哇……真的两人去买了内衣啊……”

看着帆影提着的纸袋,映发出了无语的声音。她大概以为我会中途逃跑吧。但我做到了。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完成了男友的职责。

回程的电车很拥挤,但总算让帆影和映坐下了。映时不时偷瞄帆影珍惜地抱着纸袋的侧脸,视线偶然对上又会移开,反覆如此。

那天晚上,映话很少,也没来我房间。亲眼看到果穗写的轻小说类型,也许让她有了一些想法。毕竟我们去服装店之后,她好像还留在书店里。

这么一想,今天的我可能对妹妹太冷淡了。明明是为了映才出门的,结果却陪帆影买东西花了太多时间。

……不能总是依赖伊井坂,我也去学学轻小说吧。

这么想着,第二天,这次我一个人去了常去的动漫商店。在昨天书店同样的繁华街,位于车站反方向的某栋大楼的商铺。

规模和商品种类都远不及昨天的大型书店,但也有一般书店买不到的书并且附赠店铺特典。这家店我一个月会来两三次。

我本来是想来这里买本轻小说的宣传册,却在那里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不,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直在惦记的人。

“果穗酱?”

“诶?”

突然抬起头的她,给我的印象和最后一次见面时没什么两样。梳着清爽短发,平时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惊讶地睁大。之前见面时她戴的是隐形眼镜,现在却戴着黑框眼镜,但这反而让我觉得怀念。

我第一次看到她穿这身制服,也许是考虑到她还会长个子,看起来稍微有些宽松。

——映的挚友,村濑果穗。

我在目标中的轻小说卖场,和她不期而遇。

“天太哥?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慢了半拍,她带着困惑的声音传了过来。慌忙转身的瞬间,她双手抱着的书包像钟摆一样摇晃起来。

果穗酱似乎很紧张,肩膀绷得紧紧的,不过这也很正常。毕竟是朋友的哥哥,大概很难把握距离感吧。

该不该如实回答呢,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如果告诉她,映把那场争吵看得很重,正在为了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努力,感觉这件事大体上就能解决。但是考虑到映那麻烦的性格,以及我还没完全摸透果穗酱的性格,反过来也有可能会让事情恶化到无法修复的地步。

“……稍微来买点东西。你看,这里不是有店铺特典嘛。”

结果,我还是稳妥地敷衍了过去。大概是因为没有怀疑的理由吧,果穗酱也轻易地接受了。

“啊,难道是《魔女与战车》的新刊吗?你以前很喜欢呢。”

果穗酱口中说出的那个名字,是曾经动画化过的、以奇幻世界为舞台的机器人战斗漫画,我记得好像在果穗酱留宿映房间的时候借给她看过。

我立刻抓住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借口。

“对对,我想要那个迷你设定资料集。”

“你经常来这里吗?”

“嗯,算是吧。偶尔会来。果穗酱……”

话说到一半,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事到如今才觉得,虽说从小认识,但对方是比自己小一岁的妹妹的朋友,直呼她“果穗酱”真的好吗?这显得太自来熟,或者说有点让人恶心了吧。虽然这么想,但既然已经叫出口了,再改口反而显得太在意了。

结果,我还是决定像以前一样叫她。

“果穗酱呢?——”

“我……”

果穗酱刚开口,就张着嘴低下头,闭上嘴,屏住了呼吸。

我,等待着。

一言不发地等待,似乎传达到了。果穗酱吐出憋着的那口气,肩膀似乎放松了下来。

“您听映说过吗?我在网上写小说。”

果穗酱的声音比映稍微低一些,听起来沉稳得让人不觉得她和映同岁。同时,也给人一种如水晶般脆弱、虚幻的印象。

“嗯。虽然她没告诉我书名。听说很受欢迎?”

果穗酱显得有些惶恐,缩着肩膀蹭了蹭。

“呃,那个……但是,因为那件事和映吵架了……”

“那件事我也听说了。抱歉啊,我家妹妹说了很过分的话。”

“不,请不要道歉。错的是映,天太哥没有错。”

果穗酱并拢手指,干脆利落地伸出一只手,突然发出了极其坚决的声音。真不愧是映的挚友,和外表的温和相反,有着内心坚强的一面。

“那孩子以前就是这样。在电视和网上听到点只言片语就信以为真,把动画和游戏当成万恶之源一样……”

一提到映的牢骚,果穗酱的话就变多了,也毫不客气了。

“我也被每天念叨着,培养点像样的爱好。”

听到我苦笑着说,果穗酱不知为何挑起了眼角。

“什么啊那是!小时候,明明是映拉着天太哥陪她看拉斯普酱的吧。事到如今居然还抱怨!”

果穗酱口中的“拉斯普酱”,是面向女童的动画《怪僧少女拉斯普酱》系列,是映上小学低年级之前一直沉迷观看的节目。

我们小的时候,新卷家因为父亲转职失败,家境变得拮据,父母都出去工作了。那段日子里,经常只有兄妹俩一直待到晚上,吃做好的晚饭。

吃晚饭时映看的就是《怪僧少女拉斯普酱Z(注音Quarter Turn N)》。从星辰彼方而来的不死之身女孩拉斯普酱,在赞助商参与的观光地舞台上展开恋爱与死斗的娱乐动作片。每周,无论状况多么不自然,必定会出现使用主赞助商SNS公司APP的场景,这曾成为话题。(注:拉斯普酱这个幼女动画题目,在《不迷途的羔羊》与《CTG-从零开始养育电脑少女》中都有出现)

如果把映一个人放着不管,她就会贴在电视上极近距离地看,所以被父母交代照顾妹妹的我,也不得不监视她,跟着一起看。

“果穗酱也一起看过呢。拉斯普酱。”

“是、是的!您还记得吗?刚和映认识那会儿,我去打扰过。”

怀旧之情让人雀跃。果穗酱忘记了拘束,探出了身子。

映和果穗酱是在公园认识的,当时正在看书的果穗酱被映强行带回了家,一起看了录像的动画。果穗酱似乎是个不看动画的孩子,眼镜深处的那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紧盯着画面。

“……说起来,你今天戴的是眼镜啊。我还以为你换成隐形了呢。”

果穗酱似乎稍微有些慌张。

“啊……那个,呃,因为这样比较轻松……”

那为什么之前要换成隐形呢?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深切地打量着果穗酱的脸。

感受到我的视线,果穗酱像被噎住了一样,把脸逃向了斜下方。

“……天太哥,你在那边的学校加入文艺部了吧?”

“听映说的吗……嗯,毕竟每天直接回家也太没意思了。不过我也只是随便看看书而已。”

“没有……写东西吗……?”

果穗酱抬眼仰望我提出的问题,对于文艺部员来说并不算奇怪。倒不如说,我自文化祭以来什么都没写过的态度才应该是个问题。尽管如此,我还是有种被戳中软肋的意外感,慌乱了起来。

“我不是那块料啊。”

“可是,以前你不是给映和我编过很多故事吗?”

“那个是……因为……”

那是映也提过,写在笔记本上像涂鸦一样的东西。不管是映还是果穗酱,怎么都这么清楚地记着那么久以前的事啊。一回想起来,羞耻感就涌了上来。

那根本不算创作,说白了——

“那只是小孩子的游戏。我可比不上果穗酱。”

果穗酱不知为何较真地否定了起来。

“没有那种事。因为,我正是因为觉得天太哥给我编的故事很有趣,才想着自己也要试着写写的。”

我更加困惑了。自己随便凑合编出来的故事,竟然成了某个人走向创作的契机,这种事我连想都没想过。

感觉到一种……强烈得让人不知所措的情感,我轻轻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完全比不上你了。果穗酱现在可是人气网络作家了吧。”

“啊……”

听到我的话,果穗酱再次缩起了身子。

“其实……今天也是为了那件事来的。”

“那件事,是指……?”

果穗酱把目光投向了卖场里平铺陈列着的一群书。

“我在投稿网站上写的东西,大致分类的话,就像那里摆着的‘异世界小说’。”

“啊。这个我听说了。”

“标题叫《转生成为首级的我,开始寻找自我》。”(注:“自我”的注音是“身体”)

“感觉是个很厉害的标题呢……”

“所以,该怎么说……我来看看卖场,想参考一下。”

大体上,和昨天我们的理由一样。

“果然,你也在调查人气作品的倾向吗?”

果穗酱唰地一下脸红了。

“是的……老实说,在结构上确实有模仿热门作品的地方。不管怎么说,首先还是希望有很多人能读到。可能有些动机不纯吧……”

“不,我觉得这不是坏事。正因为想让人读,才在网上发表的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如果前人的作品有这么多,我跟风写的作品,最终不就会被埋没吗。”

我没有歪头,而是抱起了胳膊。果穗酱说的话让我抓不住要领。

“……到时候再说呗。我觉得没必要为爱好而烦恼。”

果穗酱慢慢地转向我这边。那动作既像是在转向,又像是在摇头,无论是哪种都说得通。

“那倒也是……但是,就像映说的那样,这终究是我放弃了升学考试写出来的故事。”

她寂寞地垂下眼帘,发出了疲惫的声音。

“我不想认为……这是白费力气。”

◇

在动漫商店偶然遇到果穗酱的那天晚上。

映像往常一样,没有任何预告地来到了我的房间。她一屁股坐在了躺在床上看书的我旁边,让老旧的弹簧发出呻吟。

我看的是白天买来的轻小说。映瞥了一眼,视线停留了几秒钟,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也没主动开口。只是合上书,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我的妹妹不会忍耐。

“呐……你觉得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果穗为什么会想写异世界的故事呢?因为流行吗?”

我知道答案。

“她说,是因为想写。”

“那算什么……”

话说到一半,映的沉默比刚才更长了。她愕然地抬起头,然后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和果穗说话了?什么时候!”

我抓住扑过来的映的双臂,直起身子。映的势头很猛,但我总算是把她按住了,慢慢说明原委。

“冷静点。是今天遇到的,偶然在店里碰到的。果穗酱好像也很忙,没有聊太长时间,只是说了些话。”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解释,映渐渐放松了力气。即使我松开手,她也不再闹了,只是抬眼看着我,催促我继续。

“我没告诉她你在调查轻小说。不过,我让她说了很多。果穗酱也相当受挫啊。”

果穗酱开始在投稿网站上发小说,是上了初三以后。她说,在考虑升学考试等事情时感到窒息,在网上闲逛的时候,偶然发现了那个网站。

一开始只是作为读者浏览,但不久之后,她自己也想试着写了。她本来就喜欢书,也读轻小说。在用户社区里交流过的人也鼓励她,于是她就动了心。

在那之后,她因为自己写的故事能得到反响而感到高兴,不知不觉中萌生了某种“要回应读者”的使命感,深陷其中。

在此之前的人生中,果穗酱没有一件能倾注热情的事情,她像被附身了一样,把作品的后续不断上传、上传,有时还会推敲修改,然后再上传。

果穗酱这样告诉我——“我觉得这也是因为,我对那些说着‘今年是考试年’而莫名神经紧绷的同学和父母,感到了一种违和感。”

“那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不知为何,明明自己是当事人,却感觉像个局外人。因为我已经决定要跟映上同一所高中了,所以看着周围人像世界末日一样惊慌失措,可能觉得很奇怪吧。”

这种违和感很容易转化成了叛逆,让她一头扎进了与考试无关的投稿小说里。

选择异世界这个题材,也不仅仅是因为流行,而是因为她想表达自己找到了一个与以往不同的、全新世界的心情。

削减睡眠时间写作的结果,就是果穗酱的作品《转生成为首级的我,开始寻找自我》获得了重度用户们的好评,网站内的排名也一路攀升。

即便如此,果穗酱还是想办法维持住了学校课程和模拟考试的成绩。幸运的是,和映约定要考的那所高中并不是什么超级难关,只要认真听课、不缺复习,似乎就能越过最低分数线。

“遵守和你‘考上同一所学校’的约定,这对果穗酱来说似乎是绝对的大前提啊。”

“结果还是落榜了嘛。过着那种生活,把身体搞坏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所以说,那种说法——”

我本想叫她“住口”,但把话咽了回去,转而叹了口气。映其实也明白。

以兼顾考试为前提,果穗酱一头扎进网络小说里,结果却在考试中马失前蹄。于是她就钻了牛角尖,觉得连写小说本身可能都是个错误。所以当轻小说被映否定,甚至被指责导致考试失败时,她才选择了逃避。

尽管如此,妹妹还是忍不住撅起了嘴。

“明明那么沉迷,却一点都没告诉过我。”

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映很讨厌御宅族的东西。她也明白,正因如此,果穗才无法对她坦白。但即便如此,失望还是脱口而出。

“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呢……”

“映。”

我一边叫着妹妹的名字,一边坐在了她身旁。

“如果不能把对方从一到十完全瞭解清楚,就不能做朋友吗?”

我一边说着,也在向自己提出同样的问题。

“也许是这样吧。实际上,看到周围那些看起来很开心、闹腾着、拼命努力的人,我就会觉得自己没有这些,好像很逊色,于是拉开距离,逃避,所以才交不到朋友。”

我停顿了一下,但映没有反应。我只是一直说了下去。

“但是,帆影不一样。就算对方和自己完全不同,她也不会凭空害怕。她会毫不畏惧地靠近,交谈,就算无法互相理解,她也会理所当然地接受。看着帆影,我会觉得那才是真的。

‘人类能够互相理解’这种想法,是危险的臆断。如果相信了这种事,一旦遇到无法互相理解的对象,就会觉得‘人类明明应该可以互相理解,我却和这家伙无法沟通——也就是说,这家伙根本不是人’。”

可能说得太抽象了。但这正是这一年里,和帆影、伊井坂这样的怪人结缘,共度了相同时间的我的真实感受。

帆影的感受方式和思考方式跟周围人合不来,有时甚至会被疏远,但我从没听她指责过别人。只是在偶尔的一瞬间,她会显得有些寂寞。

伊井坂开朗积极,对表达自己的喜好毫不迟疑。和我不同,她根本不会去想兴趣爱好是高雅还是低俗。正因如此,她有时会惹人烦或被人嘲笑,但我一直很尊敬她那种毫不动摇的坚强。

我开始觉得,与人交往重要的不是互相理解,而是在承认彼此无法理解的基础上,去寻找和睦相处的方法。

所以。

“虽然不太明白,但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

对我的告白,帆影步给出了这样的回答,让我整颗心都彻底沦陷了。

映在近处看着这样的我,加上她也渐渐习惯了帆影和伊井坂,似乎理解了我想要表达的意思。

她像是在焦躁于某种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交叠的手指坐立不安地动着,发出了声音。

“……但是那样很寂寞啊。我想去理解果穗。”

“那当然。”

承认无法理解的可能性,与努力去理解,这两者并不矛盾。就像我,无论帆影在想什么,我都想要了解。

我本想把手放在映的头上,又犹豫会不会被讨厌,不过算了,被讨厌也无所谓。于是还是放了上去。

“那么,想要理解果穗酱的映,接下来要怎么做?”

映盯着我的脸,然后给出了答案。

“我去读读看吧,果穗写的轻小说。”

放在妹妹头上的手被猛地拍开了。

我房间里的台式电脑是两代以前的老古董,是父亲换新时淘汰给我的。虽然破得不行,但上网倒没什么不方便。

映说用手机屏幕看太难受,我便帮她打开了果穗作品所在的网站。结果一看到首页,我就惊讶地叫了出来。

“《转生成为首级的我,开始寻找自我》……是这个吗。什么啊这是,在未出版作品排行榜上是综合第二名啊。还在比赛中获了奖。真厉害啊,果穗酱。”

“唔……是这样啊。”

从我身后探头看着屏幕的映凑近了身子,用含着甜点般的声音吹拂着我的耳朵。不管怎么说,果穗酱能得到认可,她似乎很高兴。

我立刻打开了作品页面。似乎要发表评论和评价必须注册用户,但现在还用不到。

那个网站只有横排文字,和平时读的书排版不一样,但习惯了之后读起来也很顺畅——

故事从一名家境贫寒却努力生活的高中生·空弥开始。他在进行帮忙搬家的打工时,来到了一栋古老的大洋馆,结果被从二楼掉下来的巨大穿衣镜砸中,头被切断了。

少年临死前看到的,是映在那面穿衣镜里的自己的头颅——

当他再次醒来时,空弥变成了一个足球。准确地说,变成了哥布林们喜欢玩的踢球游戏里的球。在被踢得满地打滚之后,空弥明白了现在的自己没有脚、没有手、没有肚子、没有心脏——也就是说脖子以下的身体全都没了,但不知为何,只有意识非常清醒。

哥布林袭击旅行商人时,空弥被携带去了。空弥在战斗中发现,自己可以自由操纵映在镜子里的那个人的脖子以下的身体。空弥利用这个异能操纵哥布林并将它们击退,被旅行商人的女儿、美少女塞拉抱在膝上,开始了同行之旅。

空弥拜托塞拉让自己看看天空,结果发现天上浮着两个太阳。那个世界是与空弥所在的地球不同的异世界——

以上就是大致的导入部分。之后就像标题写的那样,空弥和塞拉他们卷入各地的麻烦,同时寻找主人公·空弥的“身体”。

基本设定是,只有没有身体的人才能使用《残欠之力》,可以自由操纵从人类到龙的各种生物,是一部帮助各地人们摆脱恶人和灾害的冒险动作片。然而,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接受了找到的“身体”的一部分,操纵那个部位的力量就会失去。

空弥从预言者那里得知,只要集齐全部身体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但为了保护塞拉他们,《残欠之力》是不可或缺的。

空弥想回到有家人等待的地球,但想继续保护塞拉他们的心情也毫不逊色。在这种矛盾中挣扎——这似乎就是作品的故事梗概。

一开始因为是个头颅而被疏远的主人公,凭借智慧和异能扭转局面,逐渐被周围人认可,是一部痛快、娱乐、成功的爽文。

不过,从序章主人公惨死的场景开始,整体上猎奇血腥的场面很多,这让我很惊讶。

“果穗……是不是心里压抑啊?”

从后面靠过来盯着显示器的映,发出了有些僵硬的声音。看来她从不觉得果穗酱有什么猎奇爱好。

“她跟你不一样,是那种会把烦恼憋在心里的人。”

“我也会生闷气的好吗?”

我不小心脱口而出,映用柔道的裸绞勒住了我的脖子。我敷衍地拍打她的手认输,瞥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钟。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深夜两点。

“……今天就到这吧。再不睡,明天会很难受的。”

大概读了相当于一本轻小说的量。连载还在继续,目录页就算向下滚动两三次也到不了底。花一晚上也读不完吧。

映虽然已经松开了勒着我脖子的手,但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回答。

“映……?”

我再次呼唤。映盯着屏幕上显示的目录,只有嘴唇在动。

“我很害怕……害怕读了也不懂该怎么办。因为这是果穗的秘密,是她脑子里的东西……而且是我至今完全不瞭解的轻小说,所以可能会完全看不懂……”

映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读果穗写的东西,大概是因为她预感到,如果读不懂其中的含义,就会产生被果穗抛下的感觉吧。因为她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有许多人比自己更理解果穗。

所以她才会去文艺部,想先从外围做好铺垫再去读。虽然我不觉得那个活动能让人掌握轻小说的全貌,但即便如此,或许能知道,虽说统称为轻小说,但每个读者都各有喜好,十人十色,有着各种各样的读法。

“然后,你读完之后感觉怎么样?”

“……完全不懂啊。为什么要写异世界,为什么要写首级……”

“那个嘛,因为故事还没写完,谜团还没解开嘛。”

“不是那个意思。”

映终于从我身上离开,坐直了身子。

“我是说,果穗为什么想写这样的故事。”

稍微犹豫了一下,她有点嫌弃地补充道:

“要是帆影学姐的话,会不会做出什么头头是道的分析呢?”

我瞬间想起的是帆影在试衣间里说,即使看着镜子也无法评价自己的那句话。镜子无法如实映照出自己,是自由,但同时也感到不安。《首级》的主人公,也是因为没有自己的身体,才能夺舍其他身体的设定。

这和果穗酱因为没有身为考生的自觉、从而沉迷创作的精神状态似乎有所关联——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

“你该想的不是如何分析。”

映就算模仿帆影或者我又有什么用。重点根本不是懂不懂。

“重点是你是否觉得有趣啊。”

映就那么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什么也没回答,拖着沉重的脚步,默默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

第二天放学后,我强忍着哈欠来到活动室,发现只有帆影在。

帆影难得地在看轻小说。而且还是异世界题材的。大概是向伊井坂借的吧。

她将追随着文字的眼睛抬起,看到我,张开了嘴。张开后,停顿了一下,然后才重新动了动嘴唇。

“你好。”

“说什么你好……”

我不由得差点笑出来。她今天异常生硬。我随手放下书包,像往常一样坐在帆影旁边。

“辛苦了……今天,只有我们俩吗?”

“好像是这样呢。”

社团本就只有两个部员,也是理所当然,但这几周伊井坂或映一直有露面,所以只有两个人的社团活动反而久违了。

……重新变成这样,不可能不紧张。要是想起前几天选内衣的事,这个距离感可是各种意义上的危险。

……现在也穿着吗……?

我一边想着这种自己都觉得下流的事,一边窥视帆影的侧脸。

她一如既往,用毫无动摇的视线看着手边的书。但是,总觉得……

“……怎么了?”

我询问看起来有些不对劲的帆影。帆影却说出了一件完全无关的事。

“今天,妹妹不来了吗?”

“诶?啊……不知道啊。今天可能回去了吧。”

昨晚读了果穗酱的小说,她似乎有了各种想法。早上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把酱油洒在了面包上,吓了老爸一跳,今天大概是想一个人思考些事情吧。

“这样啊。”帆影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回到了阅读中。

她看的书虽然少见,但阅读的速度并没有太大变化。柔韧的指尖勾住书页边缘,令人愉悦地“唰……”地一声,翻动薄纸继续往下读。

我看着她一如往常安静的侧脸,心想觉得她样子奇怪或许只是我的错觉——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总觉得有点奇怪。”

她回答了我刚才的问题。

“奇怪?”

“我之前说过吧。人类的男女应该建立一对一的关系。”

大概是聊后宫作品时的事吧。确实得出了那个结论。

“所以,我应该是希望和新卷君两个人待在一起的。但是,一旦变成这样,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话题又跳跃了,我花了一点点时间才理解。所以,脸变热、染上朱红色,也是极其缓慢的过程。

“帆影,那是……那个,是什么意思……?”

连询问含义的话都说不完整。和帆影的说法一样,明明应该很高兴,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新卷君,你希望我对你做些什么吗?”

帆影的追击更加猛烈。对高二男生绝对不能问出这种毫无防备的问题。而且,虽然有很多疑问,但两人可是在交往的关系。

我脑海中瞬间浮现的,全都是些在学校里不能做的事情。

不,与其说能不能做,不如说我连提出来的勇气都不够。在还不知道爱的野兽胸中,刮着胆怯之风的荒野正在蔓延。

但是,如果在这里什么都不说,感觉会后悔一辈子。

我做了一个填满肺部的深呼吸后,一脸认真地宣告。

“……那、那个……我想试试牵手,可以吗。”

——就是这样。明明已经交往了一个多月的情侣,事到如今居然连手都没有握过。

帆影虽然喜欢谈论读书的感想和思考,但对身体接触——也就是所谓的“调情”——完全没兴趣(我只能这么认为)。所以,自虐已经深入骨髓的我,也无法强硬地去追求。

因此,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虽然是极度紧张下的提议,帆影却淡淡地点了点头,连人带椅转向我。

“手吗。我明白了,试试看吧。”

“那、那个,请多指教……”

我也把椅子转过来,用手帕迅速擦干手汗,然后伸出了右手。

帆影抬起了左手。

然后,她将自己的手掌叠在我的手掌上——手指交缠在一起。

“……唉?”

帆影的手比我的手小一圈。那小小的手,柔韧的手指潜入我指缝间的触感,让我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身体微微颤抖。

这就是所谓的“恋人牵手(十指相扣)”。我希望的明明只是普通的握手,但帆影总是能超出我的想像。

就在我僵住的时候,帆影一边捏来捏去地活动着手指,一边抬头看着我的脸。

“感觉怎么样?”

“有……有点,奇怪的感觉。”

我一边回答,一边怯生生地回握过去。帆影的手软得彷佛要融化了一样。

“是这样呢。人类是‘工作的人’,所以活动手指或许会带来特别的快感吧。”

简单来说,人类就是活动手指会觉得很舒服的生物吧。实际上确实很舒服,所以应该没说错。

彷佛在验证自己的话一样,帆影的手指用力地动了起来。随着她每一次的按压,我的理性都在发出悲鸣声中崩塌,但帆影却毫无察觉,只是盯着我们交握的手看。

我动员了十七岁的所有自尊心,强装冷静。

“……总觉得,有点痒啊。”

“手指间的缝隙,在个人空间(Personal Space)中,认知上属于会让人产生体内错觉的区域。毕竟在胎儿时期,这里是长着蹼的地方呢。如果别人的一部分侵入体内,当然会觉得痒吧。”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感觉和身体其他部位不同,有异物靠近指缝时会产生一种发毛的感觉。更何况,现在钻进来的是完全无法预测其动作的帆影的手指。

(帆影,进入我的体内了吗……)

为什么我的女朋友能用这么平淡的表情说出让人心跳加速的话呢?她谈论自己身体,就像在谈论动物的生态一样平静。

虽然这种古怪的地方也是她的魅力,但我还是希望她能稍微有点反应啊。

“帆影,你也觉得痒吗?”

“嗯……是的。”

就在帆影抬起头,有些茫然地回答的瞬间,我不由自主地用力握紧了她的手。帆影的小手,在狭窄的指缝间接纳了男人的手指,彷佛要裹紧外来物一样撑开、绷直。

“啊……”

帆影的反应只有轻轻的一声吐息,以及室内鞋的鞋尖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再然后,就是对我投来的、带着疑问的视线。

“抱歉……弄痛你了吗?”

“没有……不过,稍微有点吓了一跳。”

说着,帆影落在自己手上的视线,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彷佛要将这份不可思议握进掌心一般,她再次回握了我的手。

“新卷君,偶尔也会恶作剧呢。”

之后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沉默了——在各个意义上都已经到极限了——,只有胸口在喧闹的寂静降临了。

远处不知从哪传来了运动部气势十足的喊声。我能感觉到帆影的手指像是反射着那声音一样微微抽动,大概,我的手指也在细微地动着吧。就算自己没察觉,也许帆影也感受到了。

过了一会儿,

“我也可以提要求吗?”

帆影向我询问道。我默默地点了点头。现在的我,无论什么请求都想答应。

然而,帆影的“请求”,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请告诉我,那位叫果穗(Kaho)的人是谁。”

“……为什么帆影你会知道果穗酱?是听映说的吗?”

“不是。只是,想起妹妹在书店里说的话,我就想,你们两个人调查轻小说,会不会是为了那个人。”

敏锐的直觉,我在心里暗自咋舌。但是,就算是女朋友的请求,我也不能打破和妹妹“不向外人透露”的约定。

“抱歉……因为一些原因,我不能说。”

虽然承认了她的指摘,但只要不继续说下去,应该就能守住约定。

帆影露出了罕见的表倩。像是感到意外一样微微张开嘴,视线投向斜下方。正当我慌张地想她是不是生气了的时候,帆影平静的视线又回到了我身上。

“果穗,是个女性的名字吗?”

明明没有什么亏心事,我的胃却抽紧了。

“诶?啊,啊啊……”

“新卷君。”

“嗯?”

“我们不是已经达成共识,认为人类的恋爱中不适合后宫吗?”

……

也许是我的错觉,但我感觉我们主动牵起的手,突然变得沉重了起来。

“不……那个,我和果穗酱不是那种关系。她只是映的朋友。”

不知为何,明明说的是实话,声音却显得很单薄。我天生就是不擅长应对紧张局面。

“赫尔曼·黑塞的《美丽的青春》就是一部爱上妹妹朋友的故事。”

“我哪儿知道啊……”

“——总之,如果新卷君和妹妹一心扑在这个叫果穗的人身上,那我就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帆影似乎基于她自己坚定不移的想法,执着于消除我“把精力分散在多个女子身上”的状况。

她这样关心我,我很感激,如果可以我也想与她商量,但那样就会违背和妹妹的约定。

小时候,我和映经常一起留守家中,对映来说,唯一能信任和依赖的只有我。现在映大概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但我却一直有着“无论如何都不能背叛映”的意识。

但是帆影虽然从表情上难以读出,但似乎很认真,而且我们的手正紧紧地十指相扣。

简直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虽然情况完全不同,但那个在咖啡馆里身败名裂的男人的末路,突然闪过了我的脑海……

就在这时。

“砰!”

僵局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打破了。活动室的拉门被以惊人的气势猛地拉开。

我条件反射地拉开和帆影的距离,连人带椅子差点摔倒在地。帆影则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进来的是本以为已经回家的映。她剧烈地喘着气,靠在门板上强撑着快要瘫软下来的身体。

她似乎非常慌张,前刘海有一缕都挂到嘴角了,却完全没有去整理。

映平时确实总是急急躁躁的,但这次显然非同寻常。

“怎么了?没事吧?”

我跑过去扶起她。映强行咽下急促的呼吸抬起头——眼泪汪汪的,嘴唇在颤抖。

“怎么办啊哥哥……果穗不见了!”

“?冷静点。怎么回事?”

“所以说!我刚想回家就接到了电话,说她没回家!”

“是果穗酱打来的吗?”

“不是!是家里打来的,是我妈!说是果穗家打来电话了!”

之后,在整理映因过度焦躁而语无伦次的话时,我明白了:果穗酱昨晚跑出家门后就一直没有回家,担心的果穗妈妈打电话到了新卷家。

如果果穗酱要住一晚,极有可能是住我们家里,正因如此,昨晚他们才没有全力以赴地去搜索。

我也打电话给家里的老妈确认了一下,据说村濑家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果穗酱离家出走的原因,是因为出版社向她征求意见,希望能将《转生成为首级的我,开始寻找自我》书籍化,但遭到了她父母的反对。

听到这话,我的脸刷地白了。明明昨天才刚见过果穗酱,还和她聊了可能成为她离家出走原因的问题,我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她心里竟然这么纠结。

网络出身的轻小说在“大人的世界”里究竟处于什么定位,我不得而知。但是,即便如此,高中生作为商业作家出道,对本人来说也是一件天大的事吧。昨天在谈论自己写的东西时,为什么她的表情那么阴沉,要是当时能再详细问问就好了。

如果果穗酱因此出了什么事,我的责任就大了。我缓缓松开不知不觉间紧握的拳头。

映坐在椅子上,喝着帆影泡的咖啡。似乎稍微冷静下来了。

“得赶紧去找她。”

我一边把手放在妹妹肩上一边说。映或许是情绪失控的反作用,显得有些虚脱,用闹别扭的眼神抬头看着我。

“我不知道啊。果穗在哪。我已经完全搞不懂果穗了……”

平时总是精神满满、在人前完美扮演优等生的映,此刻正失去自信、瘫软无力。

“所以,在果穗最需要的时候,我没察觉到她是来商量出道的,还说了很过分的话,把她逼得更紧了……”

“请冷静一点,妹妹。现在不是做总结的时候。”

帆影一边把壶放回咖啡机一边说,映狠狠地瞪向她。

“少啰嗦!不懂人心的蜥蜴给我闭嘴!”

终于是连敬语都忘了的谩骂,但帆影依然面不改色。只是,在她的指尖并未离开的玻璃壶中,黑色的波纹似乎变得更加细密了。

“映。”

我平静地叫了一声。虽然对帆影的暴言并非不生气,但作为当了映十五年以上哥哥的人,我也明白和她的暴脾气对着干是下策。这个妹妹,在犯错时会自己反省,那本身就是最大的惩罚。因为我生气了,所以决定给她最大的惩罚。

“就像帆影说的,现在不是磨磨蹭蹭的时候。该去找果穗酱了。”

映将原本投向帆影的强硬视线转回我身上。在转过来的瞬间,她眼神中的力量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所以我说了,不知道果穗在哪里啊。”

我当即斩钉截铁地打断她。

“那种事无所谓。”

“什么叫无所谓……”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去找吧。”

映想要说些什么,吸了一口气却找不到可以承载的话语,于是只好吐出一口空洞的叹息,站了起来。

“好啊。那就走吧。”

只说了这么一句,她便朝门口走去。我也把包挂上了肩膀。

“那么帆影,我们就——”

“请等一下。”

这次帆影立刻咬住了我的话。

“我也去。”

漫无目的的搜索,直到傍晚也没有取得成果。

映在她们吵架的咖啡馆及周边、两人一起玩过的路线寻找;而我和帆影则在果穗酱就读的学校周围转悠。

在两人同行的时间里,我也把映和果穗酱之间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当然,是在得到了映的同意之后。

结果,直到日落时分都没能找到果穗酱的我们,回到了我们和果穗酱的老家。

映说想先去的地方,是小时候一起玩耍的公园。

现在,我和映并排坐在山形的游乐设施上。这是一个半球形的混凝土块,能并排坐三四个小孩的滑梯,以及可以钻进去玩的空洞。

滑梯只有顶部是平的,但仅仅是我和映就坐满了。小学的时候别说两个人了,就算和果穗酱以及其他朋友一起爬上来,也绰绰有余。

帆影坐在稍远处的秋千上打着电话。似乎是在向家里的奶奶报告会晚点回去。

抬头仰望紫色的天空,星粒就像是从天幕中微微渗透出来一样闪烁着。

“没找到啊……”

听到我疲惫渗出的声音,旁边的映懊悔地咬住了嘴唇。

“我还以为她肯定在这儿呢……毕竟有屋顶嘛。”

“太想当然了吧。如果不想被家里人发现,这里也太近了。”

“但是,之前看的那本剑变成女孩子的轻小说里,和主人公吵架跑出去的青梅竹马,就在公园的隧道里闹别扭嘛。”

是以前在文艺部聊过的《剑解少女大战记》吧。确实好像有那样的场景。在雨中,男主角在隧道游乐设施里找到青梅竹马,互相诉说公园的回忆并和解,同时对着被雨淋湿的她心动不已的经典桥段。

“……你也中毒不浅啊。”

“请说我的视野拓宽了……虽然没赶上。”

看到打完电话的帆影从秋千上站起来。我把手放在了映的肩上。

“这不是映一个人的责任。我也……”

映罕见地没有拍开我的手,但还是拒绝了。

“……没关系。是我自己无法原谅我自己。”

就在这时,帆影走了过来。她本想爬上滑梯,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只好放弃,从背面的阶梯上来了。

“接下来怎么办?”

“前辈可以回家了。已经很晚了。”

映半侧过脸回头说,但并没有直视她。语气绝称不上恶劣。然而,帆影却态度坚决。

“那可不行。”

“为什么?”

“我和新卷君约好了,要努力不惹妹妹生气。”

这颠倒的逻辑让映似乎有些措手不及,但她也差不多习惯了帆影的说话方式。她强压着烦躁反问:

“那又怎样?”

“既然妹妹不认同后宫,所以我必须消除现在新卷君一心扑在妹妹和村濑同学身上的状态。”

这下映是真的愣住了。花了一会儿时间理解之后,她的脸颊抽搐了起来。

“也就是说……为了让我承认你们的交往,你要把我从哥哥身边赶走……是吗?”

“是的。因为这就是‘正经的男女交往’的形式。”

“呜……你这人真是……”

映已经不再反驳,她凑到我耳边——而不是帆影——低声说了句“奇怪的家伙”,然后从滑梯上跑了下去。不愧是运动万能,动作毫无危险。

我也同样说不出话来。从刚才在文艺部被追问开始,帆影确实是在按照我和映的希望行动。但她选择的手段居然是“为了让映接纳我,就把映排除掉”,这真是典型的帆影步作风。

不知是高兴还是有点害怕。我带着自己都搞不懂的苦笑站起来,向帆影伸出手,把她拉到了顶上。

然后,我开始思考如何回答帆影“接下来怎么办”的问题。

“接下来……可是,映也没有头绪啊。”

我一边用手按着后脑勺说着,一边从混凝土小山上环视四周。当然,并没有看到果穗酱的身影。

“村濑这个女孩,是什么样的人呢?”

“就算你问我……她是映的朋友,性格内向,很沉稳……对了,她从小学生开始,就经常在这个公园里看书呢。”

我和果穗酱第一次相遇,也是在这个公园。那是映上小学不久,我带映来这里玩的时候。她带着宠物狗,坐在长椅上读着儿童读物。略大的黑框眼镜非常适合她。

当时和果穗同班的映,缠着果穗想一起玩。

“公园不是看书的地方!来玩嘛!”

当时两人似乎还不太熟,果穗显得有些困惑。我把映拉开,处以“挠痒痒之刑”,让她狠狠地道歉。

“在哪里看书都可以的吧!”

“对、对不起,村濑同学……”

“嗯、嗯……话说回来,新卷同学,你没事吧?”

“呜呜……哥哥的挠痒痒是杀人级别的……”

映和果穗酱就是从那时起变得要好的。回想起来,现在发生的麻烦的根源,或许就在那里。

“从那以后,每次来公园果穗酱都在。虽然嘴上不说,也想和映一起玩吧。”

小学高年级以后,因为映开始一个人出门玩,所以我和果穗酱的关系就变成了映把她带回家时,偶尔寒暄一两句的程度。久违地见面时,我甚至惊讶她换成了隐形眼镜——我简短地讲述着。

帆影从途中开始就抱着胳膊听着,等我的话一断,她又重新问道:

“昨天见面的时候,你和村濑同学聊了什么?”

“嗯……聊了和映吵架的事,还有果穗酱在烦恼作品价值的事……啊,对了,高中好像又戴回眼镜了,不过这个应该没关系吧。”

“……新卷君,你讨厌眼镜吗?”

“没有啊?虽然映好像觉得挺土气的。”

“这样啊。还有呢?比如,新卷君的主要活动地点。”

“主要活动地点说得也太夸张了……啊,不过,昨天碰面的店我经常去……我刚才说过吗?她会不会避开那里?”

从离家出走的果穗酱的角度来看,应该会想避开可能遇到熟人的地方吧。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束手无策了。

然而,在滑梯下听着的映,却用一种意想不到的坚定语气说道:

“不……我们去那家店看看吧!”

坐电车去繁华街也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到达的时候,正好是一般商店关门的时间,大楼的霓虹灯、餐饮店窗户透出的暖色调灯光,以及彷佛在缝补黑暗般的一列路灯,为街道增添了色彩。

所以,能在临近关店的动漫商店路上遇到果穗酱,简直是幸运女神的眷顾。

“果穗!”

从车站上到地面,通往商店的直线道路上。看到前方友人的身影,映把书包丢在原地,猛地冲了出去。

“诶!映?”

察觉到这点的果穗酱,穿着比那宽松的制服看起来成熟得多的便服。她几乎条件反射地转过身逃跑。但果穗本来就不是擅长运动的类型,加上肩上的包很重,显得很慢。

“给我等等啊啊啊啊——”

找了半天,结果一见面对方就逃跑,映彻底怒了。她比一些不擅长跑步的田径部部员跑得还快,能轻易追上行动迟缓的果穗酱——但是。

总之,拼死逃跑的果穗酱,没有注意到前面的信号灯变成了红色。

直到侧脸被车灯照到,她才初次意识到自己正踏在有一辆小卡车逼近的斑马线上——然后停住了脚步。

卡车注意到了果穗酱踩了刹车,但时机不好,停不下来。

这时映冲了进去。

她画着弧线跑进去,抓住果穗酱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的后撤步把她拉到了人行道一侧。

发出惨叫的是果穗酱还是映,已经记不清了。就在这样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和卡车的碰撞。

但是,两人纠缠着倒了下去,差点撞上护栏——晚一步追上来的我稳稳地接住了她们。

然而我的体力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就那样摔了个屁股蹲,狠狠地撞到了腰。品尝着令人怀念的尾骨疼痛,仅凭意志力死死抱住两人不放。

“你们没事吧!?”

帆影焦急地跑了过来。她的声音让我从发愣中回过神来。在我拼尽全力抱紧的怀里,两人的身体开始蠕动起来。

“哥哥,已经够了快放开我……痛死啦。”

为了好好支撑,似乎勒得太紧了。也或许是快出事故的冲击,令映带着哭腔。

我一边道歉一边松开力气,首先映磨磨蹭蹭地爬了起来。果穗酱那边似乎还没缓过神来,紧紧抓着我的外套。

就在我抚着果穗酱的背让她平静下来的时候,卡车倒车回来了,司机探出头来。这种情况就算对方破口大骂,我们也无话可说,但幸好是个看起来很沉稳的大叔。

“喂,没事吧?受伤了吗?”

“啊,没事……对不起。”

完全是我们这边的错,只能拼命道歉。司机反覆确认了几次后,确定真的没事,便离开了。

映和帆影也低头目送卡车离去。然后。

果穗酱连逃跑都忘了,呆呆地愣在原地。

“让你们担心了……”

脸颊上印着巴掌印的果穗酱,她的话语虚弱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大家安顿下来的地方,是车站月台的长椅。

那之后,映向果穗酱的家里报告了平安,四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来到了车站。在月台尽头,刚开走一班电车而空无一人的四人长椅上,从右往左依次坐着:果穗酱、我、帆影、映。

听果穗酱讲述,她昨晚化了妆、想方设法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些(大概因为这个,她今天没戴眼镜),在网吧待了一晚。今天她逃了学,似乎在附近漫无目的地乱逛。

我在谈话间起身,买来了四罐果汁。映接过其中一罐,开口了。她一直避免看向果穗酱那边。

“……所以,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你没听说吗?……因为和父母吵架了。”

映和果穗酱。在长椅的两端对话。这种毫无意义的距离感,现在是必需的。被夹在中间的我与帆影,随着发言者的交替来回看着两人,保持着沉默。

“因为我说,想接受《生我》出版的事……”

今天的果穗酱没有戴眼镜,但她把手指放在鼻梁上,做了一个把眼镜往上推的动作。我想起来,这确实是果穗酱的习惯。

“被反对了?”

“嗯。说还太早,没法一边承担责任一边学习……而且我刚考学失败,我想他们是在担心我……”

果穗酱的父母并不是那种死板的人,但很认真,也有保守的一面。不像我家那样“只要不给别人添麻烦就放任不管”。

果穗酱没有打开我递过去的果汁罐,而是把它贴在了额头上。

“我明白的……我没有那么机灵,就算出道了,在这个各种艰难的时代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如果因此学校生活不顺利,给以后的人生留下影响的话……我自己也会感到不安。”

果穗酱原本就是个谨慎的性格。映无论好坏都勇往直前,凭一时心血来潮和冲劲就去竞选学生会长、参加演讲比赛,本来和她属于完全相反的类型。因为相遇时还只是小孩子,两人才成了朋友。

所以,当果穗酱面临商业出道时,她会做消极的想像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反抗了父母的反对,渴望出版。

“但是,如果那部作品能获得机会,我无论如何都想抓住……所以才会吵架,不知道该怎么办,总之就是想一个人待着,才试着离家出走的……”

我大概能理解。因为那是在“打破与映的约定”后,像是作为“交换”才创作出来的作品。所以她大概钻了牛角尖,觉得必须让它成功。如果不这样的话,就连和映约定的价值也会变轻。

“那,你打算怎么办?接下来。”

映最先喝完了果汁,把罐子捏得咔咔作响,问道。

果穗酱没有回答,终于拉开了果汁罐的拉环。“噗嗤……咻……”伴随着漏气的声音,她连同肩膀和话语一起垂了下去。

“我决定放弃出道……因为我觉得果然还是不行。”

映猛地站直了身子。

“为什么要放弃?去做不就好了嘛。”

“映……”

果穗酱抬头看着挚友的脸,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啊……刚才,映和天太哥救了我,我就想了。我这种人,还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给大家添麻烦……我这样的,不可能写出卖钱的书。公司的人反正也只是想把我作为‘现役女高中生作家’之类,像玩具一样来宣传……”

“成与不成,不试试怎么知道啊!”

看着挥舞着捏紧的罐子慷慨激昂的映,果穗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突然……?之前你不是还嘲笑轻小说非常无聊吗……”

“呜……那是……”

映游移不定的视线向我和帆影这边飘来。看来她觉得说出自己最近的行动很不好意思。

“总之!我会支持果穗的!既然都烦恼到离家出走了,如果不做的话绝对会后悔的!”

映强行无视,抛出了自己的想法,果穗酱却回以一个苦涩的笑容。

“谢谢你,映……但是,我果然还是不行。写异世界题材,虽然有它流行的原因,但说到底,是因为我想逃避。考试也好,班里的人际关系也好,还有和映不同,什么长处都没有的自己也好……这就是在逃避现实啊。”

映露出一副如鲠在喉的表情。逃避现实。这正是当初谈论异世界轻小说时,映自己亲口说出的词。

“就算用那样的作品出道,我也觉得很空虚。用那种背对现实的东西走向社会,总觉得没有前途……”

“果穗……”

直到昨天自己还在狠狠嘲笑这些缺点,而现在果穗酱恰恰因此陷入自我厌恶,映哑口无言。

我也想对她说点什么,但果穗酱自从被提出出版的事以来肯定一直很烦恼,我该怎么鼓励她呢,脑海中什么也浮现不出来。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只写过一次,然后就一直逃避到了现在。

——就在我们沉默的时候,电车到站了,吐出了稀稀拉拉的乘客。车窗溢出的光,今天异常地刺眼。

这一带既是繁华街,稍微走几步又是住宅区。所以,这个时间的乘客大多是下班回家的公司职员。或者直接回家或者去喝酒,他们没有特别的对话,平滑地、娴熟地、毫不犹豫地走向检票口。

存在于那里的,大概就是现实和生活。

我们无言地目送着关闭车门疾驰而去的电车,以及走向检票口的乘客。

车轮的余音和生活的脚步声消失后,寂静又回来了。我们为什么没有坐上回去的电车,大概谁也不会明白。但是,总觉得不能就这样回去。

就在这时。

一直默默听着的她,突然站了起来,开了口。

“不二法门!”(佛教用语。指超越一切相对——如生与死、有与无、此世与彼世等“二”的差别——的绝对真理,或独一无二的、唯一的途径。)

在除了我们几乎空无一人的月台上,那个声音清晰地回荡开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帆影的语调里有种天真无邪的感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没听懂她的意思。那本来就是我从未听过的词。

但是帆影没有特别解释,而是转向了果穗酱。

虽然跟果穗酱解释过帆影是“和我同一个文艺部的成员,顺势跟过来的”,但两人还没有正经交谈过。被面无表情的学姐注视着,果穗酱的身体紧绷了起来。

“村濑同学。”

“是、是……”

“所谓异世界,是什么呢?”

“是什么……就算你这么问。”果穗酱把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咀嚼后,想出了什么,回答道。

“嗯……‘和这个世界不同的世界’……大概吧?”

果穗酱不像映那样外向,所以可能是因为面对表情淡薄的帆影感到拘谨。她的声音像是在揣测对方的情绪。

帆影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的。不是现实,不在这里的世界。那么,要定义不在这里的世界,需要什么呢?”

“……这里的,现实的,定义?”

“没错,村濑同学。所以描绘异世界,就是在描绘现实。”

“为什么得出这个结论啊?”

回答跟不上节奏的映的人,是我。

“……不,映,就是这个意思。比如,要知道‘热’的概念,就必须知道‘不热’的东西,比如常温,或者‘冷’的状态。如果不知道比较的对象,无论温度多高,也不会有‘热’这个想法。神是伟大的,但在伟大神明注视下还有人误入歧途,是因为有恶魔。如果连恶魔都没有,人却无法被完全引导,那神的伟大就会受损。所以恶魔存在,神才伟大。概念必定是对应存在的。”

“……所以,为了写异世界,就必须瞭解现实世界,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妹妹。如果没有新卷君,你也就不是‘妹妹’了。”

自己试着解释了一下的映,被帆影点了点头,却皱起了眉头。大概是被以哥哥为基准来定义,让她觉得很屈辱吧。

帆影没注意到映那复杂的眼神,向果穗搭话。

“村濑同学。如果你一直在描绘异世界,那你一定一直在面对现实。因为如果要有意创造异世界——非现实的世界,就必须瞭解现实、调查现实、感受现实、仔细咀嚼现实。写作的人,创造的人,非但不是逃避,反而比任何人都更凝视着现实。”

“可、可是……就算写了非现实的东西,结果也没什么意义啊。”

说来奇怪,作为作者的果穗反而说起了否定异世界的话。

“未必如此。从神话、传说、寓言等非现实的故事中读取意义、从而让心智成长的人很多。炼金术成为了化学的基石,也有不少发明是受科幻作品启发而产生的。从异世界中获得的东西,现在也确实存在。而且,从异世界获得的东西活用到现实中,现实就成长了,因此,接下来创造的异世界自然也会成长。”

比如,把虚构故事里出现的发明在现实世界中实现,它就不再是虚构的存在。然后作家会以那个有该发明的世界为立足点,再去描绘有全新发明的异世界。

“你写下异世界,你的异世界被读者阅读,只要读者能从中得到哪怕一点东西,那就是毫无疑问的、改变现实的力量。”

想像与实现,异世界与现实,人类就是在两者之间往返、转生、成长的生物。所以,描绘异世界绝不是徒劳的。通过想像“非现实的世界”,获得改变了现实的愿景。

这个人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啊——果穗酱用彷佛被光芒刺痛般的表情,抬头看着帆影。

她是在告诉自己:牺牲与映一起度过学校生活写出来的作品,并没有白费。她在认可自己。

对面轨道上疾驰而过的回程电车的光,如同逆光般装饰着帆影。

最近这段时间,果穗酱的心被年幼的野心、强迫观念与自我批判这三者交织的战斗折磨得筋疲力尽。此刻,背光的帆影,在她眼中是何等景象呢。

“村濑同学——”

帆影将双拳抵在胸前,探身注视着果穗酱,极力主张道——

“因为喜欢奶子,人类才从类人猿变成了智人;

凭借萌的心性,建立起了文明;

通过破坏后宫,孕育出了无限的可能性。”

……?

这人在说什么啊?果穗酱眨了眨眼睛。

“——轻小说里,包含了这所有的一切。”

对着半张着嘴、呆若木鸡的她,帆影继续着充满热忱的话语。

“我遇到新卷君和妹妹之后,获得了许多思考‘轻小说’的机会。一开始也有无法理解的地方,但随着人生经验的积累,我发觉它其实相当有内涵。我现在很后悔以前没有读它。”

“是、是吗……”

因为脸靠得太近,果穗酱似乎注意到了。帆影虽然看着面无表情,但注视着果穗酱的眼眸深处却闪闪发光。

她是认真的。完全没有开玩笑。

“没想到竟然能直接见到写出这些东西的人。我是那种把书和作者分开考虑的类型,但即便如此,我依然尊敬写书的人。太感动了。”

看起来完全不像很感动,但如果问那她是在说谎吗,也只能说不是。

果穗酱像求救一样看向映,但映只是无言地移开了视线。

我露出无奈的苦笑,拍拍帆影的肩膀,让她退后。帆影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我用力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过来,她便乖乖地顺从了。

像是交换位置一样,映蹲在果穗酱面前,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

“嘛,帆影学姐是个怪人这件事,我想你已经领教到了……不过,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是对的。”

“映……”

“我也读了,生首……呃,简称叫‘生我’吗?”

啊……果穗酱露出了既慌张又期待的表情。映回以一个温柔的微笑。虽然是我妹妹,但那真的是天使般的笑容。

“描写在原本世界等待主人公归来的主人公妹妹时,看到写着‘虽然装作讨厌哥哥,但其实是恶心级别的兄控,而且没有胸’,老实说,我当时真想杀了那个女的。”

果穗酱一副冷汗直流的样子,移开了视线。

然后,映说出了真实的感想。

“但是,很有趣。我想快点读到后续……想和生首的主人公一起寻找身体。果穗,你一直在寻找呢。就像帆影学姐说的那样,读了异世界之后,我好像稍微理解了一点之前不理解的果穗。”

果穗酱的仿在膝盖上的手一点一点地开始颤抖。手指脱力得无法握成拳头,既没有完全蜷缩,也没有完全张开,就这样被映的手握住了。

“轻小说不是挺好的嘛。书出版的话,给我签个名哦。”

果穗酱僵硬地低下了头。映犹豫着该不该看她的脸,最后还是探头看过去,然后笑了出来。

我和帆影稍微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们两人。

“看来,能顺利和好了……”

“是啊。”

刚才还展现出些许热血一面的帆影,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她把还没喝完的罐装果汁咕嘟咕嘟喝完,扔进了垃圾桶。

她走回来后,站在我旁边,像是告一段落一样叹了口气。看着帆影的侧脸,我问出了在意的事。

“果穗酱会来那家店,帆影是怎么知道的?”

“是妹妹说要来这里的。”

“但是,想到这一点,是因为帆影你的话吧?”

“……硬要说的话,是直觉。”

我觉得这不像帆影会给出的答案。我还以为她做了什么名侦探级别的推理。

帆影瞥了我一眼,和我对上视线后,又将视线收回,继续说道。

“在听关于村濑同学的事时,我就想了。如果我是村濑同学的话,或许会想见新卷君。所以我就问了问,有没有什么地方,村濑同学只可能会遇到新卷君。”

“果穗酱想见的是我?不是映?为什么?”

我惊讶地指着自己,帆影沉默地注视了一会儿我。然后,回答道。

“所以说,是直觉。”

“?这样啊……”

虽然不太明白,但既然是直觉,那就到此为止了。只能接受。

我一看,映和果穗酱已经并肩坐在一起,手牵着手,在聊着什么。看样子可以乘坐下一班电车了。

对话中断后,刚才帆影的话又在我脑海中复苏了。

“写作的人,创造的人,非但不是逃避,反而比任何人都更凝视着现实。”

……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帆影。

“帆影……今天谢谢你。谢谢你帮我找果穗酱。”

“不。我只是自己想解决而已。”

“……果然,帆影说的话我还是不太懂啊。”

“经常有人这么说。”

帆影面不改色。比平时更加,完全没有改变表情。

对着这样的女朋友,我斟酌着词句,说道。

“你说过,萌是文明吧。”

帆影缓缓地眨了眨眼。

“你也说过,写作的人在凝视现实……我觉得真的是这样。我因为自己不像周围人那样充实、那样努力,所以无法坦率地直视那些人的脸。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了劣等的人。所以,我才一直对着漫画、游戏,看那些虚构的脸。”

帆影说过,识别文字的能力,是应用了识别面孔的大脑功能。分辨许多人的面孔,体察那份感情的力量,创造了人类的文明。

“正因为我是这样,所以才没能积蓄起活生生的文明吧。就算喜欢漫画和游戏,也没有产生过要创作的想法。”

帆影默默地听着。我觉得,不能从她那直率的眼神中逃开。

“但是,最近我一直在看着帆影的脸。是一张非常难以读懂的脸。”

“经常有人这么说。我父母也这么说过。”

她用极其平坦的声音说道,我的下巴不由得抬了起来。差点就想去反问那句话了。但是。

现在,我想传达自己的事情。

“嗯。虽然不太懂,但我觉得这样很好。因为可以一直去思考。”

“……”

“而且,自从果穗酱的事情之后,我经常读轻小说和其他书。然后呢,总觉得……想试着写写看了。”

帆影倒吸了一口气,像是被噎住了似的表情。

“虽然还什么都没想好,但我至今为止活着感受到的事情、遇到的人、读过的书、玩过的游戏,那些东西,以及不是那些的东西,我都想试着写写看。虽然不知道那算不算面对现实……嘛,毕竟我也是文艺部的嘛。”

我并没有像映说的那样,把自己关在异世界里。我是把自己关在了名为“放弃”的现实世界里。即使困难,我也必须去寻找自己应当作为目标的异世界。通过果穗酱的事,我似乎明白了这一点。

然后,如果能找到自己的理想,拥有“为此而活”的自信。如果能培养出扎根于此的、正确书写事物的力量。或许我就能告诉帆影了。

代替那面不能映照她的镜子——告诉她:“你非常美丽。”

这是我能为她做的事。也是为了让我相信,自己活着是有意义的。

明明刚喝过果汁,喉咙却又渴了起来。我像告白时一样紧张,向她宣告:

“下次我写了的话,你……还愿意读一读吗?”

帆影展现出的那个表情,或许称之为笑容太过淡薄了。

新卷天太,对这样的女朋友“萌”了。

就在这样的时刻。

今天的轻小说,静静地合上了书页。

The Hokage's L/RightNovel

第三话

贝利珠(Baily's beads,贝利珠。日全食发生时,阳光透过月球边缘的崎岖地形,形成的一连串闪耀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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