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10-章节

【8月25日(星期四)晚间7点42分】

一成轻轻地将奈津子的身体放在棉被上。

「奈津子……对不起。」

奈津子看起来像睡着了一般,染血的嘴唇还带着温柔的微笑。

「明明很痛苦,还……」

泪水止不住地滴落在榻榻米上。一成的脑海里浮现出和奈津子的往日回忆。

小时候一起玩双六的回忆、穿着学生泳装去溪边玩水的回忆、夏日祭典时去看烟火的回忆……每一个回忆中的奈津子,总是笑得那么灿烂。

「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呢?」

一成一面整理奈津子凌乱的头发,一面沙哑地喃喃自语着。

自从国王游戏开始之后,村民一个个相继去世。父亲死了、奶奶死了、朋友死了。

现在连自己发誓一定要保护的女孩也死了。

「难道只有这种终结的方法吗?」

一成抚摸着奈津子的脸颊。冰凉的触感传到了手心。

「今后,我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

就在喃喃自语时,他发现从奈津子的睡衣口袋掉出了一张纸。

「这……这是……什么……?」

一成拾起那张纸,看到上面出现极为熟悉,而且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的文字。

「又、又有……新的命令吗……?」

一成慢慢地把纸打开。

【这是全体居民强制参加的国王游戏。国王的命令绝对要在今天之内达成。不允许中途弃权。命令10:最后幸存的人要继续进行国王游戏?或是要接受惩罚?】

「什么?这是什么命令!」

一成朝天花板愤怒地大吼。

「国王游戏还要继续吗?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啊!」

怒火让一成全身不停地颤抖。

「继续进行国王游戏或是接受惩罚?好!我选!我现在就选!」

一成紧紧地握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

「我选择接受惩罚!我选择接受惩罚!」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

──继续进行国王游戏?开什么玩笑。不管是什么惩罚,我都接受!即使是死,我也不在乎!

一成紧闭着眼睛。

过去受到惩罚的村民模样,在此刻全部浮上脑海。上吊、分尸、心脏麻痹、斩首、七孔流血、断肢、碎骨、剥皮,每一个都是死状凄惨。

「来,杀吧!奈津子已经不在这个世界,我活着也没有意义!动手吧!」

一成等待着死亡瞬间的降临。

但是,等了好几分钟,身体依然毫无变化。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不是说我选择接受惩罚了吗!」

泪水从一成的眼眶奔流而下。

「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不杀死我呢,为什么……」

他趴在奈津子的身上,泣不成声。

【8月25日(星期四)晚间9点38分】

高挂在半空中的明月,照着正在坟场里挖洞的一成身上。

当他把铁锹插进潮湿的泥土时,嘴里就会发出急促的呼吸。

好不容易挖出足以放进一个人的洞后,一成把奈津子的身体放了进去。在月光的照射下,奈津子的脸颊泛着白色的光辉。

「对不起,让你住在这么简陋的坟墓里,不过你不会寂寞的。」

说着,一成把兔子布偶放在奈津子的脸庞旁边。

「有它陪伴,我想你一定很高兴吧。你之前说过,会好好珍惜它的。」

他轻轻敲了一下兔子布偶的头,露出浅笑。

「告诉我……奈津子,为什么我没有受到惩罚呢?难道不是死去的那种惩罚吗?可是,大家不都是受到惩罚而死的吗?是不是因为我是最后一个,所以惩罚的方式也不一样?我实在是搞不懂啊!」

一成在奈津子的身边坐下后,抬头望着朦胧的月亮。

远处传来野兽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在哀悼奈津子的死去。

「接下来,夜鸣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一成的母亲还住在山下的医院里,勇二的双亲也到外地工作,因为他们没有参加国王游戏,所以活下来了。其他暂时离开夜鸣村的村民,应该也不会再回来了吧。

「会变成死村吧……」

夜鸣村是位于矢仓山半山腰的小村落。大部分的人都在山里工作,过着勤劳刻苦的生活。虽然在生活上有很多不便利的地方,可是对一成而言,却是让他最安心的避风港。

至少,在国王游戏开始之前是这样……

──不会有人回来这村子了吧?而且病毒的问题也还没解决。

一成的右手抓起一把泥土。他看着被弄脏的手心。

──我的身体里面还有病毒。如果抗体制造不出来,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是不是要一直过着孤独的生活?永远不能跟外面的人接触……?

一成摸着奈津子的头,闭上眼睛。

「奈津子,你还有兔子布偶陪伴,我却是一个人。你好狠心啊,怎么可以一个人先走呢。」

他「呼」了一声,放松了嘴唇。

「听我说……奈津子,我也要去跟你作伴。只有兔子陪的话还是很寂寞吧?我也去天堂陪你好了。」

一成离开坟场,走到附近的一处民宅内。他在廊台那里找到木箱和绳索后,拿着这两样东西重新回到奈津子身边。一成把木箱放在附近的一棵山毛榉树下,然后把绳索挂在树枝上,结成一个环。

「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结成环状的绳索,在木箱上的一成面前微微摆荡着。一成拉起绳环,看着奈津子的尸体说:

「奈津子……也许你想骂我吧。不过你不能骂我,因为是你先走的。」

一成把头放进绳环时,还可以感觉到绳子粗糙的感触。

「你可要来接我喔,奈津子。」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后,把脚下的木箱踢开。瞬间,一成的脖子被绞紧,视线也逐渐变黑。

「嘎……唔唔……」

一成的双脚无意识地前后扭动。下垂的双手不停地颤抖,脸的颜色很快地转为紫色。虽然痛苦,一成却感到很满足。

──就快了……就快了……快看到奈津子了。快了……快了……

意识逐渐稀薄,黑暗的视野也变成了白色。

「奈……奈津子……」

这一刻,一成突然听到头的上方传来啪叽的声音,然后身体就这么落了地。

在腰和背受到撞击的瞬间,树枝也同时砸在头上。

「啊啊……啊……」

一成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不过呼吸慢慢地恢复了。原本发紫的脸也重新浮现血色,紊乱的呼吸逐渐正常。

「怎……怎么会这样……这……」

他握着掉下来的树枝说。

「为什么……为什么我死不了呢!可恶!」

他扶着腰站了起来,看着奈津子的尸体。

「奈津子……难道我不能去陪你吗?真的不行吗!」

一成的拳头重重地捶着地面。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拳头一次又一次地落在地上。

「为什么……」

可是不管怎么问,始终没有人回答他。

【8月27日(星期六)上午9点15分】

一成去集会所拿食物时,发现穿着白色衬衫的堂岛就站在前面的广场。

「堂岛……先生?」

「一成……你平安无事啊?真是太好了。」

堂岛像是松了一口气似地走近一成。

「好几天没收到你的消息,我正在担心呢。奈津子她还好吗?」

「……奈津子死了。」

「死了?为、为什么死了?」

「被我杀死了。」

一成看着脸色苍白的堂岛说。

「我把她勒死了。」

「是吗……你把奈津子……原来发生了这样的事……」

堂岛原本揪在一起的双眉,微微地松开了。

「那么,遗体在哪里呢?」

「埋起来了。」

「嗄!你、你为什么这么做?研究病毒很需要遗体啊!」

「所以我才会把她埋了。我才不要奈津子的身体被你们剖开来呢。」

一成淡然地回答他。

「你们应该从过去死掉的村民身上,取得不少病毒了。如果还嫌不够,就从我的身上拿吧。你们想怎么解剖我的身体,我都无所谓。」

「一成……」

「我比较想知道,抗体到底完成了没有?」

「不,还没有。恐怕还得花上好长一段时间。」

堂岛从一成身上别开了视线。

「不过,医疗小组还在加紧努力当中。」

「我知道国王游戏已经结束了,花多少时间都没有关系了。」

「是吗……只剩下一个人的话,就没有办法继续进行游戏了吧……」

「是啊……」

堂岛担心地偷瞄一成的脸。

「一成,你不要紧吧?」

「为什么这么问?」

「我觉得,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是吗?我自己倒是没有发现呢。」

「啊、对不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没有改变是不可能的。」

堂岛从上衣的内袋掏出香烟,用打火机点了火。白色的烟袅袅地飘到半空中。

「我有义务跟你说明接下来的事情。这次的事件不会对外公布,至少病毒的相关消息是不会公开了。」

「为了避免引起恐慌吗?」

「是的,因为到目前为止政府也束手无策。我们会给死去的人安上一个病名,当作是病死,报导管制也会持续下去。不过即使如此,我想多少还是会有风声走漏吧。」

「对我来说,这些都无所谓了。」

「是吗……总之,往后你的生活会比较不方便,因为我们必须请你暂时留在夜鸣村。」

「我知道。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这样也好,反正我还有事要做。」

「还有事要做?」

「是啊,我想要盖一座鸟居牌坊。」

一成看着坟场的方向说。

「虽然我不认为神能够帮忙解决病毒的事。」

「是吗……这样也好,找点事做可以转移注意力。」

「是啊。那么,失陪了。」

一成转身背对堂岛离开。堂岛在后面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可是一成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在空无一人的夜鸣村里,一成展开了孤独的生活。白天专心制作鸟居,到了晚上则是待在家里看书,或是看电视打发时间。这段期间,偶尔会有几个穿白衣的男子来到村子,帮一成做身体检查,采集血液样本。可是每次一成问起抗体的进度,他们总是摇头。

鸟居完成之后,一成把奈津子的尸体埋在下面。也许是感染病毒的缘故吧,奈津子的尸体并没有腐烂,还保持着完整干净的模样。

一成还在坟墓上放了12颗石头和兔子布偶。

山脉染上朱红色的秋天过去了,季节已经进入连白天的风都会让人到寒冷的冬天。这个时候,政府似乎同意让相关人员进入夜鸣村进行调查。

几个戴着防毒面具的男子采集了土壤和植物的样本,还从无人的民宅拿走死去村民的衣物。当他们看到一成时,则是像刚孵出来的小蜘蛛一样慌乱地往四方逃窜,而一成也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幕罢了。

【1月9日(星期一)上午9点12分】

这天,一成到走到屋外时,前天夜里降下的雪把周围染成了白色。

「积雪满厚的呢……」

一成肩上挂着一个塞得鼓鼓的大背包,嘴里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在有如白地毯的雪地上迈开脚步。每次一踏出去,脚上穿的运动鞋总是深深陷入积雪中。

一成踏着白雪,在寂静的世界里一步步走着。他爬上细小的山径,来到了坟场。穿过一座座已经戴起白帽的坟墓区后,便看到了一座小小的鸟居。原本上了红漆的柱脚,现在也被积雪覆盖住了。一成从鸟居下方走过,来到奈津子的坟前。

「早安,奈津子。」

一成对着奈津子的坟说话。

「我今天是来向你道别的。昨天堂岛先生和宫泽先生到家里来,他们说,我可以搬到山下的隔离设施里了。听说是我体内的病毒已经起了变化,传染性大大降低,所以可以和人们接触了。不过,一开始好像只能和设施里的医生和学者接触而已。」

一成把石堆上的积雪拨开。

「还有……夜鸣村已经决定要封锁了,入村的那条山路会用水泥块堵起来。算了,发生这么重大的事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下次我回这里,可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对不起。」

一成双手合十,这么道歉着。

「可是,这小家伙会陪着你,你应该不会寂寞才对。」

他的视线移向坟墓旁的兔子布偶。兔子已经变得脏兮兮,原本雪白的毛也变成了灰色。

「因为你先走了,所以我都是一个人住……啊、我又在埋怨了,哈哈。」

这个时候,一旁的榉树突然落下一堆积雪。看到那堆雪,一成不禁莞尔一笑。

「什么啊,你是想告诉我,不想再听我吐苦水吗?你真的很任性耶。那个时候,还阻止我自杀呢。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我倒是很感谢你。啊……不是我变得怕死,而是我想到你为了救我,不惜喝下毒药,我实在是不应该那么轻易地放弃生命才对。」

一成叹了一口气,嘴里冒出白雾。

「不过,虽然知道要爱惜生命,我终究还是选择了接受惩罚。」

一想起到最后的那道命令,一成不自觉地咬着嘴唇。

──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了快5个月的时间,可是我一点变化也没有。真不知道那个惩罚究竟是什么?

一成抬起脸,看到雪花翩翩落下。他像是头上积了雪的小狗,摇摇头想甩掉头上的积雪。

「我差不多该出发了。堂岛先生应该已经在村子入口处等我了。」

他举起右手臂,拭去眼眶里的泪水,然后转身背对着奈津子的坟墓。

「再见了……奈津子。」

一成紧闭着嘴唇,在雪中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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