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命令5 6/12 [SUT] AM 11:30-章节

【6月12日(星期六)上午11点30分】

修一和萤面对面坐在餐厅最里面的位置。那是新宿一家24小营业的连锁餐厅,他们两人已经坐在那里好几个钟头了。

大概是因为整晚都在东京街头走动的缘故,所以累坏了吧。两人都闭着眼睛,看起来非常疲倦。

昨晚,修一在途中买了绷带和纱布,帮萤的伤口做了急救包扎。

修一本来劝她「去医院治疗吧」,可是萤说什么也不肯去,态度坚决。她看起来好像非常讨厌医院这个地方,也许是她对医院有什么不堪的回忆吧。

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之后,萤突然睁开眼睛,站起身来,也没跟修一说一声,就匆匆跑出餐厅。修一大概察觉到了,所以赶紧睁开眼睛,跟着萤的后面追了出去。

「别一直跟着我啦!」

萤回头狠狠地瞪着修一说道。

「我只是刚好要去同一个方向嘛。」

「不要像小鬼一样胡闹好不好?你以为这是第几次啦?从刚才开始,我跑到哪,你就一路跟到哪。」

修一小跑步到萤的身边,问道:

「萤……为什么你会下这样的命令,要大家筹到1亿圆现金……?为什么你要这样刁难人呢?」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啦,不关你的事!──我讨厌钱,我就是要大家因为钱而受尽折磨!这样他们才会了解钱的珍贵……知道有钱人有多了不起。」

「……我不这么认为。那个印在千圆纸钞上的人,叫什么名字……啊、野口英世,那个人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吧?可是我记得,他入围过好几次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所以我认为,真正了不起的人不是有钱人,而是对人类有所贡献的人。」

修一用带着自信的口吻说道。

「听说,野口英世好像是穷人家的孩子,可是他对人类却有那么大的贡献……我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伟人。以我们家来说吧,跟智久家比起来,我们家算是贫穷的。可是,大家都很喜欢我爸喔。他总是很乐观开朗。我很尊敬我爸,我觉得他很伟大,不过……他爱喝酒的习惯,我就不喜欢了。」

萤用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瞪着修一。

「将毕生心力投注在医学上的野口先生,可说是救人无数呢。他把他的一生奉献在救人的志业上,所以千圆钞票才会用他的肖像。这就证明了不是有钱人才了不起。」

「我完全听不懂,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人要活得快乐一点。不要只想着追逐名利,要学着放轻松。老是想那些讨厌的事,会活得很累的。」

萤皱着眉头,讶异地瞪着修一说道:

「是广濑要你这么说的吗?或者,你只是想吸引我的注意?你该不会想跟我做爱吧?」

「……我才没有呢!」

修一涨红了脸,紧张兮兮地连忙摇头否认。

「──每个人要凑到1亿圆的话,2个人就是2亿。广濑先生好像已经帮我们准备好这笔钱了,我们去找他吧。萤,不要到处跟别人结怨,当一个受大家喜爱、让人想对你说『谢谢』的那种人吧。这样的话,也许哪天你的肖像也会被印在钞票上喔。」

修一开心地笑着说道。萤别开了视线,大概是觉得莫名其妙吧。

「萤,我们还是回广濑先生那里去吧。如果你讨厌他的话,那么我们一拿到钱就走人,怎么样?萤……我觉得你应该把你的能力,用在帮助人类上面,多救一些人才对。

我认为,施比受更有福喔。因为可以听到很多人对你说『谢谢、谢谢』。」

萤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说道:

「好啦好啦,去拿钱就是了。」

修一满脸微笑地点点头,然后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打给广濑。

广濑接到修一的电话后,用平静的语气告诉他说「我已经帮你们两个人准备好现金了。只要你们到官邸来,我就把钱给你们」。

另外,广濑还告诉他,海平和友香所搭乘的直升机,再过不久就会抵达东京。

修一正要挂电话时,广濑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继续说道:

『……智久的情况不太乐观,脉搏变得越来越不稳定了。还有,我们无法提供所有幸存的高中生所需的现金。所以,必须用抽签决定。』

修一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所听到的事。

「抽签决定……?」

『总不能由政府来决定吧,抽签是最公平的办法。此外,现金的发放也是一大问题。

1亿圆的现金,重量大约是10公斤,而且纸钞也很占空间。如果是1兆圆的话,就是10万公斤……等于100吨重啊!而这么多的钱,也只能救1万名高中生。如果要救200万名高中生的话──』

广濑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一下子加印那么多钞票不是容易的事,还会引起国际间的严重抗议。现在日圆异常升值,可是政府却不敢乱印钞票,就是顾虑到这个因素。自从日本战败之后,就一直被外国人牵着鼻子走,到了现在,情况还是一样。

要是把日本国内可以运用的资金提高到1.3倍,应该就可以度过这次的难关了。问题是,政府不能想印多少钞票,就印多少钞票──而且,像证券之类的有价证券,根本和废纸没什么两样。』

「你说的这些太难了,我听不懂……总之,我现在马上和萤赶过去。」

『……这么一来,所有人都到齐了吧……本来是不应该让智久和海平见面的,可是,海平却坚持非见到智久不可,而智久也同意了。海平这孩子,在某些方面还真是固执呢。』

「海平是杀死智久父亲的人,国王游戏开始之前,他一直被关在少年观护所里。而且,他还绑架了智久的女朋友友香……我想,智久大概也想亲自解决他们之间的恩怨吧。」

『原来有这种事,还好有你告诉我。好吧,那么待会见了。』

修一和萤急忙赶往首相官邸。每个人心中都怀抱着不同的目的……只为了给各自的故事,划下句点。

【6月12日(星期六)下午2点2分】

修一和萤抵达首相官邸正门口之后,穿著作业服的政府人员便带领他们,来到位于3楼的会议室。

修一转动冰冷的门把,开门进去的瞬间,眼睛突然楞住了。

会议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床,智久就躺在那张床上,手臂上连接着好几条点滴的管子。在移动餐车的上面,摆了装着食物的餐盘,可是好像都没有动过。

削瘦的脸颊、粗糙脱皮的嘴唇和皮肤……才几个小时不见,智久已经瘦了一大圈,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智久……」

修一下喃喃地念着智久的名字,然后踏进会议室里。

「是修一吗……好久不见了……咦?旁边那个女孩子是谁?好可爱,是你女朋友吗?太好了,你交到女朋友啦。」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见过萤吗?真是的,说什么梦话。」

「是、是喔?」

智久看着修一,脸上带着生硬的笑容,尴尬地点点头。

接着,他又转头看着萤,笑着对她这么说道:

「──萤,修一就拜托你多照顾了。这家伙虽然脑筋不灵光,却是个热心肠喔。善体人意、感情专一,对朋友也很讲义气。这家伙一定会珍惜女朋友的。」

萤的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

广濑走到修一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智久丧失了部分的记忆,而且还出现思考混乱的现象──时间过得越久,智久失去的记忆就越多。」

修一难以置信地向广濑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广濑只是看着修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修一回过头望着智久。看到好朋友一夕之间变成这副模样,修一的眼眶突然感到一阵湿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地回想,不久前智久还很健康的模样。

「怎么会变这样呢……为什么……?」

广濑走过修一和萤的身边,站在智久躺着的那张床旁边,然后把几张相片放在移动餐桌上面摊开来。

「这是我受托保管的东西,是金泽伸明生前的照片。你不是想知道他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智久伸出布满青筋的手,拿起其中一张相片。

看起来应该是高中时期班上的合照吧。

「站在最后面那排、最右边的那个,就是金泽伸明。」

广濑说道。

照片里的每个学生都穿着体育服装,各自摆出不同的姿势。有人比出「和平」手势、有人趴在地上、有人和同学互相拥抱。应该是在运动会的时候拍的吧?

智久又拿起另一张照片。

金泽伸明和一个看起来像是他母亲的女性,两人围着餐桌坐着。金泽伸明嘴里还叼着一条小热狗,餐桌上摆了一个写着【生日快乐】字样的生日蛋糕。

另外还有一群穿便服的男女学生,站在河边的樱花树下所拍的合照。照片中的学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有如盛开的樱花般开朗灿烂的笑容。

智久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

「金泽伸明好像是个开朗的男孩子呢。这女孩子是谁?我以前是不是见过她?看起来乖巧又可爱,我很喜欢这一型的女孩子呢,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交到这样的女朋友。」

修一耐不住性子,拉高音量说道:

「智久,你到底在说什么啦!你不是已经有友香了吗?你敢再说一次看看!就算你是智久,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修一突然有一股想要跑过去揪他领子的冲动。

「修一!」

广濑把手搭在修一的肩膀上阻止他。

「我知道!我知道广濑先生想说什么。」

修一不再看着广濑,而是低头盯着地面说道:

「智久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友香……友香她……现在能救友香的人只有智久了。可是,你却变成这副模样……」

广濑的手依旧放在修一的肩膀上,说道:

「照片上的这个女孩子叫本多智惠美,是金泽伸明的女朋友。现在,智久和伸明共同拥有这副肉体──我知道身为朋友的你一定很难承受,但是你一定要忍耐。」

广濑一边说,一边看着手表。

「刚才我收到消息。再过2个小时,海平和友香就会抵达首相官邸了。我们准备移往另外一个房间吧。」

此时,会议室的门突然开启,一名护士推着轮椅走了进来。她把轮椅推到床边,打算把失去行动力的智久搬到轮椅上。

「我来!让我来搬!」

修一大声说道。他紧闭着嘴唇,带着无限悔恨的目光瞪着广濑。

然后,他走到智久的床边,双手伸到他的身体底下。

「好轻……你怎么变得这么轻,智久!」

修一喃喃自语地说着,然后像是在搬运易碎物品一样,小心翼翼地把智久抱起来,安置在轮椅上。一连串的动作,看起来非常地熟练。

智久靠在轮椅的椅背上,「呼」地叹了一口长长的气。他把手搁在扶手上,望着修一说道:

「为什么我的身体会变成这个样子?」

「……因为你想救大家,想要救你深爱的人──来,我们走吧。」

「去哪里?」

「一个很远、又很近的地方。」

智久侧着头,露出虚弱的微笑。

看着眼前的光景,萤不发一语地移开视线。她不耐烦地咋舌,透露出内心的焦躁。

广濑往窗户的方向走去,将窗帘拉上,阻挡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

──记得曾经在朋友的结婚典礼上听过一句话,那句话,至今还记忆犹新。

〈也许我会忘记花儿的名字,但是永远不会忘记花儿的美丽。〉

那是当时,新郎送给新娘的一句话。

【6月12日(星期六)下午4点43分】

修一推着智久坐着的轮椅,来到另一个大房间,广濑和萤两人也跟在后面。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方形大桌,桌上摆着一叠叠的万圆纸钞所堆积而成的小山。

修一和萤惊讶地看着那座小山,说不出话来。

「这里刚好是5亿圆,可以救你们5个人的命。」

广濑把手放在钱堆上面,这么说道。

桌子的另一边,坐着其他两名高中生。是海平和友香。

友香的脸看起来,像是戴着能剧的面具一样,毫无表情。智久和修一进来的时候,她朝两人瞥了一眼,可是并没有特别的情绪反应,就像是看到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

不过,智久的反应也一样。

海平站起身来,对智久笑了笑。

「好久不见。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已经听说大概的情况了。两个人居然都变痴呆了,真是一对不幸的情侣呢。」

修一叽哩叽哩地磨着牙,推轮椅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了起来。他瞪着海平,眼神燃烧着憎恨的怒火。

广濑走到修一身旁,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友香好像被海平控制了大脑。现在,友香的心已经完全操控在海平的手上。如果海平叫她去死,她很可能真的会去死。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此时此刻,还是照他的话去做吧。」

修一极力忍着想要冲过去痛扁海平的冲动,说道:

「你这个卑鄙小人,总有一天我会找你算账,让你一辈子当太监。」

海平拿起一叠钞票,啪啦啪啦地玩弄着,说道:

「我还真是个特别的人呢──广濑先生是对付国王游戏的最高指挥官,现在他的权力比任何人都高,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得对我低声下气。不管我说什么,他都必须乖乖照做,这种感觉真是太爽了。对了,我问你们,你们活着要做什么呢?」

这一瞬间,海平和萤两人的目光交会,彼此毫不客气地直盯着对方看。旁人也看不出他们之间是怀着敌意,还是臭味相投。

萤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而海平却是面带微笑。两人的表情刚好相反。

海平首先打破沉默,说道:

「你是谁?好像是新面孔呢──我觉得,我们应该可以成为好朋友。」

萤举起左手,把鬓角的头发滑到耳后,不甚友善地盯着海平。

海平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不要那么凶嘛,这样会糟蹋你那张漂亮的脸蛋喔。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日村海平,你呢?」

「……国生萤。」

「终于开口说话了,你说话的样子很可爱耶。」

「我讨厌啰唆的男人。」

「是吗?你讨厌我没关系,反正我也无所谓。不过你可别忘了,我们现在可是在同一条船上喔──哎呀,不要老是站着,坐下来聊嘛。」

萤和广濑坐在靠通道这边的位置,友香和海平是靠窗户那边。修一将萤旁边的椅子移开,然后把智久的轮椅推入挪出来的空间里。自己则是坐在智久旁边的位置上。

智久侧头端详着友香,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想说什么。

修一先是东张西望一番,然后转头看着广濑,疑惑地问道:

「百合香呢?」

原本低头看着笔电萤幕的广濑,听到修一这么问,便抬起头对他说道:

「百合香回故乡广岛了。她说要参加朋友的葬礼……我试着阻止过她,可是最后还是决定尊重她的意愿。」

百合香和几个幸存的同学,合力把罹难者的遗骸收集起来,打算为他们进行集体火葬。

广濑看着修一,继续说道:

「我感觉得到,百合香很想帮智久和修一的忙,可是她更想去参加葬礼。因为百合香想见朋友们的最后一面,在葬礼上对他们说『希望大家在死后的世界,能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并且祈祷他们能够上天堂……我事前已经把1亿圆现金交给她了,所以你不用担心。」

海平用扫兴的语气说道:

「上天堂?别傻了,人死了之后就跟尘土没什么两样啦!──对了,广濑先生,我不是有拜托你准备晚餐吗?我肚子好饿,快把晚餐端出来吧,等吃饱了再说好吗?」

「……抱歉。」

广濑对站在门口的杉山说道:

「杉山,把晚餐端出来。」

没多久之后,首相官邸的专用厨师们陆续走进大厅。他们先在桌上铺好白色的桌巾,接着,再把一盘一盘的高级餐点陆续端上桌。那是海平所要求的法式料理。

在安静得令人坐立难安的气氛下,海平开动了。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里喀锵喀锵地回响着,现场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海平带着诡异的微笑,心满意足地享用奢华的法式料理。可是在场的其他人,连刀叉碰都没碰一下。修一本来也想伸手去拿叉子,可是看到周围的气氛,很快地又把手缩了回来。

医疗小组趁着这段期间,把之前修一帮萤紧急处理的手部伤口,重新进行消毒包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导致口干舌燥的缘故,只见修一不停地舔着嘴唇。

广濑看了看手表,说道:

「如果时间允许,我想介绍一个人给各位认识。如果证词没错的话……那她应该就是杀死本多智惠美的父亲,而且曾经和金泽伸明有过接触的人。她说有很重要的话,一定要当面告诉各位不可。只不过,那个人的精神状况不太稳定,说话也缺乏连贯性。所以,我也不敢保证可信度有多高……不过,她很清楚地说,自己背负着『破解咒语的使命』。」

广濑看了智久一眼,继续说道:

「老实说,我本来也不当一回事。可是,那个人知道岩村莉爱、赤松健太、松本里绪菜、金泽伸明、桥本直也、本多智惠美……这些过去曾经被卷入国王游戏的高中生的名字,而且对夜鸣村的事也了若指掌。为了保险起见,我已经把她请到官邸来了。」

海平一面用餐巾擦嘴,一面说道:

「这可有趣了。」

不知道是不是时钟秒针的声音,对这房间里的人产生了生理上的影响。修一的心脏鼓动,和秒针移动的节奏,几乎达到了同步的状态。

海平抬起头看着萤,单刀直入地问道:

「萤,为什么你要下达这样的命令?眼前摆了这么一大笔钱,你看了有什么感想?」

萤完全不理会海平的提问。

「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要是你没拿到1亿圆现金,不也一样会受罚吗?难道,你不怕因为没筹到足够的现金而丧命吗?」

萤不疾不徐地拿起餐桌上的汤匙,从盛装凉品的盘子里舀了一口冰沙,放进嘴里。

「那是用来平衡口感的冰沙吧?那么,广濑先生,我也可以要一点白酒来平衡口感吗?」

萤瞥了海平一眼,表情显得很不耐烦。接着,她又拿起桌上另一支较大的汤匙,舀了一勺冷汤喝。

海平用嘲弄的眼神,看着萤的动作。

「你拿汤匙的方式还真是没教养,一点淑女的气质也没有。拿汤匙喝汤的方式,可以分为法式和英式。从盘子外缘往中间舀起的方式是……」

「你这个人真的很啰唆!女生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挑三拣四又神经质的人!广濑先生,你为什么要对这种人低声下气?」

萤用汤匙大力地敲着桌面怒吼道。

「竟然用汤匙敲打桌子?真的是没教养的丫头呢。拜托你,多学点社交礼仪吧。这点规矩都不懂的话,跟小孩子又有什么差别呢?」

海平用轻蔑的眼神,看着萤说道。

「你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

「我只是在教你礼仪而已。」

「不必了,你省省力气吧。好,我现在就告诉你,为什么我要下令每个高中生必须筹到1亿圆现金──因为我家很穷,而且我爸妈都疯了。

我甚至不确定该不该叫他们『爸爸』、『妈妈』。总之,我爸妈就是因为钱离婚的。」

「为什么?」

萤低着头,用力抓着桌布的一角。

「因为离了婚,就能申请生活补助津贴。其实我爸妈离婚后,还是跟以前一样住在一起!他们根本就是假离婚!从某方面来说,那两个人为了钱……不惜抛弃我……抛弃他们的孩子!

我爸领了生活补助津贴之后,就再也不想到外面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成天泡在小钢珠店里玩乐。他在区公所的表格上面填写的病症,居然是什么……『新型忧郁症』!」

修一担忧地看着萤。

「到后来,他甚至还抢我爷爷的老人年金去打小钢珠──哈哈哈哈,不过,如果只是这样……我倒是还可以原谅他。因为他赢钱的时候,对我们这些孩子还挺慷慨的。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当他知道只有靠心脏移植才能救我一命时,那家伙居然说『不用让她动手术了』!这句话根本就等于要我『去死』啊!

还说什么『与其要花大钱治病,我宁可不要这个孩子』之类的话……可是隔天,那家伙一听说某家小钢珠店添购了新机台,就又立刻跑去那家店玩。」

不知何时,萤的眼眶里堆积了浅浅的泪水。

「我好恨!我恨我母亲!为什么她要跟那种人结婚,还生给我一副不健康的身体!我也恨那个男人……恨我的父亲!我恨钱!不、我恨全世界!」

「喔,原来是这样啊。」

萤抬起脸,瞪着一脸邪笑的海平。可是,泪水还是止不住,不停地流下来。

「原来是这样?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想问理由吗?婚姻的必要条件根本不是爱情!而是钱!只要有钱,就可以买到爱情。我父亲就是这种人,只有在小钢珠店赢了钱,才会给孩子好脸色看!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钱更万能的东西了。爱情这种无形无味的东西,根本就不能相信!只要有钱,我父母就不需要离婚了!」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下筹措1亿圆现金的命令』,可是你却扯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完全没提到重点。你当自己是悲剧的女主角吗?我看你不是自我意识太强,就是有公主病。」

「说就说!」

萤的手砰的一声用力拍在桌上,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去美国做心脏移植手术的费用,需要3000万圆到1亿圆。我们家根本没那么多钱!所以,我恨不得大家都因为缺钱而受尽折磨。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萤,你真是太单纯了。只要稍微激你一下,你就会失去冷静,还劈哩啪啦地说个没完呢,实在是太好笑了──不过,那个听了你的故事,变得愁容满面的修一更好笑。

──修一,你手上握的那块布,是要放在膝盖上的餐巾,不是给你擦眼泪用的。」

修一站起身来,把刚才擦鼻涕的那条餐巾往海平扔去,愤怒地说道:

「你的血是什么颜色的?是绿色的吧?我看你应该去响应绿化运动才对!」

【6月12日(星期六)下午5点44分】

广濑也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试着安抚修一,说道:

「修一,你冷静一点。」

「为什么!广濑先生,为什么你要对这种人委曲求全呢?……还帮他准备我从没吃过的法式料理!那家伙说『想喝白酒』,你马上就叫人拿来……他还未成年耶!难道你都不生气吗?」

「我再说一次。修一,你一定要保持冷静。你忘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意气用事谁都会,可是……」

海平把喝到只剩下3分之1的杯子,拿到与眼睛齐平的高度。他轻轻地摇着杯子,嘴里不时发出窃笑声。突然,他瞥了修一一眼,脸上浮现一抹阴险狡诈的微笑。

「广濑先生果然是成熟的大人──友香也是成熟的大人呢。」

海平抚摸着友香的头发,这个动作让人看了极不舒服。

「气死我啦──!今天我非把话说清楚不可!你这个讨人厌的家伙!比起吃苦瓜什么的还要令人讨厌!」

「我这个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对方是讨厌我,还是喜欢我。像我跟修一就是属于磁场不合的那种。所以,我并不会强迫你非当我的好朋友不可。」

盛怒的修一,把刚才坐的椅子一脚踢飞,打算冲上前去揍人。可是,广濑紧紧地按住他的肩膀,劝他道:

「修一,不要冲动!」

下一瞬间,智久从轮椅上面跌了下来。不、与其说是跌下来,倒不如说是他自己翻落到地面上还比较正确。

修一听到摔落声,反射性地回过头去看。

「智久,你不要紧吧!」

他跑到仰躺在地上的智久身边,用两只手把他撑起来。

智久慢慢地睁开眼睛。他一看到修一的脸,马上露出虚弱的微笑,然后用非常微弱、颤抖不已的声音这么问道:

「今天,学校放假吗?」

修一睁大了眼睛。

「你、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我好想见我爸喔……」

智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智久……杀死你父亲的人……现在就坐在你面前!这时候,你怎么可以不振作起来呢!智久……你看,友香也在……你要振作起来……一定要振作!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海平不屑地笑了笑,说道:

「我现在叫友香脱衣服,她就会乖乖脱掉。我叫她舔那里,她就会像舔冰棒一样地掏出来舔。我叫她去死……她应该也会去死吧──因为她已经是大人了。」

──也许,智久是为了分散修一的注意力,不让他动手打海平,才故意从轮子上翻落的吧?

广濑看着不断和智久说话的修一,不禁有了这样的想法。

──不过,那或许不完全是智久的意思吧?有可能是他想要分散修一的注意力,所以身体反射性地做出那样的反应。

广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明明就快要完全失去意识了,居然还……智久非常了解修一的脾气,他知道修一总是为他着想,甚至超过自己。所以尽管智久几乎完全失去记忆,可是这样的潜意识,依然还留在他的心里和身体里。

广濑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是广濑。」

『谁可以拿到1亿圆现金的抽签活动已经结束了。目前,日本国内幸存的高中生人数大约有200万人,其中能够拿到1亿圆的高中生……只有50万人,剩下的150万人只得放弃。目前电视台已经开始在播报结果了。』

「我知道了。那么,下令各家电视台,一定要多加强调抽签的公平性。」

广濑挂断电话后,对房间里的所有人做了详细的说明。

「高中生的1亿圆现金抽签活动,已经结束了。200万名幸存的高中生里面,只有50万名能领到1亿圆的现金。这是以国内拥有居住证明的人数作为分配标准,再利用身份证上的11个号码,进行公平抽签的结果。

接下来如果能筹措到更多现金,我们会再进行抽签,增加名额……总之,按照目前的情况,大概会有150万名高中生受到惩罚。」

海平满脸疑惑地看着广濑,问道:

「这个消息跟我们无关吧?我们不是早就内定了吗?不过,看到有那么多可怜的学生惊慌失措的样子,还真是有趣呢。被政府抛弃,只能等待死亡的降临,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接受短暂的寿命──生命的消费期限。仔细想想,真的很滑稽。」

「……的确,海平说得没错。只是目前国家可以筹措到的现金是50兆圆,没有更多了。剩下的高中生必须靠自己想办法──

抽中的学生名单,我们会委托各家公、民营电视台,以及各大广播电台,在今天结束之前不停地播送。当然,也会公布在政府的网站上……」

广濑看了手表一眼,继续说道:

「特别节目从6点开始播出。也许现在已经有人在收看电视了。

发钱的地点在日本桥的日本银行总行、三大行库,还有地方银行的总行。我们会呼吁抽中的学生们,尽速前往那些定点领取现金……」

「哈哈哈哈!」

广濑的话说到一半,海平突然发出大笑。

「这样就叫做公平吗?真是笑死人了。」

「有什么问题吗?」

瞬间,广濑的脸上浮现出焦虑的神色。

「抽签方式一点也不公平,政府根本就是独厚大都市的高中生。理由很简单,现在全国各地的交通几乎陷入瘫痪,乡下的学生想来到都市领钱,根本是困难重重。抽签活动是以住在日本银行、三大行库所在的东京都会区,以及地方银行总行所在地的县政府附近的高中生为主要抽签对象。这样的抽签怎么能算是公平呢?偏远地区的高中生早就被放弃了……政府已经懒得管他们的死活了吧?

不过我这么说,可不是要批评你们的做法喔。」

「……海平,你的确是个聪明的孩子。」

海平站在广濑面前,用挑衅的语气说道:

「广濑先生想说的话,由我来替你说吧。你是不是想说这不是『歧视』,而是『区分』?可是,用这种方法可以救多少学生呢?」

广濑嘴唇紧闭,不悦地看着海平。海平则是挂着胜利的微笑,继续说道:

「我再帮你说一件事吧。广濑先生,你心里巴不得智久早点死对吧?因为只要他一死,抗体就完成了──修一,你认为呢?」

修一瞪着广濑。现在,除了自己之外,他对每个人都抱有敌意。

广濑看着修一,然后,缓缓地开口说道:

「其实,海平说得没错。智久的母亲之所以不在这里,就是被我强迫隔离的。当然,以智久的立场,我想他应该也不希望自己的至亲看到自己逐渐衰弱死去的样子吧。」

「可恶!欺负智久和友香的家伙,都是我的敌人──!」

修一站起身来,打算伸手揪住广濑。因为发生得太突然,广濑瞬间倒退了几步。不过,旁边的警官早一步制止了修一,把他拉回到座位上。

萤双臂交叉,带着浅浅的笑意观看这一切,就像是在观察修一、广濑和海平等人的心理状况一样。

政府在日本银行总行、三大行库总行,以及地方银行总行的周边,紧急部署机动部队加强戒备。

此外,还在附近路口设置检查哨,除了抽中的高中生外,其他人都不准靠近这几栋建筑物半径500公尺以内。万一发生突发事件,警察可以将人群强制驱离──

这些都是政府为了顺利交付现金所采取的维安手段。

警戒层级5──预测有可能导致人类灭亡的状况。

日本的邻国,随时在密切监控日本的动向和情势的发展,同时采取了严密的警戒防护。各国的领袖经过多次协议之后,对日本以外的国家,发布了以下讯息:

【Nuclear use is permitted.(允许使用核子武器)】

【6月12日(星期六)晚间9点5分】

修一等人待在首相官邸的2楼大厅里,因为什么事都不能做,所以只好静静地等候时间无情地流逝。

智久被放在一张简易的床上。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情况越来越恶化,脉搏也变得极不规律。

医疗器材被搬进房间里,智久的手臂再度插满了点滴的管子。

「智久、智久……加油。拜托,你千万不能死啊!」

修一坐在智久床边,两手紧握着智久的左手。他的眼眶下面有着明显的黑眼圈,眼球也布满血丝,好像正在回忆什么似的,泪水不停地流下。

智久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只是偶尔会发出喃喃的呓语。

友香坐在沙发上,漠然地看着某个定点。打从进入首相官邸以来,友香就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不知道广濑先生把我们集合在同一个房间里到底想做什么?──啊,真是无聊。」

少了能够跟他说话的对象,海平只好一边移动棋盘上的棋子,一边不停地发牢骚。

突然,海平转头看着修一,说道:

「修一,要不要来下盘棋?」

「谁要跟你下棋啊!」

修一用红通通的眼睛,瞪着海平怒吼道。

广濑的手机响起。他接起手机,叽叽咕咕地说了几句之后,只留下一句「紧急事项已经搞定了」,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会议室大厅。

广濑一走出会议室,萤马上站起来在房间内来回走动,心情显得极度焦躁不安。她走到窗户旁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喃喃地说道:

「──我要把奈米女王抢回来。」

平常,首相官邸的出入口附近,都会有好几名警官戒备。不过,现在警视厅的警察大部分都被派去日本桥,以及丸之内周边,执行日本银行总行和大型行库总行的维安任务。

萤走到修一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修一,我去外面一下。拜托,请你答应我──不要跟任何人说我不在这里。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保证。现金就放在这里,我不会逃跑的。」

「你要去哪里?」

萤停了一下,这么回答:

「……我想去见我母亲。」

修一看着萤的眼睛说道:

「……路上小心,要快点回来喔。」

修一知道萤是在骗他。可是,因为萤说「想去见母亲」,所以修一无法当面戳破她的谎言,说她是骗人的。

这和接到有人来电说「因为朋友过世了,所以无法赴约」,直接指责对方「骗人」的道理是一样的。因为,万一那个人说的是实话,那对方一定会受到很大的伤害。

萤往房间的死角走去,偷偷打开一扇窗户爬了出去。大厅位于2楼,从这个高度直接往下跳是非常冒险的事,所以她先观察地形,确认警力较为薄弱的地点之后,把脚踏在墙壁的突出物上,小心翼翼地移动。

接着,她往地面上的树丛一跃而下。大概谁也没料到,会有人从2楼跳下来,而且还是个女孩子,所以那个地方才没有部署警力。

就这样,萤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首相官邸。

萤急着赶往勇气位于六本木新城大厦的住宅。途中,她还擅闯空无一人的民宅,偷了一把生鱼片刀。

平常总是被计程车和高级轿车挤得水泄不通的六本木大道,如今却连一辆车都没看到。

盖在六本木大道上方的首都高速公路,好像也没有车辆往来。

萤以小跑步往六本木大道的西南方向快速奔去。

大约过了20分钟,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栋压迫感十足的超高大楼,那就是六本木新城。过去,像一棵豪华的巨型圣诞树一样,照亮附近街道的六本木新城,如今只剩下寥寥可数的几盏灯光还亮着……

「没有了霓虹灯,世界知名的六本木新城,看起来还真是凄凉,感觉就像古代的遗迹呢。」

萤杀死勇气才抢到手的奈米女王,应该就放在那里,不过,已经被广濑夺走了。

「奈米女王是我的,我绝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

萤穿过无人看守的大门,进入六本木新城住宅大厦内部,再搭乘电梯,前往勇气位于S栋的住处。

「我要用奈米女王改变这个国家,改变这个被金钱统治的国家……」

萤的右手拿着一把大型的生鱼片刀,按下设置在勇气住处玄关旁的对讲机。

没有人回应。

她转动把手。门毫不费力地打开了。萤穿过了走廊,最后在勇气的住家门口停下来,然后悄悄地把耳朵贴在房门上。

「……难道?」

确定屋内没有人的声音,也没有电脑的运转声之后,萤小心翼翼地开门查看。

房间里只有放置勇气尸体的那张床和一张桌子。原本靠在另一面墙的5台电脑早已不见踪影。

萤离开勇气的屋子,在走廊上前进。

──那5台电脑是桌上型的,不可能搬得太远,一定还在这附近继续运作。

萤站在电梯门口前,看着建筑物的配置图。

──必须是空间够大,而且有供电的地方。这么说的话,应该是在……

萤专注地盯着配置图。

──我知道了!

萤毫不犹豫地按下电梯按钮。她要去的地方就在15楼。那个楼层有许多专门提供接待和开会使用的房间。

抵达15楼,从电梯走出来之后,萤默不作声地在走廊上前进。走廊的尽头透出黄色的光线。

萤在透出光线的房间门前停了下来。她听到房间里有人,从声音研判,应该有4到5个人。萤不声不响地打开房间的门。

房间里有5名调查员。

萤举起手上的生鱼片刀,朝一名背对大门口的网路犯罪对策课调查员冲过去。她使尽全身的力气,往调查员的背部刺入。

调查员立即发出凄厉的哀嚎。

不但当场血流如注,衬衫也瞬间被染成一片红色。萤抽出刀子后,还朝他的背部狠狠踹了几脚。

「把奈米女王还给我!」

萤一面狂喊,一面朝剩下几名被吓呆的调查员扑去。

「喂、喂!快住手!」

大概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还来不及防备,调查员们的腹部、咽喉、手臂都受到了严重攻击。不到20秒,5个人全部重伤倒地。

一名年约50几岁,背部中刀的调查员倒在地上,痛苦地缩成一团。他一面剧烈地喘气,一面伸出颤抖的手从上衣口袋掏出手机,按下通话键。

「快来……六本木新城……国生……」

「谁准许你打电话的!」

萤对那名调查员大声咆哮,又往他的脖子刺了一刀。调查员就这么断气了。

接着,她又朝另一名腹部中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调查员踹了一脚,然后举起旁边的椅子,朝他的头部砸下。

「还给我!去死、去死、去死!我的手被广濑射伤的时候,你们居然袖手旁观!」

当她砸第四次的时候,那名调查员已经动也不动了。

萤坐在电脑前的椅子上,肩膀因为剧烈喘息而上下起伏着。

「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我可爱的奈米女王。」

萤幕上的画面漆黑一片,萤在键盘上按了几个键,萤幕还是没反应。按了电源开关也一样。

她往电源插座的方向看去,一名调查员手里正好拿着电源线的插头。他在临死前拔掉了电源线。

萤把插头插好,重新按下电源开关。

全黑的画面终于浮现出一行文字。

【请输入密码】

漆黑的电脑萤幕上,倒映出萤的脸。萤这才发现,自己被四散飞溅的鲜血,染成一片红色,看起来就像是一具惨遭凶杀的尸体,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

萤面无表情地用沾满鲜血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个键。

【我最喜欢小萤了】

「勇气……我真的不应该杀你的,对不起……原谅我。人死不能复生,舞也是,勇气也是……不过,舞还在我的身体里继续活着……而勇气则是活在我的记忆和奈米女王里面。勇气,请你也在我体内活下去吧。」

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项链一般,从萤的脸颊滑落到电脑桌上。萤输入密码之后,按下了ENTER键。

【密码错误】

「咦?为什么……?」

萤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爱心图案。

萤删除空格里的文字,小心翼翼地重新输入【hotaruchandaisukidesu】这几个字,然后按下ENTER键。

【密码错误】

萤开始焦急了。连续按了好几次ENTER键,可是画面还是一再地出现那个令人讨厌的爱心图案。萤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萤大声咆哮着。她举起椅子朝装设玻璃的那面墙扔去。磅啷一声,玻璃应声碎裂。

──那名调查员忍着痛楚,在临死前拔掉了电脑插头,看来一定有什么理由,让他非拔掉插头不可……

「……电源关闭之后,如果要再启动,就必须重新输入密码……是广濑!那家伙更改了密码!奈米女王是我的,我谁也不让!把勇气还给我!我的下一道命令,是要送给勇气的饯别礼物啊!」

怒不可遏的萤,从房间飞奔而出,胸前紧紧抱着那台粉红色笔电。

萤在六本木大道上拼命奔跑。她紧咬牙关,双眼圆睁,看起来就像一个讨命的夜叉。萤要去的目的地,正是首相官邸。

同一时间,海平从首相官邸的窗户,抬头仰望泛着黑光的夜空。飘浮在天空的云,就像蛇一样缓慢地移动着。海平喃喃地说道:

「这世上有没有毁灭世界的咒语呢?我想应该有吧──而且,还是大家耳熟能详、极为简单的句子喔。」

15分钟之后,萤站在首相官邸的西侧入口。

她看起来像个索命恶鬼,肩膀不停地上下起伏。连担任警备的警官看到她,都忍不住慌了手脚。

「你、你怎么了?……是不是遭到什么人的攻击了?」

萤好像没听到警官的问话似的,完全不理会制止的声音,只顾着大声咆哮道:

「我要见广濑!把他带来这里!」

萤躲开一名张开双臂,挡在前方的警员,打算硬闯首相官邸的玄关。不过还是被警方牢牢抓住手臂,无法得逞。

看到萤不停地咆哮,警方人员感到事态严重,于是紧急打电话给广濑。

那名警员讲了简短几句话之后便挂断电话,转头看着萤说道:

「我带你去见广濑长官。」

在警官的带领下,萤来到2楼大厅入口。

「到了。」

萤没有回应,而是用力地把门推开。

「告诉我新的密码!」

她揪着广濑逼问道。

「萤,发生什么事了?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

原本朝萤走过去的修一,看到她满脸鲜血的模样,瞬间停下脚步。

「……是血。那是谁的血?你不是要去见你母亲吗?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可是我始终相信你,因为我的心想要相信你,而你却……」

坐在棋盘前的海平,朝激动不已的修一瞥了一眼。他停下手边的棋子,好奇地看着萤。

「这招叫做入堡,也就是利用特殊的走法,掩护国王移动到安全的位置。这是既能保护国王,又能转守为攻的棋步。你突然失踪,然后又满身鲜血地跑回来,看来,你应该过了一个很精彩的夜晚吧。」

海平从椅子上站起来,面带微笑地朝萤走去。他手里拿着一只酒杯,杯里还有一半的红葡萄酒。

「萤,要不要喝杯红葡萄酒?这是2002年的Romanée-Conti,是我拜托广濑先生弄来的呢。红葡萄酒果然还是要喝Romanée-Conti才对。

而这杯子是Riedel。美酒就是要搭配名贵酒杯,才能相得益彰。来,先喝杯酒,有话喝完再说吧。」

「你这个自恋狂,少来烦我。」

萤从海平的手上抢过酒杯,把剩下的酒倒在他头上,然后转头瞪着广濑说道:

「快告诉我奈米女王的密码。奈米女王是我的,是勇气为我写的!快还给我!」

她从手上的提袋里掏出一把生鱼片刀,将刀口对着广濑。广濑冷静地看着萤,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

「奈米女王的密码是我们靠自己破解的。佐久间勇气的确很聪明,如果他还活在世上,说不定可以写出革命性的程序。」

「我不想听你说废话,快告诉我密码!奈米女王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我不能告诉你密码──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下一道命令已经被我删除了。」

「你、你骗人!」

萤不敢置信地反驳道。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好像受到相当严重的打击。

广濑不疾不徐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把她抓起来。」

站在广濑背后的两名警官安静地点头,然后往萤的方向走去。没多久,萤就这么被压制在地上,无法动弹。

「为什么不杀了她呢?这个女孩子是祸害啊。」

站在一旁的杉山,在广濑的耳边低声说道。

「因为佐久间勇气──我怕她会成为第二个他。要杀她……其实易如反掌。」

【6月12日(星期六)晚间11点31分】

「萤,有件事我希望你能耐心听我说完……如果你听完之后,还想知道密码的话,我就告诉你。」

广濑走近被压制在地上的萤,俯视着她说道。

「现在就告诉我。」

被压制在地上的萤,瞪着广濑怒吼道。脸上的表情,因为懊悔而变得扭曲。广濑没有理会她的咆哮,而是转身看着萤带来的那台粉红色笔电。

「萤,2年前你在东京的大学医院进行过心脏移植手术,这件事应该没有错吧?我也不想啰唆,所以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行了。」

广濑走到放笔电的那张桌子旁边,把沙漏倒过来放。那是一个需要3分钟,沙子才会完全落到下方的计时器。

「据说,当时到美国动手术,需要数千万到1亿圆的费用。你因为家里的经济状况不佳,被迫放弃动手术的机会。刚好在那个时候,国内忽然出现一个捐赠者,血型和其他条件全部符合你的需要,对吧?」

「……没错。」

萤低头瞪着地面,喃喃地回答。

「在国内接受心脏移植手术的话,只要符合健康保险的条件,几乎不需要负担医药费。恕我这么说,像你家这种接受社会救济的家庭,需要支付的费用几乎是零。可是即便如此,医疗小组的交通费和器官的运输费也要花上数百万圆。

提供心脏给你的那名捐赠者是中国地方的人。将器官从中国地方运送到东京……少说也要花300万圆吧?一个接受社会救济的贫穷家庭,居然能筹出这么大一笔钱,真是难为你父母亲了。那笔钱是他们向亲戚们借来的吧?」

萤的手和脚拼命挣扎,想摆脱警官的压制。只是,一名女高中生的力气根本敌不过2名男性警官。

「我们家哪来那么多钱。我爸甚至还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大言不惭地说『要花那么多钱的话,就别动手术啦』,他怎么可能会为了我去跟别人借钱!」

「可是,要动移植手术,的确需要那笔钱呢。」

广濑瞥了一眼发出微弱沙沙声响的沙漏,往前踏出一步。

「其实你想的没有错。那笔钱不是你父母亲支付的。」

「……那是谁?」

广濑伸出手,指着某个方向──那里放着一张简单的床。闭着眼睛、全身插满管子的智久,就躺在那张床上。

「接下来,我要跟你说一名少女如何获得重生的故事。」

海平一面啜饮着杯里的美酒,一面拨弄着坐在身旁的友香的头发。

「广濑那家伙,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他嘴里喃喃地嘀咕着,眼睛则是盯着堆放在桌子上面,属于萤的那座1亿圆现金堆叠出来的小山。

广濑看着躺在床上的智久,这么说道:

「你知道,智久的母亲是广岛县电视台的制作人吗?好像是负责新闻方面的吧?我记得是新闻节目,或是社会档案之类的制作小组。

大约2年前左右吧,智久的母亲打算制播一系列有关于国内器官捐赠现状的节目,尤其是以心脏移植为主。在节目的制作过程中,她听说了一名住在东京的少女的故事。」

被压制在地的萤瞪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广濑的嘴,仿佛知道接下来会从那里吐出惊人的事实。

广濑张开口的瞬间,萤恨不得塞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

「据说那名少女出生在一个非常贫困的家庭,她的双亲整天游手好闲,利用假离婚的手段,领取社会救济金和养育津贴,然后再用那些钱去打小钢珠。」

修一不知道何时,蹲在萤的身边。他轻轻地握着那只被广濑开枪打伤的手。修一的眼神坚定而且认真,丝毫没有吊儿郎当的气息。

〝我会陪你一起听完广濑先生的故事。我知道这很痛苦,可是我会陪你的。〞

修一很努力地给萤打气,就像是陪产的丈夫一样。

「少女在中学2年级的那一年,被诊断出罹患先天性心脏疾病。可是她的父母因为『不想花那个钱』,所以并没有带她去医院治疗。少女的病其实非常严重,医生告诉他们,以现在的医学,只有进行心脏移植手术才能救得了她。」

萤的嘴唇微微地颤动着。

「智久的母亲了解少女的情况之后,在电视上呼吁民众捐款,好让那名少女可以进行心脏移植手术。不过他们毕竟只是地方电视台,所以我想知道的人并不算多。智久的母亲好几次去东京,跟各大电视台的高级主管商量,希望能进行全国性的募款活动。

虽然,她募集到了不少资金,可是距离目标金额还是差很多。她拜托那些人,在电视上播出少女的可怜处境,呼吁全国的善心人士捐款,哪怕只有一点时间也好。」

「这……这怎么可能!」

萤看着全身插满点滴,躺在床上毫无动静的智久。

「果然,很多人捐款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可怜少女。从小学生到80多岁的老人,每个人都慷慨解囊,希望能帮助少女。

虽然每一笔都是小额捐款,可是将捐款集合起来,居然高达1000万圆之多。」

萤从小到大,未曾因为后悔而掉泪。

她记得小学3年级的时候,有一次下课时间,班上的同学联合起来,嘲笑她是穷孩子。

其实,萤也想请朋友到家里玩,但是家里又窄又脏,也没有可爱的洋娃娃或组合玩具这类可以和大家一起玩的东西。她根本没有脸请朋友到这样的家里玩。

「萤每天都穿同一件衣服,好臭喔,臭死了。就像一年四季没有换羽毛的麻雀。以后,你的名字干脆不要叫『萤』,改叫『麻雀』吧。贫穷可是一种罪呢。」

班上有几个女生,萤一直当她们是好朋友。可是她们也开始「麻雀、麻雀」地称呼她。

萤哭着说:「我爸妈又没有错!为什么你们要这样笑我!」然后拿起板擦,往那些嘲笑她的同学们扔去。

懊恼不已的萤回呛他们:「谁稀罕玩具和洋娃娃!只有长不大的小鬼才会想玩那些东西!我可是都玩大人的游戏呢!」

那是不甘心和嫉妒的气话。其实,萤很想要一只常出现在卡通里的兔子玩偶,想要得不得了。几个星期之后,萤终于从玩具店里,偷到了那只兔子布偶。

小学6年级时,有一次在中午用餐时间,班导师把她叫到讲台前面罚站。

「国生同学,你已经3个月没有缴营养午餐费了。老师不知道该说你是厚脸皮呢,还是怎样?学校是教导学生学习社会规矩的地方,所以今天你就站在这里,不准吃饭。」

就这样,萤如坐针毡一般,站在开开心心吃着营养午餐的同学们面前。她感觉到大家都在偷看她,而且交头接耳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萤低头啜泣,内心感到无比的羞愧和痛恨。

〈妈,老、老师说要缴营养午餐费,因为我有3个月没有缴了。〉

〈我们家哪来的钱给你缴营养午餐费。不用担心啦,小学是义务教育,不缴午餐费,学校还是会让你吃的。笨蛋才乖乖缴钱呢。你得学聪明点,知道吗!妈妈忙得很,别来烦我。〉

父亲好像没有听到她们的谈话似的,一如往常地打开家里的大门,往小钢珠店跑。

隔天的午休时间,萤趁着教室里没有人的时候,从其中一位同学的书包里,偷走了营养午餐费。那个同学平常总是跟萤说「萤,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可是前天,她看到萤被老师叫到讲台前罚站时,居然在偷笑。上了中学1年级之后,萤还会故意勾引那些嘲笑她的女生的男朋友,跟他们上床。

可是到了中学2年级,有一次她和母亲一起去医院做精密的身体检查。医院告诉她们关于萤的病情,以及动手术所需要的费用。

从医院回到家里之后,只看见喝醉酒的父亲正在呼呼大睡。

「老公,医生说这丫头必须动心脏移植手术,而且国内好像很少做这类的手术。去美国开刀的话,听说要3000万圆到要1亿圆以上的费用。喂,你说该怎么办啦?」

母亲把趴在桌上睡觉的父亲摇醒,这么问他。父亲揉揉没睡醒的眼睛,不耐烦地说道:

「1亿圆?咱们家连5万圆都拿不出来!就算我倒立着走,也筹不出那么多钱。而且谁敢保证,花这么多钱,手术就一定会成功?既然这样,何必开刀。真倒楣,怎么生了一个这么会讨债的孩子。」

「说得也是。虽然很可怜,不过生在我们家算你倒楣,都叫你要生病!」

萤默默走回自己的房间。她趴在桌子上,无声地啜泣着。对一个14岁的少女来说,父母的那番话无疑是在对她说「你去死好了」。

萤渴望金钱、渴望爱情、渴望关爱。从那个时候开始,萤的心里便种下了杀死父母的念头。

萤的身材逐渐成熟,在学校里的成绩也很优异。就算和大人们对谈,知识方面也毫不逊色。可是相对于生理的成长,她在情绪方面却越来越偏激。以她的年龄来说,有很多想法都还很幼稚。

萤越来越难以忍受父母的冷嘲热讽。虽然她必须仰赖父母过活,可是内心却越来越憎恨他们……甚至想杀了他们。

广濑继续说道:

「之后,少女很幸运地在国内找到了成功配对的捐赠者,加上智久的母亲在电视上大力呼吁,终于募集到足够的资金让少女动手术。手术的结果非常成功,少女奇迹似地恢复了健康,也重新回到学校念书。

听说,智久的母亲担心民众的捐款,会被少女的父母拿去花用,所以,有关医院和捐款的事情,都是私下秘密进行的。」

萤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只是,此时流下的泪水和过去所流的不同,没有悲伤和憎恨,而是内心有一股暖暖的感觉。这是萤出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萤第一次有「想要感谢别人」的心情。在此之前,萤身边的人都只是她憎恨、践踏,还有利用的对象而已。

包括班上的同学、老师、父母、勇气,还有修一也是──

「我曾经诅咒世上的一切,包括这个世界、父母和金钱──可是就在这时候,舞出现了。她用自己的命救了我。舞是我的再生父母和心灵支柱。所以我决定继承舞的遗愿。」

萤紧闭双眼,这么说道。

「你曾经说过『命可以用钱买……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对吧?我刚才说的那名少女,从某方面来说,也是用钱救回来的。可是那些钱,是来自许多善心人士的关心和善意,所以生命并不是「没什么大不了」。人生在世,必须靠很多人的支持才能活下去。

听了这名少女的故事,你有什么想法?你愿意改过自新吗?YES还是NO?」

萤放声大哭了起来。因为哭得太厉害,以致于无法言语。

陪着萤一起哭──不,比萤哭得还伤心的修一,蹲在她的后面,用手安抚着她的背。

修一的脸被泪水和鼻水,洗得模糊一片。

萤低头不语,泪水不停地从脸颊滑落。

海平歪起嘴角,不悦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哼,蠢毙了。在演感人大戏吗?本来,我还以为萤跟我是「臭味相投」,可以好好利用一番的,没想到却因为一出无聊的戏码而泡汤。无聊透了,简直跟用饲料训练的动物没什么两样。

【6月12日(星期六)晚间11点52分】

「萤,现在你知道你的命,是在很多人的支持下才得以重生的吧。这也是你第一次感受到人情的温暖。你现在还想要杀人吗?只要肯改过自新,你还是可以重来的。」

广濑静静地看着眼睛已经哭成一条线的萤。

「好了,放开她吧。」

听到广濑的命令,压制住萤的那2名警官立刻松开手。萤缓缓地撑起身体,蹲坐在地。

她抬起泪水盈眶的脸,望着广濑。原本沾在脸上的血迹,早已被泪水冲洗干净,杀气腾腾的模样已不复见。现在的萤看起来,就像个清纯、明亮的少女。

「萤,拿去用吧。」

修一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看起来好像很多天没洗的脏手帕。打从国王游戏开始之后,修一不知道为死去的同学哭过多少次,每次都是用那条手帕擦拭眼泪。那条手帕上面,保存着永难忘怀的悲伤和誓言。

「人们为了自己,不管遇到多大的痛苦,都会努力撑过去,我认为这是无庸置疑的。可是,我们会愿意为了别人,付出多大的牺牲呢?看到智久为了拯救大家,不惜让自己变成那副模样。那是否就是所谓的善体人意、真正的人性呢?」

萤收下手帕,微笑地看着修一说道:

「……谢谢你……」

萤站了起来,往广濑的方向走去。

「……我也要谢谢你。」

「不用谢我,你真正该感谢的,是住在日本的那群善心人士。你要记得大家对你的关爱,好好地活下去。」

说完,广濑低头看着手上的表。

「午夜马上就要到了。放在桌上的那1亿圆现金是为你准备的,拿去吧。」

修一稍早已经把属于智久和自己的2亿圆现金,装进布袋里了。2亿圆的钞票重量非常惊人,虽然修一距离智久躺着的那张床仅有短短几公尺,可是要用双手搬动装有2亿圆现金的布袋,实在是件很吃力的事。

修一拖着沉重的脚步,把钱搬到智久床边。

他把其中一个布袋放在智久的枕头旁,然后抓起智久的手,让他握着布袋的束口,自己则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把另一袋现金抱在大腿上。

突然,智久好像起了什么反应似的,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为了别人……是啊,如果不是为了自己,我们能为别人牺牲到什么样的程度呢?」

修一先是讶异地看着智久,可是没多久,就改以轻柔的语气对他说道:

「是啊,智久。你为了救全部的人,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快了……你就快要可以解脱了……我在说什么啊!解脱?为什么我会跟智久说这种话呢?跟白痴一样。」

海平把他和友香的2亿圆现金,放在靠近自己的位置。

萤则是坐在那张堆叠着属于她的1亿圆现金的桌子旁边。

【6/12星期六23:57 寄件者:国王 主旨:国王游戏 本文:还有5分钟 END】

现场5名高中生的手机同时响起,是国王游戏的简讯通知。

「广濑先生!」

修一压抑不住焦躁的情绪,像是骂人一样地叫了广濑的名字。

「抽签的结果到底如何?我记得你说过,第一阶段抽中的人数有50万人。之后如果募集到更多的资金,还会继续增加名额不是吗?」

广濑看着从刚才就一直瞪着他的修一,缓缓地开口说道:

「我们尽力了,可是只募集到1兆圆,这笔钱只能提供给1万人使用。」

「只有51万名学生可以获救吗?这么说,大部分的高中生都要被放弃了?」

「有些高中生,本身就有能力筹到1亿圆。」

「你说的那种学生根本少之又少!」

听到广濑和修一的对话,萤忍不住开始颤抖。

「我……我怎么会下这么可怕的命令。」

直到这一刻,萤才真正了解到,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

──我真的可以活下去吗?

修一转头看着萤,好像看出了她内心的不安。

「萤,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150万名高中生就要死了。我……我到底做了什么……那些必须受罚的高中生里面,也许有人曾经捐款给我……我怎么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呢……」

萤用双手抱着自己的身体,不停地颤抖,一脸惨白。

「你要活下去,因为你还要救更多的人啊!」

看到修一急着安抚萤的样子,海平冷冷地笑了笑。

修一没有理会海平,而是继续安抚萤的背,想尽办法鼓励她。然后,他看着智久,对他说道:

「谢谢你,智久。谢谢你,智久的妈妈。」

【6/13星期日00:00 寄件者:国王 主旨:国王游戏 本文:还有60秒。 END】

5人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此时,修一突然站起身,看着萤蜷曲的背影,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似地用力点头,然后大声说道:

「萤,我希望你以后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啊、不,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也可以说有别的意思。」

萤抬起脸,茫然地看着修一。

「我知道在这个时候跟你说这些,实在是很不要脸,可是我……」

修一如坐针毡一般,整张脸涨得红通通的。

萤凝视着修一的眼睛说道:

「我会考虑的──等我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之后,再给你答复。」

手机第3度传出简讯的铃声。

【6/13星期日00:01 寄件者:国王 主旨:国王游戏 本文:没有服从国王命令的高中生,处以失血而死的惩罚。 END】

【6月13日(星期日)午夜0点1分】

突然间,萤开始不停地咳嗽,咳出大量的鲜血。

「咦?萤,你怎么了?」

修一满脸错愕地看着萤,赶紧拿起桌上的餐巾,捂着萤的嘴。

「冷静下来,萤。」

萤的眼睛流出一滴鲜红色的血,就像血泪一样。紧接着,鼻子、耳朵也开始大量出血。

「……怎么会这样呢?萤,这是怎么回事?广濑!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马上叫医疗小组过来!」

广濑也焦急了起来。

萤用双手捂着脸。她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发现上面沾满了湿黏的鲜血。

「……这是惩罚吗?可是,为什么……」

萤全身颤抖,不停地喃喃自语。

「不可能的!萤明明有1亿圆现金不是吗!」

修一带着凶狠的目光,瞪着广濑质问道:

「广濑!你真的有帮萤准备1亿圆现金吗?」

「那当然!」

「……修一,我好像受到惩罚了……这也难怪,因为我夺走了150万条人命……咳咳。」

萤的话还没说完,又开始剧烈咳嗽,还吐出大量的鲜血,把白色的桌巾染成了红色。

「你不要勉强自己说话了!」

修一又拿来另一条餐巾,捂着萤的嘴,不停地帮她拍抚背部。萤轻轻推开修一拿着餐巾的手,对他说道:

「修一……谢谢你对我说……你喜欢这样的我……真的很谢谢你。」

「萤!」

「要是……能早一点认识修一……也许……我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说不定,我会变成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子……也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哈哈哈哈哈!」

突然,大厅里传出一阵高傲的笑声。修一、萤,还有广濑反射性地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你还真是可怜啊,萤。」

海平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1万圆的钞票扇呀扇的,另一只手则是拿着一个盛满红葡萄酒的酒杯。

「被自己所下达的命令害死,真是可怜呢。」

「这是怎么回事,海平!」

修一打算上前揍人。海平拿着钞票的那只手突然伸了出去,像是要制止他一般。

「你应该知道,我手上握有可爱的人质吧?一个大脑被控制的可爱人质呢!」

海平一边说,一边把酒杯移到友香的头上,然后慢慢地倒下。友香的头发一下子就被红葡萄酒淋湿了。

红色的液体沿着发梢流下,滴落在友香的额头和脸颊。

「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看。这次从友香头上流下的是红葡萄酒,下次说不定就是血了。」

这段时间,萤的眼睛和耳朵继续流出大量鲜血。

「萤,本来我还以为我们『臭味相投』。可惜,你太让我失望了,居然跟小狗一样呜呜呜地哭个不停。你这样不是跟普通女孩没两样吗?真是丢尽恶女的脸啊!」

海平走近蜷曲在地上、不停咳血的萤,用脚踩在她的背上。

「你不是死要钱吗?你这个眼里只有钱、被钱豢养的女人──最后却被钱杀死,真是悲哀呢。修一,萤爱的不是你,是钱。」

「你这混账!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修一怒不可抑地瞪着海平,大声咆哮。

「萤手边的1亿圆现金里少了1万圆,只有9999万圆。因为我从里面抽了一张出来。好不容易弄到这么多现金,没想到却因为少了1万圆而前功尽弃呢。」

「混账东西!」

修一朝海平扑了过去。

他用左手揪住海平的衣领,右手狠狠地往他的脸上挥去。个头瘦小的海平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后弹飞,房间内瞬间传出玻璃碎裂的声音。

倒卧在地的海平,摸着自己的脸站了起来,眼神中燃烧着不曾见过的怒火。

「我知道你是因为心爱的人受到惩罚才会失控,所以这次我不跟你计较。可是,下次你敢再动我,我一定会让你不得好死!」

海平用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视线,瞪着修一说道。他摩挲着脸颊,重新坐回友香的旁边。

「咳咳、咳咳。」

萤边咳边撑起身体。她的脸沾满了鲜血,可是看起来却像一尊无血色可言的蜡像。

「萤!」

修一能做的,就只有不停地呼唤萤的名字,和拍抚她的背。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修一感到痛恨不已。

突然,会议室大厅的门砰的一声打开,医疗小组匆匆跑了进来。

修一的眼泪和鼻水流个不停,但是这些他都不在乎,依旧呼唤着萤。

「萤!」

「……修一……拜托你……下一道命令……」

「咦?什么?你要跟我说什么?」

萤用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似乎努力地想告诉修一什么事。修一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聆听。此时,广濑跑过来,把修一从萤的身边拉开。

「对不起,我知道时间不对,可是有件事我非问不可!萤,快告诉我,奈米女王失控时的解除密码,快告诉我解除命令的密码!」

「很抱歉,我也不知道……密码……帮不上忙,我很抱歉……下次的命令……」

「……原来你也不知道……」

广濑无奈地叹了口气。

「广濑先生……请你……原谅我。我很怕一再地受到伤害……也不想跟人有所牵扯……所以我选择了逃避。我想逃离我的人生……可是不管怎么逃……还是逃不过这个考验。我是个只会逃避的弱者……我想要跟对我伸出援手的那些人说声……谢谢……我是真的打从心底……感谢他们。」

萤再次看着修一,用仅剩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修一,你要终结国王游戏……解救大家……」

修一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脯,脸上露出开朗的笑容。那是他咬着牙,拼了命挤出来的笑容。流个不停的泪水就是最好的证明。

「……谢谢你,修一……你要好好照顾智久喔……」

萤带着一抹浅笑,望着修一的脸。她伸出手想要去触摸,但是最后,手还是垂了下来。就这样,萤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修一静静地把萤的身体放到地上,缓缓地站起身来。他瞪着海平,眼里燃烧着怒火。

「海平,我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修一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除了萤之外,修一、智久、海平、友香4个人的手机,同时响起了简讯的铃声。

海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画面。下一个瞬间,海平突然睁大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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