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后记-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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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下午三点的钟声响起,庄严洪亮。

亚丝娜将一杯浓浓的咖啡尔茶放到桌子上,说道。

「桐人,稍微吃点东西吧。就算是点心也可以……」

「嗯……啊……」

双手交叠的桐人抬起头,向装有茶点的木盘伸出了手,又像是注意到什么一样看向亚丝娜。

「怎……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感觉好像之前也常听你说这话。」

桐人苦笑着说道。这不是指在刚开始在这个世界生活的时候,而是指现实世界的时光。这点亚丝娜也注意到了,于是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微笑着回道。

「因为桐人你啊,一旦沉浸在什么事中就会完全忘记吃饭,而且自己还注意不到。」

「啊,结衣也经常因此生气呢。」

桐人一副无所谓的语气,然后突然看了过来。似乎从亚丝娜的表情中感觉到了什么,桐人伸出手,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她的秀发。亚丝娜将意识完全沉浸在这份感触中,胸口的刺痛也稍微缓和了些。

虽然是旧SAO时期Top-down型的AI,结衣一直被两人视作自己的《女儿》,但此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了。以结衣的处理速度想要跟上五百万倍加速状态下的Under World大概还是很困难的,而且原本也没有能够连接的线路。

异界战争的末期,莉兹贝特和西莉卡为了解救陷入危机的人界守备军而登录Under World,她们曾说将自己以及诗乃和莉法等人引导到Under World的正是结衣。她将大家聚集起来,仔细说明了Under World的现状以及爱丽丝的重要性,并寻求大家的帮助。

如果没有结衣,与亚丝娜汇合的人界守备军后勤部队就会全灭,爱丽丝也会被皇帝贝库塔带走。无法再见到如此努力的爱女——而且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无法传达到,想到这里就不禁感到心痛。但如果是她的话一定可以理解的。桐人和亚丝娜只能这样想,而且在这个时间与空间隔绝的地方,两人也会继续爱着结衣。

据说结衣曾说Under World和爱丽丝是「自SAO开始所有VRMMO世界以及在那里生活过的人们存在的证明。」那么亚丝娜就必须为了守护这个世界而拼尽全力。人界和暗黑界好不容易才走上融合的道路,绝对要阻止两者之间再度爆发战争。

「……必须努力啊。」

就像感觉到亚丝娜的心思一样,桐人小声说道。抚摸着秀发的手拍了拍亚丝娜的后背,然后从木盘中取出水果和带有果仁的牛轧糖,大口吃了起来。Under World虽然也是假想世界,但是和艾恩葛朗特不一样,如果长时间保持空腹状态天命就会减少,营养不足的话也会招来疾病,所以按时吃饭和真实世界一样是重要的事情。

今天上午就去南圣托利亚行政府进行了调查。果然行政府并没有发出过转移三个山岳哥布林的命令书,也了解到那个造访旅店的官员根本不存在。命令书确实押有行政府的纹章,这点在转移现场的卫兵也证实了,不过印章本身设计十分简单,伪造起来也很容易,只是伪造印章或者署名毫无疑问是违反禁忌目录的。

亚丝娜通过《窥视过去之术》看到的——正确的说,只能看到拿着短刀的手臂——那个男人亲手杀了亚杰恩老伯,那么他自然是不受禁忌目录束缚的。如果掳走山岳哥布林的假官员也是这个人的话,那么印章之类的东西不管多少都能伪造。

对行政府的调查在正午过后就结束了。得到结果后,现在正在整个南圣托利亚展开搜查,试图找出三位被拐走的山岳哥布林。虽然城市很宽广,但是整体上也就是央都圣托利亚整个圆形面积的四分之一。而且,南圣托利亚卫士厅还饲养了二十头嗅觉敏锐的沙漠狼。据说屋里有没有被抓的哥布林,只要在门口闻一闻就可以知道了。预计傍晚之前就可以搜索完全部建筑物。桐人和亚丝娜此时正在大教堂的房间里等待着第一时间的报告。

本来两人也是要参加搜查的,但是法娜提欧团长担心这次可能也是为了引出人界代表剑士而设下的陷阱,于是被她力劝待在大教堂。虽然想在五十层的大会议室等候,但是亚丝娜使用窥视过去之术耗费了太多精神,被阿尤哈术师团长强烈要求完全回复之前必须待在房间里静养。

窥视过去之术可是作为Under World最强术师之一的阿尤哈·弗利亚都使不出来,而亚丝娜却能够短时间使用。阿尤哈推测这与丝提西亚神的力量有关。

自己来自Real World,并不是创世神丝提西亚神的转世,亚丝娜在这一年中可是反复解释了数次。然而不仅是大教堂的职员和术师,就连整合骑士们都完全无法接受。为了防止误会继续扩大,以后尽量不用《无限制地形操作权限》……原本是这样想的,但是一周之前为了防止机龙一号的冲撞,还是把大教堂上层往旁边移了移。

总之阿尤哈认为,亚丝娜的精神对于过量的情报输入有一定程度的抗性,这应该就是能够承受窥视过去之术的原因。虽然如此,并不是说术式本身的负荷就会减少,这点亚丝娜也切身体会到了所以绝对不会滥用。然而山岳哥布林三人的安全是直接关系到全人界……不,全Under World的巨大问题。

不要说像亚杰恩老伯那时人界人被杀,被带走的三个哥布林被诬陷为犯人,就算只是三人的尸体被找到,两个世界好不容易形成的和平也会受到巨大的打击。

如果南圣托利亚全市搜寻都找不到山岳哥布林的话,剩下的手段就只有一个了。亚丝娜只能再去那家旅店使用一次窥视过去之术,调查马车的去向。但是那样也有问题,就那样维持术式进行追踪是不可能的,因此需要移动到在晶素盘中看不到马车的地方反复使用窥视过去之术。然而昨天只使用了一次身体就摇摇欲坠。就算停下休息,亚丝娜也不知道自己能够使用几次术式。

桐人一脸严峻的表情,大概也是因为希望在必须再次使用窥视过去之术之前,哥布林们就能被保护起来吧。但是,这也渐渐成了奢望。从搜索开始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不要说失踪的三人,就连把他们带走的马车都没找到。

桐人仅仅吃了一个点心就再次陷入了沉默。为了缓和他的紧张感,亚丝娜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见习骑士们出门了呢。」

「诶……?啊……嗯。」

眨了眨眼睛,桐人看向窗外。

「说起来,萝涅的月驱最近好像有些讨厌鱼,所以为了矫正这个习惯去了郊外的湖边。」

「诶……原来飞龙也会挑食啊。」

亚丝娜不禁噗嗤一下笑了,桐人的嘴角也缓和了些。

「似乎是这样,据说是海纳格厩长的建议,让它们自己捉鱼吃。」

「啊,确实用自己的双手得到的东西会出奇地好吃。以前,我在宫城的爷爷家也会自己采摘野菜和蘑菇之类的……」

儿时的记忆在脑中复苏,生动鲜明。亚丝娜暂时忘记了眼下的忧虑,长舒了一口气。

仔细想想,现在的食材都是在央都的市场得到的,并没有使用过自己采摘的食材。Under World的食材从收获过后天命就开始减少,这个数值会直接关系到味道,下次自己去采集食材看看吧……这样想着,亚丝娜随口问道。

「两人去的湖,是在哪里?」

「那个,我记得是在过去北帝国的皇帝直辖领里面。而且冰好像才刚刚开始……融化…………」

桐人的话从中途开始减速,然后中断了。亚丝娜也侧过头看向身边。

只见代表剑士,若有所思地盯着空中。最后慢慢地皱起眉头,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不在圣托利亚市区,而是在城市之外……比如说被运送到原私人领地的可能性……有吗……?」

这句话的主语,明显是被带走的哥布林。亚丝娜立刻摇了摇头。

「那是不可能的,亚杰恩先生的事发生后,通过南圣托利亚的人还有马车,以及上面的货物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就算哥布林们再怎么矮小,我想载了三个人的话是不可能看漏的……而且还是要么全体被绑,要么意识不清的情况。」

「嗯,我也认为通过南门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是其它门呢?」

桐人如此反问道。亚丝娜则紧盯着他的脸。

「……也就是说,马车通过不朽之壁,向东圣托利亚或者西圣托利亚移动了……?」

「或者再过一次城门,到达北圣托利亚。」

「呜嗯……」

完全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亚丝娜一时语塞。

不朽之壁把央都圣托利亚以及整个人界都分成了四块,总长达到3000千米。面对这样的巨大建筑物,就算是见识过多个假想世界的亚丝娜也不禁会产生敬畏之情。据说是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靠神圣术在一夜之间立起的,但是就算凭借丝提西亚账号被赋予的无限制地形操作能力也绝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摇光根本无法承受如此庞大的数据流入,大概建个十Kilol就会昏倒。

或许正是因为有这种想法,不朽之壁对于亚丝娜来说是不可侵犯的存在,像桐人昨天在不朽之壁上散步这样的事从来没有考虑过。因此,用马车拉着山岳哥布林跨越不朽之壁这种可能性从最开始就排除了。

「……要想通过不朽之壁上的四个门,需要大教堂发行的票据,或是四帝国行政府发行的单日通行证……但是……」

亚丝娜小声说着。然后桐人接着说道。

「……诱拐犯可以伪造南圣托利亚行政府的移送命令书。虽然铜制的通行票据有些困难,但是如果只是羊皮纸的许可证……——如果这样的话,手段就和奥布西蒂亚那时相似了……」

将谢塔大使和伊修凯恩司令官的爱女莉泽塔诱拐的《黑袍男》,一直潜伏在被认为是不可能侵入的奥布西蒂亚城的最上层。男子能够出入最上层的理由还不清楚。但是这种行动方式,确实和这次山岳哥布林的诱拐事件相似。

桐人瞬间绷起嘴角,然后猛地站了起来。

「哥布林的搜索工作,要扩展到北,东,西圣托利亚以及相应郊外的原私人领地。」

「确实……」

亚丝娜也站了起来,视线投向南边的窗外。

南圣托利亚赤砂岩砌成的街道,正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中。西边的天空,则早已经染成了金色。

「……但是,已经马上要到傍晚了。之后要在室外搜查会很困难吧?而且虽说是私人领地,但似乎也很广阔。」

「啊……确实。那么私人领地的搜查工作就从明天早上开始吧,但是市内的工作还是马上开始做比较好。我去一趟五十层,亚丝娜你就待在这里……」

在这之前,桐人的话就被伸出的手指挡住了。只见亚丝娜说道:

「我当然也要去。没关系的,窥视过去之术的疲劳已经完全消失了。」

「……明白了。」

桐人点点头,又从茶几上的木盘中取了一个牛轧糖,回敬一般地塞到了亚丝娜嘴中。

「那么,亚丝娜也要好好吃东西哟。」

我知道的啦。虽然想这么说,但是亚丝娜只是从嘴中发出「偶吃到啦」这样的声音。

从大台阶一路走到五十层,二人刚一进入会议室,围在圆桌边的人们立刻将视线投了过来。

在那之中首先出声的,是身着白袍的阿尤哈·弗利亚。

「亚丝娜大人,您还必须再休息一段时间!」

「不,没关系的,阿尤哈小姐。已经休息过了,现在很有精神呢。」

亚丝娜立刻这样答道,然后将站起身来的术师团长按回到座位上。接着,是难得一身轻装的法娜提欧面向桐人说道。

「代表殿下,很遗憾还是没有任何好消息。已经从南圣托利亚十区搜索到了三区的住宅区,但目前还是挥空了。」

「挥空」虽说有白费功夫的含义,但原本应该是棒球里的词汇。然而Under World里不存在棒球,那么这个词到底是怎么来的,亚丝娜不禁疑惑。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种事的时候。

「关于那件事,法娜提欧小姐。」

在自己固定的位子上坐下来,亚丝娜继续说道。

「我想载有山岳哥布林的马车有可能穿过不朽之壁的门,离开了南圣托利亚。」

会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现在坐在圆桌周围的,是阿尤哈、法娜提欧,加上骑士雷恩利,骑士涅尔基乌斯,骑士恩德齐亚这些人。骑士迪索鲁巴特此时正在南圣托利亚五区设立的临时指挥部,而情报局长夏欧·施卡斯正与自己的部下展开独立搜索。

最先开口的,是在上位骑士中很少见的话痨骑士恩德齐亚。

「呜嗯,那很困难吧?要通过《四季之门》必须要手持印有公理教会纹章的票据,那可是最高祭司大人通过神圣术做成的哟。」

「诶……是这样吗?那么现在这些要是没了的话想要增产也是不可能的了?」

对于桐人的提问,有着蓝色短发的骑士点了点头。

「没错。据说是无论手段多么高超的匠师都无法仿造的精细工艺……」

「正是如此。手持铜制票据对着阳光,就会浮现出金色的公理教会纹章。到底是怎么制作的不要说我,就连贝尔库利阁下都不知道。」

既然法娜提欧都这么说了,那么伪造毫无疑问是不可能的了。桐人点点头,放在桌上的双手交叉了起来。

「库存耗尽的事之后再考虑。票据不能伪造当然是好事……问题是,就算没有票据也有办法通过大门。」

「一日通行证……对吧。」

阿尤哈指出。桐人和亚丝娜则同时点了点头。骑士们也齐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至今为止一直沉默的涅尔基乌斯开口说道。

「……也就是说贼人,不仅伪造了行政府的转移命令书,还伪造了大门的通行许可证。到底要违反多少次禁忌目录……」

「也不能这么说啊,涅基。贼人已经亲手杀人了,明显没有把禁忌目录放在眼里。」

涅尔基乌斯猛地吸了口气,似乎是想对法娜提欧的称呼方式提出抗议,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一样叹了口气。然后雷恩利礼貌地举起手,开始发言。

「但是桐人先生,如果诱拐犯通过了四季之门……那么既然除了经过南圣托利亚大门的马车都应该还没有进行过货物调查,也就是说已经离开央都的可能性也有吗……?」

「确实如此。」

朝少年点了点头,桐人继续说道。

「哥布林的搜索工作,要加入东西和北圣托利亚市,在此之外也需要扩展到私人领地。只是,天就快要黑了……」

「私人领地的搜索明天天一亮就开始。但是,市内的搜索工作现在就要展开,指挥就由我来吧。」

说这话的是站起来的法娜提欧。桐人对此点了点头。

「抱歉,法娜提欧小姐。拜托了。」

「别介意。作为回礼,小子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吧。」

法娜提欧给这位向来坐不住的代表剑士狠狠地钉上了一颗钉子,然后走向了远处的白木摇篮。温柔地摸了摸贝尔切的头,然后对旁边的侍从说了一两句话就快步离开了会场。

以前在开会中一直是萝涅和缇卓负责照看贝尔切的,不过说起来两个人都不在大教堂啊……亚丝娜正这样想。

就像是在等着法娜提欧的身影消失一样,桐人立即说道。

「那个……我不打算参加调查,但可以出去走走吧。」

虽然是请求许可的语气,但能够对代表剑士说不的法娜提欧和迪索鲁巴特并不在场。三位骑士和一个术师飞快地交换了一下视线,然后涅尔基乌斯作为代表问道。

「那么您打算去哪里?」

「那个……实际上见习骑士萝涅和缇卓去了北帝国皇帝直辖领的湖。说是让飞龙捕鱼……」

「原来如此,矫正挑食啊。」

涅尔基乌斯点了点头。恩德齐亚突然插嘴道。

「说起来涅基的汐抚也是,小时候不吃任何带「瓜」字的食物,矫正这个习惯可费了一番功夫。为此我们还去了南帝国密林的深处找一种世界上最甜的幻之瓜……」

「我可没有拜托你同去。」

冷淡回应道,涅尔基乌斯看向桐人。

「如果是北直辖领的话那就是诺尔吉亚湖。确实,周围是广阔的草原……贼人应该不会潜伏在那样的地方吧……」

「嘛,虽然如此,不过以那两个人的性格,如果看到奇怪的马车通过一定会自己跟上去调查的……」

对于桐人的话,亚丝娜也不禁点了点头。虽然萝涅和缇卓都是单纯正直的孩子,不过因为在学校里受过桐人的指导,也不是没有不靠谱的地方。更何况,现在的二人正在努力从见习骑士转为正式骑士,而这份努力则很可能招来危险。

「诺尔吉亚湖离这里也就十Kilol,我马上去接她们。一小时……不,四十五分钟就回来。」

说完这番话,桐人迅速站起身来,却不是向南边的大台阶而是向北边的升降洞走去。应该是打算从大教堂的上层直接用飞行术飞到湖那边。此时,亚丝娜也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也去!」

听到这话,桐人回过头,看向了阿尤哈术师团长。

白袍女子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担忧,但是接着就像是放弃了一样轻轻点了点头。尽管如此还是没有忘记嘱咐道「请早点回来」。亚丝娜点头向她行了一礼,然后小步跑到了桐人身边。

「那个,如果市内有什么突发事件我会马上通知您!」

骑士雷恩利这样叫道。桐人则答了一句「拜托你了」,然后打开了升降洞的门。两人同时跳进去,然后在门关上后立即长舒了一口气。

「……你脸上,就像是写着脱逃成功一样。」

亚丝娜斜眼看着旁边小声说道。桐人的表情则微微抖动了一下。

「才不是那样,我只是纯粹担心萝涅她们……」

「呵呵,知道了。我来操纵升降盘吧。」

跳到地板上的银色圆盘中,亚丝娜用双手握住了中间突起的玻璃柱子。

这部电梯以前是靠电梯升降员艾尔莉用神圣术操纵的,现在已经自动化了。电梯主轴下面埋有充满风素的密封罐。只要按一下相应层数的按钮,就会从罐中放出必要数量的风素,然后自动释放产生压力。但是考虑到可能会遇到使用者必须自己操作的情况,也保留了生成风素用的玻璃筒。也就是说,可以代替设定成稳定速度的自动装置,手动操作圆盘飞行。

还没等站在一旁的桐人说完「那个,请安全驾驶……」这句话,亚丝娜就直接在筒中生成了十个风素。至于圆盘的操纵方法,原升降员艾尔莉曾经说过,「上升的时候先解放三个,然后等速度快要慢下来的时候再逐一解放。」不过那个是运送乘客时用的稳定模式,她还偷偷说过如果想的话也可以加快速度。

「Burst!」

随着一声命令,六个风素被解放了。玻璃筒中爆开绿色的闪光,然后从下部喷出大量空气,把两人乘坐的圆盘猛烈地推了上去。

「呜哇哇……」

桐人一边惨叫一边抓紧了亚丝娜的双肩。明明用机龙和心意飞行的时候一副从容的表情,不知为何这么怕这个升降洞。据说是因为在亚丝娜来到Under World之前,曾经差点从大教堂高层掉下去,但是详细经过却怎么都不肯说。

实际上,亚丝娜在异界战争的时候,已经从整合骑士爱丽丝口中知道了当时发生的事。当时桐人还不能使用飞行术,只靠一根剑支撑在大教堂八十层外壁吊着,这样的体验算是相当恐怖了。由于想看看精神年龄已经超过自己的桐人展现出孩子气的一面,亚丝娜一不小心就加速过猛了。

就在六个风素助推的急速爬升开始减速的时候,亚丝娜又同时解放了剩下的四个。圆盘再一次迅猛加速。桐人「啊呀呀」地怪叫着贴到了亚丝娜背上。

正想着再这么欺负他就太可怜了,电梯正好到达了九十层。亚丝娜踩了一下地面的踏板,将圆盘锁定在了墙面上。

这个升降洞原本只连接五十层和八十层,但是自动化的同时也在一到五十层设置了新的连接轴。以前的轴也延伸到了九十层。理由当然是这一层的大浴场已经对全体员工开放了,不过因为这一层外壁没有大型开口,所以只能从台阶到达九十五层的《晓星望楼》。

这里就是昨天和萝涅、缇卓,以及厨师哈娜享用午餐的场所。不过傍晚时分的空中花园又是另一幅的景像。阳光从外部倾斜射入,营造出一种宛如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夕阳西下时的气氛,只是规模要小得多。

亚丝娜很喜欢在这个地方观赏夕阳落山的景色,但是现在不是时候。抓住已经跑到北部开口处的桐人伸出的右手,亚丝娜将身体紧紧地靠在他的身上。

「那个……虽说是赶时间,但是也要安全驾驶啊。」

对于亚丝娜这番话,桐人只是无声地笑了笑,然后把黑色皮衣的下摆变成了飞龙双翼的形状。将亚丝娜紧紧抱在怀里,桐人张开了羽翼。

和速度很快但噪音也大的风素飞行术不同,似乎是打算用安静的心意飞行术……亚丝娜刚刚放下心来,只见桐人简单地蹬了一下地面,黑色的羽翼强力拍动,轻轻地浮向空中——

下一个瞬间,两人以比同时释放六个风素加速还要强几倍的可怕气势,直冲云霄。空气的墙壁拍打面容,眼看就要靠近北圣托利亚帝城第一高塔。明明知道比大教堂要低得多,但亚丝娜在飞越的时候还是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单凭心意就能达到这种速度,全力使用风素飞行术的话得到什么程度……亚丝娜这样想着,却突然记起过去曾有过一次体验。

一年零三个月前,就在异界战争将要结束的时候。

从长时间昏迷状态中醒来的桐人,为了追上将爱丽丝带走的皇帝贝库塔,使用了最大速度的风素飞行术。因为当时亚丝娜还不是很熟悉Under World的地理,到底飞了多长距离还是在异界战争结束后才知道的——那个时候桐人单手抱着亚丝娜,实际上只用了五分钟就移动了大约一千千米的距离。换成时速的话就是每小时一万两千千米,而音速是大约一千两百千米每小时,也就是说那是十倍音速的超高速度。

虽然现在的桐人凭借心意的力量也能使钢铁机龙浮起来,但是当时的力量几乎等同于神的奇迹。不仅是飞行术,爱丽丝的飞龙及其哥哥明明受了濒死重伤,桐人却能把它们变回蛋,从而救了它们;与超级账号皇帝贝库塔战斗时, 更用武装完全支配术将整个Under World的天空变成了夜晚。08

问题在于,究竟那时候的桐人是特别的——还是说现在的桐人只是压制着那股力量。如果是后者,那么在萝涅和缇卓陷入危机的情况下,感觉桐人就没有理由再抑制心意的力量了。

亚丝娜想到这里,下意识地紧紧抱住桐人的身体。

就像在等待这个时机一样,视野中闪过鲜亮的绿色,后方无数的爆鸣声连续炸裂。像是被巨人之锤全力敲击一般,桐人突然暴力加速,让亚丝娜忍不住发出惨叫。

第八章

在人界历纪元之前,也就是距今三百八十多年前的人界,有被称作《神兽》的移动单位(Moving Object)存在。

东帝国的深山幽谷中住着白银的大蛇。在南帝国火山中筑巢的不死鸟。守护北帝国山脉的冰之巨龙。在西帝国草原疾驰的翼狮,等等。

它们总数有四十以上,虽然并没有摇光,但装备了专用的语言引擎,是能够和人界人沟通的高级AI程序。人们把神兽作为土地神敬畏着,写下许多流传至今的传说。

但是人界历三〇年时公理教会成立,以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为名的少女支配了整个人界。她把教会正史以外的《神》看作碍事的存在。她单方面将神兽变成了武具——也就是所谓的神器。剩下的则被她麾下的整合骑士消灭。就这样,在人界历一〇〇年时,所有的神兽都从地上消失了,记录它们与人类交流的书籍也全部被销毁了。

现在人界栖息的鸟兽都不能使用人类的语言。但是那其中还有一种AI化的野兽存在,虽然智能十分受限。那就是整合骑士的伙伴——飞龙。

飞龙尽管不能说人类的语言,但是还是能够理解主人所给予的复杂命令。而且,也拥有愿意为结成羁绊的主人倾尽全力的《心》。

因此,见习整合骑士萝涅·阿拉贝尔所养的幼龙·月驱,此时为了执行主人「从通道逃到地上,然后尽力到达圣托利亚北门」这个命令,正在拼命奔跑。

拍打着小小的羽翼,终于爬上了六十级的台阶,将身体从铁栏的间隙挤出,月驱环顾四周。

后面是刚刚出来的铁栏,左右都被生长有荆棘的篱笆墙遮住了,能够前进的只有向前延伸的小道。但是,月驱不想走这条道路。要说原因的话,道路的前方有那座阴气森森的公馆。接近那里的话,说不定会被捕获了兄长霜咲的那个黑衣人发现。虽然并不害怕那种家伙,但是万一被抓到的话就不能拯救主人了。

身体转向右边,仰望着篱笆墙的顶部。月驱打算跃过比主人还要高的篱笆墙。但是虽然拍打着翅膀跳了起来,却完全够不到顶部。就这样努力了几秒之后,翅膀已经疲劳了,然后一屁股落到了在石板上。像是皮球一样弹了两三次后,才嘿呦一下站起身。

既然如此的话,只能强行突破篱笆墙了。

「库鲁鲁……」

叫了几声后,似乎是做好了觉悟。月驱收起羽翼,鼻尖向着篱笆墙的根部冲了过去。

虽然一般的灌木丛根部附近是有空隙的,但这种植物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枝杈就展开了,而且还长有无数长度约三Cen的锐利尖刺。虽然尽可能让身体贴地爬行,穿过微小的间隙,但还是被一根荆棘划伤了脖子根部,尖锐的疼痛立刻传来。

虽然想要后退,但是月驱还是咬紧小小的牙齿,继续前进。坚硬的刺数次扎入背上柔软的羽毛中,将还没有鳞片的皮肤撕裂。因为太过疼痛,口中不禁发出「啾呜呜」的声音,但月驱还是一步步向前挪动。

篱笆墙的厚度不到五十厘米,钻出来却花了一分多钟。好不容易从刺中解放出来,月驱让身体倒在湿润的落叶上,反复喘息。

疼痛稍微减缓了一点之后,月驱弯起长长的脖子向自己的后背看去。引以为豪的黄色羽毛已经破烂不堪,被渗出的血染成了红色。

月驱虽然没有天命数值的概念,但也明白这样流血的话生物是会死的。于是用鼻尖拨开被刮乱的羽毛,一个个舔舐着伤口。飞龙的唾液带有微弱的治愈效果,几次舔舐之后血就止住了,但是背部下侧的伤舌头可够不到。

就算如此,疼痛也好不容易减轻到了可以忍受的范围内,月驱最后抖动了一下身体将泥巴和落叶震落,用后脚站了起来。

前方是一片广袤的森林,变得昏黄的阳光被针叶树的树叶遮挡,几乎照不到地面。即便如此,也足够判断方向了。

被主人萝涅称作「圣托利亚」的人类城市是在南边。因为这个地方是第一次来,而且是从城里坐马车来的,所以不太清楚距离,但是必须尽快到达。

所幸,几小时前吃过不少湖里的鱼,所以肚子还不饿。这几个月来,因为不太喜欢厩舍喂养的死鱼的气味,所以也没怎么吃。但是在水中抓游来游去的鱼却非常有趣,而且可能是新鲜的缘故,吃起来非常美味。一想到那个味道,肚子又有点开始饿了。所以月驱只能先不想鱼的事情,四脚并用向森林深处跑去。

和月驱住的大教堂庭院以及湖边的草原不同,森林潮湿的地面非常滑。落叶下面隐藏着石块和树根,所以很难跑动。虽然每次被绊倒都轱辘轱辘滚几圈,但该是一刻不停地向南跑去。

在绕过一颗特别粗壮的树木时,月驱敏锐的鼻子捕捉到了一股腐烂的味道。

在蜿蜒交错的枝杈包围之中,地面被翻起来一块儿。黑色的泥土与大教堂前庭花坛里那种松软的土不同,冰冷潮湿,而且全部黏在一起。臭味就是从这个大坑中飘出来的,但靠近之后朝里看了看,底部却没有任何东西。

「库鲁……」

轻轻叫了一声,月驱离开了大坑的边缘。毕竟如果掉进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出来,而且现在也不是分心闲晃的时候。

note

1.译注:以上四段关于坑的描写不存在于Web版中,是文库本新加的。

绕过气味刺鼻的大坑又跑了几分钟,前路就变得越来越明亮了。森林的出口已经很近了。拼命踩着地面拍打着羽翼跑完最后的十Mel,月驱从两颗古树间冲了出去。

西斜的日光照射在围绕着森林的草原上,将其整个染成了山吹色。一边贪婪地吸着冰冷却新鲜的空气,一边又跑了一段距离,月驱最后停在了一片连土丘都说不上的高地上。

环顾四周,右边是横贯草原的纯白墙壁,左边是闪闪发光的湖面。正前方能隐约看到人类的城市。虽然比想象的远,但是加油跑的话早晚会到的。不,不能说什么「早晚」。此时此刻,地牢中被抓住的主人及她的挚友,还有被带到宅邸里的霜咲肯定都在担惊受怕。

「啾呜呜鲁!」

似乎是担心被黑衣人听到,月驱压低音量叫了一声,然后再次开始奔跑。

虽然与森林相比要好得多,但草原这边的草也相当高,对于小小的身体来说算是不小的阻碍。月驱伸长脖子,用前脚把草拨开,一直向前跑着、跑着。

又过了五分钟,这次身体感觉到了明显的饥饿感。虽然还处在幼年,但是飞龙就是飞龙,维持天命所需要的食物量,比同等大小的狗或者狐狸之类的要多得多。

在左边仅仅一百Mel的地方,巨大的湖泊正闪烁着金色的光辉。水中大概有成群的鱼在游泳吧。仅仅是这样想了想,奔跑方向就开始偏向左边了。但月驱噗噜噗噜地摇了摇头,又折回了原来的方向。饿会儿肚子死不了,但是主人们却正面临生死危机。

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前从马车窗户看到围湖的草原南侧,应该有一大片已经荒废的旱田。那里应该能找到个干瘪的地瓜之类的吧。靠着这份期待的支撑,月驱又跑了五分钟。

突然,前脚向下一沉,月驱咕噜咕噜打了个滚。身体变成一团,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与地面接触的背部被冷水浸透,刚刚止血的伤口发出锐利的疼痛,月驱不禁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细微的鸣叫。

但是,不能就这样一直躺在这里。这一带是被湖中流出来的水所覆盖的湿地。虽然在大教堂出生的月驱从没有来过湿地这种地方,但还是本能地知道被冷水浸泡的话天命会加快减少。于是月驱站起身来,尽力伸长身体和脖子,再次确认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前方和左侧都被巨大的湿地堵住,干燥的地面只有右侧。但是完全不知道要跑多远才能绕开湿地。如果湿地一直延伸到无论何处都能望见的白色墙壁,那么就会浪费很多时间。

「库鲁鲁……」

陷入两难的月驱,情不自禁漏出可怜的声音。

然后,好像是注意到了这个声音,不远处草丛里露出一只小动物的脸,并发出「啾啾!」的高亢鸣叫。

茶色的短皮毛,耳朵几乎和身体一样长,小小的眼睛的圆滚滚的。小东西抬头望着月驱,脑袋向右转了转,就像是在说「这到底是什么」似的。

月驱也在想着同样的事。从微微突出的鼻尖到短短的尾巴,全长也就三十Cen。央都的人们都管这种生物叫做《长耳湿地鼠》,当然月驱不可能知道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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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译注:长耳湿地鼠原文ミミナガヌレネズミ,其中ヌレネズミ类似于中文里的「落汤鸡」

茶色的老鼠几乎没有脖子,从头到身躯整个是椭圆形。看着看着,月驱不禁想到如果抓住吃的话应该很美味。就像是感觉到了月驱的食欲,老鼠又发出一声急促的鸣叫,就要钻进草丛里。

「库鲁!」

等一下,似乎是理解了月驱的意思——也可能是没有理解,总之老鼠停下了身子,只剩下长有长长胡须的鼻尖。两秒之后,再一次诚惶诚恐地探出头。

再吓它一次的话,一定会一溜烟地逃走吧。月驱尽量压低身体,发出一声低鸣,意思是「不会吃了你的哟」。

「噜噜噜噜……」

老鼠这次把头往左转了转,身体慢慢地从草丛中探了出来。

仔细一看,细长的手脚前端生有蹼。肯定是从过去开始就在这片土地生存的物种。那么它一定知道穿过湿地的道路。

「啾呜呜,啾呜呜。」

——我想去南边,知道路的话就请告诉我。

虽然不能用语言表达这一意思,但是月驱还是拼命地把心意化作鸣叫。老鼠则微微抖动了一下长长的耳朵,简短地「啾」了一声作为回答。

对于那个声音,月驱感觉到是「但是我肚子饿了」的意思,于是立刻说道。

——如果你能告诉我道路,我就请你吃好吃的鱼。

——我不要鱼,我喜欢木果。

——但是,这里一棵树都没有啊。

就在月驱这样说的时候,两只动物之间的水面上,流过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老鼠「嚓!」一声扑到水中,用双手抓住那个那个东西。

仔细一看,那确实像是树木的果实。恐怕是从长在湖边的树上落到湖中,然后经过很长时间才漂流到这个湿地的吧。老鼠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抱着放到嘴中,用长长的前牙啃了起来。但是并没有像木果一样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而是湿嗒嗒的吧唧吧唧的声音。大概是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天命已经丧失殆尽了。

「库鲁鲁,啾鲁!」

——如果帮我带路的话,我就给你新的木果。不是这种湿漉漉的,而是嘎嘣脆的那种。

「啾呜……」

——真的吗?那种,我一年才能找到一个。

——我保证。你每天想吃多少吃多少。

——那好吧,跟我过来。

虽说如此,月驱也不知道老鼠实际上有没有履行交易。但见吃完黑色果实的老鼠跃上了干燥的地面,然后身体就这样钻入了茂盛的草丛中。

月驱也慌忙越过水面,一头钻进了老鼠消失的地方。茂密的草丛中,赫然出现一条直径三十Cen的隧道。墙壁用枯草编制而成,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

隧道的前方,老鼠正摇着短短的尾巴,就像是说快点过来一样。对与比它要大的月驱来说,隧道的高度和宽度都有点不够,不过还不至于窄到地牢铁栏的间隙那种程度,而且地面上还难得铺有干草。

「库鲁鲁!」

鼓舞自己般地叫了一声,月驱在狭窄的隧道中向前跑去。老鼠也转头向前,短短的手脚灵巧地挥动,像是滑行一样前进。

仅仅跑了三Mel,前方的隧道就分成了两条。老鼠毫不减速地钻入了左边,月驱也在后面追了上去。很快又出现第二个岔口,这次则是走右边。

接着出现的,是和隧道一样用枯草编成,直径一Mel的圆型小屋。墙边有一只大老鼠和三只小老鼠正在吃草子一样的东西。看到突然闯进来的月驱,大老鼠「叽叽!」地发出警戒的声音。不过在听到作为向导的老鼠回答了几句后就安静下来了。在小老鼠惊奇的目光注视下,月驱低着头穿过去,进入了新的通道。

有着蹼的老鼠们,看起来似乎在整个湿地搭建了网络般的隧道。如果没有向导的话估计很快就会迷路。跑起来会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所以地面下方应该是和水面接触的。看来是把散落在湿地中的无数小岛用这枯草隧道靠浮力连接起来了。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岔路、叉口,以及小屋,总算在前方看到了微弱的光。虽然一眼看上去是死路,但是墙壁上的草其实很稀疏,夕阳正从缝隙间射进来。

老鼠突然停住脚步,用鼻尖伸入草的间隙谨慎地闻了起来,接着把头全部都扎了进去。之后似乎终于是放心了,才拨开草丛钻到了外面。

月驱稍微费了些功夫才钻出隧道,发现这边已经是湿地的南侧了。前方是一大片干燥的草地,其中还可以看到人类制作的围墙一样的东西。那里面,毫无疑问是从马车上看到的田地。

「啾噜噜,库鲁!」

——谢谢你,老鼠先生。从这里开始我一个人走就行了。

月驱这样说道。但茶色的老鼠头却向右一转。

「啾咦咦」

——木果什么时候给我?

——现在身上没有,但是我会近期带很多过来的,我保证。

月驱拼命地解释,但是老鼠长耳朵反复立起又垂下,说道。

——不要!我想马上就吃。把干脆的木果吃个饱。

——……那么,一起来吧。去城里就能拿到木果。

对于月驱的话,老鼠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城里?什么城里?

——城里……就是人类居住的地方啊。

——人类?人类看见我们,就会拿着棒子追过来。

——和我在一起没关系的。没时间了,来,快点走吧!

这样说着,月驱就要动身。但是尾巴尖却突然被老鼠抓住了。

「库鲁鲁」

——怎么了?

「啾!」

——不能到那边去,我父亲说过墙的那一边非常可怕。

——可怕?是说人类吗?

——我不知道……但是去了墙壁那边的伙伴们,一个都没有回来。

月驱歪了歪头。记忆中从车窗中看到的墙壁南侧,除了广阔的荒地外,一个人类都没有。主人们曾经说过,私领地的人民都被解放了。虽然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如果老鼠所说的可怕的事指的是人类的话,那么现在应该已经没有危险了。

而且,月驱也差不多饿到极限了。如果不在田里找些吃的的话,就恐怕就跑不动了。

「库噜噜……」

——没关系的,现在可怕的事已经没有了。不穿过那里的话,就到不了城里。

即使这样说,老鼠还是带着一副怀疑的表情。但是最终食欲还是战胜了警戒心。

「叽叽」

——我明白了,一起去吧。

——太好了,那快走吧。

这样说着,月驱就在干燥的地面上跑了起来。老鼠则紧随其后,而且意外地跑得很快。

一口气穿过草原,月驱靠近了围墙,然后快速向左右看了看。发现左侧有一个入口,于是就朝那里跑了过去。

幸运的是,简朴的入口处既没有门扉也没有格栏。横木上钉着一块招牌,上面用人界语写着《直辖领附属农场》,字迹几乎已经被风雨消磨殆尽了。当然,不管月驱还是老鼠都是看不懂的。

穿过大门,鼻子中立即扑入一股泥土和干枯植物的气味。虽然算不上好闻,但比森林里那个黑色大坑的气味好得多。

广阔的农地上,整齐地堆放着叫不出名字的蔬菜。不过看起来因为没有人照顾,其中大部分天命都已耗尽。还有许多枯黄干瘪的叶子贴着地面,从根部开始消亡,回归了神圣力。

看这样子,月驱是不可能找到自己能吃的蔬菜或水果了。虽然很失望,但是只能在贯穿农场中央的道路上继续小跑了。至少道路比湿地和草原上要好走得多。穿过这片田地后很快就会到达圣托利亚的街区。实际上,地平线上已经浮现出无数建筑物的身影。在那之后,大教堂那令人怀念的白色巨塔昂然矗立。

「库鲁鲁」

——看呀,那就是城里。

月驱向跑在后面的老鼠用略带骄傲的语气说道。但是很遗憾对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感动。

「叽叽」

——真奇怪,那种地方会有木果吗?

——当然了,有很多。多到你我一辈子都吃不完。

——真的吗?那么,给父亲母亲还有妹妹带一点也可以吗?

——当然,我会拜托他们给你一家人的分量。

一边跑着,一边持续着这样的对话。

不过可能正是因为如此,等到月驱觉察到空气中不知何时混入了腐烂蔬菜以外的味道时已经晚了。

先一步注意到的老鼠,发出了「嚓!」的警戒声。

与此同时,右前方那片地里,窜出一只细长但比月驱稍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那是只以前没有见到过的野兽。躯干和尾巴呈一条直线。四肢短小而强壮。只有长长的鼻子和眼睛周围是白色,其他部位都是深灰色。

对于默默挡住去路的野兽,月驱谨慎地打了声招呼。

「啾噜噜……」

——请让我们通过这里,我们只是想去城里。

但是灰色的野兽,只是用闪着淡淡红光的眼睛注视着月驱,什么都没有说。

还未想出怎么办的时候,左右两边的田地中也响起了卡喳卡喳的声音。从枯萎作物的阴影中现身的,是同种类的野兽。数量,有四只。

其中两匹毫无声息地绕到后方,加上最初现身的野兽,总计五只将月驱它们包围了起来。

灰色的野兽,被以前在农场工作的私领地民称做《尖嘴浣熊》,而且人见人嫌。因为是杂食夜行性生物,会趁着夜晚将农田的作物啃食一空。不堪其扰的私领地住民,在监督官的许可下,夜间开始在田地里放养大型犬类。狗与浣熊英勇对抗,减少了农作物的损失。不过每两三年就会发生一次浣熊集团出没,袭杀犬类的事件。

但是私人领地的住民们已经在一年前从农奴的身份中解放,带着狗一起移居到了圣托利亚以及近郊的城镇。没有了耕种者,农田完全荒废了。就连自身可以结出果实的植物在半年后也几乎全部枯萎——失去食物的浣熊大部分都饿死了——因为在Under World里野生动物有固定的活动范围,自身不能跨越范围迁徙。虽然如此,但是原本天命较高的个体,还是靠着吃进入田地的小动物、原本不屑一顾的虫子以及死去同伴的尸体活了下来。但是由于食物匮乏常常饿肚子,它们也逐渐变得凶暴了。

围在四周的浣熊,开始发出「咕鲁鲁」的低吼。这时月驱也总算察觉到了危险。

长耳湿地鼠也被吓得浑身颤抖,不敢发出声音。为了保护小小的同行者,月驱用长长的尾巴把它卷住,长叫了一声。

「啾噜噜噜噜!」

——要打架的话,最好还是放弃吧。

虽然是想传达这样的意思,但是浣熊们的吼声却愈发激烈了。而且和老鼠不同,从它们的声音中感觉不到任何带有含义的东西。

月驱不可能知道,飞龙作为太古神兽的远亲,被赋予了跟野生动物沟通的能力。本来在神兽的领域中动物单位被设定成了自动退让,但是并不是所有动物一开始就被AI化的。而是在与神兽接触后,这些动物才会被赋予了最低限度的思考能力和数据库。

也就是说,同行的老鼠是在月驱向它搭话之后才具有回答的能力,但是这种力量仅适用于优先度远低于自己的单位。而在严酷的环境中生存下来的浣熊们,优先度比现在的月驱仅低一点点。眼前的五只并没有被赋予思考能力,只是被捕猎填饱肚子的行动原理驱使而已。

月驱没有大意,紧紧地盯着这些对叫声毫无反应的野兽。

以前从未陷入过这种状况。不仅如此,独自在大教堂之外活动这都是头一次。不过月驱还是本能地察觉到,眼前的五只野兽并不是想跟自己单挑,而是打算把自己和老鼠都杀死。

如果在这里死掉或者重伤,就没法为主人和霜咲求救了。月驱虽然受了伤,但仔细看的话浣熊们也是一个个瘦骨嶙峋,因此拼命逃跑的话大概可以甩掉它们。

然而老鼠能否逃掉就不知道了。虽然老鼠跑得并不慢,但从湿地一口气跑到这片农田,应该已经很累了。月驱已经承诺要给它好多木果,不能在这里丢下它。

有意牺牲老鼠,换取自己的脱逃,这样的想法在月驱的AI程序中不存在。年幼的飞龙做好了跟五只捕食者战斗的觉悟,纵声大吼。

「嗷——!」

唯独这次,野兽们明白了月驱的意思。堵住正面的浣熊张开大口,露出细细的尖牙,以吼声回应。

「啊呜!」

与此同时,左右两只浣熊扑了上来。

月驱用尾巴卷起吓得一动不动的老鼠,用力跃起。浣熊们也跟着跳了起来。然而月驱全力拍打翅膀,飞得更高。

预判失误的浣熊在空中撞在一起,抱成一团掉了下去。趁此机会月驱向西侧滑行,落在了田地之中。这边还留有一些高大的黍稻茎秆,可以暂时隐藏身形。

虽说如此,但一直用尾巴卷着老鼠恐怕很难逃掉,保护它的同时以一对五更是毫无胜算。必须先把老鼠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为此,月驱选择的地方是放在田边的木桶。虽然天命马上就要耗尽了,但还勉强保持着形状。月驱把老鼠放在地上,然后用木桶把它紧紧扣住。在这里安静地待着!月驱小声说了一句。

虽然没听到回答,但它应该明白擅自移动或发出声音是很危险的。但以防万一,还是要把敌人从这里引开。于是月驱向南跑去,路上故意发出很大的响动,很快右侧就有数个足音追了上来。

被包围的话就完了,必须把五只引散,然后一只一只地解决。

隐藏在黍稻之中,月驱向左右随机跳跃。后面的足音也渐渐变少了。在确信追来的浣熊各自分散,只剩一只的瞬间,月驱张开翅膀,急速转身。

从黍稻之中钻出的浣熊,在看到月驱朝自己冲来的瞬间,不禁用后腿挺直了身子。月驱则像箭矢一般冲了过去,朝毫无防备的喉咙狠狠咬下。

口中溢出新鲜的血液,月驱并不喜欢这个味道。看来这次要讨厌起生肉来了,不过这种事也要先活下来才需要去想。月驱咬住浣熊的喉咙拼命将其压在地上,不让它发出一声惨叫。浣熊用锐爪的前肢一阵乱抓,月驱则抓住它的腕部以防被挠。飞龙能像人类一样灵活地操纵手指,因此能做出这样的动作。持续咬了十秒左右,浣熊的动作渐渐迟缓,最后突然失去了力气。

张口放开天命已经耗尽的野兽,月驱查探了下周围的气息。左侧有一个足音,正在急速接近。已经没有时间再藏起来了。

于是月驱趴在死去的浣熊旁边,一动不动。之后,黍稻向两边分开,新的敌人现身了。

看到纠缠在一起的月驱和倒下的同伴,浣熊「咕噜噜……」地叫了一声。然后缓缓靠近,嗅了嗅死浣熊身上浸透的血液。

是在担心同伴,还是想吃掉尸体,月驱不明白。但在感到第二只的注意力分散的瞬间,月驱猛地跳了起来,咬向它的脖子。

虽然装死作战成功了,但由于是从敌人身侧发起的袭击,因此没能咬中脖子的要害。

「嚓唔!」

浣熊发出一声尖锐的吼叫,然后猛烈地挣扎起来,似乎想要甩掉咬在它脖子右侧的月驱。虽然想如上次一般抓住它的腕部,但挥舞的钩爪还是撕裂了月驱的羽毛,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月驱和浣熊在地上左右翻滚,双方鲜血四溅。这样下去会进一步损失天命,但即便如此现在也不能松口。月驱接着抬起右爪刺入了浣熊的喉咙,然后全力向下一划。

然后第二只浣熊终于也天命全损,瘫软下来。将獠牙从尸首的脖子处拔出,月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发现脖子到胸部的位置有无数的划伤。而且因为在地上剧烈翻滚,被篱笆墙上的刺撕裂的背部伤口再次出血了。但是,敌人还有三只。

再次竖起耳朵听了听,发现似乎是被第二只的鸣叫吸引,从三个方向都能听到奔来的足音。但此时月驱已经没有精力再把它们引散了,只能同时跟三只浣熊战斗。

几秒后,尖嘴浣熊一只只地现身了,几乎要把干枯的黍稻踢倒。其中一只就是最初拦路的头领。站在一起明显比其它两只大一圈。

浣熊头领看到两个同伴的尸体,立即发出一声凶猛的吼叫。

「啾嗷——!!」

虽然听不懂,但月驱也清晰地感觉到了咆哮中蕴含的怒意。至少在气势上不想输掉,月驱也奋起余力回敬了一声长吼。

「嗷呜——!!」

月驱虽然还未满一岁,却仍是人界最强的生物——飞龙的幼体。即便是受到极为单纯的算法驱动的浣熊们,也似乎感受到了天命值或优先度难以言明的威胁,一瞬间不禁缩了缩身体。当然,还不至于直接落荒而逃。

「嘎呜!」

两只浣熊喽啰发出一声简短的吼叫,然后从左右两边同时扑了过来。

浣熊的武器是强健的下颌和双手的钩爪。月驱的武器大致相同,但还要加上一样的话,那就是灵活的长尾巴。

虽然看起来像是要以牙齿定胜负,但月驱却急速转身,用尾巴抽向两只浣熊。尽管引以为豪的尾羽四散而飞,但浣熊们也在一声高亢的嚎叫中被打飞,撞入了旁边的黍稻丛中。黍稻的茎秆虽已干枯,但正因如此反而外皮翻卷,布满毛刺。被这样的东西划过身体,两只浣熊还未落地便挣扎了起来。

尽管没有料到这种结果,但毫无疑问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月驱猛地一蹬地面,朝浣熊头领冲了过去。

「咕哇!」

头领也露出尖牙,一口咬了过来。月驱拼命扭动长脖子,想要咬住浣熊的喉咙,然而敌人却抬起前腿护住了要害,反应完全不像一头野兽。月驱反射般地一抬头,下颚猛地撞上了浣熊头领的下颚,之后两者便张开嘴巴相互撕咬起来。

整张脸都包裹在灼痛中,双颊被锐利的牙齿刺穿,骨头也嘎吱作响,但绝不能松口。一旦稍稍收力,就会被浣熊头领的下颚立即咬碎脸颊。

两只动物咬着对方的脸颊在地面上剧烈翻滚。流进嘴里的血也分不清究竟是对手的还是自己的。仅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双方的天命都在急速减少。先脱力的一方必定会死。

月驱迄今为止还未近距离体会过死亡的滋味。

月驱母亲晓染尚还年轻,而且自己也没参加过战争,没有亲眼见过人类的死。

但是今天在湖中捕食活鱼却是一番相当有冲击性的体验。鱼原本在水中快活地游着,然而一旦被月驱或霜咲用嘴咬住,仅仅剧烈震颤一下就一动不动了,让人难以置信。

大概这个世界中,每天都会有大量的生物像那样死去,成为更大的生物的口粮。浣熊们也不是抱着玩耍的心情袭击月驱和老鼠的。只是想要活下去的话就必须这么做。

但这不代表月驱就应该被杀死在这里,成为食粮。宅邸的地牢中,主人、兄长、以及兄长的主人还在等待救援。把主人们抓住的黑衣人,也不是因为快饿死了才这么做的。而是为了更加邪恶的目的,想要伤害……甚至是杀死月驱重要的人。那种事不会让你们得逞的,绝对不会。

突然,月驱感到喉咙深处传来一阵似有似无的刺痛。

身体深处一阵灼热的感觉正在逆卷、膨胀,已经要压制不住了。

就这么咬着浣熊头领的尖嘴,月驱将那股灼热释放了出来。两只动物交错的双嘴之间迸发出无数的火花,将双方的毛皮都烤焦了。热力……不,火焰的大部分都流入了浣熊的体内,造成了致命的损伤。

「嗷——!」

浣熊头领一声惨叫,松开了月驱的脸,然后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后,便一动不动了。

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月驱也不明白。从口中喷涌而出的是飞龙最大的武器——热线,而且这么做会损耗天命。这些月驱都不知道。

此时月驱的天命已经降了最大值的一成。而且背上、胸口,还有脸上的伤口也在持续滴血。

即便如此,幼龙还是挣扎着站起身来,转身看向后方。

之前被挂在稻杆上的两只浣熊此时刚刚跳到地面上。即便头领死了,它们似乎也不准备放弃。口中发出低吟,两只浣熊逐渐逼近过来。

月驱已经没有力气吼回去了,只能拼命地支撑着被血染红的身体。如果倒下的话眼前的两只就会立即扑上来。

视野逐渐变得昏暗,手脚也开始无力。但是,不能倒下。必须到城里呼救。

呼哧——似乎有什么声音。

浣熊们把脸转向空中。月驱也抬起了满是鲜血的脸颊。

暮色渐深的天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高处直线飞行。不是鸟类,也不是飞龙。而是卷起阵风般的声音,同时发出绿色的光芒,如星辰一般。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但总觉得认识那个东西。

被这奇妙的感觉驱使,月驱试图发出一声远吠。

尽管完全没能发出声音,但那个东西却似乎已经听见。于是,星辰的轨道改变了。

第九章

已经过了几分钟——不,几个小时了?

地牢中一扇窗户都没有,圣托利亚的报时钟声也完全听不到,没有任何办法获知现在的时刻。代表剑士曾多次说过要尽快完成可移动的时钟,实际上与萨德雷工厂长已经试做过很多次,但似乎离完成还很远。

当时听到这个想法的时候,萝涅还觉得既然时钟会把精确的时间告诉我们,那就没必要带着这种笨重的设备到处跑吧……然而身处现在这种状况下也不得不改变想法了。

而且分布在人界的数千座时钟全都在演奏一个旋律,即《在索尔斯的光芒下》这首赞美歌。虽然的确是首优美的曲子,但现在既然已经知道公理教会的历史是被数不清的谎言粉饰而成的,想要如以前那般在听到赞美歌的时候涌起对于神纯粹的崇敬之情,那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人界的艺术,即音乐、绘画、雕刻,以及诗文,现在仍被禁忌目录严格地束缚着。能够走上艺术之路的只有被赋予相关天职的人。作品发表之前必须先要经过帝国行政府的审查。哪怕有一点否定创世神话和公里教会的内容,或者过度娱乐化,都不会得到许可。

代表剑士想要立即废除审查制度,但统一会议内部也有反对意见——其中的急先锋就是整合骑士涅尔基乌斯。结果就是这一想法没能实现。虽然对于萝涅来说这个问题有点复杂了,但她还是希望总有一天人们不再被天职或审查束缚,能够自由地唱歌、绘画、撰写故事。

为了亲眼见证那个时代,就必须活着从这里逃出去。

就在萝涅再次下定决心的同时,身旁响起了一句令人泄气的低语。

「唔……不行……」

一直在铁栏杆前挑战《心意开锁》的缇卓,仰面倒在了地上。

「桐人前辈明明一瞬间就打开了……」

虽然身处危机之中,听到挚友的话萝涅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苦笑。

「想要跟前辈做一样的事不会那么简单吧。」

「话是这么说……你那边怎么样了?」

缇卓小声问道。萝涅沉默着摇了摇头。

就在挚友尝试开锁的时候,萝涅一直在检查墙壁。然而不要说期待中的暗门,就是能够破坏的地方都没找到。石块全部是由北帝国特产的花岗岩切割而成,然后一块一块垒成了墙壁,中间一Millise的缝隙都没有。即使以见习骑士的力量也无法安静地将其拔出,而强行破坏墙壁或栏杆的话声音必定会传到上面的宅子中。

缇卓终于坐起身来,双手环膝,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霜咲,没事吧。」

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四次了。但萝涅还是在挚友身边跪下,抚摸着她的背答道。

「绝对没事的。很快就能见到。」

缇卓无言地点了点头。抚摸着她的背部,萝涅心里其实也在担心月驱。

从这座宅邸到圣托利亚北门之间,虽然多少有点起伏,但基本只有平坦的草原和直辖领附属的农场。虽然不认为里面会有袭击飞龙幼崽的生物栖息,但萝涅对私领地的情况其实也不是很了解。很难说绝对不会出现预料之外的危险。现在萝涅只能祈祷月驱能够平安到达了。

——神啊。

天空的彼方不存在神界,也没有神生活在里面。萝涅虽然知道这些,但还是再次从心底奉上了祈祷。

——请务必保佑月驱和霜咲。

没有任何回应。

取代其响起的,是沉重的岩石相互摩擦的声音。

被风灯照亮的通道左端,厚重的石壁缓缓地升了起来。萝涅和缇卓飞快地跳了起来,一口气退到了内侧的墙边。隔壁牢房中,山岳哥布林也传来一声声沙哑的惨叫。

暗门完全打开后,从黑暗中逐渐渗出一个身影。是那个身着黑色长袍,被克鲁格皇帝称作杰波斯的男人。

男人从通道中缓缓走来,右手中的钥匙串叮当作响,最后停在了萝涅等人的牢房前。用僵硬的动作朝里面看来,男人的兜帽中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听了很久,然后一言不发地直起了身子。男人接着又向前走了几步,在隔壁牢房门前再次停了下来。

只是例行巡视么,萝涅这么想道,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铁栏杆,想要看清男人的样子。此时,男人却把钥匙串中的一柄插入了锁孔中。

「锵锒」伴随着冰冷的响声,哥布林们再次发出畏惧的叫声。男人不为所动,只是打开牢门,用怪异扭曲的声音说道。

「你们三个都出来。」

哥布林们立即停止了悲鸣,然后用嗫喏着问道。

「是要……放我们出去么?」

足足顿了三秒钟,杰波斯才答了声「没错」。

他在说谎——萝涅本能地感觉到。之前的沉默太不自然了,而且费了这么大功夫才把哥布林们从南圣托利亚的旅店中拐到这里,不可能就这么放了。

然而山岳哥布林们却对男人的话毫不怀疑,全都从牢里走了出来。

「走到那扇门里面去。」

杰波斯说道,但并没有指向右侧通往地面的出口,而是左侧那扇暗门。三人乖乖地照办了。似乎是为了封锁退路,杰波斯走在了他们后面。

就在男人走过铁栏杆的瞬间,萝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们打算把那些人怎么样?」

哥布林们停下脚步,似乎是完全相信了要释放他们的话,向萝涅投来了既像是疑惑又像是抱歉的目光。然后,杰波斯发出了刺耳的尖笑。

「呵呵,你说人?」

「有什么不对么。」

这次提出质问的是缇卓。再次弯腰看向牢房里,杰波斯隐去笑容,答道:

「不管世道如何改变,哥布林永远都只是哥布林。」

这句话似乎在哪里听过,萝涅想道。但在想起来之前,杰波斯就站直身体,给三人下达了命令。

「走吧。上了楼梯就放你们走。」

哥布林们再次向前走去,之后与杰波斯一起被暗门里的黑暗吞没了。四人的脚步声上了楼梯,然后消失。最后,随着一阵木头摩擦的响声,地牢中再次恢复了寂静。

「…………不会真放了他们……的吧……」

缇卓小声说道。萝涅只能点头。

「大概……是某些准备已经完成了。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不过,肯定是要对哥布林们不利。」

萝涅小声说道。然后缇卓咬了下嘴唇,露出一副更加紧张的表情,说道。

「桐人前辈曾经说过,诱拐犯可能会再次在圣托利亚制造杀人事件,然后把捉到的哥布林构陷成犯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圣托利亚又会有无辜者被害了。」

「…………嗯……」

再次点了点头,萝涅拼命思考着。

如果搭档的推测正确,那么诱拐犯,也就是克鲁格皇帝和杰波斯是打算在某地杀死某人么。

桐人还说过另一句话。

如果说犯人之所以能违反禁忌目录杀死亚杰恩先生,就是因为他是原私领地的住民,那么也有可能以相同的手段杀死其他原私领地民。

代表剑士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亚丝娜利用《窥视过去之术》听到了杀人犯的声音。在即将杀死亚杰恩老伯之前,犯人说了一句话。

——私领地民永远都是私领地民。不喜欢的话现在就死在这里吧。

「…………啊!」

几分钟前杰波斯说的话历历在耳,萝涅猛地吸了口气。

——哥布林永远都是哥布林。

虽然主语不同,但句式完全一样。

仅此而已。作为证据是在太薄弱了,单纯只是牵强附会。但萝涅相信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那个叫杰波斯的男人,就是在旅店杀死亚杰恩先生的犯人。」

萝涅大声断言道。接着缇卓似乎也感觉到了同样的事,神情紧张地大幅点头。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虽然不知道那家伙可以在多大程度上违反禁忌目录,但他打算利用哥布林们,制造比亚杰恩先生时更加严重的事件,这一点毫无疑问,必须尽快阻止他。」

「嗯……」

萝涅小声赞同,然后透过铁栏杆,看向一直敞开的暗门里的阴影。

虽然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但顺利的话月驱应该已经到达圣托利亚北门了。然而她理所当然不会说人类的语言。等守门的卫兵发现月驱是飞龙的幼崽,传讯给大教堂,然后报告转到桐人、亚丝娜或是某位整合骑士手中,再然后援军还要跑到这个直辖领来救人。这中间得花多长时间啊——

而且萝涅和缇卓所乘的马车停在了湖的东岸。消失不见的两人其实被关在西岸森林里的别墅,而且还是地牢。想要推测出这些,即使是代表剑士恐怕也不可能。虽然只能期待月驱带着救援队赶来,但那必然会花费不少时间。就算按照最短时间估算,等援军到来也还需要一个小时。

要说被带到上层的哥布林们直到那时还能平安无事,这种想法实在过于乐观了。如果不立即采取行动,恐怕就太晚了。

然而想要安静地破坏这个结实的铁栏杆是不可能的。而且说到底凭两人的力量究竟能否破坏也不确定,而只要稍一尝试,巨大的声音就会传到地上的宅邸中,绝对会被皇帝等人察觉。那样的话作为人质的霜咲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怎么做……怎么做才是最好的方式?

始终想不出办法,萝涅骤然闭上了眼睛。

仅仅一周之前,萝涅刚刚尝过这种滋味。与桐人一起造访暗黑界的奥布西蒂亚城,然而谢塔大使与伊修凯恩总司令官的独女莉泽塔却被拐走,诱拐犯要求公开处刑桐人。日落之前没能执行的话,诱拐犯就会夺去莉泽塔的性命。眼看期限迫近,萝涅失去了冷静,在桐人面前强硬地说道,如果桐人自愿被处刑的话,那自己也要跟他一起接受处刑。

对于萝涅的话,桐人是这么回答的。

——我不会放弃。绝对要把莉泽塔救出来。然后和萝涅一起返回大教堂。那里是我们的家啊。

对,不能放弃。不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月驱身上,必须拼命思考现在能做什么。既不用牺牲哥布林,也不用牺牲霜咲的办法肯定存在。

「……缇卓。」

就在萝涅开口的同时,身旁的挚友也说道。

「破坏铁栏杆吧。」

「诶……」

萝涅本来把这个当成最后的手段,没想到却是对方率先提出了,结果想也不想地摇了摇头。

「但、但是,声音被上面听到的话霜咲就……」

然而缇卓就像有所预料般地抿了抿嘴角,抬头看向地牢的天花板。

「……我觉得宅邸里的人并不多。可能只有皇帝和杰波斯两个……不然的话皇帝没有理由会冒着风险在我们面前现身。」

的确,当时克鲁格皇帝为了让杰波斯靠近萝涅两人的身后捕获霜咲,不惜以自身为诱饵吸引两人的注意。如果还有别的手下的话,恐怕就会让他当诱饵了。

「嗯……可能的确如此,不过……」

「如果仅有两个人的话,出其不意突袭应该就能夺回霜咲。万幸的是我们的剑应该就放在密道尽头。」

「…………」

萝涅再次看向密道尽头的黑暗。两人当时把剑拔出放在地上,然后被克鲁格皇帝踢进了门里,但没有迹象表明剑被搬到了上层。能从牢房中脱逃的话,有很大可能立即就能取回剑。

只要有爱剑在手,就算克鲁格皇帝是真货也不觉得会输。但是果然还是担心霜咲啊。即使对手真的只有两人,想要如缇卓所说出其不意救出的话,至少也要事先搞清楚霜咲究竟被关在什么位置。

「缇卓。」

站在挚友面前,萝涅举起了双手。

「把手给我。」

「诶……?」

缇卓疑惑地伸出手,萝涅立刻紧紧握住。

「虽然做不到心意开锁,但我们或许能做到心意感知。」

在心意的修行中,《感知的能力》和《驱使的能力》几乎同等重要。让两人苦不堪言的《端坐冥想》的训练,就要求在修炼场里端坐,闭上眼睛,摒弃杂念,利用心意扩大感知力。

拥有人界最强心意力的桐人曾经说过:「对方是飞龙的话就算在十公里外也能感知到。」然而萝涅她们就连感知同处一室的人类都不敢说百发百中。而且现在还是隔着厚重的石制天花板。看起来有些鲁莽,不过想要查明霜咲的位置没有别的方法了。

可能是想到了同样的事,缇卓有一瞬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马上就紧紧地闭上了嘴巴。然后再次握紧萝涅的手,闭上了眼睛。

萝涅也闭上了眼睛,然后静静地吸了一口地牢中冰冷的空气。眼前的缇卓也吸了口气,停顿一秒,然后缓缓吐出。

心意力虽然是个体的力量,但可以通过双手相连、呼吸同步,使出《身气合一》之法,使得力量叠加。这是相当高等的技术,即使跟心意相通的缇卓搭档,过去也仅成功过几次。但想要让心意感知透过天花板,一个人的力量恐怕是不够的。

两人每一次呼吸,同调率都会加深。皮肤的触感逐渐融合,甚至感觉不到究竟哪里才是自己的手。自己与外界的界限也一点点地模糊,知觉的范围却在不断扩大——

地牢正上方能感觉到三股气息。似乎是并排横躺在一起。这应该是三个山岳哥布林族。

他们旁边有两股气息,感觉冰冷,简直不似生人。这肯定是克鲁格皇帝和杰波斯。

然后,在同间房屋的一角,有一个很小却十分温暖的气息。就在感知到它的瞬间,缇卓的呼吸略微乱了些。重叠的心意力摇晃了一瞬,立即又安定了下来。霜咲心中的不安和孤独传递了过来,但从气息判断应该没受什么重伤。

感知范围再次扩大,大致掌握了宅邸的房间布局。虽然不愧是皇帝家的别墅,不管一层二层房间数量都很多,但除了五人和霜咲所在的大厅之外全都没有人。

从地牢通出发,爬上密道另一端的楼梯就能到达一层的保管库,而那里与大厅的门之间只隔了一条五Mel的走廊。两人全力奔跑的话全程只需十五——不,十秒。

萝涅和缇卓同时睁开眼睛看着对方。

已经不需要多说了。两人放开手,转向了铁栏杆。

想要空手破坏这个看起来相当结实的栏杆可能很困难,但两人的腰间还挂着剑鞘。剑鞘的优先度可能不及剑本身,但仅仅只是一次斩击的话应该还承受的住。

「……呐,还记得吗?优吉欧前辈和桐人前辈逃出大教堂地牢时的故事。」

缇卓突然小声问道。萝涅则眨了眨眼睛。

「当然。切断了神铁之锁,然后用那个破坏了铁栏杆。」

「当初听到时,觉得不愧是前辈们,这么乱来……却没想到现在我们也要做同样的事。」

「我也这么觉得。」

萝涅飞快地笑了笑,用左手将空鞘从剑带的扣环上解了下来。然后交到右手握住,竖直举过头顶。旁边的缇卓也摆出了完全相同的架势。

上层的大厅中,皇帝和杰波斯正在对哥布林们做什么两人并不清楚。但是,一旦踏出这一步,就一秒都不能犹豫了。

…………抱歉。

心中对剑鞘道了声歉,萝涅猛地吸了口气。

用剑鞘无法使出秘奥义,但两人还是就这样猛地蹬了下地板。

「哈啊!!」

「呀啊!!」

伴随着一声裂帛般地呐喊,两人使出了诺尔吉亚流秘奥义《雷闪斩》,或者说艾恩格朗特流秘奥义《Vertical》的架势,将空鞘猛地挥下。

以木材和皮革制成的剑鞘,似乎包裹在微微的青光之中。不过那应该是错觉。下一刻,两支剑鞘与钢铁栏杆激烈碰撞,然后在巨大的冲击声中粉碎了。

但紧接着,高二Mel,宽四Mel的铁栏杆被击出了两处变形,从门框中脱离,飞向了通道的另一端。雷鸣般的轰鸣声再次震动了整个地牢。

——走!

缇卓没有张口,但信念已经无声地传递到了。

——十秒!

萝涅也以信念作为回应,然后冲入了通道中。

进入一直开着的暗门之后,两人才发现这里是一个类似仓库的小房间。右侧的墙壁上挂着拘束用的皮带,左边的墙上则整齐地摆着一排奇形怪状的刀刃和玻璃瓶。也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做什么用的。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两人借助后方照射进来的微弱灯光,赶紧在地面上四处寻找。

萝涅的月影之剑和缇卓的制式剑,就如棍棒之类的东西一般被随手扔在了仓库的一角。率先发现的萝涅用右手捡起了爱剑,左手则拾起缇卓的剑向她扔了过去。

到现在为止已经过了三秒。

正面的墙壁上,一条石制的楼梯向上延伸。两人握住缺了剑鞘的剑,五阶五阶地向上奔去。

一脚踹飞尽头的大门,两人来到了更加宽敞的保管库。虽然朝北,但夕色的阳光从大窗户照射进来,使得房间比地下的小屋明亮的多。地板以及墙上的陈列柜和铠甲架全是空的。这座别墅被封锁时,里面的财宝之类的东西应该就已经搬空了。萝涅一脚踢开的门也被伪装成了橱架,如果不是已经知道了的话恐怕很难发现。

七秒已过。

真正的门在西侧和南侧的墙上各有一个。因为已经通过心意大致把握了宅邸的构造,两人没有犹豫,直接朝西面的门冲去,然后又是一脚踹开。

由于用力过猛破坏了合页,门直接掉了下来,剧烈撞击在对面的墙壁上。两人没有多管,立即冲了过去。

长廊左右延伸,炫目华丽。墙上贴着红色的壁纸,上面绘有百合与鹰的图案。

目标的大厅,在距离左边十五Mel的右侧——

八秒。九秒。

全力发挥着骑士的速度,萝涅两秒就通过了走廊,然后抬起脚,一脚踹在了两扇大门的中央。虽然这次门没有被踹飞,但也以像是要裂开的架势左右打开,露出了里面的光景。

十秒。

巨大的厅堂占了一层面积的近三分之一,南侧的窗户全都被黑色的窗帘遮住,使得整体有些暗。之所以没有完全陷入黑暗,是因为中央部分点了十几支蜡烛。

蜡烛围成了一个直径二Mel的圆,里面躺着三只哥布林。圆的外侧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似乎正在咏唱术式。虽然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比起那个还有更加急迫的事——

萝涅看到,大厅内侧的左上角扔着一个大麻袋,而第二个黑影正向它跑去。

黑影的正体应该是杰波斯。而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更是完全不用想。

——缇卓!

用意念招呼着同伴,萝涅向前伸出了左手。

与此同时,缇卓把剑换到左手,然后抬起右手与萝涅的手相互交叉。

「System call! Generate thermal element!(系统指令!生成热素!)」

缇卓咏唱起了术式。同时,萝涅也开始了咏唱。

「Form element! Arrow shape!(素因变形!箭矢形态!)」

缇卓生成的五个热素,在萝涅的术式下瞬间化作五根箭矢。素因生成和变形的式句由两人分担的话,可以把发动时间缩短一半。这种高等技术,叫做《同调咏唱》。虽然还是见习骑士,但缇卓和萝涅从见习期开始——不,是从初等练士时期开始就一直一起修炼。因此对于正式骑士也有些棘手的《身气合一》以及《同调咏唱》,两人也能施展,虽然成功率有点低。

仅仅两秒就完成了素因的生成和变形,两人的声音最后合为一句。

「Discharge!(发射!)」09

五道光芒撕开了浅薄的黑暗。

面对破空袭来的火焰之箭,黑色长袍的人影以不似人类的动作向后跳跃回避。接着,火矢一支支地刺入墙壁,引发了小型爆炸。

「上,缇卓!」

萝涅叫道,同时对剩余的两支火矢施加了心意控制。

缇卓放开手,朝麻袋跑去。为了进一步逼退黑袍——杰波斯,萝涅改变了火焰箭的轨道,向他追去。

第四支也射空了,但第五支擦过了翻滚的长袍,并将其引燃了。

杰波斯沉默着脱掉了长袍,又后退了几步。同时缇卓冲到了麻袋旁边,用剑将系得很紧的封口直接划开了。

「霜咲!」

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缇卓将左手伸入了袋子中。

可能是受到了粗暴对待,被抱出来的幼龙水蓝色的饰羽掉了好几根,看起来也已经筋疲力尽。即便如此,被主人抱入怀中后还是小声发出了「咕噜噜……」的鸣叫。

看到霜咲没事,萝涅松了口气,但又想到尚未返回的月驱,不禁有些担心。但萝涅还是拼命按下心中混杂的情绪,喊道。

「缇卓,带霜咲到外面安全的地方去!这里交给我!」

「但是……!」

见到搭档想要摇头,萝涅毅然说道。

「走!」

杰波斯尚在一旁,皇帝也还在那里阴森地咏唱。想要救回失去意识的哥布林们,就无法避免跟他们战斗。抱着霜咲可无法作战,而且万一再次被夺走恐怕就再也夺不回来了。

「……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缇卓说着,用手中的剑横扫了一下,把身边的窗帘割成了两截。然后一声脆响,打碎了里面的玻璃。

赤红色的夕阳照进了大厅,在阴影中切出一块四方形的区域。就像是畏惧索尔斯的光芒一样,失去黑色长袍的杰波斯又退了几步。

男人长袍下面穿的是拘束具一般的东西。皮带上打有无数的铆钉,将瘦成竹竿的四肢和躯干紧紧困住,也不知道这是防具还是某种惩罚。

而且皮带缝隙间透出的皮肤也是一副异常的颜色。虽然在夕阳的反射下看不太清,不过应该是一种青灰色,让人很难想象是个活人。

这个颜色似乎在哪里见过……萝涅想道。就在这时,缇卓抱着霜咲从打破的窗户跳入了前庭,然后为了找个安全的地方把霜咲藏起来,朝环绕宅邸的森林跑去。

在搭档返回之前只能是二对一的局面了。虽然不会做些不自量力的事,但萝涅还是很担心躺在地上的哥布林们,以及克鲁格皇帝那异常冗长的术式。

仔细听了听皇帝那沙哑的咏唱,发现里面一个式句的含义都听不懂。但是术式一旦完成,绝对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将月影之剑正面指向杰波斯,萝涅准备生成新的热素,以打断皇帝的咏唱。

然而在此之前,已经退到南侧窗边的杰波斯,无声地从双腿皮带上的刀鞘中抽出了两把短剑。右手的那把稍长,而左手的刀刃却泛着绿光。

左手中的刀,即是在地牢中劫持霜咲用的毒刀。

而右手中的,恐怕就是夺去亚杰恩老伯性命的那把刀。

绕过大厅中央的蜡烛,杰波斯一步步逼了过来。夕阳从失去帘幕的窗户中射入,把之前一直隐藏在兜帽中的脸照得通红。

男人的头顶寸发不生。细长的脸颊跟躯体一样是青黑色,奇小的双目中闪着晦暗的光。萝涅不记得自己见过这副面孔。

「……从牢里逃出来的时间比预想的早得多嘛,小姑娘。」

歪了歪毫无生气的嘴角,杰波斯说道。

「比预想的……?那么说……你是故意没关那扇暗门?」

听到萝涅的询问,皮包骨头的男人挤出了一个浅笑。

「当然。身为诺兰高尔斯皇家侍从长,我怎么会疏忽到忘记关门。」

「侍从长……!?」

萝涅不禁瞪大了眼睛,杰波斯的笑意更深了。

不管帝城之战以前还是以后,萝涅都没有见过诺兰高尔斯皇家的侍从长这号人物,因此当然不知道他的相貌。但是萝涅却知道他的下场。这是因为大乱被镇压之后,在赛璐璐特将军的报告中听到过。

「皇家的侍从长……应该死了才对。我听说他拒绝跟大贵族出身的将军们一起投降,被人界军讨伐了。」

「那正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荣幸。为了皇帝陛下,我可以无数次地死去,也可以无数次地复活。」

杰波斯将持刀的双手交叠在胸前说道,然后看了一眼站立在大厅中央的黑袍男子。

对——正在咏唱不祥的术式的克鲁格·诺兰高尔斯皇帝,应该也是已死之人。而且跟杰波斯不同,结果皇帝性命的人正是萝涅自己。右手中的剑深深贯穿皇帝胸膛时的感触,现在还留在掌中。

如果两人不是冒牌货的话,那只能是像杰波斯说的那样,从死亡中苏醒了。但是想要复生死者,不管是持有人界最强心意力的桐人,还是掌管女神丝提西亚力量的亚丝娜,或者是神圣术师团长阿尤哈·弗利亚——甚至是支配了人界三百年以上的半神之人,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都无法做到。很难想象两人真的是复活过来的。这里面应该有什么机关……或者说远超萝涅想象的邪恶秘密。

可能是从萝涅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杰波斯放下交叠的双臂,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打开地牢的大门当然是为了引你们过来。虽然你们本来就是给哥布林进行战斗训练的,但那帮家伙没法通过密道啊……」

「战斗训练……无法通过……?」

用沙哑的声音重复道,萝涅把视线投向了蜡烛圈内躺着的哥布林们。从体型上说,他们不管怎么看都要比高大的杰波斯和皇帝,甚至是萝涅都更加矮小。而且说起来,从地牢中把他们带出来时不是顺利通过了密道么?

全是些无法理解的话。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必须尽快制止术式的咏唱。为此,必须先要打倒杰波斯。

「……废话就到此为止了。你如果是从死亡中苏醒的话,再把你赶回地下就好了!」

萝涅毅然说道,然后举起了左手。

杰波斯的双手中都握着剑。这样是无法使用神圣术的。那就用术式牵制,然后一口气拉近距离砍了他。

「System call! Generate thermal element!」

用极限的速度咏唱出了之前交给缇卓代劳的素因生成式句,萝涅召唤出了五个热素。与此同时,杰波斯猛地一蹬地,挥舞着两柄短剑冲了上来。他可能是觉得如果不是《同调咏唱》的话,还是自己快一些。不过这却是萝涅设下的陷阱。

让生成的素因原地飘着不动,萝涅猛地向后跳去,同时喊道:

「Discharge!!」

未经加工的五个热素一口气被解放,伴随着一声巨大轰鸣爆炸了。

攻击术式中进行素因加工,其实只是为了击中目标。因此才有了直线型注重穿透力的《Arrow shape(箭矢形态)》和注重追踪能力的《Bird shape(飞鸟形态)》等一系列的加工式句。但如果敌人自己朝素因扑过来的话当然就没有必要了。撞上的瞬间直接解放就是了。

正如萝涅所料,杰波斯完全被卷入了爆炸中。凭借那种连防具都称不上的皮带是不可能挡得住的。热素术虽然只是基本的攻击术式,但叠加五个素因的话,威力足以让年轻力壮的士兵天命直接见底。

就算还活着,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了。趁此机会,直接斩杀——!

「哈啊啊!」

萝涅一声大喊,朝空中残留的黑烟中心挥下了月影之剑。

钪!随着一声几乎震破耳膜的金属音,萝涅感到一阵冲击从手腕一路传到右肩,剑也被挡住了。

「…………!?」

萝涅一阵惊愕,然后在她眼前,缓缓消散的烟雾中现出了杰波斯的身影。

皮带大部分都烧成了黑色,多处都已粉碎。最重的损伤当属右胸,千疮百孔的皮带无力地垂下,下面露出一个巨大的凹陷,足以放入两个拳头。

然而,仅此而已。杰波斯一滴血都没流,右手将较大的那柄剑举过头顶,结结实实地挡住了萝涅的剑。

不可能。那么大的凹陷早就将肺叶和心脏挤碎了,这样竟然还能站立不倒。而且萝涅虽然只是见习,但也是整合骑士团的一员。她手持神器级优先度的月影之剑全力一击,竟被连卫士都不是的侍从长单手挡了下来。

面对面的距离下,杰波斯露出一丝阴笑。

只见他迅速刺出了左手中的小刀,刀尖染着剧毒般的绿色。萝涅再次后跳,试图回避。

但是来不及了。小刀如绿色的毒蛇般滑过空气,潜入了萝涅怀中。翻滚的外套悄无声息地被割开了——

扑哧!

萝涅的耳中传来一阵湿嗒嗒的声音。

然而,那是后方飞来的银色金属将杰波斯的腹部贯穿的声音——那恐怕是用钢素生成的钉子。

「萝涅!」

缇卓手持制式长剑,大叫着从破窗户冲了进来。

「快离开那家伙!」

此时毒刀离胸口仅有几毫米了,听到搭档的叫声,萝涅赶紧又退了一步。杰波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似乎想要追击。此时,缇卓再次喊道。

「Discharge!!」

第二支钢钉呼啸而来,命中了杰波斯的背部,甚至可以看到尖锐的钉头透出了胸前。男人口中喷出了乌黑的血液。

这次真的死了。被粗三Cen的钢钉贯穿心脏还能活着的人根本不存在。

萝涅如此确信,接着双腿蹬地再次挥剑,想要给他最后一击。

「不行!那家伙还能动!」

如果没有听到缇卓的喊声,萝涅可能就会被杰波斯以恐怖速度横扫过来的大刀砍掉头颅。

「什…………」

惊愕之中,萝涅极力把上身向后仰去。银色的钝刀掠了过去,近的使脖子都感觉到一阵风压。

杰波斯一击挥空,没有接着追击,而是用生硬的脚步退到了大厅中央附近,然后双手持刀,像是在保护蜡烛圈。看来他虽然没有死,却也不是毫发无伤。

趁此机会,缇卓穿过大厅跑到了萝涅身边,然后将制式长剑对准杰波斯,说道。

「萝涅,那家伙不是人类!」

「诶……怎么回事……」

萝涅一脸疑惑的表情。缇卓则又看了看自己钻过的破窗户,说道。

「我在森林里面发现堆积成山的麻袋。里面全都是土……带有恶臭的粘土。」

「粘土……?」

听到这个词的瞬间,萝涅的脑中亮起一道闪电。

杰波斯灰色的皮肤。被热素爆炸卷入却只会凹陷的肉体。乌黑的血液。

同样的体质,萝涅曾在暗黑界的奥布西蒂亚城见过。不是人类。而是那突然现身宝物库的巨大怪物——

「…………石像鬼!」

萝涅倒吸了一口气。缇卓深深地点了点头,而杰波斯歪了歪满是鲜血的嘴唇。

石像鬼。那是只有黑暗领地的暗黑术师公会才能制造的人造生物。虽然只能执行简单的命令,但拥有巨大的身体以及与其相称的庞大天命。对热和冷气的抗性都很高。

如果杰波斯不是人类,而是粘土制成的石像鬼,那么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他被五个热素的爆炸直击身体却只是凹陷了。

然而这种猜测却带来了新的谜团。

「石像鬼……可是不会说话的怪物。但是那家伙……!」

萝涅又叫了一声。杰波斯则任由钢钉贯穿腹部和胸口,含混不清地说道。

「……研究神圣术的,可不只有你们公理教会……克鲁格陛下……不,作为最古老最尊贵的血统,四皇家族从数百年前开始就为了完成某个术式而不停探索……」

「四皇家……共同!?」

这次是缇卓发出了惊呼。

萝涅也同样吃惊。对于出生在诺兰高尔斯北帝国下级贵族家庭的萝涅来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内,其他三个帝国实在太过遥远,几乎等同于不存在。兴致来了就一口气翻过曾认为是世界尽头的《不朽之壁》,人界之外还有广阔的世界,这些都是参加过异界战争之后才切身体会到的。

然而杰波斯却说,四帝国的皇帝们,从几百年前就开始合作研究神圣术了。这话虽然很有冲击性,但仔细想想却未必不可能。就算是在最高祭司的统治时期,只要有通行证就能往来不朽之壁的两侧。而且拱卫着大教堂的四座帝城,从空中看只不过相距一公里左右。皇帝本人可能不行,但使者在帝城间相互往来完全可能。比如说担任侍从长职务的人——

「那个术式到底是什么!?」

面对缇卓的追问,杰波斯带着一脸扭曲的笑容答道。

「桀、桀桀桀……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竟然还是不明白。真是愚蠢的姑娘啊。这不是明摆着么……当然是为了弄到最高祭司独占的神技,《永恒的生命》的术式啊……」

「永恒的……」

「你说……生命!?」

萝涅和缇卓又一次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动也不能动。

另一方面,杰波斯则愈加愉快地摇晃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还用持刀的双手抱住了脑袋。

「桀桀桀……汇集了所有的术式、灵药,有时甚至还包括猛毒,我们为了阻止天命自然减少,反复地进行实验。而那个舞台,就是之前关押你们的地牢。死在那里的私领地民们,都将生命献给了这个崇高的目的……」

令人恶心的独白中,不时穿插着刺耳的尖笑声。

杰波斯的目光也和其笑声如出一辙。在他的目光中,萝涅看出了深深的仇恨、憎恶,以及嫉妒,不禁皱了皱眉。

能成为皇家的侍从长,就相当于拥有了比肩上级贵族的地位和权力。这样的人,为何会嫉妒只是见习骑士的二人……不过萝涅马上就反应了过来。

他并不是嫉妒缇卓和萝涅个人,而是被称作整合骑士的存在——这些天命被冻结,拥有永恒生命的不死者们。

最高祭司和整合骑士们拥有自己等人无论如何也求不到的永恒生命,站在远高于帝城的白垩之塔中俯瞰整个人界。这对于手握最高权力、享尽奢华生活的皇帝以及大贵族们来说,恐怕是让人嫉妒到发狂的事。而且因为禁忌目录强制规定所有人必须服从公理教会,即使是皇帝也不允许公开表露反感。

但是,整合骑士也有自己的苦处。这是萝涅在进入大教堂后知道的。

被冻结天命的人,必须无限重复着与普通人的生离死别。比如说骑士团长法娜提欧。她虽然是已经活了两百年以上的不老之人,但独子贝尔切却不是。天命冻结术已经随着最高祭司的死而失传了。如果没人将此术复活,或者法娜提欧没有选择将其施与贝尔切的话,那么儿子毫无疑问会比母亲更早地衰老、死去。那无论对于哪一方而言都是极度残酷的命运。

「永恒的生命,是违反世界之理的东西。」

拼命压制住怒气,萝涅这样说道。

「为了追求这样的东西,就残杀了几个……甚至是几十个无辜之人,绝对不可原谅。」

听到这句话,杰波斯那张人偶一般的脸扭曲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被诅咒的骑士们……你们这些家伙们没有权力这么说。」

与这句诅咒般的话语同时,一口污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即便杰波斯如同缇卓推测的那样是石像鬼,但身体内部是什么构造却全无头绪。虽然单从胸口和腹部被粗大的钢钉贯穿也死不了这点看就已经全然不是人类了,但看起来也不仅仅是个粘土做的人偶。至少可以确定体内还流着血液,而那个血液流尽时或许就会死去。而且因为体格比真正的石像鬼小得多,血量应该也很少。

在奥布西蒂亚城出现过三具石像鬼,其中两具都是挨了伊修凯恩总司令官的拳击直接炸成了碎片,剩下的一具则被谢塔大使用手刀从头顶劈成了两半。凭萝涅两人的身手,恐怕很难造成这种决定性的损伤——或者用桐人他们的话来说就是《Damage》,但如果能绕过两把短刀砍掉他一只手脚的话就有胜算。

然而问题在于杰波斯挺身守护的克鲁格皇帝。自从萝涅两人闯入大厅开始已经三分多钟,但皇帝的咏唱竟然还在继续。神圣术的术式越长就越复杂,相应的效果也就越强。但萝涅从未听说过长到这种程度的术式。虽然亚丝娜用的窥视过去之术也很长,但充其量也就两分钟。

跟杰波斯的战斗不能拖得太久。不能等他失血而死了,必须以最短的时间决出胜负,然后阻止皇帝的咏唱。

「缇卓,我发动秘奥义之后就用光素术停止他的行动。」

萝涅小声说道。搭档立即点了点头。

两人的剑术、术法以及心意力水平完全相同。缇卓在内心也不想把危险的工作推给萝涅。然而现在的两人在自身的实力之外还有一个巨大的差别。缇卓的人界军制式剑优先度为25,而萝涅的月影之剑优先度为39——因此冲上去砍人的只能是萝涅。

「……的确,不管整合骑士还是公理教会,都非绝对正确的存在。」

将爱剑举过头顶,萝涅喊道。

「但我们一直努力想要走上正确的道路,而你们的行为不管对谁来说都是邪恶的!」

就像是承载着主人的意志一般,剑身绽放出明亮的水蓝色光芒。背后的缇卓吟唱出起句的瞬间,萝涅使出浑身力气冲了上去。

背上看不见的羽翼猛地一振,萝涅的速度骤然加快,十Mel的距离瞬息而过,直接逼近了敌人。这是艾恩葛朗特流高速突进技,《Sonic Leap》。

「你们就乖乖地成为我等宏愿的食粮吧,小姑娘!!」

露出獠牙般尖利的牙齿,杰波斯大声叫道。然后倒持两柄短刀,迎上了萝涅。

那副凶相,瞬间被白色的光辉包裹住了。

连续响起三声高亢的破裂音。缇卓放出的光弹在空中追过了萝涅。

光素术的威力不及热素与冻素,却具有压倒性的发射速度和命中精度,最适合干扰敌人的视觉。而且其跟黑暗之力制造出来的石像鬼正好是反属性,应该可以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

杰波斯的面部被强光灼伤,冒出了紫色的烟。虽然只稍稍停顿了一瞬,但对于萝涅来说已经足够了。

在挥到一半的两把刀之间,水蓝色的闪光斜穿了过去。

月影之剑深深地斩入了原侍从长的右肩,一直切到左肋。死立不倒的杰波斯口中,传来几个破碎的声音。

「……克鲁格,陛……下…………」

瘦削身体的上半部分向左下方滑去,咚的一声砸在毛绒地毯上。接着,下半身也膝盖着地,跪在了地上。

萝涅向旁边一跳,避开了从两个肉块中喷出的乌黑血液。

这次是真的打倒了。这个想法刚一出现,萝涅全身就感到一阵脱力,但战斗还没有结束。必须赶在咏唱结束之前打倒克鲁格皇帝。

眼前是静静摇曳着的蜡烛圈,里面躺着三个双目紧闭的山岳哥布林。然后在另一边,站着双手高举持续咏唱式句的黑袍男人——

如果复活的皇帝也是石像鬼的话,那么半吊子的攻击就无法将其打倒。必须跟杰波斯一样,斩断躯体,或者砍下头颅。

奋起余力,萝涅摆好架势,准备再次发动秘奥义。

下一个瞬间,数件事情同时发生。

「萝涅!!」

后方的缇卓发出悲鸣一样的叫声。

「杰波斯啊,完成你的使命!」

中断咏唱的皇帝发出雷鸣一般的喊声。

咔哧!

一阵冲击钉住了萝涅的右脚。

接着,剧烈的疼痛直冲脑门。转眼看去,仅剩头和左手的杰波斯将刀深深地插入了右脚脚背中。那柄刀刃,通体绿色。

强烈的麻痹紧随疼痛而来,萝涅紧紧地咬住了牙关。必须赶在毒扩散到全身之前做出应对。但毒素分解术也分种类,不知道中了什么毒的话就无法判断应该使用哪个术式。

「呜……!」

萝涅发出一声呻吟,用剑斩断了杰波斯的左手。然后用剑尖钩住毒刀的刀锷,将其从脚上拔了出来。伤口中喷出的血液已经隐隐发黑了。

至少要延迟毒素的扩散,萝涅生成了五个光素,然后用剑在自己的右膝之上深深地割开一条口子。血液再次溢了出来,但万幸的是这次仍然是红色的。萝涅将光素浸入伤口,然后用《Mist shape》的式句将其变成了雾状溶入了血液中。

这样毒素和光素应该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中和了。但要完全解毒,就必须以专用的术式使用腰部便携口袋里的草药。万不得已的时候,只能把掌握的所有毒素分解术从头到尾试一个遍。

萝涅这样想着,就要用左手打开便携口袋。但指尖的感觉已经钝化了,怎么都解不开皮绳。不仅受伤的右脚,从左脚也传来了脱离的感觉,萝涅的身体突然倒了下去——

「萝涅!」

缇卓从后方奔来,赶在萝涅倒下之前扶住了她。然后立即挥下制式长剑,斩下了仍在地上扭动的杰波斯的头颅。

切开粘土物品的钝音跟一声尖锐的金属音同时响起。杰波斯从脑门到下颚被劈成了两半,剩下的丁点天命这次终于完全消散了。只见他融化成了黏糊糊的一团,再也不成人形。旁边跪着的下半身也化作黑色的粘液,在地板上摊开,并开始蒸发。

杰波斯头部消失的地方掉下一个奇异的东西。那是一个绘有百合花瓣和猛禽羽毛的银色圆盘——在侍奉诺兰高尔斯皇家的人获得的徽章中,花瓣和羽毛代表最高地位。

圆盘已经在正中断成了两半。应该是被缇卓的剑劈开的。断面处飘出一股紫色的烟雾,发出一声惨叫似的声音后就消失了。

刚才的现象,应该就是本应死去的杰波斯和皇帝能够作为石像鬼苏醒的核心。皇帝的脑袋中恐怕……不,肯定也有某个跟他自己有关的事物,就是那个东西赋予了粘土身体记忆和人格。

「缇……卓。」

抵抗着已经扩散到嘴角的麻痹,萝涅终于唤了一声挚友的名字。

——砍掉皇帝的脑袋。那样就能打倒他。

萝涅想要这么说,但嘴唇已经动不了了。左手抱着萝涅,缇卓把自己的制式剑插在地上,在自己的便携口袋中拼命摸索。大概是比起打倒皇帝,要优先为自己的挚友解毒。但无法责怪她这个决定。如果立场转换,萝涅无疑也会这么做。

兜帽的帽檐之下,克鲁格皇帝似乎微微嗤笑了一声。笑声中,丝毫听不出对长年尽忠的杰波斯再次迎来死亡有任何哀惜之情。

「Connect all circuit! Open gate!」

双手举高到极限,瘦长的身影大幅后仰,皇帝以破钟般的声音吼道。

完全不明白式句的含义。但是就像被某种直觉引导,萝涅拼命抬起了麻痹的脖子。

大厅的天花板被涂成了黑色,上面垂下数个看起来很昂贵的装饰吊灯,但此时灯并没有点亮。然而吸引萝涅目光的是,天花板中央,也就是躺着的哥布林的正上方,开启了一个圆形的洞。

洞的直径大概有三十Cen。但开洞的工作明显不认真,形状是歪曲的,木材的毛边也没有处理。恐怕是在二楼房间的地板上用斧头一样的东西粗暴挖出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萝涅的疑惑刚起,下一刻却直接变成了战栗。

洞的内部似乎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在泛着波纹。看起来和粘性很高的泥土一样。与构成死去的杰波斯身体的粘土状物质很相似。

在萝涅和缇卓愕然的注视中,洞里的黑色粘土,或者说粘液刺溜地垂了下来。那样子就像是被强大的压力挤了出来,或者说以自己的意志爬了出来。

粘液如气球一般膨胀、震颤、挣扎——然后伴随着一声巨大的声响破裂了。

粘液化作漆黑的瀑布落在地板上,瞬间将三个山岳哥布林吞噬了,然后在萝涅的眼前堆得高高的。高度超过二Mel后粘液终于不再流下了,却仍在像活物一样蠕动。粘液团内部包裹着三个哥布林,噗噜噗噜地颤动着。

「嘶…………!」

缇卓无声地张了张嘴,然后抱着萝涅大步后退。

毒的影响已经遍及全身,萝涅能做的只有用毫无知觉的右手死死地握着剑。如果刀上涂的是致死毒药的话现在天命应该正在急速减少,然而身体因为麻痹的关系连痛楚都感觉都不到。

尽管必须马上使用解毒术,但萝涅的眼睛却无法从蠕动着的漆黑粘液上移开。

粘液先是像一座不停改变形状的小山一样震颤着,然后分裂成了三团。粘液的边缘吞没了蜡烛圈,将火焰一一熄灭。

现在照亮大厅的,只剩下从缇卓打破的窗户照入的夕阳,以及从萝涅踹开的大门射入的走廊里的光了。不管哪种都十分微弱,很难到达大厅中央。

分成三团的粘液膨胀地更加巨大,然后缓缓变成了人形。两人只能呆呆的看着。

人形健壮的上身肌肉虬结,双臂长的出奇。双腿则像山羊一样弯曲着。背部生有一对叠起的翅膀,后面还有一条尾巴垂在地上。

这副摸样与在奥布西蒂亚城见过的石像鬼极其相似,然而却有一个不同之处。原来的石像鬼有一颗细长的脑袋和圆形的嘴,而且两侧各有两颗并排的圆眼睛。但是站在眼前的怪物头部却和人类相近,鼻子和耳朵都尖尖的,半开阖的眼睛也只有两颗。

「那副样子…………是哥布林族…………?」

缇卓用颤抖的声音说道。确实,怪物的脸跟山岳哥布林族很像,但一点也没有哥布林那种让人联想到小老鼠的可爱。血盆大口中可以看到无数锐利的獠牙,秃头上生着两只角。

突然间,脑中响起了几分钟前杰波斯说过的话。

——虽然你们本来就是给哥布林进行战斗训练的,但那帮家伙没法通过密道啊……

眼前的三具石像鬼如果是三个山岳哥布林经由皇帝的术式和黑色粘液的力量变身而成的话,那确实已经无法通过地牢的楼梯了。身长达到二Mel半,蜷缩的双腿完全伸直的话大概头就会顶到天花板了。

杰波斯,恐怕还包括皇帝,是作为人型石像鬼复活的。应该是他们在四帝国大乱中死去之后有人把他们的遗物埋入了粘土。而三个哥布林则是活着被包入了粘土,从而让他们转变成了巨大的石像鬼。

这两次的现象背后,应该隐藏着一个更大的黑幕。究竟是什么人使用遗物复活了皇帝们,又教给了他们制造石像鬼的方法。那个人毫无疑问才是将奥布西蒂亚城的诱拐事件和人界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串联起来的关键。

但是现在,必须首先考虑怎么让哥布林们恢复原状。

用普通的手段破坏石像鬼的话,哥布林们无疑也会死去。必须在不伤及里面的哥布林的情况下单单分解黑色的粘土。用反属性的光素轰击的话估计可以,但十个二十个的话应该是不够。而且这个大厅中剩下的空间神圣力大概也有没那么多。

「萝涅,喝了这个。」

突然响起了一阵低语,然后嘴边凑过来一个小瓶。开始以为是恢复天命的灵药,但气味不太对。看来是缇卓在萝涅思前想后时用媒质和术式做出的解毒药。

流入口中的液体有一股强烈的苦味,但只喝了一口就感觉舌头的麻痹溶解了。然而缇卓究竟是如何确定进入萝涅体内的毒素的具体种类的?

似乎是读懂了萝涅眼中露出的疑问,搭档再次低声说道。

「那把刀大概是《鲁贝利尔的毒钢》。实物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不过色泽跟从莉涅尔大人那里得知的完全相同。」

是这样啊,萝涅用视线传达道。

整合骑士莉涅尔·Synthesis·Twenty-eight,以及她的搭档菲杰尔·Synthesis·Twenty-nine,传说曾用毒剑麻痹了桐人和优吉欧,想要杀掉他们。现在她们作为前辈骑士,经常给其他骑士传授一些不同寻常的知识。大概缇卓也不知何时跟她们学到了毒剑的事。

嘴部的麻痹终于解开后,萝涅拼命让嘴动了起来,小声说道。

「缇卓……那个石像鬼不能杀死。必须想办法救下哥布林们。」

「……我明白。」

缇卓深深地点了点头,然后瞥了眼破碎的窗户。

「但是凭我们的术力,想要将三具石像鬼进行光素分解恐怕做不到。等萝涅能动了我们就先从这里逃出去。」

「……但是……」

萝涅两人如果逃脱的话,皇帝和石像鬼可能就会再次隐藏起来。虽然无法通过地牢的楼梯,但石像鬼可是会飞的。没有飞龙的话根本无法追踪。

「我明白。但是,只能这么办了。」

萝涅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缇卓则把嘴巴靠近萝涅耳边,说道:

「即便术式没有起效,发展成了必须用剑解决的情况……我们两个大概也无法斩杀那个石像鬼。」

「…………!!」

萝涅微微吸了口气。

的确如此。石像鬼已经和山岳哥布林化为一体,想要斩杀的话可能就会杀死哥布林们。只要这一状况没有改变,那么就算萝涅两人已经判断必须这么做,身体很可能也不会服从于意志。因为《右眼的封印》——

不过那也不仅限于萝涅两人。只要「为了人界与暗黑界的和平绝对不能伤害亚人族」这一铁则还在,那么不论是其他整合骑士还是人界守备军的卫士,都会陷入同样的境地。

如果,石像鬼不只有这三具。

如果有几十几百个《亚人强制转换而成的石像鬼》攻击圣托利亚,那么整合骑士团根本无法作战。

不,在那之前还会有更加可怕的事态。

克鲁格皇帝和杰波斯之所以会绑架山岳哥布林族,就是为了在人界与暗黑界之间挑起新的战争。如果这具石像鬼袭击了圣托利亚并造成了大量死伤,之后却被人发现正体是哥布林族,那么影响可不是亚杰恩被杀可以比的。人界的民众会产生远超异界战争前的怒火与憎恨,甚至会希望反过来入侵暗黑领地。

为了回避那种决定性的悲惨结局,恐怕只能由部分骑士压制右眼的封印,然后借此打倒石像鬼。

但是,如果皇帝和幕后之人并非想要挑起两个世界的战争,而是想以自己的力量破坏目前的和平——也就是想要终结人界统一会议的统治的话。

他们可能不会利用亚人族,而是会把人界人变为石像鬼。

现在滞留在人界的来自暗黑领地的观光客最多也就二三百人。就算真的能把全部都绑架过来制成石像鬼,数量还是有限。

但是人界的总人口超过八万。只要有粘土作为材料,作为素体的人类要多少有多少。

如果以人界人转换成的石像鬼作为对手,那能够战斗的整合骑士就一个都没了。

以石像鬼大军压制人界统一议会后,就有可能继续侵入暗黑领地,击溃暗黑界军。这简直是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剑骨兵计划》的翻版。

虽然想到了很多,但也就一瞬间的事。萝涅透过尚不能活动的三具石像鬼的间隙,凝视着克鲁格皇帝。

可能是因为长时间咏唱高位术式消耗甚大,皇帝正单膝跪在地上。然而从黑色长袍中渗出来的邪恶感觉全然没有降低,强得几乎肉眼可见。这种恶意,跟奥布西蒂亚城里企图杀死年幼的莉泽塔的诱拐犯相比,只强不弱。

只有那个男人,绝对不能让他逃掉。

似乎感觉到了萝涅的决心,皇帝动了起来。站起来时多少有些摇摇晃晃,但还是穿过保持待机姿势的石像鬼身旁,跟萝涅两人对峙起来。

「……虽然是没见过的流派,不过刚才那招秘奥义真是精彩,小姑娘。」

突然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话,萝涅一时没能做出应对。但皇帝却全不在意,仍旧藏在兜帽之下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不愧是能将我杀死,并且斩落霍泽伊卡左手的剑技。」

将自己杀死……竟能波澜不惊地说出这种话,这份精神力不禁让人不寒而栗。不过之后那个名字并没有什么印象。准确的说,是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萝涅皱了皱眉,缇卓却不禁「诶……」了一声,抱着萝涅的手臂也稍稍紧了紧。

「……霍泽伊卡·伊斯塔瓦利耶斯……?」

「正是……看你们这副样子,那家伙看来没有报上姓名啊。」

听到两人的对话,萝涅终于醒悟到那是谁的名字了。

四帝国大乱中丧生的,伊斯塔瓦利耶斯东帝国皇帝。

但是克鲁格皇帝看来是搞错了。一年前的战斗中,萝涅和缇卓攻入的是北圣托利亚帝城,而东圣托利亚则一步都没有踏入。斩杀霍泽伊卡皇帝的,应该是攻入东圣托利亚帝城的骑士涅尔基乌斯和骑士恩德齐亚。

说起来萝涅用秘奥义砍过的人,加上几分钟前死去的杰波斯也只有三个。第一个是面前的克鲁格皇帝,第二个是在奥布西蒂亚城最上层斗过的黑色长袍的诱拐犯。

当时萝涅就是用刚才那招《Sonic Leap》,一剑斩飞了诱拐犯的左腕。

左腕…………

多亏了解毒药感觉才恢复过来,但萝涅此时从头到脚都寒毛耸立。耳中又响起了诱拐犯的声音。

——原来如此,斩断封印之锁的是人界代表剑士阁下啊。您真是比传闻的还要麻烦呢……

现在想起来,诱拐犯如果是暗黑界人的话,那应该不会听说过人界代表剑士的传闻。包括上次,桐人一共才访问过奥布西蒂亚两次,而且不管哪次都很低调,城里的民众连代表剑士的面都没见着。

「难……难道说……」

张开干巴巴的嘴唇,萝涅质问着皇帝话里的真意。

「在奥布西蒂亚城现身的诱拐犯,是伊斯塔瓦利耶斯皇帝么……?他和你一样转生为石像鬼了?」

面对质问,克鲁格尖尖的胡须露出一丝笑意。

「你们没有发现霍泽伊卡的尸体吧?」

萝涅又想说些什么,不过皇帝立即挥了挥右手。

「放心吧,那家伙死了。落到地面上后尸体溶解消失了……就像杰波斯那样。」

这句话等于是承认诱拐犯即是霍泽伊卡皇帝,而且他也是石像鬼。但是这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为什么你身在人界却知道得那么清楚?」

问出这话的不是萝涅,而是缇卓。

克鲁格皇帝没有回答,而是展示了下黑袍下的胸口。

那里垂着一条细细的锁链,下端则挂着一颗红色的宝石,在黑暗中仍然发出鲜血一样的晦暗光辉。这跟诱拐犯——霍泽伊卡皇帝胸前挂着的那条一模一样。

「霍泽伊卡的计划失败后那家伙就又死了。而且这次《替身》也毁了,所以无法再复活。但是我继承了他的见闻,这些成为了下一次计划的基础……就是这么回事。这个融合型石像鬼也是一样……因为我知道了原型在你们骑士面前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

说着,克鲁格用左手在石像鬼健壮的手臂上满足地摸了摸。

一阵接一阵袭来的惊愕、冲击与战栗,使得萝涅的脑袋几乎要饱和了,但她还是拼命地思考着。

替身,应该指的就是杰波斯头颅中掉出来的那个徽章。虽然完全不明白原理,但那估计就是以石像鬼作为素材的苏生术必须的要素。霍泽伊卡皇帝被谢塔大使和萝涅砍掉了双手,然后从奥布西蒂亚城最上层的窗户跳了出去。没有找到尸体,并不是因为他飞着逃走了,而是因为在落地时替身被破坏,因此粘土的身体溶解了。

然而,如果克鲁格皇帝的话是真的,那么霍泽伊卡胸前挂着的红色宝石应该没有摔坏。而且不知用何手段跨越三千Kilol从奥布西蒂亚移动到了诺兰高尔斯帝国,并且赋予了克鲁格霍泽伊卡的记忆和知识——

如果迄今为止的推测正确。

那么那个红色宝石才是笼罩人界与暗黑界巨大阴谋的核心。

麻痹毒已被净化,萝涅的右手也恢复了行动能力。她用这只手紧紧地握住了爱剑。

果然不能从这里逃走。假如打倒了克鲁格皇帝,宝石却又不见了,那么总有一天会出现继承其中积蓄的恶意的人。

「缇卓……帮我拖住石像鬼三十秒。」

萝涅用自己都听不到的音量低声说道。

「能够斩杀皇帝的话,哥布林们或许也会复原。」

虽然希望不大,不过操纵者不在了的话至少能多拖延一段时间。

问题在于,虽然毒素已经拔出,但右脚背和右膝的伤还没有治好。不管是剑技还是秘奥义,强力的踏地都是不可或缺的。这样的状态下也就能全力进攻一到两次。即便如此,也只能上了。

「……明白了。」

缇卓扶着着萝涅背部,同样用最小的声音答道。

再次活动了下手脚,萝涅确认感觉已经恢复了。多亏皇帝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为药物生效赢取了时间,不过这对敌人来说也是一样。皇帝应该是将精神寄宿在了仅由泥粘土构成的石像鬼的脑袋中,为此消耗了不少精神,而现在已经恢复了。比起刚成形的时候,现在的融合型石像鬼皮肤表面看起来更加坚硬,富有光泽。

克鲁格皇帝再次用手敲了敲石像鬼的胳膊,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虽然原定的战斗训练的对手是杰波斯,但既然那家伙已经完蛋了,你们就来接替他的责任好了。」

皇帝一边说着,一边敏捷地向后退去。应该是打算让石像鬼杀死萝涅两人。

在奥布西蒂亚城时,霍泽伊卡皇帝驱使的原型石像鬼只能接受用神圣语或暗黑语下达的简单命令。而且思考能力也只相当于普通野兽,无法应付整合骑士结合剑技和术式的复杂战法。异界战争时期,暗黑术师公会投入了八百具珍惜的石像鬼,却因为没能认出骑士长贝尔库利利用武装完全支配术设下的陷阱,一瞬间就全军覆没了。

吸收了哥布林族的融合型石像鬼,恐怕就是在这一点上强于原型。

眼前的石像鬼,无疑能够很大程度上理解各种各样的命令。不过,想要下达更多的命令就需要更长的时间。可以抓住这个时机,将皇帝本人斩杀。

皇帝回到了并排而立的石像鬼的后面,然后像是命令麾下的士兵一般,高高举起了右手。

「石像鬼们!杀了那两个小姑娘!——Activate!!」

发出的命令只有这些。人界语和神圣语各一句。

伴随着一阵震动声,石像鬼们的双眼放出了红色的光。

紧接着,左右两边的石像鬼高高跃起,速度快到巨大的身体都一阵模糊。左边的石像鬼落在了坏掉的窗户前,而右侧的石像鬼则堵在了敞开的大门前。

萝涅两人立即被堵在了大厅中。想要执行「杀死」这个命令,就不能让两人逃脱。考虑到这点,就先一步堵上了两处逃生口。

萝涅意识到自己几秒前的想象是正确的。融合型石像鬼接受复杂命令的能力要更强——甚至还有认识状况,进行独立判断再行动的能力。

但是,有两具去阻挡退路,就意味着克鲁格皇帝身前只剩一具石像鬼了。面对吸收了无辜哥布林的融合型石像鬼,虽然不能直接斩杀,却可以在闪避攻击后袭杀皇帝。

——缇卓!

搭档回应了这份强烈的意念,用扶在背上的右手全力将萝涅向前推了出去。同时,萝涅用受伤的右脚猛地蹬地。靴子和膝盖处鲜血飞溅,本已有所收敛的疼痛如火烧般地贯穿全身,萝涅咬紧牙根,拼命忍耐。

面对两位骑士合力的超高速突进,石像鬼的反应灵敏得令人难以置信。长长的右臂就像是粗三十Cen的原木一般呼啸着朝萝涅横扫过来。指尖生有锐利的爪子,被打中的话可能会被直接撕裂。

然而这次的攻击在萝涅的预料之中。

就算融合型石像鬼的能力再高,整体形状和原型相比却没有太大变化。那么应该和原型一样,主要的武器是两手的钩爪。

「唔……!」

咬紧的牙关中下意识地露出一丝呐喊,萝涅看着形状凶恶的钩爪接近眼前,在即将命中的瞬间,上身才猛地后仰。

脚在地板上向前滑动,整个人从攻击之下钻了过去。小指的钩爪掠过飞舞的乱发,仅仅切断了三Cen左右的发梢,这个代价已经很低了。

用尽全力的横扫一击打空,石像鬼猛地向左转去,变成了背对萝涅。既然石像鬼也是模仿人类的造型,那么在这种姿势下就无法攻击。左脚在绒毯上轻点,萝涅直起上身,看到了站在前方仅仅七Mel处的克鲁格皇帝。

完全在《Sonic Leap》的射程之内。全力一击,把埋在脑袋中央的替身和挂在胸前的红色宝石一起破坏,一切就都结束了。

鲜血淋漓的右脚再次踏地,萝涅将月影之剑迅速举过头顶——

就在这个瞬间,沉浸在阴影中的地面上,突然跳起一个细长的皮鞭一样的东西,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袭向萝涅的颈部。

萝涅反射似地抬起左臂,保护脖子。

百分之一秒后,黑色的鞭子击中了左前臂。

——这是石像鬼的尾巴。

融合型石像鬼利用转身的势头,将尾巴以超过右爪的速度抡了回来。这是它唯一能够在背后进攻的武器。

萝涅反应过来的同时,听到了左臂骨碎裂的声音。如钢丝编成的坚硬尾巴没有就此停下,而是绕过手臂痛击萝涅的胸口,瞬间将她击飞到空中,猛地朝后方飞去。

萝涅在空中飞了十几Mel,然后后背重重地撞上了墙壁,反弹之后落在地上。

视野昏暗。无法呼吸。不仅是左手,肋骨也断了好几根。然而全身受到的冲击过大,甚至连痛苦都感觉不到了。

必须站起来。虽然这么想,身体却完全动不了。虽说是轻装,但胸口其实有金属防具。然而仅仅挨了一击天命就掉到了危险值。

「萝涅——!!」

似乎是缇卓在叫自己的名字。拼命转动贴着地面的脸,萝涅睁开了一片模糊的双眼。

萝涅呆呆地看着左前方直冲过来的搭档。在她的右侧,巨大的阴影猛地袭来。

……缇卓,快逃。

萝涅想要大叫,但喉咙中仅仅挤出微弱的空气。

注意到朝自己扑来的石像鬼,缇卓停下脚步,想要迎击。

然而,在举起制式长剑的瞬间,身体不自然地出现了硬直。

是《右眼的封印》发动了。大概是看到萝涅负伤,缇卓一时间忘我,反射性地想要攻击石像鬼。然而立刻想起了敌人的体内还有被吸收的哥布林族。

萝涅迄今为止还没有体验过封印发动。但是也听说过那种痛苦强到可以直接粉碎灵魂。就萝涅所知,目前为止只有四个人凭借自己的意志突破过封印,即上级修剑士优吉欧、整合骑士爱丽丝、兽人族长利尔皮林,以及自己把右眼挖出来的伊修凯恩总司令官。

缇卓由于剧痛的关系一动不能动,而石像鬼则趁机全力一记横扫打中了她。四股鲜血喷洒空中,萝涅几乎忘记了自己的重伤,无声地发出了悲鸣。

缇卓重重的落在地上,身体反弹了一次后滚到了萝涅的身边。此时的缇卓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被石像鬼的钩爪撕开的伤口处流出了大量鲜血。

「缇……卓……」

明明自己的嘴里也在吐血,萝涅却挣扎着爬了过去,抬起碎裂的左臂,用手掌触及搭档的身体。如果不马上用光素术治疗的话,缇卓就死定了。

「System……cal……l」

拼命地咏唱出了起句,却因为音量不足术式没有发动。按住缇卓伤处的左手,连手腕的部分都被染成了鲜红的颜色。

比起人界军的卫士,整合骑士拥有远远更高的武具装备权限和术式行使权限。因此也具有压倒性的力量和运动能力。然而天命的数值却与常人一般无二。以最大值来说,健壮的上位骑士们大概有五千,而年仅十七岁的萝涅和缇卓则只有三千左右。

虽然无法出声,但丝提西亚之窗是只需要画出神圣文字的印记就能唤出的。然而萝涅却没有勇气去查看缇卓的天命值,只是含泪用左手压住伤口,想要再次咏唱术式。

大厅另一侧响起了「锵」的一声。把二人逼到死亡边缘的石像鬼拾起了缇卓落在地上的长剑,远远地丢开了。

剩下的两具石像鬼仍堵在破窗和大门前,完全没有动的意思,应该是判断出只凭一具就能杀死萝涅她们。而这具石像鬼已经走了过来,准备给两人最后一击。步伐中看不出丝毫的大意。

「呜呜呜……哈哈哈哈哈哈」

大厅中央响起了皇帝扭曲的笑声。

「太棒了。仅仅只是一具……而且还是哥布林这种东西的融合型,就有如此战斗力。虽然听说用大量的鲜血和骨头溶入土里就能制造出强力的石像鬼,但这结果可是远超预想啊。死后还能把身体奉献给我,必须表扬一下那些私领地民呢……哈哈哈哈哈」

这番话虽然传到了耳中,但萝涅此时连思考一下都做不到了。

视野越来越黑暗。皇帝的哄笑逐渐远去。仅有浸在缇卓的血里的左手尚且残留着感觉。而那份温热,也在渐渐地、渐渐地变弱。

石像鬼终于走到了两人面前,然后同时抬起了左右两只手臂。

突然,右手也传来一丝微弱的温度。

自己的手握住了什么东西吗,萝涅没能马上反应过来。被微硬的细革一丝不苟地卷着……这是月影之剑的剑柄。

扑通、扑通,通过脉搏的热度,剑在跟自己对话。将我解放——剑这么说道。

但是,《那种事情》做不到。月影之剑虽然也是把高优先度的利刃,但并非神器。

神器的材料并非人类精炼的金属,而是用神兽、神鸟、神木一类的传说中的存在制成的武器。因此神器都有各自固有的记忆,可以跟主人做到心意相通。

另一方面,月影之剑应该是人类锻造师打造的,因此不存在前身的记忆。就算用惯了之后觉得顺手,也不能引起在此之外的现象。

做不到啊。做不到啊……

自己与缇卓已经濒临死亡,而在死前这段无限拉伸的时间中,萝涅只能在脑中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此时,耳中却似乎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仅仅是剑哦。衣服、鞋子、餐具……甚至包括用神圣术生成的一粒素因,能够心意相连的话肯定都会得到回应。大概,人也是……

这是很久很久之前,已故的优吉欧上级修剑士说过的话。

心意相连。

断言月影之剑没有心的,正是萝涅这个主人。但是回头想来,副代表剑士亚丝娜说让自己在在三把剑中选择一把时,萝涅并没有自己下决定,而是让剑来挑选。那个瞬间,萝涅感觉冥冥之中自己的右手被这把白银剑锷上刻有新月形象的剑吸引了过去。

现在,这把被萝涅赋予《月影》铭文的剑,在主人遭受危机的时候主动说话了——说要相信剑,心意相连,解放记忆。

剑柄传递给右手的温暖,与浸在缇卓血液中的左手的温暖,各自传达到了身体的中心,萝涅用尽这微小的力量,全力吼道。

「Enhance Armament」

虽然想要大吼,但那声音其实弱得自己都听不到。

但是剑,还有世界之理,都回应了萝涅的呼唤。

月影之剑的剑锷与剑身迸发出炫目的银色光辉。即将挥下双手钩爪的石像鬼沐浴在这份光芒中,瞬间就发出高亢的吼叫,飞身而退。堵住出口的另外两只石像鬼,包括一直大笑着的皇帝,也全都以手遮目,不停扭动。

同时,萝涅感到被尾巴打碎的左臂和被刀贯穿的右脚都不是那么疼了。缇卓身上伤口溢出的鲜血也在急速减少。

《武装完全支配术》。

持有神器的上位整合骑士才能使用的心意力的精髓,是真正的奥义。

这效果堪称光素治疗术的强化版。恐怕是月影之剑将自身的天命化作灵光放出了。虽然作为武装完全支配术来说是相当单纯的种类,但萝涅成为见习骑士还不到一年,正规的修行都没进行过就能发动,基本可以说是奇迹了。

刀身的闪光持续了十秒以上,然后渐渐地变暗,最终微微闪烁了一下后就消失了。

缇卓身上几道深深的伤口已经止血,脸上也恢复了几丝红润。但她仍然没有恢复意识,萝涅的左臂和右脚也没有完全治愈。

另一方面,三具石像鬼被反属性的光烧伤,全身冒出灰烟,却还不到分解的程度。看起来损伤只是表面的,很快就能恢复行动。

虽然不想放走皇帝,但缇卓的性命是无可取代的。必须赶在石像鬼再次攻击之前逃离大厅,不,是逃出整座宅邸。

聚起月影之剑赋予的力量,萝涅用左手抱起了缇卓。以出口来说,通往走廊的门更大些,但石像鬼追上来的话就无处可逃了,只能从破窗户逃入前庭。

「缇卓,再坚持一会儿!」

萝涅低声对濒死的挚友说道,然后朝着十五Mel外的窗户奔去。

每跑一步,左臂和右脚都会像火烧一样痛。萝涅很快就觉得呼吸困难,喉咙中发出风箱般的喘息声。

还有十Mel。八Mel。七Mel……

「石像鬼们,堵住窗户!」

大厅中央,受到灵光打击的皇帝直起身来喊道。

「啾嗷!!」

破窗前的石像鬼发出一声跟山岳哥布林族似像非像的吼声,然后张开双臂和背上的翅膀,挡住了出口。巨大的身体完全遮住了缇卓打破的窗户,夕阳的颜色也不见了。

后方的两具石像鬼也相继发出了吼声。

想要脱出的话就必须排除窗前的那具石像鬼。但是萝涅无法攻击融合型石像鬼。即使只是为了让它们摔倒而斩向腿脚,《右眼的封印》也会发动,之后便会像缇卓之前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剩下的手段,只有再次使用武装完全支配术了。那充满治愈力的灵光可以灼烧石像鬼的肉体,却不会伤及内部的哥布林。然而,月影之剑的天命不知还剩多少。现在也没空打开丝提西亚之窗确认了。

如果武装完全支配术耗尽了天命,月影之剑就会粉碎。

即使如此,如果是为了救缇卓的话,剑也会原谅我吧。

拼命向前跑着,萝涅就要举起右手的剑。

突然,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就像是无数的银器在共鸣。就像是漫天的繁星在喧闹。

又像是几百个天使在歌唱。

啦——————

伴随着一声庄严的回响,一道虹光穿透了天花板,降临在了大厅中。

光芒神圣清净,不似人间之物。石像鬼们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只是眨了眨红色的双目,疑惑地朝天花板望去。

那个天花板上,突然出现了细格子状的光。

光线渐渐变粗。然后,天花板被分解成了几十块石板。石板之间完全分离了,却不知为何并没有直接落下,而是在空中漂浮着朝四周横着滑去。

被分解的不只有天花板。二层的墙壁、房顶,还有家具一类的都被七彩的光包裹着,一个个无声地向外飞去。这副光景,就像是一座积木精心搭建的房子从内向外崩坏了。

崩坏终于蔓延到了一层的墙壁。灰色石材建成的结实的石墙四分五裂,滑行般地像前庭中移动。连框拆下的玻璃窗紧随其后。

仅仅十几秒,巨大的宅邸就被完全分解,只剩地板了。天使的歌渐渐远去,七彩之光也随之消散——

之后,地板外侧漂浮着的无数建材,随着一声轰响全都掉了下去。

等到这个条条有序的大破坏停下之后,萝涅站立的地方已经不是房间内部了。虽然脚下还踩着黑色的绒毯,但头顶却是无垠的茜色天空。赤红燃烧的索尔斯下端已经触及了视野尽头的山脉,北风中仍然残留着冬天的寒冷,吹乱了两人的头发。

三具石像鬼和克鲁格皇帝都一脸呆滞地站着。如果是只会听命行事的原型石像鬼,不管状况如何变化都不会在意,只会继续攻击。但融合型的却多少保留了些自我意识,似乎不太确定如何应对眼前的状况。

然而大脑停滞的人中也包括萝涅。本已对逃出那座大厅绝望,而顷刻间,充满恶意和恐怖的皇家别墅就被分解的体无完肤。对于这种超现象,萝涅的大脑完全跟不上。

「……萝涅」

突然,耳边听到一声微小的呼唤。萝涅终于恢复了思考能力,用同样沙哑的声音叫着同伴的名字。

「缇卓……!」

恢复意识的挚友并没有看向萝涅,而是用红叶色的眼瞳盯着南面天空中的一点。

萝涅也情不自禁地仰起了头。

涂满广阔天空的山吹色和茜色的交界处,浮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不,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女性,只见她身着珍珠白的长裙,栗色的头发在微风中摇曳,右手中还提着一柄出鞘的细剑。

右手环抱着她腰部的是一位黑发的男性,上下都穿着纯黑色的服饰。上衣的下摆变成了飞龙双翼的形状,正缓缓地拍打着。

萝涅瞪大眼睛,终于注意到了女性左手紧紧抱着的东西。那是个被淡黄色羽毛包裹着的生物。尾巴和颈部都长长的,还生有一对小小的翅膀。那是飞龙的幼崽。

「……月驱……」

萝涅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说道。然后感到一股热流堵住了喉咙,于是拼命吸了一口气,喊出了两人的名字。

「亚丝娜大人……桐人前辈……」

小小的月驱历尽艰险跑到了圣托利亚,将两人唤来了。将庞大的宅邸直接分解的虹光,毫无疑问是整个Under World只有亚丝娜一人掌握的丝提西亚的神之力——《无限制地形操作》。10

比萝涅和缇卓稍晚一步,克鲁格皇帝也注意到了那高高在上俯视着自己的人。自然下垂的右手手指突然弯曲成了钩爪状,嘎吱作响,连距离稍远的萝涅都能听到。

「…………人界统一会议……代表剑士。总是你来妨碍我。」

皇帝发出的声音,便如自身就是诅咒一样扭曲残破。只见他猛地翻动黑色长袍,伸出枯木般的细长左臂,指向空中的二人。

「石像鬼们!把那两个不敬的家伙击落!」

三具融合型石像鬼得到新的命令,立即朝空中仰起头,张开了突出的大嘴。无数的尖牙里面,令人作呕的紫色瘴气翻滚扭动。

难道说融合型石像鬼还能喷吐攻击力堪比飞龙热线的吐息……也就是神圣语中称作《Breath》的东西。

「前辈!你被瞄准了!」

萝涅拼命喊道。但声音实在太小,很难相信能够传到浮于百米之上的两人那里。

然而桐人却像是听到了萝涅的呼喊,一直自然下垂的右手伸向了空中。那只手中,握着一柄在夕阳之下闪耀着金色光辉的漆黑长剑。那是桐人的神器——《夜空之剑》。

三具石像鬼嘴巴张开到极限,准备喷出昏黑色的吐息。

突然,四周急速暗了下来。

萝涅开始以为是石像鬼口中漏出的瘴气遮住了阳光。然而很快就明白了并非如此。变暗的区域并不仅限于石像鬼周围。环绕宅邸的森林沉入了黑色的影子中。傍晚的天空刚刚还是明亮的暗红色,此时却已经全部被染成了浓厚的紫色,甚至还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接着,悬浮在西方地平线上的索尔斯,似乎也被露娜莉亚遮盖,失去了光芒。

突如其来的黑夜中,只有一件东西在放出强烈的光辉。

那就是桐人右手中握着的夜空之剑。剑身此时正在放出炫目到无法直视的黄金色光芒。

再次降临的超现象甚至超过了刚才的房屋分解。就连克鲁格皇帝也露出了怯意。但他还是再次举起左手,果敢地喊道。

「不用理会!发射!!」

三具石像鬼同时朝天空仰起头,发射了泛着紫光的瘴气。

与飞龙的热线不同,瘴气的形状是一个拖着长尾巴的球体。瘴气团急速上升的同时发出异样的呼啸,让人不禁联想到野兽的悲鸣。面对袭来的瘴气团,桐人猛地挥下了夜空之剑。

萝涅的视野被染成了一片纯白。

面对炫目的光辉,萝涅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但却坚持不肯背过头去,想要看完全部。

发出白色光芒的是数量庞大的粒子。这些没有热度的纯白光点,充斥在周围的每一寸空间。

瘴气团被光之粒子吞没后仍在上升,然而就像是落入热水中的冰块一样迅速变小,平平淡淡地消失了。

「…………这些,全都是光素……?」

缇卓轻声说道。萝涅则无言地点了点头。

看光点的色泽和活性,只能是常见的光素。但是不仅限于光素,素因这种东西,即便是高位术师两手手指全用上,应该最多也就同时生成十个。

然而现在光素已经无缝填满了整个广阔的空间,其数量最少也有几千……兴许已经过万了。

生成的方法大致也能推测出来。桐人的夜空之剑可以从周围的空间中吸收神圣力,这是它所持有的武装完全支配术——确切的说是其上位技《记忆解放术》。桐人就是利用这个力量吸收了索尔斯的光,然后将庞大的神圣力全部转换成了光素。

不过素因脱离术者意识的瞬间就会消灭或爆发。因此最初的训练就是用一根手指维持一个素因,等到单手操纵五个素因就能称得上是独当一面的术者。两手同时控制十个已是达人的领域。不论萝涅还是缇卓,现在都只能制造五个。

面对这么难伺候的素因,究竟如何才能同时控制一万个啊。

呆呆地站在一旁,萝涅一直盯着宛如发光的雪花一样在空中漂浮的光素。

另一方面,石像鬼们张开了嘴,准备再次喷出瘴气吐息。

正在此时,之前仅仅漂浮在空中的光动了起来。一万光素就像是受到一个统一的整体意志驱动一般流淌、翻卷,将三具石像鬼包裹了起来。就像被月影之剑放出的灵光照到时一样,石像鬼的皮肤开始溃烂,并且冒出刺鼻的烟雾。但这也没持续多长时间。

深灰色的巨大身躯被光素渐渐浸透,从内部发出了纯白的光辉——

可怕的怪物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化作液体崩坏了。

飞溅的粘液还未落地就全部蒸发了,从中滚出了几个山岳哥布林族。虽然没有意识,衣服和饰品也全都不见了,但似乎没有受伤。

部分光素将萝涅和缇卓包裹在内,治愈着她们的伤口。一股无法言喻的温暖与舒适流遍全身,几乎让人脱力,萝涅只能拼命地维持站姿。

三具融合型石像鬼完全消灭,萝涅两人的伤也得到治愈的同时,天空恢复了晚霞的颜色。

庞大的光素大部分都在完成使命后消散了,然而最后剩下的几百个每十个围成一圈,在地面之上静静漂浮着,竖直重叠成一摞。被关在这个狭长牢狱中的,自然就是克鲁格·诺兰高尔斯皇帝。光圈紧贴着长袍的布料,因此稍微动一下光素就会浸透粘土做的身体,落得跟石像鬼一样被分解的下场。

夕阳比之前又红了一些。男人站在下面,身姿完全被影子遮住了,看不清兜帽里的表情。但很难相信那样傲岸不逊的皇帝会甘心成为俘虏。

「缇卓,能站起来么?」

萝涅轻声问道。搭档用力点了点头。

「嗯,已经没事了。谢谢你,萝涅。」

「我也一样……谢谢你,缇卓。」

两人拥抱了一下就分开了。迅速确认了下受伤状态,发现右脚和右膝只剩下浅浅的伤痕,碎裂的左臂骨虽然不是完好无损,但也已经接上了。伤势更重的缇卓也已行动无碍了。

缇卓被石像鬼丢开的制式剑滚落在仅剩地板的大厅另一侧。看到缇卓似乎想要向那边走,萝涅抬起左手制止了她。

「稍后再说。现在眼睛不能离开皇帝。」

听到萝涅的话,搭档也一脸紧张地点了点头。虽然也很担心倒在地上的哥布林,不过皇帝有可能会再次向他们施法。谨慎地架好月影之剑,萝涅缓缓地向光牢靠近。

上空,桐人和亚丝娜正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降落下来。萝涅的工作就是在他们落地前防止皇帝做出什么可疑的行为。

等到两人走到牢狱前三Mel的地方,黑色长袍的身影微微地摇晃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呵…………」

皇帝发出一阵几乎要黏在耳朵上的窃笑。萝涅刷的一下将剑指向他,但皇帝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克鲁格·诺兰高尔斯。你的阴谋到此为止了。现在乖乖地投降吧。」

萝涅尽可能地用严厉的声音说道。然后笑声终于停止了,但皇帝的话却一如既往地傲慢。

「这是一年前的重现呢,小姑娘。当时我满载荣光地选择了死亡,你认为这次我会甘心受辱么?」

「……除此之外你没有选择了。」

「选择……么。不明白。你们这些家伙,真是什么都不明白。」

皇帝喃喃说道,然后微微仰起了兜帽。萝涅也跟着看向上空,发现桐人两人已经到达宅邸正上方了。等两人落地大概还有十秒。

绝对不会让你做任何事。

萝涅刚刚下定决心,就被皇帝用超乎意料的方法打破了。

「暂别了,小姑娘。以后再会。」

说着,皇帝的身体朝前方倒去。

「啊……!」

缇卓一声惊呼,马上伸出了左手,可是已经太迟了。厚度连一厘米都不到的光圈,将皇帝的身体连同黑袍一起撕裂了。被切成圆片的粘土身体,从上到下一块块地落到地上,扑哧扑哧地堆积起来。

十一个黑色肉块,立即化为粘液四散,接着蒸发掉了。

等桐人和亚丝娜落地时,绒毯上只剩下被切碎的布片和两个饰品。

一个是黄金的指环,上面雕刻有白百合和一只张开双翼的雄鹰。

另一个则是深红的宝石,穿在乌黑锁链上闪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光。

桐人走了过来,将手搭在呆立着的萝涅肩上。

「抱歉,我来晚了!没事吧!?」

紧张感突然解除,萝涅摇摇晃晃地就要一屁股坐在地上,但总算还是站住了。萝涅看着代表剑士的脸。

「嗯……嗯。我没事。可是,皇帝他……」

「皇……皇帝!?」

桐人露出了最大级的惊愕,但萝涅此时也无法详细说明。因为此时,一团黄色的东西从要走过去安慰缇卓的亚丝娜怀中窜了出来,紧紧地贴住了萝涅的脸。

「啾噜噜——!」

一听到这个叫声,萝涅的双眼立即溢出了泪水。

「月驱……!」

将爱剑交给桐人保管,萝涅用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幼龙。

凑近了才发现,月驱的羽毛上到处都粘着土和血,引以为傲的尾羽也脱落了不少。就算圣托利亚再怎么远,只是在草原和田地里跑的话很难想象会变成这样。月驱肯定也吃了不少苦头才把桐人两人带到这里。

萝涅温柔地抚摸着幼龙,后者发出呜~呜的撒娇声。接着,从东侧的森林中也传来一阵高亢的鸣叫。

从灌木丛中冲出一个水蓝色的毛球,踉踉跄跄的飞奔了过来。只见它穿过前庭堆积的房屋残骸,一下跃到地板上,又一下朝缇卓跳了过去。

「霜咲!!」

缇卓也叫道,然后紧紧地抱住了爱龙。在她身边,亚丝娜一脸温柔的微笑,说道。

「如果没有霜咲的叫声,以及照亮窗户的光素的光芒,我们也没法找到这个地方。大家干得都很好。」

「…………是……」

缇卓带着哭腔答道。在她胸前,霜咲「库噜噜」地发出一声得意的鸣叫。月驱也以「啾噜噜!」作为应和。然后,加入了「啾啾!」的第三个声音。

「…………!?」

朝突然响起的声音望去,发现桐人的上衣中钻出一只远比幼龙们要小的生物,然后它沿着桐人上身爬去,一下坐在了头顶。这是只耳朵长长,既像老鼠又像兔子的茶色动物。只见它环视了众人一周,然后像是想要传达什么一般再次「啾!」地叫了起来。

「……桐、桐人前辈,那是什么?」

萝涅目瞪口呆地问道。桐人则用一副无可奈何的视线看向头顶的老鼠,说道:

「呃,这个啊……飞过直辖领南侧的旱田上空时碰巧看到月驱正和穴熊一样的野兽战斗……」

「那不是穴熊,是浣熊。」

面对亚丝娜的指摘,桐人一副「有什么差别……」的架势摇了摇头,继续说明道。

「于是,我们就驱散了那些浣熊,给月驱治疗之后就要接着朝湖的方向飞。然而月驱却一直围着附近一个倒扣的Bucket……不对,是木桶,不停地转圈……然后这家伙就从里面钻了出来。」

「从桶中……钻出来?」

「嗯,看这状况,应该是月驱在和浣熊战斗之前让它藏在里面的。所以我以为是什么重要的Flag……不对,是条件,所以就把它带了过来。不过它什么都没做啊……」

代表剑士说完后,月驱看了看萝涅,又看了看桐人,发出「库噜噜……」的叫声。然后老鼠又是一声「啾啾啾!」作为回应。

萝涅不要说老鼠的语言,就是月驱的叫声都无法理解真正的含义。即便如此,她也总算感觉到了交易的内容,用人界语说了一遍。

「那个……似乎是月驱和那位老鼠先生约定了什么事……」

「约定……?」

桐人、亚丝娜和缇卓同时歪了歪头。老鼠似乎颇为不满,在代表剑士的头上砰砰跳了跳。那副样子出奇地滑稽,众人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正在这时,旁边的地板上迸发出一阵鲜血般的红光。

「吱!」

老鼠发出一声悲鸣,一下钻进了桐人怀里。月驱和霜咲也发出了警戒音。

用右手遮住刺目的红光,萝涅朝光源看去。

发光的是落在地板上的宝石,即克鲁格皇帝以及霍泽伊卡皇帝挂在胸前的项链。

「前辈!那就是所有事情的元凶!」

萝涅叫道。桐人立即朝红色的闪光踏出了一步。

这一瞬间,宝石以可怕的气势向天空飞去。

红光以超过火矢之术的速度急速上升,桐人则朝其伸出了右手。

接着,光芒剧烈减速,静止在了三十Mel高的空中。

是桐人用《心意之手》将它抓住了。

桐人的心意能够让钢铁的机龙飞上天空,萝涅相信没有东西可以从中挣脱。然而宝石却一直没有落地。被拉住的锁链小幅震颤,一直停留在空中一处。

对抗状态持续了大约三秒。

突然,「吧唧!」一下冲击声响起。

被心意力拉住的锁链,碎成几段掉了下来。

然而宝石却如挣脱了枷锁般猛然上升,消失在了赤红色的晚霞中。最后一瞬间,能够看到赤色光芒在高及云层的地方拖处一条光尾。而光芒所指之处,是索尔斯沉没之国……威斯达尔斯西帝国的方向。

第十章

「提卓小姐、萝涅小姐,伤情怎么样了。」

面对副代表剑士的询问,两人同时深深地点了点头。

「谢谢,已经完全恢复了。」

萝涅答道。

「用桐人前辈的话来说就是『百分百恢复了』!」

缇卓也挥了挥拳头。

虽然不明白「百分百」在神圣语中的含义,但亚丝娜看来已经听懂,扑哧笑了一声。

「是么,太好了……这次真是让你们两个受了不少罪……」

亚丝娜的笑容消失,长长的睫毛低伏着。见到她如此,萝涅和缇卓赶忙摇了摇头。

「不,是我们自己一头闯入了危险的地方……」

「还多亏了亚丝娜大人说情,我们才能享受到阿尤哈师团长的精心治疗。您看,就像我说的那样。」

缇卓说着就卷起衣服,露出了腹部。被融合型石像鬼的爪子深深撕裂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一丝痕迹都没留。

这当然是好事,不过即便现在大教堂九十五层《晓星望楼》之内只有她们三个,女孩子把肚子露出来还是有点不知羞了。伸出右手把缇卓的衣服拉下来,萝涅说到。

「说起来阿尤哈大人在药石方面的知识真是不得了……我们在学院里也认真学习过,但还是时不时地蹦出一些名字闻所未闻的植物和矿物,真是吓了一跳。」

「阿尤哈小姐即使在就任神圣术师团长之后,也会在安息日自己去寻找新种类的药草。她妹妹索涅丝还抱怨姐姐常让她试吃一些奇怪的药。」

亚丝娜露出一丝微笑,继续低声说道。

「据说阿尤哈小姐儿时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药师,在听说桐人君在北圣托利亚让泽菲莉亚之花开放后重燃了植物研究的热情。」

「啊——我个人不太推荐与桐人前辈一较高下的行为……」

萝涅突然说道。缇卓立即抱以明快的笑声。正在地上吃鱼干的月驱和霜咲发出一声「库噜噜」的鸣叫。而它们的新朋友长耳湿地鼠「坚果」则在一旁美美地啃着胡桃。

皇帝直辖领的事件已经过去了三天,今天是二月二十七日。月末的三十日为了纪念镇压四皇帝叛乱一周年,圣托利亚全市都会举行盛大的祭典,大教堂里也会比平时热闹一些。

然而,对于统一会议的诸位来说,现在远不到忘乎所以的时候。

一年前切实被讨伐的东帝国皇帝霍泽伊卡·伊斯塔瓦利耶斯和北帝国皇帝克鲁格·诺兰高尔斯以石像鬼之躯复活,引发了一连串的事件。尤其是克鲁格长时间潜伏在圣托利亚市鼻子底下的直辖领,推进着远强于原型的融合型石像鬼的量产计划。得知此事后,不管是法娜提欧、迪索鲁巴特,还是情报局长夏欧·施卡斯全都受到了很大冲击。

事件之后,四帝国的直辖领和私领地又被翻了个底朝天,然而除了找到一些上级贵族匿藏的财产之外,并没有什么跟阴谋有关的发现。搜查的重中之重就是从皇帝的别墅中飞向西方天空的赤色宝石,但也没能掌握踪迹。毕竟对手不是人类,而是只有鸟蛋大小的宝石,进入西帝国指挥搜索的骑士菲杰尔和莉涅尔也感到十分棘手。

克鲁格皇帝的另一件遗物——那个雕有皇家纹章的指环,正由大教堂引以为豪的两大术师阿尤哈与所索涅丝共同进行解析。这个被皇帝称作《替身》的指环毫无疑问隐藏着复活的秘密。然而据索涅丝所言,从物品中把施加的术式提取出来,要比给物品施术困难百倍。

换句话说,现在跟阴谋黑幕有关的线索已经全断了。

要说别的物证的话,就是侍从长杰波斯使用的大小两柄短刀,以及别墅院子里堆放的大量装粘土的袋子。然而不管哪样,能连接新线索的可能性都不高。

人界统一会议为了调查粘土和指环,已经决定从暗黑界招募高位的暗黑术师。派往奥布西蒂亚城的传令骑士已经在路上了。然而还得等十二天这封给伊修凯恩总司令官的亲笔信才能送到,而对方的回复传回来又得两周。所以即使能招到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另一方面,萝涅和缇卓由于没有在别墅中听到声响时就立即返回报告,被法娜提欧团长严厉地斥责了一番。但后者同时告知她们,鉴于她们发现并救出了被绑架的山岳哥布林族有大功,将会把她们从见习骑士晋升为下位整合骑士。

正式叙任定于解放纪念祭之后的三月上旬,不过骑士番号已经内部公开了。

承接异界战争中逝去的骑士艾尔得利耶·Synthesis·Thirty-one,缇卓得到了三十二号。然后三十三号是萝涅。

如果遵循整合骑士团的传统,两人必须舍弃家名。然而《Synthesis》在神圣语中的含义是「接受了整合(Synthesize) 秘仪的人」,在跟桐人和亚丝娜讨论后,决定对于这两个没有接受整合的人只需追加番号名。也就是说,下个月缇卓·施特莉涅恩·Thirty-two与萝涅·阿拉贝尔·Thirty-three便会诞生。

经过跟皇帝和杰波斯的战斗,两人的武具装备权限都上升到了40。这个数字对于骑士团的一员来说已经足够了。不过到现在为止萝涅还没有什么成为正式骑士的实感。

或许是因为自从两日前的内部授命之后,她与缇卓就没怎么讨论过这个话题。

萝涅试探过几次,不过缇卓每次都回答「抱歉,现在还不行……」,然后低下眼帘。而她不想谈论晋升话题的理由,萝涅大致也有点头绪。

缇卓大概想要在晋升之前跟两件事情做个了断。

其一,是骑士雷恩利的求婚。

另一件,是对已故的优吉欧的思念。

原本两人会接近被封锁的皇帝的别墅,就是为了调查鬼魂出没的传闻。现在来看,居民们误认为有鬼魂出没,恐怕是因为看到了杰波斯在森林里挖土时的身影。

然而,缇卓肯定是希望鬼魂——或者说幽灵真实存在。她大概在想,如果死者真的能够显现的话,或许就能再次见到优吉欧了。

皇帝的别墅里,并没有幽灵。

但是经过那场战斗,缇卓的迷茫无疑进一步加深了。

皇帝和杰波斯都是借助《替身》和石像鬼制造技术苏醒的死者。也就是说,用同样的方法或许也能将优吉欧复活。

当然,优吉欧自己不会希望借助石像鬼的身体活过来。但是,想要再见一面,说几句话,将自己的思念传达给他,一面就好……缇卓的这份心情,萝涅能够切身理解。

对于优吉欧的思念尚未消失,也无法给予雷恩利回应,缇卓就在这样的状态中迎来了正式骑士的晋升。对于这人生阶段性的一刻来说,实在来的过早了些。所以这两日中,缇卓白天比平时更加活蹦乱跳,但萝涅却知道晚上她总会在自己的房间中一个人哭泣。

想要帮助她。想要帮她分担痛苦,哪怕只是一点。然而,萝涅却什么都做不到。

今天的茶会时,亚丝娜注意到了缇卓偶尔漏出的忧郁神情,于是说要帮忙想想办法。四面通透的晓星望楼中,融融的索尔斯之光倾洒满屋。微风拂过,仿佛在宣告春日的来临,让人倍感舒适。哈娜调理师拿出了密藏的苹果香茶,亚丝娜也为众人烤了苹果派,无论哪样都十分美味。吃过点心后三只小动物就开始打闹起来。萝涅看到它们,笑容自然地爬上了脸颊。

然而,缇卓虽然也一脸爽朗的笑容,但红枫色眼瞳中寄宿的悲伤却总也挥之不去。

这样下去,缇卓说不定会放弃晋升正式骑士。

不仅如此,她说不定会直接将剑与徽章交还给骑士团,然后离开这座中央大教堂……

被这种预感压倒,萝涅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就在这时——

「抱歉,来晚了!」

伴随着突然响起的声音,桐人从楼梯上飞奔而至。

亚丝娜立即站了起来,双手掐腰。

「确实太晚了。派我们已经都吃光了。」

「诶……那、那我的份呢……?」

「谁知道呢,或许已经没了——」

「哇,不带这样的!」

重复着日常的对话,桐人把左手拿着的一个细长包袱立在一旁的花坛边,然后坐在了萝涅和亚丝娜中间的椅子上。

亚丝娜当然还为桐人留下了一些。只见她把切下来的一大块苹果派和苹果茶都摆到了桐人面前,后者立即张开大口咬了上去。此时缇卓开口问道。

「桐人前辈说有事晚了,到底是去哪里了啊?」

「咕哦咕哦……那个啊,我是被迪叔叫出去了……他说想强化一下三十日祭典的警备体制,要跟我商量一下。」

对于迪索鲁巴特师傅来说,这个昵称实在是亲切感十足,萝涅只能假装没有听到,接着问道。

「意思是说……黑皇帝一伙可能会对祭典有所动作么?」

「黑、黑皇帝?」

桐人和亚丝娜都眨了眨眼,一齐看向她。萝涅和缇卓对视了一下,解释道。

「那个,因为那些引起一连串事件的家伙们还没有正式的指代名称,所以我们就暂时这么称呼他们……」

「原来如此。黑皇帝一伙……嗯,不错,我也这么叫吧。迪叔担心的正是这个问题,不过我却认为这种可能性很低。复活的皇帝们的目的是要再次引发人界和暗黑界的战争,不过为此准备的融合型石像鬼已经被分解了。就算想要算计我们,应该还需要准备一段时间……」

「说的是……反过来说,如果缇卓小姐和萝涅小姐没有发现克鲁格皇帝的隐藏之处,那些融合型石像鬼或许就会袭击解放祭了。」

对于亚丝娜的话,桐人深深地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虽然法娜提欧女士认为你们太过鲁莽,骂了你们一顿,但这次你们两个真是帮了大忙。最后在森林中发现的粘土有二百袋以上……如果那些全都变成新型石像鬼的话,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那种情况下,他们打算怎么解决里面的素体呢……?」

面对缇卓的提问,桐人喝了一口苹果茶,说道。

「唔……想要将滞留人界的亚人族一个个地绑走不太现实。交流事业也暂时停止了,观光客正陆续回国……对了,山岳哥布林族的奥罗伊和其余三人也会在明早出发。他们还想向萝涅你们道谢。」

「好的,我们当然会去送行!」

萝涅立刻答道,然后看向了东边的天空。

为了让人界和暗黑界相互争战,过去四百余年一直阻隔在两界之间的东大门,于一年零三个月前崩坏了。战争结束后,大门重建了,但木制的门扉却常年打开。

然而亚杰恩老伯被杀后,大门又再次关闭了。从这个角度说,黑皇帝们的阴谋已经起到了一定效果。而且,事件至今还未完全解决。

萝涅想起了大浴场中从骑士菲杰尔那里听到的话,再次看向代表剑士的侧脸。

「那个,桐人前辈。只有西帝国皇帝阿尔达莱斯·威斯达尔斯五世的尸体没有发现吧……?」

「嗯,据说是这样。因为西圣托利亚帝城被法娜提欧女士的记忆解放术烧光了……后来光是清理废墟就花了三个月。如果阿尔达莱斯皇帝的尸体被埋在下面了的话,等到城内清理完毕时应该早就升华为神圣力了……」

「说不定是逃遁之后藏起来了呢……」

亚丝娜指摘道。桐人则交叉双臂,答道。

「嗯……克鲁格皇帝躲在别墅里,身体也是石像鬼,所以应该不需要吃东西。但阿尔达莱斯皇帝只要还活着就需要食物。自己跑到店里去买东西绝对会被怀疑,然后被夏欧的情报网觉察到。只是……」

「只是什么?」

「根据菲杰尔和莉涅尔的调查,已解散的西帝国近卫骑士团的成员中,有几个无法确认现今的住址。他们以前都宣誓向皇家效忠,因此我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马上转投人界守备军。不过……」

「假如那些原骑士已经与皇帝汇合了的话,弄点食物肯定不是难事。因此,或许有必要扩大搜查的范围。」

「真是的,人手不管有多少都不够用啊。」

桐人虽然这么说,但萝涅知道他自己每天也为了繁重的工作东奔西走。于是下意识地挺了挺背,郑重其事地说道。

「那个,我们成为正式骑士后,也会在更多地方帮上忙的。」

听到这话,桐人微笑着回道「看你的了」,接着将视线投向了缇卓,结果就像吓了一跳,突然瞪大了眼睛。

萝涅也扭头朝右侧看去。

只见刚刚还在一脸认真地听着谈话的缇卓,此刻已经俯下身子,咬着嘴唇,似乎是在拼命忍着眼泪。

「缇卓」

萝涅反射性地伸出手,摸了摸挚友的后背。平时明明是缇卓略微高大一些,此刻却感到她就像是个孩子。

桐人和亚丝娜什么都没说。表面上看起来是与骑士团代表者身份相符的毅然,但脸上表情已经说明两人实际在心里关切着缇卓,只不过是选择在一旁紧紧地守望者她。

「啾……」

庭院中央,正在与月驱和坚果追逐玩闹的霜咲也发出一声短鸣靠近了桌子,然后舔了舔缇卓右手的手指。缇卓也扬起手温柔地挠了挠幼龙的脖子,然后缓缓抬起了头。

「那个……桐人前辈、亚丝娜大人……」

看到两人沉默着点了点头,缇卓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想要放弃,正式骑士的晋升。」

「那是为什么?」

桐人以直白的语言和表情问道。桐人的目光强大凌厉,却又包含温柔,与最初在修剑学院邂逅时毫无二致。在这副黑色眼瞳的催促下,缇卓终于吐露出了这段时间一直压在心底的事情。

「……我之所以想要调查皇帝的别墅,是因为听说那里有幽灵出没。我想如果幽灵真的存在的话……或许有一天可以跟优吉欧前辈再次相会。我因为私情鲁莽行事,结果把萝涅、月驱和霜咲都置于危险境地。我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成为正式骑士。」

大声说完最后一句话,缇卓红枫色的眼瞳中垂下一滴泪水。

虽然萝涅也有很多话想要对挚友传达,但现在要缇卓了却思念却是桐人的工作。

「…………想要见他。」

桐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缇卓猛地抬起头,用泪水涟涟的双目看向桐人。

「我也想见到优吉欧,有时甚至无法自已。一个人的时候,不知不觉就会想起他的音容笑貌。而且……在这个世界中想要听到死者声音的方法不是没有。重视的东西、喜欢的场所,都会渗透到人的记忆里。所以用术式唤出一个近似的魂魄并非不可能……」

听到桐人的话,缇卓不由地一阵惊颤。只见她双手合握于胸前,勉强发出一声询问。

「那……那……可以见到么?再一次,跟优吉欧前辈……」

然而桐人却闭上了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即使通过某种术式听到了优吉欧的声音,那也不能说是真正的优吉欧。正如作为石像鬼复苏的克鲁格皇帝,并非真正的皇帝一样……在这里的五层之上,大教堂顶层中,优吉欧跟最高祭司同归于尽了。那家伙的灵魂,跟被整合仪式抽取的幼年爱丽丝的灵魂一起,去了很远的地方。在那之后,寄宿在剑之中的优吉欧的记忆又救了我数次……但在跟皇帝贝库塔战斗时,最终也还是燃尽了……」

桐人的话中充满了安慰,但同时也十分残酷。

缇卓的肩慢慢松落了,低声说道。

「那么……前辈的记忆已经完全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呢……」

「不,不是这样。」

桐人坚定地说道,然后抬起右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回忆就在这里。跟优吉欧相识相伴的人心中,都会留下那个家伙的记忆。如果回忆中的优吉欧跟你说话的话……那个,只有那个,才是真正的优吉欧。」

缇卓像是长吸了一口气,然后同样把手按在胸前。

然而几秒之后,那只手无力地落在了膝盖上。

「…………我……我只在优吉欧前辈身边待了一个月。不像桐人前辈一样跟他一起旅行,一起跟公理教会战斗。而且……优吉欧前辈会被教会带走,原因也全都在我。都是因为我,前辈才会离开学院,越行越远……我这样的人,是听不到优吉欧前辈的声音的……!」

缇卓双手掩面哭了起来。在她脚边,霜咲发出了几声担忧的鸣叫,不时用脖子蹭蹭主人的脚。月驱和坚果也并排而立,在一旁守望着她们。

「……缇卓小姐」

看着不停抽泣的缇卓,亚丝娜轻声说道。

「我在Real World中也失去过重要的人。她的年纪比我还小,却一直十分坚强……总是带着明朗的笑容,就像我的妹妹一样。我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很短,但在异界战争的时候她却救了我。直到现在,回忆中还满是她的身影。所以,重要的不是在一起的时间长短……而且,优吉欧先生是为了救助缇卓小姐你们才行动的,因此应当一次都没有后悔过。」

亚丝娜说完,伸出左手在缇卓的背上温柔地摸了摸。后者的哭声逐渐变小,却始终不肯把手从脸上拿下来。

于是桐人再度开口说道。

「缇卓,就算你不愿晋升为正式骑士,也该换把剑吧?」

虽然这个问题有些唐突,但过了一会儿缇卓总算是把手放了下来,满脸泪水地点了点头。

「……是的。在别墅里时都怪我用的还是制式剑,让萝涅只能孤身一人战斗……」

「那么平时用的剑还是去武器库里挑选好了……不过我想把这个也交给你保管。」

桐人说着走向了旁边的花坛,拿起了靠在上面的那个布包。

纯白色布料中包裹着的是一柄绝美的长剑。剑锷如冰晶般通透泛青,上面刻有蔷薇的浮雕。一看到这把剑,缇卓立刻瞪大了眼睛。

「青……青蔷薇之剑……!?」

被桐人放在桌子正中的,毫无疑问是青蔷薇之剑。这把最高级的神器过去曾是优吉欧的爱剑,在他死后则一直由桐人持有。

「但、但是,这是桐人前辈的……」

缇卓频频摇头。萝涅也能理解她那种不愿接受的心情。

跟最高祭司战斗之后,桐人的心灵曾长时间处于封闭状态,一直到异界战争的结束之前才恢复。在此期间,桐人不能言语也不能走动,唯独把夜空之剑和青蔷薇之剑抱在怀里,一刻也不肯放手。然而桐人此刻还是微笑着,言语中透出强烈的意志。

「我想让你拿着这把剑。以你现在的装备权限想要挥舞可能很难,但拿着还是没问题的。小心擦拭的话,总有一天缇卓也能听到优吉欧的声音。只有那个声音绝不会有丝毫虚假,因为那不是用术式引出,而是由回忆中传来的声音啊……」

在桐人的催促下,缇卓畏畏缩缩地伸出双手,握住了白色皮鞘中的长剑。

缇卓现在的武器装备权限跟萝涅相同,都是40。而青蔷薇之剑的优先度应该有45。差了五个点,只要天职不是锻造师或工艺师,想要正常拿起来都困难。

优吉欧和桐人在进入修剑学院之初就能自如地挥舞这把神器。也就是说,他们的武器装备权限当时就已经达到了上位骑士级的45。这么看来,两人在中央大教堂中与迪索鲁巴特和法娜提欧交手还略占上风就不难理解了。不过正如桐人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所说,强大不仅体现在数字上。

缇卓站起身来,双脚分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接着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屏住呼吸,慎重地把青蔷薇之剑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

神器没有拒绝缇卓的双手,直接被抱在了怀里。缇卓紧紧地抱着长剑,脸颊在剑柄处微微蹭了蹭,仍残留着些许泪水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她说道。

「……桐人前辈,青蔷薇之剑我就郑重地收下了。我会每天保养,认真修炼……然后总有一日,成为能够挥舞这把剑的强大的上位骑士!」

「……嗯。」

桐人和亚丝娜同时点了点头。萝涅也眨了眨眼睛,拭去了不知不觉间溢出的泪水。

对于优吉欧的思念,来自雷恩利的求婚。缇卓想要得出答案,大概还会花很长时间。但是只要慢慢地、一步步地前进就好了。就像两人走到现今这一步一样。

庭院中微风吹过,下午两点的钟声轻轻奏响了。

「哦……快到时间了。」

桐人突然说道,然后把剩下的苹果派一口吞了进去。结果双颊鼓胀像是喜欢木果的老鼠坚果一样咕噜咕噜地颤动。亚丝娜朝他问道。

「快到什么时间了?」

「大家看看正门。」

众人依他所言穿过走廊——站在南侧的回廊朝大教堂前庭俯视。其中抱着神器的缇卓步伐实在有些沉重——当然,是指物理上的沉重。

此时,平时一直关着的门正好洞开,从中驶入了一辆四马同拉的马车。

「哇,好大的马车……」

缇卓喃喃说道。萝涅也歪了歪头。

「是谁坐在上面……」

「喂喂,几天前的会议上不是报告过了吗。」

桐人粘着奶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说道。

「是这个月入塔的见习神圣术师们啊。」

「诶…………!」

萝涅同缇卓面面相觑,再次看向马车。

说起来当时确实有这个议题。不过因为黑皇帝骚乱已经完全忘在脑后了。不过这么说的话,那驾马车里……

「……芙蕾妮卡!」

缇卓和萝涅异口同声地叫道。然后两人交替看向桐人和亚丝娜的脸。

「那、那个,前辈,我们……」

「啊啊,要去迎接对不对?青蔷薇之剑我之后会送到你房间去的。」

「对……对不起,拜托您了!」

虽然一瞬都不愿放手,不过抱着神器是跑不动的。缇卓只能把剑先交给桐人,然后跟萝涅一起以最快的速度低了一下头。

「亚丝娜大人,多谢您的茶和派!我们就先退下了!」

「慢走。」

从笑呵呵地挥着手的亚丝娜面前经过,两人朝下楼的楼梯跑去。而在两人背后——

「那我也去接赛尔卡了。」

传来这么一句话。两人赶忙紧急制动,转身就看到桐人右手中握着青蔷薇之剑,就要从回廊直接窜入天空。

「啊,真是的,桐人君!也带我一起去嘛!」

亚丝娜叫道,然后从后面追上来一下跳了出去。代表剑士和副代表剑士的身影一瞬间就消失无踪了。萝涅和缇卓再次面面相觑,接着扑哧一声都笑了出来。

「走吧,月驱、霜咲,坚果也来!」

二人再度转身叫道。幼龙们发出「库噜噜!」的回应,老鼠则一下跳到了月驱背上。

两个人与三只动物,在早春的花烂漫的望楼中,纵情奔跑起来。

(终)

后记

感谢阅读Sword Art Online第20卷『Moon Cradle』!

虽然与第19卷的副标题是一样的,但这并不是偷懒,而是与一卷二卷(艾恩葛朗特)和三卷四卷(妖精之舞)同样的转借式标题。这两卷下来Moon Cradle的故事也就此完结……虽然是这样,但事件本身很难说是完全解决啊……尽管留下了事件的黑幕是谁、红色的宝石又是什么诸如此类的众多谜团,但桐人他们与黑皇帝团的战斗预定是从这里开始持续了足足百年以上,到最终与宇宙怪兽Abyssal Horror的决战(18卷末尾出现过),要写到那里最终到底要花多少册的篇幅呢……(害怕)。不过,虽然想着至少以这两册能让缇卓与萝涅的感情得出一个结果,但到最后也还是变得比较模棱两可了。缇卓总有一天能通过青蔷薇之剑听到优吉欧的声音,萝涅……该怎么办好呢……既然已经有子孙辈的罗兰内伊存在,也就说明她应该最终会产下子嗣,但现在的她对桐人的感情告一段落、跟他人结婚的未来我完全想象不到。只是马上就要正式就任骑士的萝涅在这之后,想必会越来越强大,最终探寻到并非他人所给予,而是属于自己的答案吧。

关于Under World的故事在这本20卷就告一段落了,从21卷开始舞台将回到现实世界,桐人与亚丝娜会作为高中生而非统治者而展开的新的故事。虽然我本人还处于就应该写怎样的内容展开想象的阶段,但应该不会花太久时间就能呈现出来,对新篇章的支持也还请多指教了。久等的Progressive系列也会继续加油的!

从这一卷发售开始算起约两周后的九月二十七日是剧场版BD和DVD发售的日期。据说上映时已经那么高质量的画面还预定会加入更多的修正……!我也以『Cordial Chord』为标题新写了后日谈。因为就算没有读过剧场版特典的『Hopeful Chant』也能享受(读过的话能更加理解),请务必入手!

因为特典与本卷工作同时进行而被添了很大麻烦的abec老师,非常感谢您愈发进化的美丽&魄力十足的插画。兼任社长和编辑工作而使人怀疑到底有没有睡觉的三木先生,副手的土屋先生、安达先生,也受了你们很大照顾。读者的各位也请多多关照终于要进入未知领域的SAO系列!

2017年七月某日 川原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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