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猛然张开眼睛,整片视野都是橙色的光芒。
「……唔……唔?」
他缓缓抬起头,发现自己是低着头倚靠在某人的膝盖旁。
「你醒了啊?昌浩。」
声音的主人有着褐色肤色、深色头发,是个身形修长的男人。嘴角露出尖尖的虎牙,金色的双眸盯着他。套在额头上的金箍反射出光线,相当刺眼。
昌浩眨了眨眼睛。
「红莲?」
「怎么了?你睡昏了吗?」
从叹气的红莲的斜上方响起淡漠的声音。
「是不是睡觉的姿势不对,作了奇怪的梦?」
昌浩往那里望去,看到一个瘦瘦的女人双臂合抱胸前,乌黑的头发不到肩膀,沉静的双眸与头发同样颜色。
女人单脚跪在红莲旁边,伸出手来确认昌浩的状况。
「压到胸部,呼吸不顺畅,就会做恶梦。」
「我的姿势有那么糟吗?」
被红莲一把抱起来的昌浩,猛眨眼睛。
红莲把他放在膝上,与他面对面,粗暴地抚摸他的头。
「是不是像勾说的那样,作梦了?」
「嗯……」
是的,作梦了。
「什么样的梦?」
被问的昌浩试着回想。
「不知道……」
看到年纪尚小的孩子表情困惑,换勾阵抚摸他的头。
「听说作的梦太可怕就会忘记。」
「是吗?那就忘了吧。」
昌浩交互看看两人,点点头。
红莲点着头说很好、很好,又想起什么似地补充说
「等一下请晴明教你拔除恶梦的祭文吧。」
「拔……拔除恶梦?」
用词太过艰深,昌浩满脸疑惑。
红莲前思后想,该怎么说这孩子才听得懂呢?
「嗯……就是把可怕的梦或不好的梦赶走的咒文。」
「咒文?」
「详细内容去问你爷爷吧。」
红莲放弃解释到他懂为止了。
「去问爷爷?」
「对、对。」
「我知道了」
「很好」
我看到红莲一一点头回应,勾阵噗嗤一笑,红莲不悦地蹙起眉头。
「笑什么?」
「没有啦,只是觉得你对他很有耐心呢。」
红莲看出她的眼神像是在说「没想到腾蛇会这样」,拱起了肩膀。
「再过两三天你也会变成这样。想让两岁小孩听懂我们说的话,需要耐力和毅力。」
在这两年,红莲大量培养出了以前几乎没有的这两种能耐。
勾阵耸耸肩,脸上显露出「这种事我当然知道」的表情,却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说出来只会让红莲更不高兴。
听见开门声,勾阵站起身道
「回来了啊?那我回异界了。」
红莲默默举起一只手道别。勾阵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那个动作,苦笑着隐形,回到异界去了。
「不见了。」
昌浩显得有点落寞,红莲回应他说是啊。
「她回我们的世界了。」
「会再来吗?」
「不知道呢……等她想起来,可能会再来吧。」
今天红莲也没叫她来。十二神将勾阵向来随兴所至,很少降临人界。
安倍家的人都有各自的事要出门,所以晴明找来了红莲。
由于青龙、朱雀、天一要陪同晴明外出,晴明便叫红莲看家。明明还有其他同袍在,为什么要找我呢?红莲不是没有这样的疑惑,但既然是主人的命令,他也只能遵从。
找他来看家、照顾昌浩是无所谓就怕自己一个人做不好,正担心时勾阵就现身了。
她完全没提起要帮忙做什么之类的话,只是漫无边际的闲扯淡。
回想起来,光是这样就让自己放松了许多。
这时,晴明和抱着书和道具包裹的朱雀与天一都进来了,独缺青龙的神气。因为有红莲在,他不想与红莲同处一室,所以先行回去异界。
昌浩站起来,小碎步跑向晴明。
「爷爷……」
看到昌浩抓住刚刚回来的自己,满脸委屈的样子,晴明也很紧张。
「怎么了?昌浩。」
晴明抱起还很轻的小孙子,两人视线相对。红莲向他解释:「他刚才睡着了。好像做了个梦。」
这么说晴明就懂了。「嗯」了声回应红莲。
「是不是作了恶梦?昌浩。」
昌浩蹙起眉头,歪着头说
「不知道……」
因为什么都想不起来,他便据实回答。
祖父温柔地对着他笑,点点头说
「不知道啊?那可能是很可怕、很讨厌的梦哦。我教你咒文,你跟着我一起念吧?」
昌浩点点头。
「准备好了吗?梦都被貘吃掉,心情愉悦,迎接黎明,驱邪净化。」
「咦?」
「没关系,这样吧,一个字一个字念念看。梦都……」
结结巴巴跟着晴明念咒文的昌浩,情绪慢慢缓和下来。
这样就安全了。
爷爷有强大的力量,知道很多厉害的咒文。以后,他会把这些都学起来。
可是,这么长的咒文会不会很难记呢?他有点担心。
晴明抱着昌浩在矮桌前坐下来。朱雀和天一把行李放在桌旁不会阻碍通行的地方,
向晴明行个礼就消失了。
红莲错过离开的时机,不得不留下来,看着老人与孙子。
太阳快下山了。红莲站起来,把灯台拿到矮桌附近,用神气点燃只剩半截的蜡烛。
「麻烦你了。」
「不会……你在看什么?」
摊开放在桌上的书,从笔记来看,是晴明自己写的。
「接到麻烦的委托案正在想该怎么拒绝……因为扭曲世间的哲理是很棘手的事。」
光听这句话,红莲就知道是怎么样的委托。
「人类就是这样,硬要扭曲哲理,背负业障。你拥有帮他们完成的力量,所以把事情搅得更麻烦。」
「我?」
「他们会左不该作的梦,是因为你让他们作梦。」
「你还真敢说呢……」
红莲虽是手下,但晴明尽管脸色很难看,还是没斥责他或要他收敛,因为他的话一针见血。
红莲拱起肩膀说:「阴阳师就是这样吧?作梦、让人作梦、操纵梦、制造梦。」
「没错,这是其中一面……」
听着大人们深奥的对话,昌浩逐渐有了睡意。
躺在祖父臂弯里,既温暖又安全,旁边还有红莲。
睡着后,可能还会作可怕到记不得的梦,但有祖父在,绝对不会有危险。
「嗯?又想睡了吗?昌浩。」
「他刚才没睡饱就醒了。」
「你没让他好好谁午觉吗?红莲。」
「我有尽力哄他睡啊,我尽力了。」
昌浩在涌现的睡意中飘摇,不经意地听着两人的说话声。
逐渐模糊的对话,成了摇篮曲。
没事了。
不管作什么梦都有祖父在,没什么好怕的。
不管作什么样的恶梦,只要有祖父在,就不用害怕。
他这么相信。
◇ ◇ ◇
风音躺在竹三条宫的房间,抬起了眼皮。
「恶梦啊,速速散去。」
她爬起来,叹口气,撩起盖到眼睛的头发。
睡得昏昏沉沉时,似乎有谁让她作了恶梦。
不是自己作了恶梦,而是谁让她作了恶梦。虽然没有证据,但确实有那样的感觉。
躲在命妇体内潜入这栋宅院的邪念,很可能还留在某个地方。
风音甩甩头,把外挂披在单衣上,走出房间,爬到屋顶上仰望天空。
快变成上弦月了。月出大约在午时,月没大约在亥时前。
天空覆盖着一层薄雾,看不见星星。已经不见月亮的影子,无法判断正确的时间,
但她猜测应该已经过了半夜。
命妇叫嚷着莫名其妙的话语,仅仅抓住藤花,没多久就昏过去了。大家都以为她疯了,便将她抬进房间。隔间的屏风也换成了木板,面向出入口的庭院也有好几个侍从看守。以防她万一又发作大闹,可以立刻压制她。
命妇也有错。是存在她心中的某种情感让妖孽有机可乘。
正如风音对修子所说的那样,没有察觉到这事是封印的额失误。她一直待在这里,也经常注意竹三条宫工作的所有人,没想到命妇还是做出了那样的暴行。
被侍从带走的命妇由菖蒲跟在旁边伺候,藤花则陪伴着吓傻的修子。
进入主屋后,修子交代侍女把插在各个房屋的桃花都集中到命妇的房间,叫藤花回房间休息,交代不用准备晚餐,就钻进床帐里不出来了。
傍晚过后,去昌亲家探望梓的嵬回来了。风音叫它去陪修子,它二话不说就去了主屋,钻进床帐里。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可能是被修子抱住了。
藤花大受打击,面色铁青地回到房间就躺下来。
那背影令人心碎,风音很难过,但她还有事情要处理,无法尽心帮她。
小拇指的指甲大小的黑脸,缠绕着命妇。在那些东西出现时,从某处传来了水声。
它们一面重复件宣告的预言,一面在命妇的周遭繁衍。
虽然被风音的力量驱除了,但没有完全消失。
那些黑脸还盘踞在命妇的体内。她昏迷不醒的原因,有可能是生气被侵蚀了。
因为夜气太冰凉,还微微飘荡着妖气,令她光着的脚丫子越来越冷。
接触妖魔或死灵的话,生气就会被侵蚀,使身体逐渐冰冷。
刚才依附在命妇身上的东西四处飘浮,风音爬上屋顶时就被缠住了。
有道神气降落在拍手击掌的风音身旁。
现身的六合表情十分严肃,令风音诧异。
「你怎么了?」
「我才想问你怎么了?」
六合从肩膀扯下深色灵布,包住风音。漂浮在她脚下的妖气,发出微弱的声响瞬间散去。
「干嘛让那些东西缠住你?」
风音耸耸肩说》
「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在它们以我为目标的期间,其他人就不会受害吧?我想用自己当饵,把它们一网打尽。」
「我不能赞同。」
「对不起……」
风音自己也知道,这不是上上策。修子亲眼看见命妇的暴行,心灵受到严重创伤。
她再怎么坚强,毕竟也还是个孩子。
有嵬陪着她,多少可以带给她一点安慰,但打击太重、太大、恐怕要花很长时间才能重新振作起来。
想必藤花也是一样。
风音叹了口气,用手把玩灵布的一角,想着种种事情。
她知道只要昌浩回来,修子和藤花就会有安全感。
昌浩能不能早点回来呢?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来见见她们、听听她们说话,然后告诉她们不会有事,就会有很大的帮助,没有凭据也没关系。
即使没有凭据,阴阳师的话还是很有用。尤其,是她们信任的昌浩所说的话更有用。
但她也明白,昌浩一定是被卷入了什么重大事件,所以无法回来。
边把玩着灵布的一角,边四处张望的风音忽然蹙起了眉头。
「彩辉。这是怎么回事?」
扯下灵布的六合,身上穿的甲胄有无数伤痕。而且很新。有的是被某物撞击的痕迹,
有的则是被坚硬的东西削过的痕迹。
风音用手指抚摸确认。原本光滑的表面变得很粗糙,摸起来刺刺的,一不小心就会
刺穿皮肤。
六合用神气净化胸口附近,对眯起眼睛甩着手的风音说:
「上次我不是说过吗?吉野附近出现好几只很难缠的妖怪。」
「又出现了?」
风音大为惊讶,六合对他点点头。
妖怪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我追逐晴明的足迹,就会遇上那些妖怪。它们一看到我,就扑上来了。」
六合去追没被彻底歼灭而逃走的妖怪时,遇到散布在吉野的村落的人,差点酿成大灾难。
— 好像很好吃
他清楚看见大到几乎占半个头的眼睛,因喜悦而扭曲歪斜。
甲胄的伤痕是为了让村人逃走,与妖怪大战时饵产生的。
听完六合的话,风音眨眨眼睛说:「追逐晴明的足迹就会遇上?」
六合点点头说:「对。」
晴明的足迹也一样,处处残留着他微弱灵气的残渣。那些足迹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其实气很混乱,纷扰不安。
六合说,感觉就像只做表面功夫,掩饰波涛汹涌的骚动。
风音用手指按着嘴唇。
做表面功夫,隐藏底下的混乱,是为了隐藏晴明待过的痕迹吗?还是为了隐藏晴明对想把他带往某处的某人的抵抗?
「彩辉……我在思考一件事。」
六合默默催她往下说。
在她为了去找梓而降落的地方,出现了件。那只妖怪沉入的水面,印出了垂头丧气的昌浩、躺在他旁边的十二神将勾阵、茂盛的樱花森林。
留下晴明痕迹的地方,是吉野的樱花森林。
妖怪出没的地方,也是樱花森林。
樱花。
在南殿一直没开花的樱花树的母树,明明已被清除气枯竭,却又枯萎了。在那棵树下,她看到两个孩子。
发生了太多事,但全都有个共通点,那就是樱花。
空间的相连,使原本没有交集的两个世界出现了通路。那两个孩子经由那个通路,将梓送回这个世界后,又回到通路另一边的世界。
是酷似晴明灵气的妖气,把梓拖进了那里。梓回来后,魂魄被拆开,魂在靠近幽世的地方,落入件的手里。
拆开魂魄的招数,一般人不可能做得到。连擅长这种法术的阴阳师,都没有几个人有这样的能耐。
拆开梓的魂魄的人不但有这种能耐,还会操纵酷似晴明灵气的妖气。
这个人恐怕就是—安倍晴明本身。
「如果把昌亲大人的女儿拖进去的力量,真的是来自晴明大人……」
风音知道晴明的出身。他的母亲是上通天神的妖怪天狐,半人半妖的他继承了母亲的能力。
以人类的身分活下来而被成为灵气的气,若倾向阳侧就会成为神气;倾向阴侧则成为妖气。
晴明应该是出了什么事,使他偏向阴侧,彻底沾染了妖气。如果释放的力量是妖气,就是体内的妖怪所释放的。
风音的脑海闪过了,在靠近幽世的地方被拆开魂魄的小女孩身影。幸好她及时用法术让梓复原,否则魂魄被拆开一段时间后,只剩下魄的梓就会性情大变。
「晴明可能是失踪后被什么附身,沾染了魔性。」
或是跟梓一样,魂魄被拆开,体内只剩下魄了。
听到风音的低喃,六合的肩膀微微颤动。不说话的眼睛暗示折风音,他也一直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风音直盯着六合。
十二神将是安倍晴明的式神。他们彼此相系。
如果晴明真的出了什么状况,六合却没有感应到,表示他们相隔太远,远到无法传递异状,连六合都感应不到。那个地方非常遥远,远到同袍的气息、声音都无法传递,
在人界里没有那样的地方。
可见晴明所在的地方,是这里之外的其他世界。
那么,是哪里呢?
一定是把梓带回来的那两个孩子所回到的世界。
「彩辉,你为什么会想去吉野的樱花森林找晴明?」
六合眨眨眼睛,回答风音:「直觉告诉我就是那里。」
但同时,他也觉得不是那里。
原本想沿着足迹追下去,总会有什么结果,所以他把五种感官发挥到极致,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六合看着自己的手,用缺乏抑扬顿挫的语气说:
「哪怕是一声也好,只要晴明叫唤我的名字……」
不管声音多微弱,神将都会听见。不是传到耳朵,而是传达到灵魂最深处。
主人的声音会越界传递。
风音默默听着六合的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传递……对了……」
主人与式神彼此相系,那种牵绊比血缘更强、更深。
光靠风音自己的力量很难做到,但有六合在,说不定做得到。
「或许可以把晴明大人所在的地方与这里相连接。」
由于不知道晴明在哪里,一直以为无计可施了。但现在,无论是哪里都无所谓,只要有六合在、有十二神将在,就能开出连接晴明所在的世界与这里的通路。
风音说出自己的想法,六合微微张大了眼睛。
「可是,陪在晴明身旁的同袍都听不见我的声音,想必晴明也是。」
风音点点头说:
「即使声音传不到,你们还是彼此相系吧?神将不管身在何处,都会感应到彼此的死亡冲击,晴明大人也一样的吧?」
六合哑然无言。没错,即使没被叫唤,他也能感应到晴明的危机。然而,那只限于在人界与他们居住的世界。
透过这次的失踪,他才知道,晴明去了其他未知的世界,就不会传来任何气息,他也感应不到。
「不,那纯粹只是因为不知道那个世界吧?不知道的东西等同于不存在。」
但那个世界确实存在。风音可以把自己靠近幽世的地方所看到的东西,展现给六合看。
「只是世界不同,道理都一样。当然,如果可以由晴明大人或神将们呼唤我们,更能提高确定性……」
但完全不能期待。
「我知道了,试试看吧。」六合回应。
风音有点支支吾吾地说:
「可是……一定会造成很大的负担。」
「没关系。」
总比漫无目标地四处四处搜寻好多了。
风音抓着灵布思索。
「昌浩也一样,如果跟他有强烈羁绊的人呼唤他……」
对风音而言,藤花绝不在选择内。如果她刚才对六合所说,这种事会造成极大的负担。
藤花虽然有灵视能力,但毕竟是普通人,绝对无法承受。
「单独一个人太危险,可以找成亲和昌亲协助……」
六合正要说什么时,从某处传来嘎啦嘎啦的车轮声。
两人沉默下来,往那头望去。
点着灰白鬼火的妖车从南边往竹三条宫驶来。
妖车停在竹三条宫的围墙旁,啪唦地掀起了前车廉。
三只垂头丧气的小妖从车内走出来。
「今天……也白跑了一趟。」
『请振作起来,在下也会尽全力协助你们……』
风音看着啪唦啪唦挥动着车廉的妖车,喃喃说道:「那是……昌浩的……」
「是啊。」
六合简短回应。
主人与式彼此相系。
牛车妖怪车之辅,是阴阳师安倍昌浩唯一的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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