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命令4 6/11 [FRI] AM 00:02-章节
【6月11日(星期五)午夜0点2分】
【6/11星期五00:02 寄件者:国王 主旨:国王游戏 本文:这是住在日本的所有高中生一起进行的国王游戏。国王的命令绝对要在24小时内达成。※不允许中途弃权。*命令4:杀了金泽伸明。※杀死金泽伸明的人,就能从国王游戏得到解放。END】
东京都港区的六本木新城住宅大厦正门入口前,设置着大型的电视萤幕,许多高中生群聚在那里,数量大概有超过一千人吧。
当萤幕上映照出这段文字时,一位距离萤幕大约30公尺、蹲坐在地上的少年,睁开眼睛看着电视画面。
他用颤抖的手按住自己的嘴巴,小声地喃喃自语道:
「杀了金泽伸明,这……」
少年的眼神中带着恐惧。坐在他身旁的另一位男高中生慌张地用手拍了拍少年的大腿,转过头来看着少年。
──趁现在快逃吧!不然会被杀死的。
朋友的眼神,如此警告着他。
「我去上个厕所。」
少年故作镇定地站起身来,这么自言自语着。可是,虽然他想要保持镇定,手脚却不听使唤,脸色也变得铁青。不管是谁看了,都觉得他大有问题。
当他刚站起来,想要往前跨出一步时,突然有人从身后把他推倒。
那股力量非常强,少年猛然向前扑倒,随即有人跨坐在他背上,把他牢牢压制在地,还把他的头按在地上。接着,又伸手绕过他的脖子,把他的上半身给强拉起来──就这么勒紧少年的颈部。
「为了我,你就认命吧──伸明。」
勒住他脖子的是金泽伸明的同学,叫做田边。
「住……住手,田边。」
金泽伸明张大嘴,好像要说什么,双脚在地上不断地挣扎踢动,双手则想要往上抓住田边的肩膀。
「我要杀了你!」
这时,从田边的背后传来别的男生叫嚷的声音。跨坐在金泽伸明背上的田边,随即被人一脚踹开。
「住手!田边和伸明都是篮球队的吧!他是每天跟你一起练球的阿伸啊!我们昨天还一起跟女生对抗呢!你还从女生的手中救出伸明,不是吗!」
田边对同学的劝诫充耳不闻,仿佛听不见似的。
「只要杀了这家伙,我就能得救啦!不要阻止我!」
田边的吼叫声,传遍了这个街区。
──我救过你一条命。这一次,就当作是为了救我,让我杀了你吧。
他一面大喊,一面和阻止他的同学们扭打起来,惹得周围其他高中的学生都转头朝这里看。
「怎么回事?」
「打架吗?」
在金泽伸明周围,渐渐地,有越来越多高中生开始聚集。围在外面的人越聚越多,形成一道又一道的人墙。
「那家伙好像叫金泽伸明耶!」
某位看到争执爆发的学生这样叫道。这简单的一句话,马上引起周围的人一阵疯狂。
就像是一块滴着鲜血的肉块,突然被扔进了一条满是食人鱼的河里一样。包围在四周的高中生们,一口气全部往金泽伸明的方向涌了上去。
「闪开!我来动手!」
「想得美!」
「没想到,金泽伸明就在我们身边呢!」
被好几个高中生按住身体的金泽伸明,不禁流下泪来。
「为什么……是我呢?」
他一边这么说道,一边拿出最后一点力气,从制服的口袋里抽出学生手册,一把扔向空中。
金泽伸明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憎恨自己的名字,这么憎恨给自己取名字的父母。
──这个名字,不要也罢。
扔掉学生手册的动作,充满了他心中的怨恨。
当那本薄薄的学生手册从空中落下、掉落到群聚的学生们脚边时,金泽伸明的颈骨也折断了。
金泽伸明口中冒出白沫,眼神逐渐丧失了力气,脸上也没了血色,再也动弹不得。
可是,学生们对金泽伸明的暴行与凌辱,却没有停止的迹象。
有些高中生用力地折断金泽伸明遗体的手臂或腿骨,好像要证明自己才是真正杀死了金泽伸明的人一样。
另外还有学生利用杠杆原理,把手肘和膝盖的关节朝不正常的方向拗弯,弯曲的力道超过极限的同时,传来了「啪叽」的闷响。
接下来,金泽伸明的遗体被人啃咬、踩踏。因为身体被踢动的关系,他的头发摇晃着,手臂则不自主地抽动着。
包围金泽伸明遗体的学生们,一波又一波地冲上来,不停地想给他的身体制造多一点的伤害。有些人只是赶忙冲上来踢一脚,在旁人看来,甚至会觉得这种举动可笑不堪。
制服已经被撕裂,他的手臂和双腿已经松动到快要和身体分家了。
「他已经死啦!你们还不快住手!」
愕然站在一旁的好友,突然清醒过来,这样斥喝道。他一面噙着眼泪大喊着,一面挥舞着拳头冲进人群里。
可是,他根本不是这么多人的对手,就这么被人墙猛然推了回来。
「是我杀了他!」
有个男高中生高高地举起自己的手。
「不对!是我!是我杀了他!」
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可爱女高中生这样向周围的人宣示,自己刚才杀了人。自己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这样真的好吗?
突然,一位身高超过180公分的壮硕高中生,高举双臂穿过人群,向前猛冲,快速接近金泽伸明的遗体。
他高举在头顶上的双臂,拿着一块巨大的水泥块。
「你──你想做什么……」
下一瞬间,高中生将这重达10公斤的水泥块,狠狠地砸向金泽伸明的头部。
水泥块的一角,直接命中金泽伸明的右眼,发出「叩咚」的巨响。金泽伸明的右眼喷出了鲜血。
那名高中生又第二次、第三次高举水泥块,朝尸体的头部一再地猛砸。那壮硕的高中生,眼睛睁大到不能再大,嘴巴则是冒出一连串高亢刺耳的笑声。
金泽伸明在死前朝空中扔去的那本学生手册,已经被无数只脚踩踏过,变得破破烂烂。原本贴在学生手册上的照片,也已经被磨蹭到斑驳不堪,难以辨识原本的面貌了。
【6月11日(星期五)凌晨2点3分】
位于北海道函馆市,标高334公尺的函馆山山顶的瞭望台,可以一览无遗地鸟瞰全市美景。一对身穿着制服的情侣,手牵着手,汗流浃背地沿着小径爬上山顶。
抵达山顶的两人,虽然面对着平日素有「百万美金夜景」之名的景色,但是在电力供应中断的情况下,眼前只有零星的自家用发电机所提供的灯光,在黑暗的市区里闪耀着。
女学生看了一眼手机萤幕,转过身去,小声地对男学生说话,她的声音中带着颤抖。
「我、我好害怕──你的名字……是金泽伸明对吧?」
明明是一对恋人,但是女生的口吻却异常疏远。她当然知道她的男朋友叫什么名字,即使如此,她还是开口这样问道。
为什么女生要特地确认他的名字呢?──男生很快就猜出来了。
──其实,她内心想要说的是……我想要杀了你。可是……却又不好直接说出口。所以,才会问我的名字。她希望我主动说出「你可以杀了我没关系」这句话,对吧?
男生把学生证拿到女生面前,女生却把眼神从学生证上移开。
「我真是个差劲的女孩子。居然问你这个问题……想要套你的话……」
男生无言地把背部转向女生。他心里想着,要是两人开口交谈、看到彼此的脸,对方恐怕就下不了手了吧。
「你不要一直保持沉默嘛。」
但是男生还是什么话都不说。她只能看着自己男朋友的背,束手无策。
她好想紧紧地从身后抱住男朋友,贴在他的背上,可是,经过短暂的思索,她踌躇了。
女生抓着男生的肩膀,把他重新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这样做的话,就不会看到对方的脸了……不会看到脸了……」
两人紧紧地相拥在一起,脸颊贴着脸颊。
虽然看不见脸了,可是──脸却紧紧地贴着。
男生摸了摸抱住他的女生手臂,不自觉地开口了,这是他爬上山顶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皮肤变得好粗糙啊,心理压力的确对皮肤不好呢。」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担心我的皮肤?」
男生把女生给推了开来,径自走向瞭望台的栅栏边,然后攀爬上去,站在上面。
「我不知道全日本有几个人叫金泽伸明……不过,数量应该不多,你就杀了我,让自己得到解放吧。毕竟,让女朋友得到幸福,是男生该做的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人都没再交谈,一直伫立在原地。
在这段期间,电力逐渐恢复供应了,市区又慢慢出现了光亮。就好像天上的银河流泄到地面一般。
男生小声地说道:
「好漂亮啊。」
「就是啊。」
「一个小时了……你一定很烦恼吧。只要你杀了我,就再也不必感受到威胁了。我和你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命运。打从我们开始交往的那一刻起──我就答应要守护你。能够拯救你的生命,是我最大的荣耀。
我再说一次,已经过一个小时了,不必再烦恼了。在你的心里,从看到这次的命令那一刻起,早就已经下了决定,直到现在也不曾改变,对吧?
我以前用手推过你的背,现在,轮到你动手推我了。」
「你……真的很了解我呢。」
女生走向栅栏,双手用力地在男朋友背部推了一下。
他的身体像是被黑暗吸引似的,就这么坠落消失了。
【6月11日(星期五)凌晨3点5分】
修一和百合香搭乘着自卫队的大型直升机,从广岛出发,正一路飞往位于东京永田町的首相官邸。
当初,修一执拗地说:「我得去找我朋友的女朋友,所以我不去。」怎么也不肯去东京。听到他这么说,广濑官房长官则是开出条件晓以大义:「只要你肯来首相官邸,政府就会全力帮你找到那位女孩子。」
修一自从发现友香被海平带走之后,接下来的3个小时,都一直在搜寻友香,但是却一无所获。
修一想了想,最后提出了两个条件。
「我有个好朋友叫智久,我希望他也能够到首相官邸去──还有……一旦找到友香……届时,她恐怕早已受到很大的打击,没办法开口说话了,你一定要找全日本、不,全世界最好的精神科医生,来为她治疗。」
『我知道了。』
广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时,修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如此问道:
「啊、广濑先生,你查出未传送简讯里的文字是什么意思了吗?」
『我现在正在拼命调查当中,谢谢你。』
电话那一头的广濑,大概是不希望修一临时变卦,所以用字遣词特别慎重。
「拜托你──我从来没离开过家乡,现在突然要我跑到东京去,而且还是去首相官邸,照理说,我应该和智久、友香一起去才对……啊、对了,我到那里之后,可不可以打首相一顿啊?」
『修一同学……你还没有看新闻是吗?』
修一什么都不知道。
日本各地,所有的高中生都睁大了眼睛在搜捕金泽伸明,而现在的智久,已经出借自己的身体,让金泽伸明寄宿在体内了……
不、这件事除了智久自己,没有其他人知道。因为宫泽和幸村都已经死了,除非智久自己开口说,否则,没有人会知道他跟金泽伸明有所关联。
现在智久的体内,正在逐步产生抗体。一旦抗体完成,智久就会死去……知道这件事的人,现在只剩下智久自己了。
在黯淡的星空下,修一在广岛的海田市基地转搭上自卫队的高速直升机,他的身旁刮起一阵阵黑色的风。
在修一听来,风声就像是死神的脚步声一样可怕。
修一和百合香搭上自卫队的直升机之后,立刻从海田市基地起飞。在此同时,遥远的东京六本木新城住宅大厦房间里,萤面对着勇气为她准备的粉红色笔记型电脑,专注地敲打着键盘。
她脸上的表情相当紧绷,嘴角因为愤怒而扭曲。
「那个死阿宅,居然设下了密码!开什么玩笑!」
【请输入密码】这段文字一再地出现在萤幕上,让萤怨恨的脸庞难掩丑态。
这台笔电已经设定好了,只要打错密码,就会迸出一颗红色的爱心。
「恶心、恶心……实在太恶心了!──早知道不该杀他的!那个死阿宅,到底会用什么样的密码呢!我一定要想出来才行!」
一个年轻人,应该想不出什么复杂的密码才对。只是,对于不擅表达内心情感的他来说,这个密码蕴含了他对萤的爱意,这个密码,一定是为了给萤制造惊喜才设定的……
毕竟,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死在萤的手上。
──我想多跟你聊聊天,然后,跟你心灵交会。你会成为这个世界的「女王」,而我,甘心当你身后的影子。只要能让你高兴,我什么都愿意做。这个世界如果只剩下萤和我两个人,变成我们两人的世界──这个世界就会得到永远的公平了。
东京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朝阳终于完全露出脸,整个天空都被染上了水蓝色。
从广岛起飞的陆上自卫队直升机〈AH-1眼镜蛇〉,正在岐阜的某个航空自卫队基地里补给油料。
眼镜蛇的续航距离只有500公里,不可能中途毫无停歇地从广岛直飞东京,所以必须在岐阜的航空自卫队基地暂时降落,补给油料之后再起飞直奔首相官邸。
从直升机下来的修一,拿出手机,在跑道的末端走着。他看着手机萤幕,感到踌躇,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打电话给智久。
在手机响着等待铃声的期间,耳朵可以听到手机那特有的机械式响声。虽然修一主动打电话给智久,但是他心里却期盼着智久不要接电话。
因为,他很怕智久跟他问起友香的下落──
其实,就算不能接通电话,只要传个简讯给对方,一样能把修一的心情传达给智久。所以修一想到,等一下再打不通,就改用简讯吧,智久一定会看到的。
可是,就在第二次拨号时,智久接起了电话。修一内心的焦虑顿时升高,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你、你还好吧?」
『我还活着,修一。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因为如果照命令去杀人的话,就会受到惩罚了。』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你现在在哪里?我因为种种原因,要到东京的首相官邸去一趟。我希望智久也能去首相官邸,只要你说个地点,直升机马上就会去接你。」
『直升机?首相官邸?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
「唉,一言难尽啦。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可是,还是见面再谈吧!拜拜。」
对话才到一半,修一就打算单方面挂掉电话,智久慌忙地出声制止。
『友香的状况怎么样?』
「……还是没变啊──啊、直升机的螺旋桨在啪啪作响了,待会见。」
挂掉电话之后,修一用自己的右拳在脸颊上赏了自己一拳。然后回到从广岛驾驶直升机载他来的自卫队员跟前,跪了下来。
「要我当大官脚底下的狗奴才也没关系,可是,你们一定要……一定要找到今村友香。在没有找到她之前,我实在没有脸见智久。一直这样隐瞒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修一不知道该不该把友香遭遇到的事情全盘托出告诉智久,内心犹豫了好一阵子之后──他选择蒙混过去。
即使到了这个节骨眼,修一还是很怕搞坏他跟智久的友情──虽然他现在这种隐瞒的作为,就像在伤口上洒盐一样,毫无帮助,但是,现在的他也只能这么做了。
假如智久知道友香被海平给带走了,会有什么反应?假如智久发现,修一在这件事情上,一直说谎骗他,又会有什么反应?
一旦说了第一个谎言,为了隐瞒这个谎言,就得编造出更多新的谎言。
昨天发生惨剧的反田高中音乐教室里,修一遇见了海平,之后他就跟海平一起调查死去的学生手机里有什么未传送简讯,以及简讯里留下了什么字。
〈修一,这个女生已经死了吧。可是,她看起来却一脸幸福的样子。你一定要用这样的角度来看事情──因为我们还要继续努力下去,修一!你是很重要的帮手啊!〉
海平一面搜索尸体的衣服口袋,拿出行动电话,一面这样对修一说道。他的眼眶不断地落下大颗大颗的泪珠。
修一虽然一开始并不信任海平,但是,海平在这片血海之中,和那些相同年纪的高中生尸体搏斗,把死者的双手放在胸前,让他们瞑目,并且祈求死者能得到安息,看到这样的海平,修一逐渐改变了心意──
──我居然会相信那个家伙,真是瞎了眼睛。现在冷静回想,海平的个性捉摸不定,早就应该对他提高警觉才是。
〈这个女孩是我的了。〉
海平在地上留下这样的字迹之后,就把友香带走了。
无数令人厌恶的想像,在脑海中不断地回荡。修一用惊人的力道猛烈捶打着地面。
──要是友香被杀死的话──不、就算她没有死,恐怕──
他想起那副女孩般细瘦的身体,以及绝配的白晰肌肤和又大又湿润的眼眸。在那眼眸深处,却隐藏着足以将这个世界烧成灰烬的邪恶之火。
修一抓了抓头发。
「居然敢骗我!我一定要宰了你!」
站在他眼前的自卫队员,看着咬紧牙关的修一猛力捶打地面,脸上难掩惊愕的神情。
虽然修一急着挂电话,让人有些担心,不过智久还是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太阳则是从包围的丛山峻岭间,露出脸来。
智久现在正陷入迷惘之中。
金泽伸明现在应该寄宿在他的体内,照这次的命令看来,只要有人杀了智久,说不定就能够因此获救。这件事,应该跟修一说吗?
──只要杀了我,你就能从国王游戏中获得解放。
智久用力地摇摇头。
这是足以影响今后命运的事,不该在电话里说,一定要当面讲清楚才行。智久很快就想通了。既然是最要好的朋友,就应该把话摊开来说清楚。
「仔细想想,要我拯救日本,实在是一件离谱到极点的事。我真正想要保护的,是修一和友香──我只是想帮助自己的好朋友而已啊。」
【6月11日(星期五)上午11点29分】
一阵狂风之中,修一和百合香下了直升机。直升机在飞行途中曾降落过一次,进行油料补给,最后一共花了7个小时,才抵达东京·永田町的首相官邸顶楼的直升机停机坪。
前方的入口处,有个大约40来岁、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男人挥手要他们靠近。那个人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但是眼神却认真无比。
「初次见面,修一和百合香同学,我是危机管理中心的广濑。感谢你们在这个时候赶来──因为时间有限,我们马上进入正题吧。我想,杉山已经把稿子拿给你们了吧……希望你们能够照着稿子发表声明。」
修一直视着广濑的眼睛,回答道:
「是,我已经听他说了。至于友香和智久,就拜托您了。」
「智久预定在下午3点左右,就会抵达首相官邸了。」
站在一旁的百合香,用担心的眼神望着修一的侧脸,紧紧地用手抓住他的袖口。
看来,百合香对广濑的第一印象并不是很好。
「嗳……」
修一并没有转头看百合香,而是紧盯着广濑脸上的表情。接着,他把百合香揪住袖口的手甩开,小声地说道:
「百合香,你别再说了,这是我的决定。」
修一和百合香立刻被带往五楼的官房长官办公室。
在那间不算大的办公室里,配置着办公桌、沙发与茶几,还有会议用的小桌子,显得十分拥挤。墙上挂着日本国旗和一幅描绘田园风光的油画。
坐在招待宾客沙发上的修一,根本无心享用秘书端来的茶水,只是认真地反复看着他手上的声明稿。然后,他闭上眼睛,嘴里叽哩咕噜地背诵起这篇文章来。
在他身旁的百合香,露出紧张的神情,看着修一。她也已经看过声明稿了。
──真的要在电视上发表这样的声明吗?
「准备好了吗?」
过了一会儿,广濑回到官房长官办公室,修一和百合香在广濑和杉山的催促下,走向四楼的大会议室。
在那个比官房长官办公室大上许多的房间里,早已挤满了民营电视台、公共电视台、卫星电视台、有线电视台等贴着各家媒体名称的摄影机和麦克风,还有负责操作的摄影师们。
修一在18台摄影机前,用前所未有的正经表情看着前方,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也没打算要耍宝搞笑。
就在这时,智久搭乘的直升机,刚好在岐阜的航空自卫队基地补给完油料,一路赶往东京。
修一预定在正午时分,于电视上发表声明,而智久则是预定在下午3点抵达东京──
【6月11日(星期五)中午12点0分】
修一所拿到的声明稿,不仅会撼动全日本,甚至会在全球各国之间投下震撼弹。
──真的要发表这种声明吗?
眼睛看着前方的众多摄影机镜头,修一在内心不断地这样自问自答。
看到修一似乎陷入内心的挣扎之中,杉山用担心的语气这样偷偷对广濑说:
「他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吧,像他那种人,应该会在压力之下维持镇定。因为他个性开朗,精神层面相当强韧。所谓的领袖人物,都是被人打造出来的。在这个会把人压溃的重任之下,修一必定会拼死命完成他的任务──要开始啦。」
「请发表声明。」
摄影师收到指示,全都安静了下来,室内变得一片寂静。修一把放在膝盖上的声明稿用力拧住,抬起头来,瞪着摄影机。
「大家好,我的名字叫渡边修一。这次的国王游戏,我们掌握了一些情报,因此,我以高中生代表的身份在此发言。
现在,有一件事必须通告所有高中生和日本国民,请大家专心听好。
首先,第一点,这一次国王所下的命令是【杀死金泽伸明】,在全国各地,叫做金泽伸明的人共有92位,截至目前为止,已经有26位金泽伸明遭到杀害,另外,有2位已经得到国家的庇护,其他的金泽伸明则还没有查到更进一步的讯息。
国家正在征求相关资讯,请杀害金泽伸明的人,以及金泽伸明本人,现在就拨打电视画面下方的电话号码。国家一定会负起责任,提供庇护。至于已经杀害金泽伸明的人,因为这是特殊状况,所以国家并不会因此追究刑责。
第二点,每当时代面临重大转变时,必定会有重大的事件发生。自从地球诞生以来,已经有无以计数的生物种类灭绝,这个地球运行的主要潮流,真的和我们毫不相干吗?──我想,绝对不是这么简单。
在这次国王游戏中,我已经有许多好朋友死去了,我也因此流下了许多眼泪。」
修一叹了一口气,眼睛看着地面,等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望着摄影机。
「瘟疫──也就是传染病,是能够以世界规模扩散流行的。欧洲在14世纪经历过鼠疫、在19世纪经历过霍乱。据说,14世纪中期到后期,死于鼠疫的人就有将近3千万人之多。
世界卫生组织已经将目前在日本发生的事件,视为一种传染疾病,并且将日本列为最高警戒层级的第6级。为了防止更多国家发生长期且连续不断的「扩散危机」──世界20个主要国家的领袖,已经开始讨论是否要让日本这个国家永远从地图上消失。各国领袖将在3天后发表最后的决策,换句话说,我们所剩下的时间,只剩下这3天而已了。
现在,在这段期间内,我们已经被下令禁止离开日本国土。
关于后续处理问题,政府已经开始检讨各项方案,其中之一,是将日本首都移往其他国家,建立一个新的日本。简单来说,世界各国将会协助新的日本重生。目前考量的地点,有NIS地区、大洋洲地区,以及中国等地。
另一个方案,是日本国民分散迁居至国外,在国外永久定居。
无论采取哪一种方案,现实就是日本已经不能再居住了。
更重要的是……不能造成更多人感染……现在仍留在日本国内的人,都将被世界各国所抛弃,请接受这个事实。也就是说,没有人会在乎了。这是为了避免爆发全球性的感染,为了拯救世界各国所做的最佳决定。完毕。」
声明稿到此结束了。可是,修一还是望着摄影机,他咕嘟一声,吞了一口唾液,再次开口:
「我们已经被抛弃了。但是,大家不要放弃,要继续生存下去。假如有机会──我绝对饶不了那些弃我们于不顾的人。我一定要让他们尝到同样的痛苦。」
「你在说什么!这是现场直播啊!」
杉山慌忙地冲向修一,想把他拉下来,但是在拉扯之中,修一还是放声大喊:
「我们全都该去死吗?谁会想去住俄罗斯啊!那里一定很冷吧?我又不会跳哥萨克舞!我、我是热爱家乡的人啊!别把我们看扁了!这是宣战布告,你们这些混蛋,如果真有病毒的话,我一定要跟你们KISS,让你们也被感染!至少,让你们尝尝我们所承受的痛苦!你们就这么完全不顾我们的感受吗!」
广濑抱着双臂,站在电视摄影机旁,用冷静的表情看着这幅光景,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的表情已经证实他早有预谋了。
广濑一不小心露出了笑容。
──这样正好,修一,让全国的高中生奋起吧。
在六本木新城住宅大厦房间内看着电视转播的萤,手上紧紧抓着滑鼠。
「从太古时代就已经存在于地球上,曾经多次将人类逼向绝望边缘的生物病毒,以及,到了现代之后,以另一种面貌出现,在电脑网路上散播的电脑病毒,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还难以断言──不过,我很肯定,现在的我,已经取得了非常伟大的力量,而且更妙的是,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看到电视转播的高中生们,有些人不屑修一的发言,不过,压倒性的多数人则是赞成他的意见。
高中生们发现他们已经被世界各国弃之不顾之后,开始爆发出难以想像的抗拒反应。
「抛弃我们?怎么可能!照常理来说,应该要救我们啊?他们搞错了吧!」
「修一这家伙,说得好啊!你是我们的战友。无能的政府快滚,让修一来领导我们吧。」
「我们要团结起来,一起奋战!」
但是,也有人这样说:
「……要是我们继续活着,就有可能把全世界的人都拖下水,让几千万、几亿人都……」
【6月11日(星期五)下午2点55分】
结束实况转播的修一和百合香,被带到首相官邸二楼的大会议厅。那里可以举办晚宴,也可以当成阁员会议用的会议室。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外头的国会议事堂,以及路边的银杏树。
「好大好漂亮的房间啊,嗳,可以看见国会议事堂呢。」
看着窗外的风景,百合香这么说道。此刻的她,感受到的是与现状格格不入的美妙气氛。修一瞪着百合香,随即在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现在是欣赏风景的时候吗?快点坐下吧!」
「……对不起。」
因为至今仍旧无法查出友香人在何处,修一刚才在转播时挑起的激动情绪,迟迟未能平复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广濑推开大房间另一头的门,走了进来。
「让你久等了,修一,智久刚才抵达了。」
广濑身后出现了智久的身影。才分离半天而已,却像是几年不见的老朋友一般,让人紧张得不知所措。
不知该怎么跟智久解释的修一,只好低头望着地面。这时百合香却突然开口:
「友香现在在医院喔!已经找日本最好的精神科医生替她诊治了。这是修一向广濑先生拜托的。」
修一惊愕地睁大眼睛,望着百合香的脸。智久听到这番话,好像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一派轻松地走向修一。
「是吗?谢谢你,修一。我该怎么跟你道谢才好呢……相较之下,我什么都……我已经听广濑先生说了。接下来,修一将要让全国的高中生团结起来,对吧?当时我坐在直升机上,所以没看转播,他们之后会给我看重播。你很靠得住呢,身为你的朋友,我真的很开心。」
修一不敢直视智久的眼睛。
「……不是你想的那样。」
修一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这么说。但是智久好像没听见,反而低着头对修一坦白:
「我、我有件事得跟修一报告。……事实上,我见到了过去曾经体验过国王游戏的那个叫金泽伸明的人。」
智久的话,让广濑倒抽一口气。修一和百合香则是一时之间难以理解智久在说什么。
广濑抓住智久的双肩,用非常带有攻击性的语气质问:
「智久,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个金泽伸明现在人在哪里?」
对广濑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应,智久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拼命地搜寻脑海中可用的字汇。
「金泽伸明……已经死了。不过,他的意志──仍旧活着──就活在我的体内。」
「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能够解释到让我听得懂的地步吗?」
恢复冷静的广濑,松开了智久的肩膀。
「国王的真面目是一种病毒,一种拥有自我意志的病毒,这就是所谓的国王──现在的我,体内寄宿着金泽伸明的活体组织,在我的体内,正在制造对抗病毒的抗体。可是,我不知道这些活体组织要多久才能稳定下来。
宫泽先生……是个早在30年前就开始研究国王游戏的学者。据他所说,应该……花不了几天时间。到那时,我的身体、不,我的血液会带有抗体,当抗体完成的那一刻……我就会死亡。」
一口气把话说完的智久,喘着大气,肩膀随着呼吸而起伏。
「真的吗?全世界的所有研究机构,都拼了命想要找出终结国王游戏的方法,但是一直没有找到任何解决问题的线索──」
「你死了又算什么!」
修一当场站了起来,大声骂道。因为用力过猛,椅子甚至往后翻倒。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智久要付出这么多?我真的想不通!你要考虑清楚啊!这方法一定有问题!」
智久慢慢走向怒气冲天、表情骇人的修一,一直走到鼻子和鼻子几乎要接触的距离。
「你知道会有多少人死亡吗!几万人?不,是几十万人、几百万人啊!如果我的一条命,能够拯救大家的话,这样不是很划算吗!」
「划算?我再说一次,别开玩笑了!现在快点找人代替你!」
「别说这种傻话,修一!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的!」
「是啊!假如能够制造出抗体的不是智久,我会更开心!开心得当场跳起来!你才别开玩笑,智久。什么划算不划算?这是你的命耶,对我来说,智久的命是多少钱都换不到的,你这个笨蛋!」
「你才是笨蛋!难道说,友香和百合香,或是这里的广濑先生,他们就应该去死吗?」
「那样最好!真是那样,我会高兴得大叫三声万岁!」
「你这个讲不听的混蛋!」
修一低下了头,刚才吵架的气势瞬间消失无踪,身体开始不停地颤抖。
「为什么是智久呢……为什么智久要死呢?我知道我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说不定几天之后就会死,可是,我还得看着你死去吗?我、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做到那种地步。就算能拯救日本,可是你死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智久用双手捧起呜咽的修一的脸庞,看着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
「当然有意义。这样才能够拯救修一、友香和百合香的命啊。修一,你听好──」
「闭嘴!再说我就宰了你!难道你想死在我手里吗!」
「现在的我,体内寄宿着金泽伸明的活体组织。修一,你回想一下这次的命令!还是你现在要杀了我?」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想用这种方式获救呢。」
「抱歉,我刚才……说得太过火了。」
修一当场坐在地上,崩溃大哭了起来。
「对不起。」
智久小声地说,慢慢远离修一。
就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人吵架的广濑,中途一直没有插嘴,始终专心听着他们所说的话。
──所谓的天命,就是人的天性。遵从人的天性,就叫做「道」。人的命运,就是这么残酷。这两个还是高中生的孩子,原本应该过着无忧无虑的人生……发现了未传送简讯藏有秘密的修一,成为高中生的代表人物,可是他最好的朋友,却为了让国王游戏划下休止符,宁愿将那股力量放在自己体内。这能够用讽刺两个字来形容吗……你们两个人,似乎早已注定要走上相同的道路。修一,原谅我吧。
下一瞬间,广濑的表情变得和缓许多。
──你们的交情真的很好。即使这样大吵,也掩盖不了你们的友情。修一,你因为喜欢智久,所以才会大声怒骂,拼命想要反抗这样的命运。你真的太耿直了。羁绊──对我这个年纪渐长的人来说,早就已经忘记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了。说不定,人类的存亡全都要靠你们两个人了。
现在,是不是应该让这两人尽量避开所有危险呢?不、假如刻意让他们陷入危险之中,会不会有什么意外收获呢?──在思考这些可能性的同时,广濑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酷。
转念间,他突然想起修一曾经拜托他「找到今村友香」这件事。
这时,广濑的手机响起,他走到房间的一角,先确认来电者的姓名,才接起电话。广濑心里有些疑问,他提醒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线索被自己遗漏了呢?
『广濑长官,您方便说话吗?』
「长话短说。」
『自从中午的实况转播之后,跟我们取得联系的3位金泽伸明,已经有2位被自卫队护送到首相官邸了。』
「我这边处理好就过去。你带他们去其他房间等候。」
『广濑长官,其他内阁成员不断在施加压力,逼迫您辞职下台,这样下去,恐怕挡不了多久了。关于继任的首相人选,他们认为过去没出过什么丑闻的梅田相当适合。』
「梅田吗──梅田已经老了,头脑顽固,只懂得编纂教科书。以前在演讲会上,他被许多年轻一辈出言指摘,结果他居然恼羞成怒大骂『你们这些小鬼给我闭嘴』……他是那种在敬老尊贤教育下长大的典型人物,想要叫他收拾这次的局面,恐怕……抱歉,请继续挡住那些压力,一旦结果出炉……」
这一瞬间,广濑的脑海里突然找到了一片遗落的拼图。他停止说话,紧握着手机,拼命地思索着。
──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我现在才想通呢。
命令2的惩罚简讯,并不是在午夜0点发出的,而是晚了2分钟。而在几个小时之前,中央部会和警察厅的电脑则遭到骇客入侵,网页遭人窜改。
〈根据推测,这可能只是实验性质的测试,过一段时间,骇客就会展开全面性的攻击。〉
现阶段还无法确认,网路是否已经被人入侵、埋下了病毒,所以只能猜测有这样的可能性。但是,在过了半天以上的现在,并没有再次发现骇客入侵的迹象。
现在全日本的高中生,都处于感染「病毒」的状态,被国王游戏惩罚,其实就是感染病毒的结果。这种病毒,假如是透过行动电话来传播、感染的话……
──在电脑主机被骇客入侵之后,国王游戏的惩罚和命令都延后了……侵入中央部会电脑的用意,其实并不是所谓的网路恐怖攻击!
「没错!那是在植入病毒!生物病毒和电脑病毒,这两者是有因果关系的。虽然还不明了目的何在,但是,一定是个非常有才能的人,做出了这种惊天动地的事!」
广濑突然大叫出声,把电话那一头的杉山给吓了一跳。
──的确,那个尝试入侵主机的骇客,始终没有露出马脚,他具备相当的知识,头脑如同天才。能够借用他的智慧,活用在好的方面吗?……不、这种期待只会落空罢了。
用手指抵着嘴,广濑继续从这一点开始联想,逐渐过滤并勾勒出犯人的轮廓。
在命令3的时候,曾下令要求20岁以上的人尽快离开日本。从当天晚上10点半到隔天清晨,全日本有好几个钟头都处于停电的状态。在这段期间里,有哪些地方还在继续供应电源,足以让电脑继续运作呢?
──对方是个住在拥有发电机、电源不会中断之处的人──而且,犯人未成年,说不定还是个高中生。
广濑把他推论的犯人侧写告诉杉山。
「马上去过滤!彻底搜查!把所有的维安顾问都找回来,同时把还留在国内的科技人才都叫来──还有,告诉WHO,说我们找到抗体了。」
『我明白了。』
「对了,你找到今村友香了没有?」
『还没有。』
「最优先的事项有2件,一是找到那个骇客,二是找到今村友香──还有,把智久带到国立医疗机构,采集检体……进行基因解析。」
『那么,金泽伸明的事该怎么处理?』
「……有2位是吗?这样应该能够拯救智久和修一吧。至少,要让智久活下来。只有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死。」
『您打算做什么……?』
听到广濑冷漠的语气,杉山的说话声中带着踌躇。
广濑用手掩着手机,以锐利的视线瞪着某个方向。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已经再度和好的智久和修一,两人拍着彼此的肩膀,笑了起来。
「已经和好了吗──我想说什么,你还猜不出来吗?我要他们杀了那两个金泽伸明。」
广濑脸上还是毫无表情。
『他们……是指工藤智久和渡边修一吗?您是认真的吗?万一,这件事被民众发现的话,会有什么下场?政府居然鼓吹杀人,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啊!』
「杉山,你再仔细想想自己刚才所讲的话吧。要是被大众发现的话……所以,只要不被发现就没事了。」
『可是……你要智久和修一他们去杀了那两个金泽伸明?我认为他们下不了手。』
「我自有我的盘算。你先去查清楚那两个金泽伸明家里有什么人。」
杉山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用手翻着资料,将这两位金泽伸明的家庭背景和亲属的生死状况简洁地向广濑报告。
广濑脸上露出一抹邪恶的微笑,他指示杉山接下来该怎么做,然后丢下一句「不得有误」,就挂断了电话。
【6月11日(星期五)下午4点5分】
杉山把手机收回西装口袋里,脸上带着阴沉的神色,走向两位金泽伸明暂时待命的房间。
一位金泽伸明看来脾气火爆,就像个不良少年。另一位金泽伸明则给人内向的第一印象,个性比较温和。此时两人并肩坐在一起。
个性完全相反的两个人。
杉山先把那个脾气火爆的金泽伸明带走,把他领到同一楼层的另一个房间去。
在那个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没有其他人。杉山和金泽伸明隔着中间的大桌子,面对面坐着。
「我们这里有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死去,一定要保住他的性命,因为他是一个可以终结国王游戏的人。为了保护那个人,金泽,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我听不懂你在说啥啦!喂,没有饭可以吃吗?我饿死啦。」
「等我们谈完之后,马上就会帮你准备好──虽然这件事很难以启齿,不过,你的生命可以交给我们吗?我们希望那个我们想保护的人,能借由杀了你而获救。」
「什么?明明是你们说好要保护我,我才来的耶,别开玩笑了!」
歪坐在椅子上的金泽伸明,单脚抖个不停,就连桌子都被他抖得不停震动。
「这不是开玩笑,难道你不想拯救日本吗?──假如你肯答应的话,你有什么愿望,我们都会帮你达成。这样的条件,应该很划算吧?──比方说,嗯……让你的父母亲能够过着富裕的生活,如何?」
「不管你怎么利诱都没用!这是我的命耶!保护日本?别傻了,我只管我自己能不能过得好。你的提议真是无聊透顶。我老爸一天到晚喝酒,每天都去打小钢珠,在外头找女人,那种废物,我为什么要为他……」
「你们3天之后有可能全都会死啊!你没看中午的转播吗?既然难逃一死,不如为家人留下一些什么比较好吧?」
金泽伸明狠狠地在杉山脸上吐了一口口水。
「我才不要!我一点也不想要那么做。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吗?你真的有求于人吗?既然如此,我肚子饿了,快点拿大餐出来──还有,找个漂亮的小妞给我。我最近都没有做,忍很久了呢。最好是多找几个来。这点小事,你办得到吧?」
杉山拿出手帕,擦掉脸颊上的唾液,然后说道:
「餐点马上就会送来了。至于女人──恕难从命。抱歉,不该拜托你的。」
「啊、大叔,给我一包烟吧!我已经抽完了,要红色的万宝路。」
「你还未成年吧!」
「居然跟我说教?还真是没用的大人,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抵达这里耶。」
瞥了金泽伸明一眼,杉山站了起来。
──讨厌那个在外头花天酒地的老爸,可是自己却想找女人,这就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吗?
离开房间后,杉山走向另一位金泽伸明等候的房间。
杉山把相同的话,再一次说给这位金泽伸明听。
「怎么样?你愿意接受吗?」
「我有些话想说,可能会说得很长,您愿意听吗?」
这位金泽伸明流露出认真的眼神,杉山无言地点了点头。
「我们家有8个人,年纪最大的大哥,是个卡车司机。每当我心情郁闷时,他总是会开卡车载我去兜风,让我开心。有时候也会带我去钓鱼。虽然我们年纪有一段距离,但是我最喜欢大哥了,然而……我大哥昨天被杀了。
再来是我二哥,最近才刚被公司裁员。他是个很有责任感、比别人还要努力的人,从早忙到晚,却突然被……他现在人在韩国。
我还有个姐姐,虽然平时很唠叨,但是很擅长运动,而且长得很漂亮。她每次都没有理由地打我的头,还说那是什么爱的表现。虽然她每次都会逼我念书写功课,可是,我很喜欢这个姐姐。
姐姐和内向的我不一样,她凡事都很积极,还会给我谈恋爱的忠告……我以姐姐为荣,但是,她却受到惩罚死去了。」
金泽伸明低下了头,泪水从他眼中滴落。
杉山不知道这时候该怎么接话,只能看着对方,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另外,我还有两个念小学的弟弟,他们像小怪兽一样吵个不停,有时候让我觉得好烦,可是,他们还是好可爱。我们也常常一起泡澡,不过,他们被母亲和二哥带到韩国去了。
而扛着全家生计的父亲……被人杀死了。他是个建筑工,最近,都很晚才回家。每次我问他:『你跑到哪里去了?』他总是笑着回答:『我跑去找乐子啦!』我一直以为他跑去喝酒了,玩到很晚才回家。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他之所以很晚才回来,是因为二哥被裁员的缘故。我听同学的母亲说:『你父亲最近在拉面店打工呢。』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听到时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地在耳际回响。
金泽伸明抬起了脸。
「父亲所谓的『去找乐子』,其实──是希望我们都能过着衣食无缺的日子。他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而且乐在其中。我想,他话中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虽然他很疲倦,却总是会笑着问我:『学校生活过得怎么样?』我真的很希望全家人能够开心地生活在一起。
我有一个既温馨又快乐的家庭,原本我预定……要去念我姐姐上的那一所高中。
──您的提议,我欣然接受。但是相对的,请您一定要让我的两个弟弟和我母亲得到幸福。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我最爱的人毕生的幸福。我爱我的父母、我的哥哥姐姐,我爱我所有的家人。」
杉山用力地点头,走出房间打电话给广濑。
『一如广濑长官的预料,那个念中学的金泽伸明,答应了这个提议──这样真的好吗?我一直很尊敬广濑长官,可是,这次居然要做到这个地步……日本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日本──你做得很好,接下来就由我接手吧。」
说完之后,广濑挂断了电话。
接着,他喊着「智久同学」,把智久招到眼前。
「我有件重要的事得跟你说,能不能跟我来一趟?啊,修一和百合香请留在这里。」
智久跟着广濑,来到了走廊上,一步步地走在那赤红得如同染血般的地毯上。
走进官房长官室之后,两人隔着茶几,坐在两侧的沙发上。广濑的表情突然变得极为阴沉。
「智久,有件事我要亲口告诉你。我知道不应该对你有所隐瞒,所以,我要把真相告诉你。我希望你能了解,这并不是修一或任何人的错。」
搞不清楚广濑想说什么的智久,困惑地抓抓头。
「你的女朋友,叫做今村友香对吧?」
「是。」
「她……其实不在医院里。」
广濑用很慢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就像是要智久相信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一样。
「嗄?」智久小声地喊道,同时睁大了眼睛,楞在当场,因为他还没把广濑所说的话弄明白。
「之所以说她在医院,是百合香不想让你失望,才故意撒的谎。修一和百合香两个人,一直都在调查未传送简讯里的文字,这是一件非常庞大而又毫无止境的作业。正当他们在调查时,一个不注意,就让友香被人给掳走了。他们虽然拼了命去找,但是最后却没能找到友香。
修一已经想不出办法了,所以,他向我开出条件,假如政府愿意全力帮他寻找友香,他就愿意到这里来帮忙。于是我们动用警察和自卫队,全力搜寻,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说到这里,广濑的表情突然扭曲,低下头来,泣不成声。
广濑正照着自己所编写的剧本,演出这一幕,突然暂停说话,也是刻意要让智久感到不安的缘故,因为他在等智久主动说出他要智久说的「那句话」。
「友香……她现在人在哪里?──她还活着吧?拜托,广濑先生,请您告诉我好吗!」
双眼发红的智久,急切地询问友香的下落。
「她是你的女朋友,所以我们不应该对你隐瞒才对。其实,我刚才接到电话,电话里报告说……已经发现你女朋友的遗体了。」
「你骗人!不会吧?告诉我,广濑先生!友香被杀了吗?还是她遭受惩罚了?」
「应该是有人杀了她,所以请你不要责备修一。」
「怎么会这样……」
智久脸色铁青,浑身颤抖,无法将牙关紧闭。这时的他,脑子里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广濑一直盯着智久的眼睛。他编写的剧本是否成功,就看接下来的表现了。然后,他拿出手帕,擦拭额头的汗珠。
「虽然称不上是好消息,但是……我们同时也抓到了杀害友香的犯人。现在正要把他带来这里。」
「人一旦遭遇到考验,内心就会变得丑陋。修一为什么没有看好友香呢?」
智久好像对广濑说的话充耳不闻,径自望着窗外,如此喃喃自语道。
「不晓得是不是巧合,那个杀害友香的犯人,名字就叫做金泽伸明。我想跟你说的是,你绝对不能遭受到惩罚,因为你肩负着拯救日本的重大使命。为了让你不再被国王的命令和惩罚所左右,你必须──这绝对不是复仇。」
智久的眼睛恢复了焦点,他看着广濑的脸。
「……那个金泽伸明,现在也在这里吗?」
「嗯。」
「能让我见见他吗?」
「全国的民众,都不会责备你的。因为这不是复仇……而是你的使命。」
──如此一来,才能夺走你冷静判断的能力。你是一个绝对不能死的人,智久。生命的重量,取决于一个人所背负的责任有多重大。而我……则是背负着守护这个国家的使命。
广濑带领智久走进金泽伸明所在的房间里。在略微阴暗的室内,寂静得像是所有声音都被吸走了一样。在房间的中央,有一张椅子,上面坐着金泽伸明。
他的头上绑着一条毛巾,盖住双眼,双手则被反绑在背后。
看到这异样的光景,智久倒抽一口气,广濑于是靠在他耳边,小声地说:
「反正这孩子一样会遭到法律的制裁。我再说一次,你千万不能死,请你一定要牢记这一点。」
智久没有说话,他向前跨出一步,喀喳一声,关上了身后的门。
智久一步步地向前接近。
「为什么你要杀了她……杀了友香?告诉我!」
座位上的金泽伸明,被智久的声音吓了一跳,然后把脸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接着,他像是有所觉悟一般,开始说起事件的经过。
「在这样混乱的局势下,我的精神状况变得很不稳定。就在那时,我看到一个可爱的女生睡在公园里,她破烂的制服裙子露出了白皙的腿……我看到之后就忍不住……所以我把她带到没有人烟的地方,侵犯了她。但是,她像个人偶一样丝毫不反抗,实在太无趣了。后来,我开始担心起来,因为内心恐惧,就把她给勒死了。
不过,我并没有罪恶感──因为,随时随地都有人死去。只不过是多死一个人……多杀一个人罢了,应该无所谓吧。」
「那个女孩子是我的女朋友。对你而言,或许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但是对我来说,却是我最珍爱的人。」
金泽伸明除了说明犯行之外,其余什么都没说,因为杉山事先告诉他不要多说。一切都依照剧本进行着。
智久又朝金泽伸明走近一步,大叫道:
「你快说话啊!」
「……我说过了,我不觉得我做了错事。因为,一直有人死掉不是吗?你想杀我的话,就尽管动手吧!」
金泽伸明虽然鼓足力道、气势十足地大喊,但是,他的双脚却不听话,一直颤抖个不停。眼睛滴下的泪水,早已浸湿了毛巾。
〈杉山,把那名少年的眼睛蒙住。〉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这孩子一定会哭。当人和人四目相对时,就更难下手了。〉
一切全都按照广濑所写的剧本在走。
金泽伸明被湿毛巾遮住的眼睛,眨了好几下。
──姐姐、哥哥、爸爸、妈妈。
「即使如此,你也不该……不该杀了友香啊!你因为害怕而杀了她,这是什么鬼话!」
「你想杀我就快点动手!」
仿佛要用怒气来挑拨智久似的,金泽伸明这么大叫着。他的脚停止颤抖,眼睛也不再落泪了。
「用不着你说,我也会动手。」
智久站到金泽伸明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这时,智久突然发现一件事。
──身材好瘦小。
「……你几岁了?」
「中学二年级,13岁。」
「13岁……为什么不快点离开日本?」
智久歪着头,松开了双手。
「我又不是被命令的对象,没必要离开。再说,能够撤离日本的人数有限,所以我留下来了。」
「你要是当时离开……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这样你和友香就……」
「……最近我家有了新成员──我家的狗生了小狗,所以一定要有人留下来喂它们才行──这跟你无关吧!快点杀了我啊!我叫金泽伸明!是全日本高中生拼命搜寻的目标,可是非常宝贵的喔!只要杀了我,就能从国王游戏中获得解放!这样的好机会,可不会再出现第二次了!你懂吗?还有,你杀了我,就能替你的女朋友报仇啦!」
──自己的死,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是为了拯救人类而死。
金泽伸明拼命地这么说服自己。
再一次,智久把双手放在金泽伸明的脖子上。这时,他已经确信,这个少年并没有杀死友香。
──想要用憎恨来蒙蔽我的理智吗?你说谎,你并没有杀害友香。你的身体、你说的话都证明了这个事实。友香被人掳走,应该是真的。因为之前和修一见面时,他看起来欲言又止,不知所措。那家伙太单纯了,就算想骗人,也会说一大堆无聊的理由来掩饰。
有时候,人在现实中会遇到毫无道理可循的情况。把不幸的原因推给他人,以求保护自己。把责任推给他人、推给社会和大环境,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会变成这样是谁的错呢?自己的不幸,是父母亲的错。自己会变成这样,是朋友的错,或者,推说是运气不好。
反正千错万错,都不是自己的错。无法得到肯定的人,都认为社会有问题。明明自己比其他人更优越,为什么得不到社会的认同呢?很多人都陷入这样的迷思之中。
以智久来说,他的做法就是把自己缩进乌龟壳里,但是这么做只是在逃避现实罢了。说不定,年幼时期生活无虞、家人对他有求必应,造就了这样的他。
所以,智久变得越来越任性,对自己越来越宽容。自我意识过剩的人,无法养成认同他人、与其他人产生共鸣的习惯。
──金泽伸明,你真的很了不起。年纪才13岁,就懂得不能逃避现实的道理,并且拿出觉悟,正面迎战。我这个在娇生惯养下长大、只会逃避现实的人,光是看到你,就觉得自己很丢脸。我不打算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知道你已经有了觉悟,才会到这里来。
我会继承你的这股觉悟,绝不会让你死得毫无价值。我要拿出背负他人生命的觉悟,和大家一起奋斗下去。再见了──
智久掐着金泽伸明脖子的双手,开始用力了起来。
【6月11日(星期五)下午5点22分】
看着套在左手上的手表秒针,广濑呼出了一口烟,西装口袋里的手机正好发出了阵阵来电铃声。就像是等待这一刻很久了似的,他抬起头来,从口袋中取出了手机。
『长官,关于网路恐怖攻击的嫌犯,已经找到线索了。目前确认在东京23区之内,接下来,就能够更进一步缩小目标了。』
是秘书官杉山打来的电话,或许是焦急的缘故吧,杉山拉高了声调。
「原来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啊,继续调查,拜托你了。」
『是!──还有另一起事件,在东京都内有一名高中二年级的男学生,杀死了金泽伸明,从国王游戏中得到解放,可是,却被其他同学给杀害了。据说那些学生呐喊着〝杀人凶手没有活着的价值〞。』
「哼、哈哈哈哈哈!人类真是可悲的生物啊!」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实在跟不上长官您的思考速度,总觉得,不管怎么想,都弄不清长官您有什么目的……』
「那是我的个性使然。不、因为我在这个环境待久了,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
只有一件事你可以相信我。那就是我会倾注全力拯救日本──我这边也差不多快要照计划弄好了──一旦找到了网路恐怖攻击的犯人,就立刻予以逮捕,绝不能让那家伙自杀。」
『好!我一定会在今天之内抓到那个人……可是,要是犯人不肯合作,那该怎么办?』
「那么,我们就逼对方合作。」
广濑挂掉了电话,回到智久所在的房间。
在阴暗的走廊上,一名负责警备的警官,立正站在一道门前。
广濑把手按在那名警官的肩膀上。
「结束了吗?」
「……稍早有听到惨叫声,后来,只传出哭泣的声音──他没有离开房间,应该还在里头……」
「惨叫?为什么会有惨叫的声音!」
广濑的脸色突然大变,慌忙地抓住门把。
这时,门把发出喀喳的声响,门打开之后,智久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服饰店橱窗里用来展示衣服的假人一样。
「智久?」
广濑开口问道。
「……广濑先生,我不喜欢你在我背后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你不必这样设计我,我希望你能老老实实地向我说明情况,就像那种热血教师一样──我想,修一也会比较喜欢这样的安排。我们并不是你手上的棋子。」
智久说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心中的怨气。
「成为大人之后,就一定会变得这么肮脏吗?你希望我能活下去,所以要我去杀死金泽伸明,这件事大可以挑明了跟我说啊!我已经问过他了,为什么一个中学生还留在日本。这么……善良的一个孩子。你们这些政客!还算是人吗?」
「我想……如果我跟你说真话,你恐怕下不了手吧。」
「你自己看看!绑在金泽眼睛上的那一条毛巾,都已经湿透啦!这是他一直在哭泣的缘故。多想想这孩子的心情吧!下次再这样设计我的话,我绝对饶不了你。还有,好好地守护这孩子吧,请你遵守当初开出的条件。」
智久一口气说完,肩膀因为喘气而上下起伏。
「我明白了,抱歉,是我的错──可是,你能告诉我吗?稍早智久也打算杀死金泽伸明吧?我想知道你改变心意的理由。」
「……我也不是很清楚。说实话,我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你所安排的,但是我的确想要照着做。可是,当我真的要杀人时,一闭上眼睛,就听到一个声音在对我说话。
『只要内心还保有一点善良,无论是多么绝望的困境,都能够平安度过。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绝对不可以杀人。』
这不是我对自己说的话,而是一个我从没听过的男孩子的声音。
『靠着杀人所取得的东西,根本毫无意义。就算杀人是为了守护某些事物,那也称不上真正的守护了。这个少年,即使到这最后一刻,都还是强烈地想要活下去。』
这些话,就像有个人在对我的内心说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情况。」
「是吗──那么,修一那边,你打算怎么应对?」
广濑眯起眼睛,看着智久的脸。
「那家伙──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永远是我的朋友。因为我们能够原谅对方所做的任何事。所谓的朋友,就是即使被他背叛,也不会有一丝怨恨。
不久之前,修一曾经跟我说过。
『就算朋友说谎骗了我,但是我知道,对方的内心其实比谁都还要痛苦。所以我才会说谎骗你。最痛苦的人,是那个说谎的人。背叛的痛苦,会一直留在心底啊!』
现在的修一,比我……比任何人都还要痛苦,这一点我很了解。就因为了解,所以才是真正的朋友。」
不知不觉之中,智久的眼眶滴下了大颗的泪珠。
「我懂了──金泽伸明的事,就交给我吧。他的家人也是。真的很抱歉,往后我不会再这样对你了。」
广濑重新拉好领带,把西装整理好,背对着智久走开了。
──可是,现实是残酷的,智久。杀了金泽伸明而获得解放的人,结果招来怨恨而被杀了。这样的事,在这段日子屡见不鲜,不是吗?现在,大家是凭仗着一股私怨在玩这场游戏,杀死自己的敌人,你应该认清现实才对。智久和修一是绝对不能死的。因为到了最后阶段,需要你们两人出面。我的直觉已经这样告诉我了。当国王游戏终结之后,你们将会成为『复兴』的踏阶。
广濑回过头来,对智久说:
「那么,你快去修一那里吧──」
智久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瞬间的笑容。广濑看了警官一眼,继续说道:
「你去看看金泽伸明的状况吧。──还有,帮智久的手检查一下,应该还不到骨折的地步吧。」
智久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发现手已经红肿了起来。
原本,智久打算要勒死金泽伸明,但是,他却停了下来,用力地捶打桌面。
同时,智久发出了惨叫声。因为他无法原谅自己将要做的事情。
金泽伸明在警官的搀扶之下,前往另一个房间。或许是刚才的记忆鲜明地烙印在脑海中的缘故吧,他吸着鼻子,忍不住哭了起来。
智久对着离去的金泽伸明低头鞠躬致歉,他相信,金泽伸明的心里,一定绽放着非常美丽的花朵。
──金泽伸明同学,我绝对不会死的,只要我还有朋友在,我一定会让过去那些理所当然的事恢复正常的。
广濑眯起眼睛,看着鞠躬道歉的智久。
──这一定是偶然吧。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大概是我想太多了吧。智惠美、智久,这两个人的名字,第一个字都是「智」。这算是异常的情况吗?换作是平常的情况下,一定会有人说,何必这么迷信,而我也一定不予理会……可是,这次我真的相信了,人的心意,即使在死后,还是不会消失的。
智久和广濑一起走向修一所在的那个大会议厅。在走到大会议厅之前,两人一直都沉默不语。
【6月11日(星期五)下午5点45分】
听到房门开启的声音之后,坐在椅子上抱着头的修一,倏地站起身来。
当他看到广濑的身后站着智久时,马上跨步跑了过去。
站在智久面前的修一,低着头,嘴巴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用力紧握的拳头微微地颤抖着。
──真是丢脸,居然说不出话来。都已经和百合香事前演练过了,等智久一回来,就要向他坦白,说出真相的……
修一抬起了满布泪水的脸。
「那个、该怎么说……我、其实、呃……」
修一话还没说完,就再度看着地面。智久啪的一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想说的,我都明白了──我是绝不会放弃希望的。修一你呢?你也相信友香平安无事吧?你也这么相信对吧?」
「嗄、嗯……」
智久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刚才那种犹豫的气息。现在的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中充满了决心。
「友香一定会没事的,你要这么相信,修一,你没有恶意,对吧?你一定很痛苦吧?你一定拼了命想要找到她吧?假如你放弃寻找友香,那么我的确会生气,但是,你并没有放弃,不是吗?」
修一像是崩溃似地当场跪下,浑身不停地颤抖。
他眼中溢出的温暖泪水不停地流着,不管怎么擦,眼泪还是源源不绝地涌出。
「这、这是当然的,我、我才没有放弃呢。」
修一抬起头,虽然声音带着颤抖,但是语气非常坚决。
这样的好朋友,根本不必多说什么,就能互相理解彼此的想法。
──责备对方又有什么用呢?假如光靠一张嘴责备对方,就能让情况好转的话,我当然会骂个不停。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对吧,修一?
「对不起,智久。」
在呜咽声中,修一勉强吐出这几个字。智久抓住修一的腋下,让他重新站直。
「现在哭着向我道歉还太早吧?友香一定没事的。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跟我道歉、何必哭呢?赶快站起来吧,要是你都变得这么胆小,那我该怎么办?」
智久其实很明白修一哭泣的理由。修一以为自己会被斥责,但是智久没有多说什么就原谅了他,让他内心非常过意不去。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是不必说出口。所以,智久试着鼓舞修一,说他相信友香仍旧平安无事。事实上,不仅是说给他听,同时也是说给自己听。
在大会议厅里,杉山匆忙闯了进来。
「广濑长官,网路恐怖攻击的嫌犯所在地找到了!在六本木,六本木新城住宅大厦R栋3403号公寓。」
「干得好!马上通知警方前往,网路犯罪对策课的人也一起去,杉山,这样明白吗──等等,我也要去。」
房间内瞬间被紧张的气氛所包围。广濑指示随着杉山前来的助理,先治疗智久的手伤。
「我看,应该没有伤到骨头吧。等到治疗好之后,就到大学附设医院去,分析组织细胞的基因序列,还要做精密检查──等到检查结束后,马上带回来。智久和修一,还有百合香,都不要到官邸外头,以免遭遇不测。」
然后,广濑转头对智久和修一说:
「抱歉,我得赶去事件现场一趟。你们除了去医院之外,千万不要踏出官邸一步知道吗!」
丢下这句话之后,他就匆忙跑出房间了。
广濑和杉山赶到首相官邸正门玄关前的同时,一辆全黑的Century开到前方,两人一搭上车,就立刻出发了。
「怎么找到嫌犯所在地的?」
坐在后座的广濑,向坐在副驾驶座的杉山这么问道。
「是因为使用实体键盘直接输入文字,结果被追踪到了。假如对方使用滑鼠,透过萤幕键盘来输入密码和文字的话,就无法追查了。可是,因为对方直接使用键盘输入文字,再加上他输入了区码和电话号码,因此可以循线追踪。」
「原来是用骇客窃取网路银行认证密码的手法啊。」
搜查一课和网路犯罪对策课的刑警们也上了车,在官邸用车的后头,跟着一行8辆便衣侦防车,一路朝六本木疾驶而去。
【6月11日(星期五)晚间6点13分】
【警告!警告!警告!】
眼前的萤幕上,闪烁着红色的字样。
【位置已经暴露,请小心防范。】
一个漫画角色般的女孩,正在画面中央哭泣。这个角色是凭着幻想所画出来的萤,意外的是,居然掌握住了萤的特征,看起来有那么几分神似。
接着,画面上又出现了其他文字。
【要启动欺敌系统吗? :·YES·NO】
萤毫不犹豫地按下了【YES】。
【要启动奈米女王的破坏程序吗? :·YES·NO】
萤一时陷入烦恼之中,按下了【NO】。
【int WINAPI WinMain (HINSTANCE p_hInstance, HINSTANCE·0h00m19383 s·0h00m19393 s·p_hPrevInstance,LPSTR p_pchCdLine,int p_iCmdShow) int Array// for pi !=(Array + 5) “%d, %d, %d, %d, %d,\n”0h00m19403 s LOOP 14finished 了解。】
【要启动报复程序吗? :·YES·NO】
萤露出讶异的表情瞪着萤幕。
「什么报复程序啊!──可恶,早知道就不该把那家伙杀掉……真是让人越看越烦!」
萤的手移动着滑鼠,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没办法,只好这样了!」
萤把滑鼠游标移到【YES】的字样上,闭起眼睛按了一下。
【已启动。】
这时萤才慢慢睁开眼睛。
【奈米女王启动,请输入密码。】
画面上再度出现这行文字。
萤又继续盲目地猜测密码,输入电脑中。
这时,广濑等人所搭乘的车,已经来到了地下铁赤坂车站前。这里早已经没有行人了,就连来往的车辆也不见踪影。
广濑向前探出身子,这么问司机:
「还要几分钟才会到?」
「现在离六本木大约2公里左右,应该用不了5分钟吧,不过,准备攻坚可能需要花10分钟。」
夕阳照在商业街上,玻璃帷幕的六本木新城,被夕阳余晖染成了绯红色。就像一座巨大的铜器雕像,被钢铁城堡紧紧地包围。
萤想要找出有关密码的线索,因此翻遍了那个青年的钱包、书桌、背包,在房间里到处搜寻着。
书架上,摆放着偶像团体的CD、网路偶像的写真集,以及同人角色的模型。
这家伙应该是个偶像与动漫迷吧。萤把自己脑海中浮现的所有偶像团体名称和艺人名字输入密码栏,可是,完全没有反应。
自暴自弃的萤,开始打一些随意想到的文字,例如【超恶烂】、【死阿宅】、【打手枪】、【女高中生】、【恋母情结】等等,不过,当然没猜中。
萤拿起一枝原子笔,转头瞪着青年的遗体。接着,她把原子笔猛然插入那个人的心脏部位,力道之大,就像是要把他的心脏给挖出来一般。
一股黑色的血水渗出,晕染在他的T恤上。房间里充满了腐败的恶臭。
──真是臭死人了!应该当成无用的大型垃圾拿去扔掉才对。
萤把自己常擦的玫瑰香水,洒在青年的身上。
在六本木新城的正面入口处,广濑搭乘的Century与便衣侦防车已经抵达了。清晨时分大批聚集在大型萤幕前的高中生们,此时早已经不见踪影。
广濑一下车,就对其他下车的警官们下达指示。
「快点准备!──把大厦的所有出入口都封锁起来!别让嫌犯逃出这栋大楼。为了保险起见,要做好随时切断这栋大楼电力的准备。」
【警告、警告!大楼保全系统发现有人连线,出入口已经上锁。】
【即将启动火灾警报器。】
【报复程序启动。】
当警告声响起时,电脑主机上出现了各种警告标语。CPU也随着警报响起而全速运作起来。
「都弄到这个地步了……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假如没有密码的话……假如没办法启动奈米女王的话……冷静点,好好地思考对策。
广濑透过无线电,收到了报告。
「正面玄关的自动门已经上锁了。」
「破坏大门也无妨,快点打开门。真是……高中生有这种能力吗?──用远端遥控方式锁上自动门……为什么嫌犯知道我们来了?难道有共犯?」
「SAT(特殊突击队)将在3分钟后抵达。」
比预定时间提早30秒抵达的SAT,立刻开启了自动门。搜查一课的警官们则是快跑搭上了电梯。
广濑急忙大喊道:
「不要搭电梯。要是火灾警报器启动的话,电梯有可能会暂停运作──只要一个人搭电梯就好,其他人爬楼梯上去。在房间门口等待SAT抵达,然后一口气冲进去。」
萤的手指在键盘上游移,就像有人在导引着她似的,开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
【F】【U】【K】【U】【S】【Y】【U】【U】(复仇)。
这次输入的文字,也被电脑挡了回来。萤静下心,把文字删除。
然后,她默默地闭上眼睛,回想过去用网路聊天室和电话跟这个青年交谈的内容。
──长相和身材是与生俱来的,我根本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可是念书就不一样了,至少比较公平。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找他们报仇。他在心里对自己这么发誓……
「他没有选择复仇这个字眼,而是选择了别的字眼。」
广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阶梯,虽然呼吸急促、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犯人相当聪明,一定具备了能够控制国王游戏的技术。我们必须取得这个技术,同时借用对方的「头脑」。
总算爬到该楼层的广濑,在楼梯间里用双手拄着膝盖,猛力地喘气,调整呼吸。他抬头看了一眼,询问比他先到的警官:
「SAT还没到吗?」
「还没。」
「我有不好的预感,我们先冲进去先发制人吧!」
「电梯已经暂停运作了,有一个人被关在里头,不过,火灾警报器已经关闭了。」
萤无奈地叹了口气,瞪着电脑萤幕。
──那个男人,到底为了什么目的,要写出这么困难的程序呢……?
突然,她想起青年和她网路聊天的内容。
〈你会成为这个世界的女王。只要能让你高兴,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想要保护你。」
萤这样喃喃自语道。她想起坐在电脑前,看那个青年解说奈米女王的用法。
〈咦?不会动啊!什么?还要输入密码?〉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先不说那个,小萤,你喜欢听哪一种音乐呢?〉
〈那种事根本不重要吧。快点教我怎么用啦。〉
〈嗯、嗯嗯,可是我──〉
这位青年是个很内向又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人,他不知道该如何将自己的感情表露出来,让对方明白。
萤用右手的食指,在键盘上一个又一个地输入文字。萤幕上,则是出现了一连串的*形符号。
虽然符号非常小,但是,她充满信心地对着萤幕说:
「他想要的不是复仇,所以他选择了别的字眼。对,就是对我的感情──在我向他询问密码的时候,他就打算说出口了。他故意要制造这种非说出来不可的特殊状况,逼迫自己……说出这一句话。」
萤输入了【hotaruchandaisukidesu】。
【我最喜欢小萤了】
在按下ENTER键的时候,4个液晶萤幕就像当机一样,突然一动也不动,之后,CPU才再度开始运算。
几秒之后,主萤幕上出现了这样的讯息。
【奈米女王启动中】
萤的眼眶中聚积了泪水,沿着她的脸庞滑下,滴落在键盘的空白键上。
「真是个超级恶心的家伙,居然设定这句话当密码。这种蠢事……居然也干得出来。虽然头脑非常好,可是,精神年龄却比小学生还不如。」
萤的眼泪停不下来,就像在为她所犯的罪忏悔似的,然后,她用手背抹去了眼泪。
电脑萤幕上,出现了【报复程序执行中】这几个字。
就在这一瞬间,全国所有在网路留言板上输入讯息的人,都停下了打字的手。因为,留言者的匿名代号,突然改变了。
「为什么变成真名了?」
「原本是匿名……变成老爸的名字了。」
「啧!怎么变成这样!个人隐私呢?」
【935:三浦隆 6/11星期五18:30:ID:Pa7+TDJG 处男闭嘴啦wwwwww把右手当女朋友的家伙wwww去抱充气娃娃吧。】
【936:半田哲郎 6/11星期五18:31:ID:Ph27+KJA 你是来讨战的吗?我都不知道上过多少女人了。你才是处男吧。】
那些以父母的名义来申请网路和手机的人,则是显示出父母的名字。
下一瞬间,全国的电话同时响了起来。
「快点把那个留言撤掉!谁是处男啊?我宰了你喔!什么右手是女朋友,你脑筋有病啊。没想到居然是你──找死啊!你根本没有女朋友吧!」
「……从以前我就看你不顺眼了。你这家伙每次都瞧不起人。」
「我现在就去你家,你给我等着!别逃啊!」
「谁要逃啊,来就来啊!」
隆虽然用凶恶的语气如此威吓对方,但是,握着脚踏车大锁钥匙的手,却止不住颤抖。
从国王游戏展开的6月8日起,所有在此之后输入的留言,都清楚地显示出真实姓名。
【《佐藤隆之》那些高中生反正没什么价值,连害虫都不如wwww。】
【《梶原奈奈子》不敢出面,只会虚张声势的家伙。匿名女C。】
【《中田雅司》闭嘴!饶不了你们。】
至于陷入搜寻国王的猎杀女巫行动的九州……
【《高尾千加子》乌合附属高中的村泽美佳很可疑,快点调查她。】
偶然看到网路留言板上文字的女孩,突然惊讶得叫出声来。
「美佳和千加子,她们不是上同一所学校的好朋友吗?」
而留下这则留言的高尾千加子本人,则是颤抖地看着同一个留言板。
──都是美佳不好!都怪她色诱我喜欢的人!她明明知道,我很喜欢那个男孩子……
高尾千加子用抖动的手指操作滑鼠,卷动网页。
「嗄!命令3说要【将全日本20岁以上的人类消灭】,没想到在发言怂恿大家杀死20岁以上的人之中,居然有政府的人!而且就是在电视上说『绝对不可以杀人』的那个人!这会引发大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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