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匍匐泥中(Worm in Mud)-章节

即使如此,他们至少还说不出「战场上无人伤亡」这种离谱的话来。

『各位观众早安。齐亚德联邦军公关局向各位报导最新战况──』

离蕾娜遭到软禁的国军本部高官宿舍有些遥远,只能透过新闻镜头远远望见的圣耶德尔街景,除了建材的黑灰色与大雪的白色以外毫无其他色彩,宛如烧焦的遗骸遭受风吹雨淋,呈现出一种排外的阴郁氛围。

「小鹿」的惨剧与随之而来的全战线败退,招致的联邦全境乱象不只是让圣诞祭草草收场,之后的新年也在无人庆祝的情况下结束,现在到了布置二月初赎罪祭的时期,如今的首都却还是没有节庆气氛。赎罪祭是人们送冬迎春,在新春到来之前火烧驱除去年罪过的祭典。现在圣耶德尔受到军方管制,往年经常在村庄或城市广场点燃的盛大火堆固然不可能获准举办,但就连各户住家或街道都没有挂起任何装饰,路上也无人摆摊,显示了全体国民的毫无余力。

『北部第二战线第八战区自本月十一日起持续至今的「军团」攻势,于昨日凌晨平息。北方第二方面军目前继续对第二波攻势维持戒备,并正在抢修阵地带,关于人员伤亡的正确统计数字将在日后公布──……』

为了弥补自从上次战败到今天的庞大战亡人数,圣耶德尔也在进行征兵。大多数男丁与学生都被带到营中,至于急需增产的军需与食品工厂则是开始征集女性与老人。城市里没有了居民,街上不分日夜都少有行人,可能是父亲或哥哥姐姐的离家加上母亲或祖父母的紧张情绪形成了压力,就连孩童玩耍的身影都从街头消失已久。唯有八条腿的多脚机动装甲兵器(机甲)与跟随的警卫人影像是某种异物伫立于各处,与好歹也是首都的景观显得格格不入。

黑白街景把朱砂色「破坏之杖」的「火焰豹」师团映衬得像是一团火球。维持铁灰色的「鬼火」师团却是有如潜藏在雪影之中。

圣耶德尔曾经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正是被这些大贵族麾下的机甲部队凭恃露骨的威慑力量压了下来。鬼火师团从「破坏之杖」上拿掉了部队章,个人身上的军服想必也是比照办理,但火焰豹师团却像是引以为傲般照挂不误,让人知道就连统治阶级也绝非团结一致。一方是推进齐亚德「帝国」民主化的夜黑种领袖──诺赞家族,一方则是依然觊觎皇位,企图促成联邦复辟的焰红种豪门──布兰罗特家族。

『──各战线皆成功完成防卫任务,「军团」今天同样并未入侵或渗透民众居住地区。另外在此重申,圣玛格诺利亚共和国的人体炸药化实验对象「小鹿」已被证实全员死亡。请各位民众切勿轻信人型「军团」的渗透或「小鹿是感染病」等谣言,以冷静的态度接收讯息──……』

嗓音低沉悦耳的主播也是一名焰红种,军服配戴着校官阶级章,代表了军人的身份。瑞图的「屠杀」报导形成了契机,也或许是政府以此做为借口,新闻节目自此不分民营国营一律停播,现在最新消息仅由联邦军公关局或是政府发言人一并发布。

跟蕾娜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跟她一起倾听战况最新进展的阿涅塔自言自语:

「……看来今天也是一样,至少关于西部战线的战果与损害,应该都没有撒谎。」

「是的,潘洛斯少校。报导内容仅仅在用词遣句上做过润饰,不致让『臣民』们过于悲观看待。关于另外九条战线,看起来也是以相同方式处理。」

蕾娜还来不及回答,独自坐在单人沙发上的柴夏已先点头回应,阿涅塔斜眼看向她。

「我先说一句,请柴夏公主殿下不要再把联邦公民叫作臣民了。只有我们在的时候没关系,但现在有『小孩子』在场耶。」

「失礼了,习惯改不掉。还有容我一再重述,我不叫柴夏……!」

上至主君(维克)下至蕾娜等人,甚至包括此时不在场的八六,每个人都是用「小兔子(柴夏)」这个绰号叫她。可怜的少校阁下一如往常地提出抗议,但阿涅塔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

「与其说是没想到军事管制下的新闻报导还算公正,不如说这才符合军方的目的。他们似乎想尽量以诚实而理性的方式提供讯息……但因为这样而让民众兴趣缺缺,真是讽刺。」

「话虽如此,若是扭曲事实迎合『公民』们的期望,又会损及今后军方与政府所有发布内容的可信度。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柴夏轻叹一口气,这番话突显的现况让蕾娜目光低垂。据实以报反而让民众难以接受,理性的言词没人爱听。说穿了就是……

「想要有人来煽动他们,对吧……而且这么希望的,正是民众自己。」

民众期望有人能煽动他们的危机意识。强调「敌人」的威胁性、恶毒与残忍,证明他们与敌人对峙的正当性──亦即自己与大众的「正义」。

那则渲染瑞图射杀「小鹿」少女的瞬间片段、不完全符合事实的新闻,事后联邦军立刻报导案件真相,并且公布摄影者才是杀害友军的凶手。新闻也有播出完整影片,让观众能够看清瑞图枪击少女的原因。但即使如此,第一个影片已经在民众心中留下了强烈的冲击。

让他们认定八六就是恶人。

「自己以外的人」都是恶人,所以当然应该驱逐出境。

事后只有肯定这种想法的论调受到群众欢迎。自从新闻节目停播以来,无论是非法泛滥的地下电台,或是避开军方耳目在军需、食品工厂或暗巷里发送的「报纸」都不例外。

蕾娜请约纳斯把没收的报纸各带一份来给她,从油墨汪洋中拿出几份一一过目。

不只是人类与「人型」地雷的分辨方式或是「自爆病感染者(小鹿)」的特征等让人读不下去的假新闻大集合,还有一些疑似出于被革职的媒体相关人员之手,文章「乍看之下」煞有介事。无论是前新闻工作者或是有志民众,其实也有一些内容实在的「报纸」,但在路上发送似乎也没人要拿,读者不多。

──「军团」遭受到毁灭性打击,已经撤退。我方损害轻微,今天同样无人伤亡。

──由无人机(八六)进行战斗,使得危险的最前线不再需要投入人力的国防理念化为可能,同时也证明了共和国讲求人道而先进的战斗系统确实大有成效。

──圣玛格诺利亚共和国万岁。愿荣耀归于五色旗。

……共和国的那些战报……

现在蕾娜才明白,其实那也是共和国国民自己想看的内容。

因为希望政府能让他们继续漠视现实。

希望能不要让他们察觉到眼前的困境、无可避免的毁灭,以及自己与同胞的罪孽。

共和国国民的期望,最后变成了那些脱离现实的报导。其中不包含半点真相,不断重复一些连称之为乐观都嫌不自量力的白日梦……只是一味迎合国民口味的谎话连篇罢了。

所以瑞图那件事也一样,是联邦公民自己寻求献祭山羊……一个可供发泄不满、忘记恐惧的对象所导致的结果。就跟拿人型「军团」或「自爆病」为表面说词,将敌意极端指向属地民、边境民族或旧下级贵族等联邦社会无形中受到歧视与仇恨的对象并无不同。

「…………」

把这些对象踩在脚下,可以让人暂时纾发对困境的愤懑。欺凌他们时,可以暂时忽视迫近眉睫的毁灭。

由于目的是发泄与忘记,因此攻击的对象不会是真正必须打倒的强敌,而是要找一个可以单方面践踏的弱者,隔着无法反击的牢笼轻松把人塑造成恶徒。为了掩盖少之又少的罪恶感,还要给他们贴上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同胞、非我族类的标签。例如「感染者」、蛮族、战场禽兽(野狼),或是压榨者(红黑老鼠)的手下──八六。

共和国第八十六区的人形怪物。

正巧就在这时,有人喊出了蔑称之一「狼兵」──如今不再用来讥嘲战斗属地兵,变成了指称被留在各战线的联邦军人的词汇,远远就能听见鲁莽地在国军本部的眼皮子底下开始进行煽动性演讲(Agitation)的声音:

「贪婪粗暴的狼兵、蒙昧无道的蛮族眷属趁着居民离开,在战场附近的村镇恣意掠夺,甚至无情地放火!而同类蛮族现在打着避难的名义,涌进了我们的圣耶德尔。这些害兽有什么理由不会做出相同的恶行?在心爱的妻小落入他们的魔掌之前,我们应当替天行道严惩这些禽兽──你这官差想干什么!大贵族(鼠群)的走狗,给我放手!」

可以预料的是,宪兵似乎立刻赶往现场逮捕了此人。直接跳过警告与斥责的一顿怒骂粗鲁地盖过演讲者的抗议。

另外很遗憾的是,困在战场上的联邦军士兵们为了填补不足的补给物资或是欺骗警戒管制型(Rabe)的对地红外线感应器,有时甚至只是为了出气而确实会做出放火与掠夺行为。另外在圣耶德尔还没发生,不过在部分地方都市已经有避难的边境人民气不过当地居民的蔑视与排斥而企图闹事,随即遭到镇压。

演讲者似乎还没忘记军人专政以前的权利意识而大声抗议,但叫嚣忽然像是被人揍倒似的戛然而止……明明是自己先无视法纪怂恿别人动用私刑,这样抗议是厚脸皮了些。更何况一个月前还存在于联邦的自由二字,也不是爱怎样就怎样的权利。毫无节制地恶毒谩骂,还是得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然而……即使是这样,言论管制仍然不是一件好事。

「……这真的很难。」

重新目睹这种场面,让她深切感受到维持自由……所有人为了维持自由而懂得自律,实在是谈何容易。

阿涅塔冷眼看着现在就连三流电影可能都不会用的「八六的真相!他们其实是共和国发明的『军团』与原生海兽(鲸鱼)的交配种!」这种大标题,像一只厌烦的猫那样继续半睁着眼说:

「总之如果再有人辱骂侮辱他人,或是散播毫无根据的假消息,那就是活该挨骂。尤其是像刚才的演讲那样,散布谣言想对他人暴力相向的家伙最该骂。」

「是这样没错……可是辱骂与批评很难划清界线。」

「……也是啦。」

柴夏带着讪笑阅读炒冷饭的山椒鱼型地底人阴谋论,说:「当成短篇小说消磨时间还不错。」听到两人的对话耸了耸肩。

「身为不愿费力划清界线而索性不准百姓做判断的联合王国贵族,我怕我说什么都会变成讥讽,因此不予置评。」

「那么废除君主制,切换为民主制的帝国贵族约纳斯少尉呢?」

「……请别为难我了。」

待在墙边候命的约纳斯摇了摇头,脸上写着:「你没听到人家刚刚说不管讲什么都会变成讥讽吗?」

约纳斯现在已经被看出是外表故作冷酷其实本性纯朴善良,尽管他好歹是软禁期间的管理者,事事却总是像这样敌不过被软禁的蕾娜她们。八六女王蕾娜、担任王子直属联队副长的才女柴夏,以及身为技术军官头脑动得快又伶牙俐齿的阿涅塔,经常把约纳斯弄到无力招架。

而且约纳斯到现在仍然讨不到狄比的欢心,说成孤立无援都还算好听了。蕾娜不禁有点同情起他来,劝了朋友一句:

「阿涅塔,你真是的。少尉跟我们同年龄,也就是说他在帝国时期还是个孩子。拿帝国时期夜黑种做的判断去质问少尉未免太可怜了。」

蕾娜用眼角余光看到他松了口气,若无其事地接着说:

「所以这次特别让步,请约纳斯少尉跟我们分享当时临近成年的参谋长阁下的见解就好。」

约纳斯的脸色变得更是苍白,一个劲地猛摇头。

还没到懂事的年龄就为维兰参谋长服务至今的忠仆,连这点芝麻小事都绝不愿意背叛主人。

应该吧。

柴夏端起合成红茶──这次不是,是装了松针茶的茶杯喝一小口,无声地放回茶杯碟上,开口发表意见。

战线二度后退带来了庞大损失,加上为了弥补如今已与外行人无异的补充兵战力,正在大幅增产的军需工厂占用了多数资源、电力与人手,迫使其他许多业种的工厂不得不停工。同样为了弥补农产品不足而进行增产的合成淀粉、合成肉与促成栽培蔬菜倒还好,但红茶、咖啡与酒类等嗜好品,已经渐渐变成了前线才有的奢侈享受。

多亏约纳斯说:「德根家未雨绸缪,首都别墅的庭院树木全都是果树或是茶类替代品。」带来了手工干燥香草,以及柴夏说:「中庭不就有松树吗?」拔了一堆松叶过来,才勉强不至于闹茶荒。

「说到这位维兰.埃伦弗里德勋爵,听说他被调到国军本部的战史编纂室来了……其他战线的方面军参谋长与各位军团长也一样。」

即使蕾娜不熟悉联邦军的内情,也看得出来这不是单纯的降职。

在目前的战局与分裂之下──军方与整个联邦,甚至是一旦联邦这个最大势力沦陷的话势必兵败如山倒的邻近诸国,都在眼下国难当头时将方面军参谋长或军团长等级的将官免职,甚至把他们全数送进战史编纂室喝茶看报纸。

所以这不是流放,而是隔离措施。是为了让他们远离进退维谷的狂乱战场、民众被逼入绝境的恐慌情绪,以及两大贵族在军事政府之下继续争权夺利,对政治与军事造成的乱象。

联邦军在征兵政策上撕裂国民认同,同时却又为了避免暴动或内乱而忙于扑灭各种谣言与煽动言行,如今已经变得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所以才会将他们送进特别成立的「战史编纂室」远离这些混乱与迷失,借以保持冷静与余力。

「约纳斯.德根少尉,你身为维兰参谋长的近侍与埃伦弗里德侯爵家族的家臣,请务必让我们和他取得联系。」

听到蕾娜直视自己如此说道,约纳斯立刻收起被三名少女挖苦的少年神情,换上将领副官的神态与锐利的眼神点点头。

「这是当然了,米利杰上校。况且维兰大人也希望能与各位保持联系……毕竟上校您是机动打击群的女王。」

对于他含糊的语气,蕾娜也点了点头。带着战士女王的严峻气度,以及面对艰苦困境时,依然无畏地挺身反抗的女王应有的凛然正气。

上级要他们保持冷静,是因为「战史编纂室」有一项不容许失败的「任务」。要他们保留余力,是因为这项艰巨任务将会让他们无暇为其他琐事分神。

为了实行这项任务,「战史编纂室」……维兰参谋长现在最想要的必定是战力。不是友军之间相互背离,纪律尽失的联邦军各部队。也不是那些如今顶多只受过射靶训练,连简单的机动动作或作战行动都做不来的充员兵。而是纪律严明、在目前战局下仍然士气昂扬,拥有高度机动能力且惯于执行挺进作战──像机动打击群这样的战力。

是实力原本就坚强到列入「大君主」作战的战力,无头死神所率领的八六战神骑行(Wild Hunt)。

没错。

如今蕾娜已经知道,柴夏跟同步装置一起偷偷带进来的最后希望是什么了。

「努力坚持到终战!愿那该死的光荣归于第八六机动打击群(Fucking glory to 86th Strike p)!」

即使处于这种没日没夜战斗到手忙脚乱的战况下,整备中队依旧秉持着专业与荣誉将军械库基地第一机库整顿到最佳状态。在这里的一隅,不辞千里从邻镇学校搬来的黑板上有着可蕾娜龙飞凤舞地写下的旧日标语。

与基地相邻的战区似乎正在战斗。辛一面听着在后方布阵的师团炮兵支援炮击的轰隆声远远传来,一面看看用五色粉笔写出的彩色标语。虽然「还」没有加上倒数,相对地可蕾娜天天都会来更新日期。而且每次都会换一种可爱俏皮的不同字体。

「完工!」

可蕾娜一手拿着文字艺术书把日期改成了今天,满意地点头后注意到他。「啊,辛,我要去跟『购物组』会合了!」她活泼地挥手,辛举起一只手回应叫她路上小心之后,把意识转回知觉同步的另一头。

对方是支援机动打击群的后勤部队指挥官,为了维护机动打击群这支附近唯一的机甲部队,辛正在跟对方要求给予各种「方便」。

跟机动打击群「名义上」的编配单位师团司令部一起,前线支援群几乎都被留在战场封锁雷区──如今几乎将所有战线与联邦国内区隔开来的地雷阵前方。

「容我重复一遍,前线本来就应该要收到粮食、弹药与燃料。士兵不吃饭就动不了,没有弹药与燃料也不能打仗。我现在是在拜托你们不能只把这些最基本的必需品送来就了事,还有嗜好品与娱乐用品也『必须』送过来。例如零食、香烟、咖啡或最新出刊的杂志等等。」

『…………』

对方回以不同意的沉默,辛明白其中原因,但很抱歉他管不了那么多。辛装作没发现,摆出一副已经做出让步的态度若无其事地接着说:

「至于酒类,现在的战况没空让士兵喝醉所以不用。茶叶也是,我们自己找得到替代品。」

像是在第八十六区常喝的松针茶与蒲公英咖啡,还有夏天时不知是谁抱着轻松的心态在后院种下结果到处蔓延,产量丰富到差点采摘不完的薄荷。

「但是没有替代咖啡……少了提神饮料(咖啡因)的话困扰的『是你们』,所以也请送过来。甜食与香烟也有助于恢复疲劳,再来为了让士兵适度休息,娱乐杂志也要最优先送到。虽说从邻近城镇也能弄到,但最新一期只能靠你们送来。」

『……后勤现在运输能力已经到极限了,要再增加运输物资就……』

「那得由后勤部队(你们)去想办法。身为前线战斗部队人员,我说的都是提升士气以维持战力的合理要求。我们这边后退与运输都被『野兽壁垒』──战场封锁雷区(Limes Brutalis)所阻挡,但仍然在努力下工夫维持战线。请你们后方也付出应有的努力。」

辛刻意不说「毕竟你们还能在安全的墙内高枕而眠」。

军官呻吟了一阵。

『……………………好吧,不过你们会抽烟吗?』

年纪差不多可以当他们父亲的军官,口气好像在说「小孩子不该抽烟」。

辛同样没说「请问是谁把我们这些少年兵困在前线的?」只是点点头。整件事并不能怪在这位军官一个人头上。

「有些人学会了。」

但香烟另有更大的「用途」,所以辛才会仗着自己是机甲部队人员这样强求。杂志也是,并不是只有他们爱看。

「浅尝可以,但抽太凶会长不高喔。」军官最后叮咛完就切断知觉同步,似乎正在等他们讲完话的蕾娜这时说话了。

同样是透过知觉同步,来自遥远的圣耶德尔国军本部。

『辛,你不可以抽烟喔,对身体不好。而且我讨厌烟味。』

辛中途就发现同步对象多了一个,知道她在旁边听,于是回答:

「我是没打算学抽烟。」

据说抽烟会影响肺活量,况且辛在两年前受过伤,认为自己最好避免。出于同样的理由,尤德好像也被吩咐严禁吸烟……说到这个。

「虽说不是她们的错,尤德私自脱离军队与『小鹿』同行,还以为他归队时会被斥责,结果大家都没说什么。」

尤德在「小鹿」自爆事件那段时期从疗养院消失,直到全部战线二度后退──十二月攻势与哈鲁塔利预备阵地带爆发激烈防卫战之后才回归,目前就这样重返机动打击群。

日前的后撤导致第三机甲群(Group)瓦解裁撤,加上辛指挥的第一机甲群也死伤惨重到需要把七个大队重组为五个,任何一名处理终端复归原队都值得感激,但就军队纪律而论似乎有欠公允。

『在其他战区,也都是把后退前的阵地带(森蒂斯.希崔斯线)的逃兵直接投入哈鲁塔利线的防卫任务,没必要只针对尤德一个人说三道四……况且伤亡人数实在太多了。我想军方大概觉得只要能成为战力,其他都不管了吧……』

蕾娜忧愁地叹气,辛也回以沉默同意。

包括军械库战区这里在内,无论是哈鲁塔利防卫线还是联邦剩下的九条战线,每天都有大量老兵与第一、第二次大规模攻势的补充兵战死沙场,为了填补空缺而进行征兵,才刚投入前线的新兵又在部署后没多久就开始捐躯,情况惨不忍睹。

原本认为「送那些白吃白喝的去当兵就好」「谁教他们没出息」的社会风气,在所有人都有亲朋好友战死,或是遭到征兵被送去死地之后终于日渐降温,但这次却换成了逃兵骚动或暴动频仍。由于警察多半早就被征调入伍,人手不足难以维护治安,一部分逃离征兵的人开始结伙打劫,听说有些村镇开始在周围搭起屏障,组成自警团不让外人进入。

『猎捕异类(小鹿)的歪风也还在延烧,甚至有个糟糕的案例是有一群人为了逃避征兵与奉承军方而自称为征兵负责人,竟然强行带走难民、少数民族或附近居民去「上缴」给军方。不过那个集团因为人数多到可以这样乱来,结果反而是他们被强制服役。』

「…………」

辛觉得除了结局之外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故事,应该说大概共和国也发生过这种「国民的善意帮助(阿谀谄媚)」吧。

辛一面心想「到哪里都一个样」忍着不叹气,一面提起他在至今多次战斗的空档偶然听见的事情。这件事对于他们八六而言「不是新鲜事」,所以辛自己并不介意,只是担心结果会进一步损害联邦其他将士的士气或团结。

「说到屏障,有风声说上面铺完了战场封锁雷区,接着准备着手搭建要塞墙群(铁幕)?」

政府真的会做出与共和国同样的愚昧行为,刻意以肉眼可见的形式,突显出国民对士兵抱持的隔阂,以及人们只顾自扫门前雪的独善与恶意?

蕾娜似乎变得面带愁容了。

『很遗憾,这是事实。正确来说不是重新建造,好像是把将近两世纪之前国境的防卫用要塞群拿来重新运用。所以现在已经在运作了──例如西部战线,军方在要塞群「埃尔塔尼克连环要塞」部署了中央预备战力的狂骨师团……』

诺赞侯爵家族的最终王牌,狂骨师团。

辛也有耳闻一些风声,据说那群邪龙的强大火力在之前的撤退战连「军团」重机甲师团都照啃不误,如今却暴殄天物地……

『让他们「对友军」执行机动防御。』

『琉拉.亚德.诺赞少校,将指挥归还给夫君──好了,亚特莱大人,请您态度坚定点。』

「啊──我射家鸡已经射到烦了,麻烦副长接下来一个月都不用还给我没关系……开玩笑的,别瞪我,不要瞪了啦!你的『罗刹女』准星是眼动追踪而且还保有前部炮,炮口会转到眼前来很恐怖耶!」

埃尔塔尼克连环要塞虽然老旧但毕竟是军用混凝土制,加上正因为年代久远──建于贵族独裁制盛行的朝代,投入近乎奢侈的资材打造出了固若金汤的结构。以这座包括地下居住区块在内过度坚固到别说崩塌,连一条裂缝都没有的要塞作为总部,亚特莱率领的狂骨师团执行他们的任务。

内容为「对友军的」机动防御──说穿了就是看到勉强逃出战场封锁雷区的逃兵时加以因应。

虽说「阿兹.达哈卡」论整备性或续战能力都是最低水准,无法随时部署于前线所以无可奈何,但战况已经紧迫到其他机甲部队都必须正式编入前线部署,结果搞到整个西部战线与南北第一战线的逃兵全都归给狂骨师团来处理。

换言之三条战线总长度近一千公里的腹地这么广大的地区,只靠即使是战时编制也「仅有」两万兵力的一个师团负责警戒,弄得他们名符其实地日日东奔西跑。也有的驾驶员被迫每天格毙哭喊饶命的胆小鸡脑袋,都搞到神经衰弱了。

在座机「夜叉」的狭窄驾驶舱中,亚特莱用力抓抓头唾骂道:

「真是烦死人了,我看还是别改成什么第二帝制啦。要重新把老百姓训练到懂得闭嘴服从命令乖乖赴死,实在太费工夫了。与其要白白付出这些劳力,维持民主制至少老百姓不用命令就会自己思考自己负责,确实是省事多了。」

虽然会省事很多……

亚特莱的黑瞳带着厌恶眯细。

「但是女王陛下,就是因为这群家鸡被不用受人使唤的民主制惯坏了,假装有在思考其实根本没在用脑,恣意妄为到最后才会演变成这种局面啊。与其这样,倒不如直接禁止老百姓思考不是还好一点吗……呜喔!」

他屁股被踹了。

当然不是本人的屁股而是「夜叉」的后部,但副长的「阿兹.达哈卡」──战斗重量足足超过七十吨的机甲这一脚实在满重的。

再附带一提,副长机的「罗刹女」采用多炮塔规格而保留一般会拆除的前部炮,因此比包括「夜叉」在内的其他「阿兹.达哈卡」要重很多。

现在她用这绝不算轻的重量狠狠踹过来,即使是「阿兹.达哈卡」的缓冲系统(避震装置)也无法完全吸收冲击,亚特莱在猛力往前扑之后被四点式安全带拉回来撞到后脑勺,随后得到副长琉拉的低声恫吓:

『亚特莱大人,您当着我这个未婚妻的面说出其他女人的名字,请问是何居心?』

「现在在这里讲这个喔!」

平常明明那么会装正经,真不知道怎么会在奇怪的事情上这么爱吃醋。

听完整件事,辛不禁呻吟出声。

「毕竟有留下让补给部队通行的最基本通路,部队规模或许有困难,但单一个人的话想逃出战场封锁雷区不是不可能,所以我也想过应该会配置一些威胁用的警戒人力……可是都盖好了雷区与要塞墙,竟然还再搬出机甲来格杀勿论,简直是乱来吧。」

『关于枪杀逃兵,就算是按照军规也太过分了,但亚特莱勋爵本身只是在发挥他引以自豪的贵族性情罢了,所以是他活该。尽管在国民面前去暴露帝国贵族暴戾残忍的本性吧。』

「…………」

讲到狂骨师团团长兼诺赞侯爵家的继承人亚特莱.诺赞,辛也在祖父居住的诺赞本宅见过他一、两次。

而辛也听闻过他跟蕾娜的谈话内容,所以对他与狂骨师团处决友军的任务并不特别同情……但蕾娜讲起这件事时语气非常吓人,让辛无法坦承自己跟亚特莱见过面。

蕾娜喘口气消除掉声调中残留的少许火气,然后接着说:

『西方方面军的前线部队尚未完全得知狂骨师团的存在。虽然这样做等于是在威胁人……不过现在按例向各部队公开索敌资讯时,已经一并告知鲁莽撤退只会让他们变成邪龙的食物了。』

自从战场封锁雷区将战场与联邦国内隔离开来后,不只是军械库战区,辛一直在对西部战线全境「自主」进行索敌。

这份索敌资讯除了送到西方方面军总司令部,还会由蕾娜透过个人门路向能够取得联系的各部队公开,同样地军械库战区周边部队也从参谋那边直接分享到资讯。目的自然是减少兵员死伤并维持战线,以及为「大君主」作战提前部署,替机动打击群在各部队间建立信赖与合作关系。

由于机动打击群是附近唯一的机甲部队,他们在防卫军械库战区之余也会出兵支援相邻地区,刚才要求的嗜好品与娱乐用品,其实也是要分给价值不如机甲战力来得高因此要什么没什么的周边部队。一切说到底,都是为了至少和周边部队再次恢复联邦军该有的团结。

只不过缺乏经验的补充兵过度依赖索敌资讯也很危险,所以除非情况万分紧急,否则都只限定时联络。同样地,为了戒备辛的异能无法感应到的休眠机,以及即使是跑惯了的战场也要正确掌握地形与各种变化,机动打击群目前依然在一板一眼地进行巡逻。

这里不是共和国第八十六区的绝命战场。

这次他们战斗到最后不是注定一死,并非身处在再怎么挣扎都必死无疑的最终处置场,所以为了生存必须做尽努力……没错。

中了地形陷阱被斩首的凯耶……虽是死于当时的先锋战队被迫服从的凶死命运,但就某种意味来说恐怕也是辛害死了她。因为如果他没有落入认命的窠臼,而是派出斥候──事前查清战场地形的话,那其实是能够避免的不幸。

辛为此真心感到歉疚,所以不会重蹈覆辙。

「说到西部战线的前线部队,这半个月来,虽然不断出现逃兵与比那更多的战死者──但『军团』的攻势也没想像中来得顺利。想必是因为前线士兵被『军团』与联邦双双断绝退路,每个人都变得不要命了吧。」

被逼入绝境的兵士,更是会力求绝地反攻。

所以斩断所有退路其实是下策,但只懂得杀戮眼前敌性存在的「军团」,无法在把敌人逼入死地之后展现半点或真或假的慈悲。如今联邦国内已用战场封锁雷区、要塞墙与友军处决部队断了士兵的退路,前线士兵就连才刚被送上战场的新兵都发挥出这十年来创了首例的勇猛与巧思,在一进一退的状态下勉强挡住钢铁海啸。

当然,这在某种层面上是拿尸体堆来当路障,况且一旦气力耗尽,不用多久大概就会被辗压殆尽。

「站在『军团』的角度来看,单纯以蛮力进攻也太缺乏效率……我想,它们应该会再想点办法来突破现况。我这边一掌握到前兆就会跟大家分享,你们那边如果发现到什么也告诉我。」

『是呀,多亏某某人跟以前不同,现在会认真写报告书了。』

辛觉得自己总是被她拿这点来酸,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蕾娜轻声笑个不停。

『从其他大队长的报告书看起来,机动打击群的情绪好像已经镇定下来了。』

「一方面是大家早就习惯了,而且葛蕾蒂上校有第一时间极力控制状况……葛蕾蒂上校从机动打击群成立以前,就一直在为我们付出。这大家都看在眼里,所以就算不相信高层也会信任上校,这点帮助很大。还有基地的各位人员也是。」

他们虽然见弃于联邦军高层,但辛明白并不是联邦的所有人都抛下八六不顾。这点也有别于共和国的第八十六区。

「当然我们的女王陛下也是……没有人当你是自诩为圣女的城堡将军(Chateau General)。」

辛带着些许的回击意味开个玩笑。这次换蕾娜故意闹小脾气了。

『讨厌……最近跟部队联络时,有少数人都开始叫我女王陛下了,战帝陛下。听说我们三个还被通称为「三姬宫殿(Domus Reginarum)」呢。有越来越多部队愿意信任、配合我们了。』

起初因为被当成共和国人指挥官替八六死神做宣谕而引起了强烈反弹,但两人锲而不舍地继续公开,终于日渐收到了成效。再来也是比起当初战场封锁雷区的铺设给大家带来见弃于祖国的巨大打击,先不论是好是坏,将士们都渐渐习惯了被困在战场上的现况。

「他们愿意配合是很好……但总觉得有点懊恼。你本来是只属于我们的女王陛下啊。」

『懊恼什么啦,真是……还有你托我帮忙的妮娜.朗兹小妹妹,你放心,我们已经把她接过来了。帮我跟你之前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马塞尔说一声。』

从「小鹿」的自爆事件与十二月攻势的全战线败退以来,联邦国内四处蔓延着排挤退伍军人、难民与猎捕异类,加上对共和国人以及同类白系种的倾轧风气。之前甚至听说国内开始对共和国人进行强制隔离,马塞尔担心身为白银种的妮娜会出事,慌张到魂不守舍。

「自从你说会把她接过来之后,他已经镇定多了,但我会跟他说的。」

然后辛知道她看不到,但还是低头致谢。

「不过,先由我向你道谢……谢谢你,她是我一个阵亡的朋友最疼爱的妹妹。也算是为了那家伙,我希望她能平安无事。」

『这个小妹妹真的很可爱,也慢慢跟狄比混熟了。』

「……慢慢混熟?狄比做了什么吗?」

辛对那个女孩的印象是乖巧怕生,应该不会对猫恶作剧,所以原因八成出在狄比身上。

『狄比一开始很怕你跟马塞尔买给她的猫咪布偶。有一段期间它都躲得很远,只把前脚伸长去拍打布偶然后马上逃走。』

结果似乎终于发现布偶只是个摆饰而不是另一只猫。不过它好像还是怕怕的,都尽可能不接近那只布偶。

辛想像那个场面,忍不住笑了出来。

「……十吨重的菲多它都没在怕了,不过就是只能抱在怀里的猫咪布偶……」

『我觉得可不可怕跟大小无关呀。像我也不怕菲多,但很讨厌不到掌心大小的虫子……对了,我还没听过你怕什么呢。』

蕾娜继续轻声笑着帮狄比说话,然后用闲谈的口吻继续说:

『只是,最喜欢的布偶好像被这场骚动弄得脱线了,现在正在找人修补。所幸手边有红色的宝石(Gemstone),但星形钮扣与音色响亮的笛子还没找到。』

「喔。」辛也像是回答闲聊那样,语气含糊地表示了解。

两人一直利用包括狄比在内的日常琐碎话题,当成「大君主」作战的暗号。

虽说知觉同步不会被「军团」窃听,这项作战即使在联邦军内部也还是秘密。绝不能因为将士轻举妄动,让「军团」侦测到反攻作战的存在。

「大君主」作战在这场骚动中出了差错。手边的红色宝石是有着焰红种赤眼的芙蕾德利嘉,星形钮扣是通讯卫星,笛子则是发信基地──辛听出蕾娜那边目前正试着与某位高官取得联系,以重新订定「大君主」作战并查明通讯卫星与发信基地的情报真伪。

没错,就是「大君主」作战。

内容已经跟芙蕾德利嘉一起透露给葛蕾蒂知道,出于前述理由无法透过知觉同步给予详细说明的蕾娜,也由被军方后送的柴夏口头告知。机动打击群的部队还不是所有人都知情,但等到那位高官证实了最基本必备资讯准确无误之后,再向大家公开也不迟。

出于无奈待在首都中央司令部的蕾娜,为了请她跟同样待在中央司令部,负责战力分配的将官谈判,有必要向她透露「大君主」作战的内容,况且辛也一直想把这件事告诉她,现在总算能放下一个重担了。蕾娜是他自共和国第八十六区以来长久并肩作战的同袍……而且如果可以,他也不希望惹她生气或是不开心。

带着这份较为轻松的心情,辛开她一个玩笑以继续「闲聊」。

「谁教你这么不擅长缝纫?连把线穿进针孔都不会。」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啊!既然你擅长到可以来讲我,那布偶送去给你好了!我甚至可以用长官身份命令你再做一只喔!』

「先不说要不要再做一只,你如果拿来我就缝啊。既然要缝补,别忘了多带些棉花跟新的缝线来喔。」

作战需要追加兵力,而且总得让联邦军恢复团结一心。

除此之外,也希望蕾娜到时候可以回到大家的身边。

「……不过,缝线我这边也可以想办法。」

『知道啦!我会全部准备好再过去的!缝线也是!』

蕾娜气呼呼地回话──资讯求证与兵力抽调可以透过蕾娜拜托中央高官,至于跟周边部队以及西方方面军建立团结的事,则各自再加把劲。

辛点个头正要回答时,蕾娜继续用呕气的口吻说了:

『还有一件事!关于偷偷藏在菲多货柜里的「那本书」!』

辛稍微呛到了一下。

这个说的也是芙蕾德利嘉──以前在追击电磁加速炮型(Morpho)时,她曾经躲在菲多的货柜里──蕾娜这应该是在抱怨辛向她隐瞒芙蕾德利嘉的出身与「大君主」作战之事,但该怎么说呢?希望她别讲得像是某种下流刊物似的。

『会藏起来很合理不能怪你,但我还是有点气不过,所以请你回来之后在自己的背后放一只虫子。让我想想,挑只大一点的蜘蛛好了。』

「…………」

芙蕾德利嘉的内情毕竟情况特殊,而且以守秘义务而论自然应该保密,但是被隐瞒还是让蕾娜觉得自己被当成外人,心里很难过。起码让她稍微出点气吧。

辛明白蕾娜当然是这个意思,简言之就是蕾娜可爱的撒娇方式所以完全没问题,但怎么听都还是像下流刊物被女朋友抓到,感觉相当有损名誉,而且连「让我把虫子放到你背后」都不是,换言之……

「……你想泄愤但不想碰蜘蛛,所以要我自己动手放?」

『没错。』

「…………」

辛心想同样是自己不想碰而用布偶代替的芙蕾德利嘉,或是纯粹因为指挥官的事务太忙而叫蕾尔赫去找的维克都还算好多了。

不知道是怎么理解辛的沉默,蕾娜柔声说:

『……我不会叫你放毛虫或蜈蚣那种摸了有危险的虫子。』

但内容并没有变得比较温柔。

蕾娜的态度就像在说「看,我已经很宽宏大量了喔。你该怎么回答我?当然我只接受『是,女士』或『遵命,上校阁下』喔」,气场十足强大。辛心想,总觉得两年前好像也面对过这种强势态度……

「……嗯?」

忽然一声悲叹传进耳里,辛望向了机库墙壁之外──军械库战区的远方。

「登登──!辛提案的点心新品,玉米粉红茶!」

打着待机时间的消遣名义,满阳把一杯装着红茶──但以红茶来说黏度高到几乎像是固体的纸杯拿到尤德眼前,他战战兢兢地探头看看。这杯香味闻起来似乎放了满满砂糖外加满满香料的红茶,如果是用淀粉让它凝固的话……

「记得……这应该叫做搂困软糖吧。」

遗留在记忆角落的名词,幸运地浮现脑海。

顺便让他想起有位亲戚每次来到家里总会带上这种软糖作为伴手礼,长相忘了,只记得嗓音很低沉。

那种软糖味道浓郁甜蜜,香气四溢,有着软Q的口感,儿时的尤德很爱吃,也非常喜欢那位亲戚。虽然他还是想不起来那人长什么样子。

听到是辛的提案还以为是什么未达食品标准的东西,没想到是满像样的点心。尤德松了口气,觉得是好事一件。

可是满阳本人却愣住了。

「咦,这有名字的吗?」

尤德再次被吓到。

「满阳……你有确认过食谱吧?」

「怎么可能,就是辛临时想到的呀。」

同样正在待机的雷霆战队全体处理终端都立刻躲远围观,莎奇跟大家一样准备好随时逃走,悄悄补充说:

「啊──是这样的,辛说过『万一哪天非得替西汀泡红茶不可,等着瞧吧~我绝对要把砂糖故意放错成玉米粉!』……」

「…………」

尤德觉得这话绝对不会是辛说的,不过如果心情这么兴奋的辛是真有其人的话,倒还真想亲眼瞧瞧。

尤德毅然选择逃避现实,接着又问:

「拿这个给我看要干么?」

不知为何,满阳再次一愣。

「当然是要请你试吃呀。从这杯试作一号到成品,全部都要。」

「…………」

他有很多话想说,首先想问的是「什么叫做当然?」。

「圣诞祭早就过了,目前状况也不允许全队一起过节,但正因为如此,才想说至少做些特别的点心来吃。我们从邻近城镇拿到了好多玉米粉、砂糖与香料,想做多少都行,尤其是战斗属地民(Wolflin)的小朋友,我很希望他们可以开心过节……」

满阳把汤匙插进称之为搂困软糖未免太具黏性的试作品,一边费了不小力气挖出一匙的量一边接着说:

「……瑞图说过等你回来要让你吃吃看,听你的感想。」

尤德沉默了片刻。

尤德在船团国群养伤时,瑞图来探过病,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交谈。

当时尤德从没想过他会死……甚至认为不管在任何战况下,唯有这个能够轻松聊起未来希望、年纪小小的同胞总有办法存活。

谁知道他竟然不是被「军团」杀害,而是死在联邦军人的手里。

可是,即使如此……

「不能让自己快乐就输了。所以就算是在这种时候,我们也要开心给他们看。」

满阳边说边想起一段回忆。

不久之前,她看过船团国的节庆。即使身处困境,那些人仍然笑着举办祭典。

现在她懂了。

那是因为一旦低头输给痛苦,就会再也站不起来。会被痛苦、悲伤与绝望压垮而动弹不得,被迫屈服于带来这一切的某些人事物。

所以他们拼命地、尽其所能地欢笑。

证明自己再痛苦都不会输,不能输。

拼了全命。

「我不会因为瑞图死了,因为是八六而被说什么怪物或恶魔活该就苦着一张脸。不会因为再次被抛弃在战场上就失去希望。我要笑着面对这一切,没什么了不起的。」

就算再次被关在「第八十六区」,被骂做人形怪物。

就算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赢得的未来,再次被紧紧封锁。

我跟大家,已经不会再被这点小事打败了──……!

「所以尤德,你也要开心地吃了这杯『搂困?』并说出感想。而且要吃光。」

尤德淡淡地笑了。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伙伴们私底下都在说他似乎变得比以前爱笑。

「……了解。只是试作一号就算了,从二号开始麻烦先确认过食谱再说。」

随后尤德想起一件事,做了补充。虽然瑞图并没说过他想吃……

「满阳,等战争结束后,我们去吃原生海兽的生肉怎么样?」

满阳一听,变得满脸惊惧。

「才不要!而且为什么是生吃!」

「听说他们会把新鲜的海兽肉切成薄片,沾鱼酱吃。」

「啊,你是说生鱼片啊!早说嘛!而且原生海兽是可以吃的吗!」

……瑞图也是。

尤德想起当时他的反应也跟现在的满阳一样,不禁再次感到落寞。

依然配戴着的同步装置发出虚幻的热度。

霎时间,尤德与满阳的表情换上紧迫神色,四目相交。同步对象是辛──因此通知的内容当然是……

「起动!」「诺赞──是『军团』吧?」

在隔着水量与河宽都不小的河川与军械库基地相邻的弗顿拉埤德市,安琪等手边没事的人员正在「购物」。

换言之就是从全体居民进行后送的空城,张罗食品、车辆与汽油等等。自从后退到军械库战区以来,有半个多月都是以强化战壕与防卫设施为优先,到这几天才终于有空到镇上调用物资。只是目前大半人力仍然用于巡逻、小规模战斗与备战,因此只能派出最少人手过来。

「所以,今天要在尼尼利地区这里进行物资的清点与征用。大家要各自做好纪录喔。」

「收到~」「好的~」「知道~」

毕竟人手极其有限,无法一次把这座颇具规模的城镇逛完。他们已先将尼尼利地区进行精细分割,好让有限的人力在确认时能够无所遗漏,然后这天的采购班长安琪才率领小队在负责的范围内到处搜寻物资,一件件搬出来。

基本上都是从商店拿取,并做好纪录以利日后居民回来时可以付清费用。同时尽量避免从民宅调用物品,以学校与宿舍做为营房的战斗属地民只搬走了不够用的床铺类物品,之后就把房屋重新封好。

因为就算避难会带上重要物品,回来时如果家中被人破坏,屋主会有多伤心可想而知。

「……话是这样说,但种在院子里的苹果之类总可以摘吧?留着也只会烂掉,况且又不是要把树整棵砍倒。」

克劳德说得好像情非得已,但在某户民宅的大院子里看到几棵精心照料的果树,倒是一颗颗摘得毫不客气。

收获量大到旁边抱着篮子的蕾尔赫暂时离开去打开附近的卡车,旁观的米卡还说:「这样一个人摘不完啦。」过去帮忙。安琪也准备去提供支援时,已经跟她很亲的吉祥物小女孩蹦蹦跳跳地扑向她。

「大姐姐,我也要!我也要摘苹果!」

「好好好。」

被小女生催促,安琪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站在苹果树下。克劳德重新拿了个篮子来举高,让小女生容易放进去。

「克劳德,谢谢你的体贴,可是这样手很快就会酸了哟。」

「你放心,小家伙摘不了那么多,不至于让我手酸啦。」

「难说喔──对不对,尤芳?我们多摘一点,让克劳德哥哥喊重!」

「嗯,尤芳会加油!」

尤芳鼓足了干劲,逗得难得展颜的克劳德哈哈大笑。

如同芙蕾德利嘉像是整个部队的可爱小妹,达斯汀带来的这个年幼吉祥物,也备受处理终端们的疼爱。

「好啊,加油喔。帮你打气──」

「喂──找到钥匙了──!可以开卡车喽──!」「好耶……不过这边的汽车跟摩托车就不用了吧,把汽油抽走就好。」「了解,我去拿铁桶。」

托尔从仓库办公室拿着一串钥匙出来,不知为何还手持铁撬。在道路对面,马塞尔与达斯汀从停放的汽车油箱抽走汽油。

看到托尔他们满不在乎地当起偷车贼……更正,是征收车辆与汽油,白系种少年脸孔有些僵硬,欲言又止地抬头看向身边的人。

「那个……」

「哎,毕竟情况特殊嘛。」

一旁苦笑着摇头的是神父,而少年则是密尔。

两人待在逐渐载满苹果与其他物品,以及同样属于「征用物资」的卡车旁,神父正在从商店仓库里搬出大袋面粉。看到神父把一般人「扛不动」的分量一袋一袋地往双肩上堆,密尔正想说些什么……

「……喂,密尔,不许偷懒!多得是东西等着搬喔!」

比神父慢了很多,抱着一袋面粉跌跌撞撞地走出来的芙蕾德利嘉,一开口就训了他一顿。

「汝不是因为无法帮忙铲雪,才会一起来采购的吗!还不乖乖送命……不对,余想想,是卖命干活!」

「芙蕾德利嘉,不可以这样讲人家哟。」

「就一句话,男生都是死要面子的,你得顾虑到人家的心情才行。尤其是在力气活上帮不上忙,就算是事实讲出来也是很伤人的。」

「呃,可是蓝铃花阁下这么说也相当那个……」

蕾尔赫尴尬地说道,望着蹲下画圈圈的密尔以及躺着也中枪而差点阵亡的几个少年(神父毕竟姜是老的辣,不受动摇),「喔,抱歉抱歉。」米卡挥挥手应付过去。「死要面子?」尤芳不解地微微歪头,「等长大你就懂了。」对此安琪耸了耸肩。

「……不、不说这些了,芙蕾德利嘉,你拿来的东西很可爱耶。是圣诞祭用的装饰组吧。」

达斯汀勉强复活,望着面粉袋上的一大箱金银彩条与吊饰说道。芙蕾德利嘉则是得意地抬头挺胸。

「这才是第一优先的采购物资。圣诞祭怎能少了装饰嘛。」

好不容易活过原本的圣诞祭结果还是遭人砍伐,有点引人同情的大云杉此时正站在基地广场里等着被妆点。

「所以啦,密尔,汝能搬多少也快去搬!」被她这样命令,密尔急忙跑向仓库。

「哎,也是啦。虽然晚了很多,难得过节嘛。」

「马塞尔说得极是!再说照维克那小子的家乡习俗,圣诞祭似乎还没到呢。」

「咦?」马塞尔、托尔、克劳德与米卡齐声惊呼。蕾尔赫点点头。

「正是,因为联合王国的历法有别于联邦。在我们联合王国,圣诞祭是在一月。」

「还有据满阳的说法,她家乡的新年也还没到哟。」

「是喔!那再来就是新年祭了。然后是赎罪祭!」

托尔大声说出的话,让同样抱着各种物品从仓库走出来的战斗属地民孩童两眼发亮。安琪肩膀上的尤芳也是。

「还有祭典?」「好多祭典喔!」

孩子们在无人城镇探险,本来就已经够兴奋了。对他们来说,到这座城镇避难与战斗的氛围,目前或许都只是为日常生活带来变化的特别活动而已吧。

就算不是这样,过节就是难得,而且好久没趁着挖战壕与巡逻的空档,上街「购物」了。

不玩个开心就亏大了。

「啊,尤芳好好喔──」听到孩子们高声称羡,米卡与放下篮子的克劳德,还有达斯汀都纷纷让孩子们坐在自己的肩膀上。蕾尔赫也想加入,但米卡说:「万一小孩子爬上去时弄掉你的头就糟啦。」阻止了她。

「无妨,头掉下来不会对下官造成影响。」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当场看到别人的头掉下来对小家伙们的情操教育有不良影响啦。」

「……对喔。」

「抱歉久等了──!」

忙于更新标语而晚到的可蕾娜匆忙跑来跟大家会合,正好碰上把「两袋」面粉与大量圣诞树装饰组堆得高过头,还在肩膀上挂着金银彩条,变得活像吉利服(Ghillie Suit)小精灵的密尔「呜哇!」吓得往后跳开。

「咦,是密尔啊!这是在干么啊,扮装吗?」

安琪轻声笑着说。对,这才是真正的……

「不是啦,可蕾娜,这是男生的面子问题。尤芳也是,看到了吧。」

「对,可蕾娜……小姐。因为,我也是个男人……!」

「面子?咦,现在是在说什么?」

密尔主要是被太重的面粉袋压得咬紧牙关这样说道,不知道事情脉络的可蕾娜东张西望,芙蕾德利嘉眼见密尔既看不见前面又差点把东西弄掉,忍不住帮他拿了几样东西。

「余是叫汝量力而为,岂有人像汝这般逞能多拿的啊!」

「那么大一棵树,挂多一点装饰有什么不好……!」

然后两人开始噘着嘴吵架。芙蕾德利嘉自诩为正规资深军属,密尔则是对于与自己同年龄,又是女生的芙蕾德利嘉已经上战场了感到有些自卑,弄得两人的关系有点复杂。就像是小猫小狗互瞪。

安琪等人有的感到温馨,有的则是傻眼地看他们拌嘴,再次扛着重如巨兽的大袋子走出来的神父以及随便弄来个手推车堆满罐头的辅助教员老妇见状,都不禁莞尔。

托尔看着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也有话要说。

虽然没办法让机动打击群全体人员一起过圣诞祭,也不知道何时才能举办新年祭或赎罪祭,但是……

「我们是八六。既然在第八十六区都能不放弃希望活下来,都能撑过那一次了,第二次也没在怕的啦。」

「不知道是谁说的,但『笑不出来就输了』这句话说得真好。」

「是两年前先锋战队的同袍……他叫库丘。」

克劳德接着说完,换可蕾娜感触良深地回答,克劳德深有同感地点头。

「那家伙,一定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吧。」

「嗯,机库的标语也是库丘留下的。」

克劳德眼镜底下的银瞳,看了一下她们。

看着回话的可蕾娜,与同样名列机动打击群最资深老兵的安琪。

「等可以说出来就要说喔……看到那个,大家都已经察觉了。」

察觉还有办法,希望还没断绝。

大家也是因为这样才能撑得下去,一定要在这份气力耗尽之前说出来。

像是证明克劳德所言不虚,达斯汀、托尔、米卡与马塞尔,甚至是蕾尔赫都直勾勾注视着她们,用眼神诉说「就等你们一句话,我们相信你们」。

所以请你们也相信我们。

安琪微笑着点了点头。

「当然。」

就在安琪正准备接着说「所以请再等一下就好」的时候……

「嗯?」蕾尔赫──联合王国派遣联队指挥官的近侍最先发出低呼,接着在场的全体处理终端与管制人员都接通了知觉同步。

同步对象为他们各自的战队长或副长──为了不让「军团」发觉他们的出击时机,每次敌袭均不以警报或广播进行通知。

「辛……收到。我们立刻回去。」「马塞尔少尉收到。我会带着罗森菲尔特回去。」

听着可蕾娜代表自己回话,安琪转头望向在场的非战斗人员。虽然没有足够的同步装置可以发给他们,但他们跟自己同在一个基地,是照料大家「战斗以外事务」的重要同仁。安琪想尽量跟他们分享状况。

「神父大人、校长,还有密尔。」

「嗯。」神父当先坚定地点头。

「我明白,你们要出击了吧──我们这边留下的人会尽量继续走,一判断有危险就退回基地。原则我们都清楚。」

「我们这边也会听无线电,所以你们不用担心。」

接着换老婆婆回应,最后是密尔与尤芳真诚地抬头看着她。

「安琪小姐,还有各位……」「大姐姐,你们要小心喔……!」

「啊──……所以可以这么说吧,『清道夫』活着不单是为了补给弹药,菲多你说呢?」

「哔!」

「依达,你该不会是自以为幽默吧?」

自从基地与战场变得紧密相邻之后,菲多再次燃起一股拾荒热……更正,是重返它在共和国的本分,率领「清道夫」从交战区域搜刮了堆积如山的装备回来。

看着这座垃圾山,西汀半是傻眼地说道,一旁的维克淡定地吐槽。

尽管「破坏之杖」当时第一个从森蒂斯.希崔斯线撤离,但在后来防卫哈鲁塔利线时被迫进行不拿手的阵地防御,结果仍不免损失惨重,残骸都还掉落在战场上。除了从这些抛锚的「破坏之杖」回收的重机枪或战车炮弹,以及「破坏之杖」本身的部分零件,还有被弃置的迫击炮、反战车炮、多用途车辆与榴弹等。更夸张的连从「军团」残骸上扒下来的一四毫米机枪、七六毫米飞弹荚舱或是一二○毫米战车炮弹都捡了回来。

虽说「军团」也不至于连枪炮弹药都做加密,但是西部战线并未配备一四毫米机枪,而即使口径相同,战车型(Lwe)与「破坏之杖」的战车炮弹规格不同因此不能挪用。至于友军的一五五毫米榴弹,则是跟炮兵型「女武神」的火炮口径本身就不一样。

整堆破铜烂铁的一隅有个陌生的物体,西汀像个不良少年那样在它前面蹲下。

「还有这是啥啊?枪吗?看起来不像……」

她拿起这玩意儿歪着脑袋,跟维克站在不同边的奥利维亚凑过来看,回答:

「是火焰喷射器,属于工兵装备。还有这个是『一六五毫米』爆破炮(Demolition Gun),也是给工兵用的。」

「啥,一六五?比重战车型(Dinosauria)的主炮还大喔?」

「是啊……所以你们的『女武神』或我的『猫头龙』都用不来,一开炮就会被后座力震翻。」

「我看只能用『破坏之杖』或『神驹』勉强射射看吧……齿轮工艺,你把这种东西捡回来做什么?」

超乎想像的大口径让西汀吓了一跳,奥利维亚表情为难地点点头,维克则是摆明了一副傻眼表情。

「破坏之杖」搭载的一二○毫米战车炮,后座力强烈到连战斗重量超过五十吨的机身都会被稍微震退。口径更大但弹速较差的一五五毫米榴弹炮,运用上也必须将驻锄(Spade)打进地面以承受射击后座力,至于搭载一五五毫米「战车炮」的重战车型更是战斗重量超过一百吨。

当然换成一六五毫米炮的话,只有区区十几吨的「女武神」根本别妄想开火。

「哔!」

菲多自告奋勇,看来是为了搭载在自己身上才拖回来的,但菲多的重量跟「女武神」差不多,注定会翻车所以当然不行。真要说起来「清道夫」是回收支援机,根本就不具有射控系统。

「更何况你搭载这种东西,要怎么支援诺赞?弹匣或能源匣都运不了,而且『军团』们第一个就会打你。」

「哔……」

确实是这样,您说得对……菲多就像在这么说,肩膀无精打采地垂了下去。

话又说回来,维克其实也没闲着,先前率领着他那支联队的全体指挥管制官到附近农场,征收了农业重机械、汽油与柴油等各类物资回来。还有主人与居民全数离开后,只能不知所措地彷徨于农地周围的驮马。

光荣的联合王国王子殿下,竟然参与几乎无异于掠夺或是趁火打劫的就地搜刮行径。而且还有点开心。

但这可以谅解,毕竟王子殿下长年征战沙场,但跟某国的第八十六区不同,置身的战场都还算保有秩序,这场行动对他来说就像前所未有的体验。在战乱不断的单调日子里任何一点新鲜的小意外都很宝贵,西汀在第八十六区也是这样度过的,能理解他乐在其中的心情。

所以……

「好吧……要是真用不到,拿来放烟火总行了吧。可以帮大家加油打气也很好啊,菲多就别沮丧了。」

「哔……!」

「……还真是奢侈的烟火啊。」

「再拿个巨无霸酒糖巧克力当炮弹好了,酒雨当头浇下,就算是『军团』也会醉倒吧。」

西汀随口乱讲也逗得菲多开心地闪烁光学感应器,维克不禁失笑,奥利维亚则是一本正经地说俏皮话。「好主意。」西汀笑得开怀……

然后望向完全不跟大家一起说蠢话的另外一人。

大概是带来拆零件的吧,他眼神阴暗,瞪着手上枪管裂开的重突击步枪──「装甲步兵」的一部分装备。是莱登。

这半个月来,莱登一直是这副样子。

从不跟大家一起开玩笑或嬉闹,只是皱着眉头闷不吭声,有时整天都在独自沉思……只是没讲出口但也毫不隐藏,浑身散发酷烈盛怒的气息。

西汀望着他,用鼻子叹一口气。

原因肯定是因为瑞图那件事,以及随后联邦的背叛,西汀也懂他的心情,但现在不是时候,状况也不允许他们把情绪形于辞色……对,「正因为她懂莱登的心情」……

正因为他们每一个人,其实都气在心里……

而且前一阵子,莱登本人应该才刚为了同一件事骂过辛才对。

不过嘛……这该怎么解决呢……

西汀有些无奈地这么想。

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臭男人总是不愿对女人示弱。况且自己对莱登而言,也没有亲近到可以吐苦水。同样属于先锋战队的克劳德、托尔或达斯汀他们想必也是一样。

维克的话,她是觉得两人或许意外地合得来,问题是谁都无法预测维克会口无遮拦到哪种程度,所以还是不行。如今机动打击群少了柴夏、阿涅塔甚至是蕾娜,维克这个校官变成了宝贵人才,况且他原本还是将官。

这样想来……恐怕还是只能找辛那家伙商量了……

西汀百般不乐意地用力抓了抓头。

并不是因为她跟辛合不来所以不想商量,是因为辛也是机动打击群的高级指挥官之一,还负责进行异能索敌,西汀不想给他造成更多负担。但他是莱登的直属战队长,两人交情又最长,就这件事而论确实是最佳人选。

赛欧被后送,在这种时候就困扰了──……西汀正这么想时……

「……啊。」「──收到,立刻准备。」

奥利维亚按住现在大家都是除了睡觉之外随时配戴的同步装置,维克则是出声回应。西汀见状也察觉了状况,一站起来就接到了现任大队长的知觉同步──派遣联队在编制上与各机甲群同级,身为联队指挥官的维克与奥利维亚,会比组织重组后从本部支队转为第三大队所属的西汀更快接到通知。

『第三大队,准备出击。就是要集合了。』

「收到。」

与满阳进行最基本的简短通讯后,西汀暂时切断知觉同步,接着也与归她指挥的布里希嘉曼战队连上同步。

将每天越积越多的降雪切割后堆得高高的雪块,是战斗属地民少年兵们的「铲雪」成果。

少年兵们把这些雪块与弹药箱堆上征收的卡车、曳引机与驮马拉着的雪橇,消失在周围的森林里。此刻轮班准备随时行动的第四大队先行出击,第一机甲群的幕僚与管制官前往在地面挖洞埋藏指挥车、堆起沙袋做防护的指挥所。在这紧迫万分的状况下,处理终端们各自赶往自己队伍的集合地点,以听取作战要旨简报。

在其中一个集合地点──第一机甲群第一大队使用的第一机库……

「到齐了吧,听令。」

面对整齐列队的处理终端部下们,红瞳战帝平静地宣告:

「现在说明状况。」

『队长,您怎么又不等第一阵地(我们)联络就杀出来了啊!要是养成坏习惯,等到有个万一就「危险」了,拜托您先做准备,等我们请求了再出击啦!』

「班诺德军士长,我昨天不就先告诉过你,敌军本队前次作战的损失似乎已经补充完毕了吗?现在本队有动静了,我这边也得集聚战力迎击,否则会增加你们战斗属地兵的伤亡。」

机动打击群的负责战区──军械库战区的战场包含他们基地作为据点的扎斯法诺库沙森林,以及带着森林往西逐渐下降延伸的丘陵带。

在部署于这片第一阵地带的战斗属地兵当中,晋升为步兵部队指挥官的班诺德开口抱怨,但辛一如往常地随便听听,在第二阵地带「溃雪」让「送葬者」趴下。

这是活用了丘陵地形的双列反斜面阵地。以步兵为主体的第一阵地带配置在扎斯法诺库沙森林的边缘地区,既能以「军团」占领区对面的西侧丘陵群为盾抵挡敌军炮火,又可将翻越山丘的敌军部队纳入射界。

借由堵塞从城镇附近流至此处的河川,作为掩护的西边丘陵群──将棱线称呼为飓风统制线──对面的低地已化为整片泥泞地,后方通往棱线的攀登路线则撒满了散布地雷。阵地带本身结构也动员了战斗属地民丰富的壕沟战经验与智慧,用上征收到的所有重机,密集设下极具效果的火力据点与障碍物,还从铁路与工地等处弄来钢筋搭建出反战车屏障。

若是小规模攻势的话,以这条第一阵地带「雷暴」与数量足够的机甲炮兵大队提供火力支援即可撑过。如果攻势超过一定程度,则改以现在这种投入整个机甲群武力的第二阵地带(溃雪)实行机动防御作为基本战术。

来自远方,从国军本部进行指挥管制的蕾娜透过知觉同步发布指示。

『第六大队克诺耶少尉、机甲群炮兵大队迦南中尉,瞄准目标──……』

目标是远在盾丘群(飓风)几十公里前方,「军团」占领区的长距离炮兵型(Scorpion)想必刚刚完成攻击准备射击部署的炮兵阵地。

『一齐射击!』

前进至第二阵地带正后方,借此延长射程的炮兵型「女武神」先发制人。

以榴弹炮而论算小口径的八八毫米榴弹,已足以让装甲薄弱的长距离炮兵型全数陷入沉默。接着来自比军械库战区更后方的位置,负责这个战区以及附近一带炮火支援的师团炮兵两个联队,开始对「军团」战斗部队实施反突击火力。换完弹匣的第六大队、机甲群炮兵大队与各步兵小队的迫击炮不久也加入反突击火力行列,钢铁暴雨毫不留情地洒在跨越盾丘(飓风)推进而来的「军团」本队身上。

当头浇下的反突击火力接连炸毁悲叹集团,然而来自后方的叫唤又随即补起这个空缺。踩过僚机的尸体,冲过火铁骤雨底下的侦察部队终于准备攀爬盾丘。

「罗康……」

『没问题,诺赞,「已经看见了」──开火!』

轮值机甲大队的火力支援班,与步兵队一同部署于第一阵地带(雷暴)的第七大队队长罗康回答,随后开始射击。

侦察部队从棱线一探出头的瞬间,战车炮弹即刻到达该处,把推测为斥候型(Ameise)的集团悲叹一并炸飞。

『好耶,迎头痛击!竟敢给我笨笨跑出来,「都被我们看见了啦」,这些臭铁罐!』

「军团」以超出高性能层次甚至堪称荒谬的运动性能与高速为傲,换言之驱动与动力输出系统的散热量也不比一般。在这雪片飘飞的零下气温当中,其轮廓与散发的热气,都在红外线感应器的黑色视野里显现出清晰的绿影。就算躲在盾丘的棱线后方,头上拖着散热磷光照样等于无所遁形。

『弟兄们,趁现在它们无处可躲多打掉几只!不停开火,给我痛扁它们!』

班诺德大声激励归他指挥的战斗属地兵。

开阔地是战车的主场,但只限于两军在现场爆发冲突的情况。进军时既无障碍物遮挡炮火也无掩体可供掩蔽的开阔地,会形成遭受敌军集中炮轰的死亡行军舞台。「军团」们将全身暴露在烧光了树丛矮林、名符其实变成焦土的盾丘东侧斜坡上,只能让屏障阻挡着慢慢下坡,被躲在第一阵地带战壕里的战斗属地兵与「女武神」的横刮弹雨接连射穿抛锚。

这群战斗属地兵的光学侦察情报透过通讯网路传来──经过确认的敌军部队全是以轻量级为主体的步兵级部队。推测目的是在主力机甲部队突击之前,先让我军的炮兵与机甲部队浪费弹药。

『……所以很多应该都是近距猎兵型(Grau Wolf)喽──被它们闯进第二阵地带就麻烦了。第六小队加入火力支援!』

『能波及到的话就连部队的斥候型(眼睛)一起打,对吧安琪──「射手座」,全弹发射!』

多联装飞弹型「女武神」自各战队之中前进,一齐射击。飞越第二阵地带作为据点的山丘,甚至从背后越过第一阵地带杀来的导引投射物(飞弹)到达「军团」们的头上,启动外壳引信当场爆炸。从上空砸下来的自锻破片烧红的铁雨,刺破装甲较薄的机体顶部扫荡敌军。

即使如此,钢铁海啸依旧翻越盾丘紧逼而来。绊脚的泥泞地带与一次爆炸就能让轻量级「军团」抛锚的反战车雷区被它们用僚机死尸铺平,以战车型为主体的「军团」机甲部队肆无忌惮地挥军前进,到达第一阵地带后开始强行抢攻战壕与火力据点。

面临装甲、火力与机动力皆高于自己的无人兵器猛攻,人员多为步兵的第一阵地带开始节节败退。

『啧……队长,这边「让」敌军通过第三路线!再来就拜托你们了!』

「收到,你们撑得够久了。其他据点也不要硬撑。」

落入劣势的步兵与「女武神」撤离战壕,「军团」先锋入侵打开的突破口。它们跨越无人战壕与背后的丘陵棱线,闯进绿意蔽天的森林深处。

随后到达铺设在棱线后方的反战车屏障带「云雾」。

包括同样以钢筋组成的反战车屏障、执拗地绵延的反战车壕,以及从后方农地大量抢得的铁丝网。这些障碍物藏在未经人手开拓的森林树木之间,战车型们维持着突击速度冲进去,一头撞向它们。极度坚硬的战车正面装甲不至于这样就撞破,但为了打散它们不得不急遽减速,或是被自己的速度冲撞得暂时停住……

『第四大队,开始射击。』

来自严阵以待的第二列反斜面阵地──第二阵地带的炮击飞向敌人。再次由尤德担任大队长的第四大队一齐开火。

为了攻克反斜面阵地,即使是战车型也不免得将脆弱的底部短暂暴露给敌军火炮。更何况它们还被无数反战车屏障妨碍进击。脚步被拖住,速度慢了下来,又被接连抛锚的僚机挡路,以速度见长的机甲部队陷入致命的塞车状况。

辛看准了这场混乱,下令:

「第一及第三大队,随我歼灭敌军。」

自积雪与林木形成的阴暗角落,纯白闪光迸射而出。

埋伏已久的两个「女武神」大队,由「送葬者」带头发挥最大战速向前疾驰。它们瞬时冲过暗藏在无数反战车屏障之间的通路,从侧面啃咬被难看地挡下的战车型队伍。

机甲部队的长处,在于高速与速度造就的冲击力──机动部队将这项长处发挥得淋漓尽致,展开它们特有的机动防御行动。机动打击群被迫进行机甲部队最不在行的驻守阵地任务,目前采用不合常规的机动防御,亦即故意让规模较大的敌军部队通过第一阵地带之间,借此将其从中切断,再于第二阵地带与前面的反战车屏障带(云雾)以机甲大队给予打击。

此外突破坚固阵地带的入侵部队,换个说法就跟渡河打头阵无异。部队将会在战力被分割的情况下深入敌阵。又因受到障碍物阻挡而难以得到后续部队的掩护,连后退都有困难。更遑论入侵部队「上钩」突破敌方事前准备的狭小道路,还为了通行而将队伍分散为小部队单位。

而分散敌军各个击破,乃是战术的基本。

两个机甲大队依照这个原则集中火力,冲破「军团」机甲部队,将它们撕成碎片。告死公主们(瓦尔基里)的狂猎骑行(Wild Hunt)疾驰而过的同时单方面屠杀钢铁魔物,少数死里逃生的战车型,也在摆动炮口追赶敌机的下个瞬间呆立不动,随后颓然倒地。抓准它们大意地转动炮塔露出脆弱背部的瞬间,可蕾娜即刻将其狙击射杀。

『好耶!──打漏的继续交给我!』

『队长,第二阵即将通过第八路线。目前的形势是?』

潜藏在森林某处的可蕾娜大呼快哉之后,刚好班诺德也提出了请求。辛用异能与肉眼分别确认刚被他们吃干抹尽的战场,双眸暗藏着战意凶光点了个头。

「没问题,送过来吧。」

即使冲进敌阵的机甲部队全机通讯断绝,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战斗机械依旧挥军进攻。双列阵地带以从不停息的炮火与设下的无数陷阱拦阻这波怒涛,机枪将不堪一击的轻量级扫射成蜂窝。虽然落伍但总比没有好的火箭弹发射器轰飞战车型的腿。四○毫米机炮与八八毫米战车炮弹演奏出音阶高低交错的叫唤,安琪等人回去负责第二阵地带的大面积压制,多联装飞弹规格的小炸弹风暴四处吹袭。

而拦截「军团」的武力,可不只限于地面能见的部分。

战车型随意踩破反战车屏障带后,冷不防炸成了碎块。

这是一旦直接击中,就连战车也能轰个粉碎、强力无比的一五五毫米榴弹。他们将铁丝网当成绊网埋设这些榴弹,炸破了敌机薄弱的底部。

火力强大无奈没有火炮能发射的一五五毫米炮弹,被他们像这样在引信上动手脚充当诡雷。除此之外,还有同样无法适用于联邦军武的「军团」一二○毫米战车炮弹与一四毫米机枪子弹。

按照老派作风写上「你好」或「失物招领」大量埋在雪地底下的一二○毫米炮弹代替地雷一齐引爆,把踏进雷区的近距猎兵型一网打尽。弹匣直接被改造成破片地雷的一四毫米机枪子弹,将冲杀而来的自走地雷逼退回去。

『──不具情感的木偶也会焦急?真是愚蠢。身为战车可不该自己露出底部。』

战车型轻忽大意地试着翻越存心要让它们露出肚子的棱线,跟近距猎兵型的小队一起被维克嗤之以鼻地炮轰。配备一二五毫米主炮、两挺机枪加上双排榴弹发射器的「神驹」武装战马般的风范依旧,运用它特有的多重锁定功能先同时击毁支队的两架敌机。接着用机枪扫射与榴弹轰炸遮蔽其余两架的感应器,主炮一重新装填完毕立刻转身收拾掉活靶。

战车型与近距猎兵型原本就因为感应器性能不佳与自身武装死角过多,预想上需要以随伴的斥候型补其不足。如今它们的斥候型在第一阵地带就被击毁,结果在反战车壕张皇失措,后知后觉地踩中地雷,又被猛烈爆炸的炮弹瘫痪了感应器而原地打转。擅长极近距离进行压制战斗、配备霰弹炮的西汀「独眼巨人」轰然开火,把这些丢人现眼的东西接连打碎。

『哈,这就是所谓的打鸭子吧!……喔。』

眼看战斗部队被密度过高的障碍物阻挡而陷入苦战,扮演战斗工兵角色的回收运输型(Tausendfuessler)开始前进。然而……

『滚一边去,你们这些死蜈蚣!』『就凭这种非装甲(Soft-skinned)配备,少强出头啦!』

伴随着怒吼杀来的重机枪子弹,即刻打断了它们的牺牲奉献。

这半个月部署的迫击炮从第二阵地带后方区域不停送来弹雨,炮手是一群战斗属地民的少年兵。以盾丘棱线前后到第一阵地带前方为主要炮击范围,炮击猛烈到炮管都过热了。切割的雪块就是冷却剂,可说是构造单纯因此也「比较」可以这样乱来的迫击炮特有的巧思。

相较于迫击炮以盾丘为炮击范围,盾丘棱线(飓风统制线)以西属于射程更长的后方炮兵联队的打击区域。只是基本上都是直线前进的雷达电波会被丘陵群与地平线挡住,对空炮兵型(Stachelschwein)的妨碍也限制了高空观测能力。而「军团」们为了做为自己的掩体,也保留了绵延数十公里的树丛、森林与田地──换言之无论是机动打击群或师团炮兵,基本上都看不见盾丘另一头的「军团」进击路线。不过……

『维纳德联队,变更准星。地图F座标二五─○二(F─二五─○二)!弹种,反战车导引炮弹!──差不多要换路线了,通过的想必会是追加的机甲部队,看就知道了!发射!』

不知道为什么,蕾娜不可能看得见那条进军路线,却从变更时机到通过的敌机种类都看穿。

附带一提,所谓的「看就知道了」说的是地图。

虽说看地图确实也能在某种程度上推测进军路线的候补选项,「军团」在今天这一刻会选择哪条路线,一般来说从地图上是判别不了的。更别说现在正要通过的敌军部队兵力结构,远在圣耶德尔单凭一份地图绝不可能知道。

照理来讲不可能,但一支悲叹与叫唤的集团却准确无误地行经她指示的座标附近,忽然就没了声音。趁着战斗之间的些许空档,辛正拿起水壶喝一口水,面对这个状况感到有点不寒而栗。虽说这半个月以来,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附带一提,辛感应得到「军团」的进击路线与包括长距离炮兵型在内的后方部队动静,也能从这些资讯推测出炮阵地的位置,但蕾娜说这样会对辛造成负担,战斗中应该也没多余心力指示大家,况且炮阵地的位置老实说她来抓会更准确,不用麻烦到辛。

还有蕾娜命令下得跟真的一样,但师团炮兵的这两个联队跟机动打击群并非同一个部队。只不过是因为有透过联队长,而且蕾娜预测得实在神准,对方才愿意听命。

『接着是迦南中尉,地图D座标一六─一○(D─一六─一○)。弹种不变!』

『但那边是隔壁杜汉支队的战区──收到。瞄准D─一六─一○,弹种多用途榴弹,开火!』

接着蕾娜对出任旅团炮兵──亦即指挥所直辖的炮兵大队与底下新设三个大队的指挥官之一迦南下达指示。迦南放弃吐槽覆诵命令,开炮。他们作为机动打击群的炮兵,在军械库战区炮阵地带「豪雨」一地散开──位置比师团炮兵更前面,因此得以将交战区域与「军团」占领区的更深处纳入射程,主要目标为长距离炮兵型的炮阵地。「军团」为掩护前线而在被扫荡之后随即追加投入的榴弹炮兵种,同样才刚投入战线就被锁定轰碎。

不用说也知道「军团」每次都会变更炮阵地位置,而且好歹跟联邦炮兵火拼了十年之久,选择与变更的模式不会单纯,但蕾娜却猜得异样准确。

不只同为校官的葛蕾蒂与参谋们,就连维克都对白银女王的杰出特才感到疑惑,辛也在心里费疑猜,但仍结束短暂休息回到自己的战场上。

未经人手开垦的扎斯法诺库沙森林,除了维持自然原貌的地形起伏,还有许多老树。

运动性能高超且重量较轻的近距猎兵型,爬上这些年高「轮」劭的顽强巨树作为进军之路。

「──看吧,喜欢往高处爬的笨蛋来啦!开始迎击!」

然而前进路线却被同样机体重量轻盈,惯以龙牙大山的自然林作为战场的死亡鸟群看穿,遭到伏击。

一支「阿尔科诺斯特」部队几乎是以坠落的方式向下冲,与近距猎兵型错身而过。近距猎兵型急速扬起光学感应器,但还来不及用高周波刀指向敌人,鸟群已先扑进它们的怀中,从极近距离开炮将其打落。

虽说双方皆为高运动性轻量机型,且任务定位同样以战车作为假想敌,具备大型飞弹荚舱与高周波刀的近距猎兵型单机火力较高。然而正是因为如此,在枝叶缩小了空间的树上战斗,「阿尔科诺斯特」的短管火炮式发射器运用起来会更灵活,瞄准更快。

榴弹炸裂的冲击波即使是老树也能折断,巨大树枝落下,树干断裂使得立足处倒塌。「阿尔科诺斯特」轻巧地跳到其他几棵树上,一支近距猎兵型的后续队伍发挥战斗机械独有的反应速度追上去……

随后突然被强制结束动作。近距猎兵型在跳跃的轨道上忽然被隐形墙壁挡住,甚至六条腿的动作全数失灵,空虚地从树上坠落。

原来连树上都拉起了「铁丝网」。凭着在雪天与绿荫中难以看见的暗色系,密度高到足以挡下近距猎兵型的突击,金属蛛网缠住了全身多处突起的此种机型,将其一网成擒。

蕾尔赫俯视着敌机束手无策地坠落的轨迹,同时嗤笑。

「呵呵,雾网捕到的不是鸟儿,是亡灵啊──亡灵可不能吃,烧了吧!」

号令一下,一○五毫米火炮式发射器放声咆哮。

『弹种不变,地图C座标──』

『不,上校,阻电扰乱型(Eintagsfliege)要降落了!这里仅由长弓对应,其他战队听从上校指示!弹种变更,反人员霰弹!』

资讯量较大的光学情报对通讯网路造成的负担较重,更别说即时影像,就算处于同一个战区也无法互相传递。所以远在首都的蕾娜有时也会看不到一些战局。

可能是想为持续苦战的僚机提供光学迷彩,阻电扰乱型似乎从上空降落到森林里了,迦南暂时让麾下的战队脱离蕾娜的指示。蕾娜予以默许追认,继续刚才中断的指示:

『地图C,座标○六─一四(C─○六─一四)──萨费拉赫联队,高射炮弹幕太薄了吧!这是归你们那边管的,都在干什么!』

顺便还毫不客气地对必须重申属于其他部队的萨费拉赫炮兵联队斥责一句。从知觉同步听见整段对话,待机中的亨利带着苦笑佩服地说:

「鲜血女王陛下还是一样,下指示都没在客气的。」

「不……这已经不只是没在客气了吧。」

「明明有位这么夸张的指挥官(公主)坐镇,共和国怎么还会打败仗啊……」

亨利坐在改造成工兵车的重机驾驶座上说道,同袍尼诺中尉与卡莱里中尉惊悸地回应。

为了因应战壕或反战车壕在战斗中损坏需要修补的情况发生,他们在炮兵阵地带(豪雨)等着出动。乘坐的是前方配备推土刀并随便加装了一些铁板,算是比赤手空拳多一点防护的推土机。

『是,失礼了──高射炮,女王在嫌你们烟火放得不够多了,开火开火!把陛下眼前的飞虫全部烧死!』

大概是习以为常了,萨费拉赫联队心平气和地回应后叫部下多加把劲,而亨利漫不经心地听着这段无线电,不禁叹了口气。

蕾娜也是,八六们也是,士气都高昂地好像没被联邦背叛似的。简直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就像退路与未来都被堵死并非事实,他们就像这样互相说笑,奋战到底。

遭到一度以为能够作为家园的国家背弃,却连这种绝望都能扼杀。

「笑不出来就输了,是吧?」

自从被困在战场上以来,少年少女将这句话挂在嘴边,仿佛当成一句暗语。一句让他们能够扼杀再次受制于他人恶意的绝望,继续战斗到底的暗语。

那种坚强──与凄惨,震撼了亨利的内心。

与军械库战区南北相邻的诺亚基斯战区与杜汉战区,目前也正在战斗中,而且两地的战场都是与扎斯法诺库沙森林相连的森林与丘陵带。在不可能有路标的南侧界线附近,不该出现「军团」的位置忽然传出接近警报,辛反射性地将视线与「送葬者」的炮口转过去。

扎斯法诺库沙森林是针阔叶混生林,即使正值冬季也有常绿树的树叶作为掩体。但也因此而容易意外遇敌,对装甲较薄的「女武神」来说绝非安全的战场。

然而眼动追踪的标线对过去一看,出现在光学萤幕里的,却是枯骨色烤漆,长着四条瘦弱细腿的……

「『破坏神』──……?」

勉强维持运作的敌我识别器(IFF)发出的回应是……

「诺亚基斯支队──这里是军械库战区!未经事前联络的入侵容易导致友军误射!」

『喔,抱歉!不过你们就让一下嘛,你们机甲部队的脚程比较快啊!』

诺亚基斯支队的士兵拉大嗓门随便回答辛的警告,看来似乎是正在转换阵地的炮兵。对方好像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边说边牵引着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八八毫米反战车炮。

用共和国兵工厂M1A4「破坏神」──第八十六区的铝制棺材拖着走。

大量回收来作为驮马之用的「破坏神」由于炮弹不相容的关系,在联邦无法使用自备的五七毫米主炮。至于部署于联邦各战场的八八毫米反战车炮,虽说是攻击距离较短的直接瞄准式火炮,身为炮手还是会想尽量转换阵地。对于未穿护甲的步兵来说有点装甲总是多一层安慰,「多达」两挺的重机枪也很有吸引力。

结果这种八八毫米炮牵引「破坏神」于焉诞生。

当然,八八毫米炮对它软趴趴的驱动系统来说太重了,走都走不动只能用爬的,而且低规格的控制系统也不可能追加得了外国的火炮控制程序,装弹似乎都靠手动──但至少是士兵们被丢在战场后的奋力一搏。

目送过去的搭档活像只不会飞的蚕一般在战场上扭动前行,辛说了一句话。反正它现在别说跳跃,连走路都走不动了。

「需要我教你怎么解除驱动系统的安全装置吗?多少可以提升点动力输出。」

『谢啦!晚点再问你!』

包括诺亚基斯与杜汉两个步兵支队在内,目前联邦军的步兵部队大多为原有的装甲步兵,以及无装甲的补充步兵整合而成。

武力低微的他们,不具有机甲部队的强大火力。搬运能力也不如队内包括战车救济车与燃料运输车的机甲部队。

正因为如此,他们为了求生会比机甲部队下更多工夫。

散布地雷与一五五毫米炮弹的地雷阵不用说,还有猛往地底挖的反战车壕、以瓦砾与钢筋搭成的反战车屏障、密布四周到变得像是深灰色树丛的铁丝网,以及用整桶汽油排成的火战壕(Fire Trench)。他们用重机硬是从「破坏之杖」或战车型身上扒下装甲模组来强化碉堡,烧焦的「破坏之杖」炮塔与冒险从交战区域回收的八八毫米反战车炮射界相互重叠。即使是力气小的步兵也容易夺取到的外接式近距猎兵型七六毫米反战车飞弹,砸回到其他钢铁亡灵的身上。

不同于沉重坚固的战车炮,以火箭助推自行加速的飞弹不会太重,射击后座力也较少,就这点来说也利于步兵运用。毕竟是在无法启动锁定功能的状态下勉强击发,实质上等于是无导引推进弹(火箭),但火力比手无寸铁要强大太多了。

真的没办法了,甚至还能……

「──这~是你的包裹────────!给你这王八蛋好看!」

伴随着怒吼,支队应该没有配备对应火炮的一五五毫米榴弹在远方爆炸。

他们居然把绝不可能用人力投掷的好几枚一五五毫米榴弹绑起来,利用从后方无人农场抢来的「怪手」旋转平台把它甩了出去。原来是对引信动手脚外加运用钢索,用木箱与布料装个几枚炮弹像中世纪投石机那样抛出去。战争打到末期都不见得这么夸张。

即使如此……

「──还是比第八十六区轻松多了。」

想必是这个机甲部队的指挥官吧,辛一边逼近临死尖叫格外强烈的「牧羊人」重战车型,一边喃喃自语。此时他正在展开随机机动冲刺,钻过一五五毫米主炮、七五毫米同轴副炮与两挺重机枪的弹幕。

「女武神」这般优越的机动能力绝非第八十六区的「破坏神」所能比拟。况且还有经验丰富的战斗属地兵担任步兵、数量充足的火炮支援,以及值得信赖的指挥官发号施令。

更何况现在,他认为自己必须力战求生──愿意相信战争结束后的未来,给了他不同于愤恨或憎恶的力量。

辛入侵敌机被自己庞大身躯造成的重机枪死角,接着是主炮与副炮最小引爆距离设定(Minimum Range)的内侧。眼看敌机挥动近似铁桩的腿部踢过来,他将钢索钩爪射进地面,横向滑行着躲过。然后不等钩爪完全收回就让「送葬者」一跃而起。

机体降落在重战车型的顶部装甲上。武装选择切换为腿部破甲钉枪。

击发。

被电磁贯钉刺穿的重战车型激烈痉挛,如今似乎成为「牧羊人」标准配备的中央处理系统逃跑功能跟着启动。流体金属蝴蝶从装甲开出的缝隙涌出,振翅乘风飞起。

辛以眼角余光盯着它们,扣下早已切换为主炮的扳机。

瞄准上方,弹种为成形装药弹(HEAT),引信设定为定时模式。

试着从空中逃离战场与死亡的「牧羊人」蝴蝶,自己飞进了前方成形装药弹的自爆火焰。蝶群被冲击波磨碎,连同翅膀在火中化为灰烬。

辛并未静待陌生的「牧羊人」悲叹完全消失,就让「送葬者」跳下了重战车型的尸骸。

不同于被当成随时可以踩烂的弱小势力而延后处理的共和国第八十六区,联邦的战场一旦「军团」发动攻势,就不是一两天能平息的。

所以能休息的时候就该把握,辛等第一机甲群人员趁着战况暂趋平稳时与梅霖指挥的第二机甲群换班。蕾娜也把管制工作交给柴夏。

亨利等工兵也准备趁现在尽量抢修战壕与地雷阵而开始前进,之所以铺设双重阵地带也是为了这个目的。盾丘后方的泥泞地,只要国内不堵住上游就能维持住。地雷阵也是散布式的。但以人造物体为主的反战车屏障带每次战斗后都需要修复──说穿了,即使在泥泞地带与地雷阵也得挖除可作为踏脚石的「军团」残骸,或是重新挖掘第一阵地带的战壕,「清道夫」与工兵在战斗中一样有事要忙。

辛路上与第二机甲群、加入他们的奥利维亚等教导队人员以及工兵们的重机擦身而过,跟迫击炮手少年兵们会合后回到基地,发现机库旁有几个身影在等他。

是没有特定职务所以帮忙打杂的密尔与尤芳,还有一名年轻的白系种女性。他们端着满载纸杯的托盘,把薄荷茶发给每个将自机交给整备人员的处理终端。

就是那位女性把瑞图带回来的。

「战队长大哥,辛苦了。」

「谢谢。」

她也来到了辛身边,辛道过谢拿了一杯,直接一口气灌掉。

淡绿色的茶似乎在泡好后用雪冰过,为战斗后还没退烧的身体带来一股凉爽。

虽然次数没有频繁需要整备的机甲部队那么多,不过以战斗属地兵为主的步兵们也会轮班回宿舍休息。他们似乎还顺便打猎,带了处理好的肉过来。

附带一提,打猎地点就在他们居住的弗顿拉埤德市。

自从森林完全成了战场,动物开始逃进基本上被当成军营还算安全,而且几乎杳无人烟的城市。另外附近被弃置的农场也有家畜被放生或逃走,想念人类而来到这里。

「然后呢,煮出来的这个好像是副料理长家乡的传统料理。请用。」

「好,谢谢。」

班诺德似乎正好轮休,看辛回到基地处理好各种事务后来到餐厅,就把那道料理连同餐具用托盘整份端来。传统料理是一份汤品,说是部分调味料换成了从城里弄来的香料。

班诺德用眼角余光看见伙房准备把这道富含油脂与香料,在冬季战场上喝了能够暖身的珍贵佳肴送去前线,直接在辛的对面坐下对他说:

「现在累积了不少毛皮、兽角与鸡毛之类的,用得到吗?」

辛稍微思考了一下。毛皮或鸭毛是可以用来御寒,但是……

「兽角跟鸡毛能用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用来替族长提高威严啊。做成披风或首饰等等。」

被他讲得好像理所当然似的,辛又思考了半晌。

「……你的意思不会是说,我是族长吧?」

「当然是啦,陛下可是假战斗民族八六族的国王喔。」

「那蕾娜就是女王陛下了?」

辛听出「假」这个字的含意,跟着瞎搅和。班诺德直接闭嘴。

「啊,还是算了。觉得对上校不太好意思。」

「先不开玩笑,你们战斗属地兵应该很缺寝具或被褥吧?拿回去做成御寒用具吧。」

宿舍是还好,但教室并非设计为居室之用,恐怕很容易受凉。万一孩子们得感冒就糟了。

「也好,虽然最低限度需要的都搬过去了,那就不客气了。」

「还有兽角之类的,可以做点加工送给小孩子当纪念品。实际参战对战斗属地兵来说是一种荣誉,对吧?」

「将来想找个好人家出嫁或入赘的话,这可是很好的彩礼。你们如果找不到结婚对象随时来找我,我们家热烈欢迎你们。喔,还有,可以的话麻烦战帝陛下帮我家小萝卜头的纪念品签个名,没有比这更棒的嫁妆了。」

身经百战的军士长不可能不明白目前的战局与联邦的现况,但他却也一样,理所当然似的讲起孩子们的将来──未来的希望。

安琪与托尔等一些爱下厨的处理终端也好像已经开始动脑猜食谱──因为可以为他们解惑的副料理长似乎还没忙完──看到本来应该会加入行列的另一个人独自默不作声地收拾托盘,辛皱起了眉头。

战斗刚结束而处于全力运转状态的整备班似乎轮班来吃饭了,葛伦、藤香以及加入整备行列的研究班班长海因里希出现在餐厅里。

然后看到临时加入的汤品,都高兴得不得了。

「唔喔,暖到心里……!」

「这样说对努力备餐的食勤班不好意思,但菜色有变化真的很令人开心。」

「而且好久没吃到重组肉以外的肉了──」

物资补给目前除了一部分空运以外,都必须通过战场封锁雷区之间极其细窄又九弯十八拐的道路。当然军方这么做,是为了避免出现集体逃兵。

碍于这种状况,供应的食材分量是还好,但品项只满足最低限度所需,导致食勤班无论如何只能一连好几天做出类似的菜单。

葛伦他们都十分清楚食勤班的苦衷,讲这些也只是开玩笑,所以伙房也仅以苦笑带过。「那明天附个点心好了。」担任食勤班班长的中尉捶了一下手心。

「所幸我们从商店大量补给到了砂糖与面粉等物,还拿到了食用油,就趁面粉坏掉之前做成蛋糕或饼干好了……小妹妹你们那边的新品点心如果食谱拟好了,也跟我说一下作法喔。」

「好喔!不过暂时还是得期待尤德的宝贵牺牲!」

「………………已经预设之后的一连串试吃都会让我『再次』牺牲了吗…………?」

尤德不知道在呻吟些什么,坐在后面的达斯汀拍拍他肩膀表示同情。

知觉同步连上,蕾娜说了:

『各位刚才辛苦了,现在正在吃晚餐吗?』

通讯对象是以先锋战队为主的几个朋友──换言之只是闲聊。听着西汀与可蕾娜各自回应「蕾娜也辛苦啦」或是「嗯,正在吃~」,辛总之先说了句:

「蕾娜,班诺德说你是八六族的女王。」

「喂,上尉你别这样啦!」

『嗯?要穿毛皮礼服吗?羽毛披风搭配兽牙王冠?』

蕾娜有点反应不过来地问道,班诺德匆匆开溜。

『……怎么,你们今天去打猎了?』

『先别说这个,我想问殿下今天也没惹出什么问题吧?比方说再弄出一棵枝叶发出七彩光芒的树?』

接着阿涅塔与柴夏也加入了对话。维克呻吟着说:

「……柴夏,你怎么一开口就问这个?」

「而且是『再』弄出一棵?还有前科的喔?」「树枝会发光是什么意思啊。」

班诺德逃得远远地说:

「喔,对了上尉,圣诞树!我会教你怎么用动物的骨头或角作雕饰,你可以拿来挂在树上!而且正好给你们留作今后的纪念!」

「好主意,麻烦你了。应该会很好玩。」

「快答应让余用小刀!」

见芙蕾德利嘉蹦蹦跳跳地扑过来,辛一面把汤碗推开一面抓住她。

「也好,应该可以了。」

「然后也准密尔用吧,这又没什么。毕竟也要顾及男儿的面子嘛。」

辛诧异地歪了歪头说:

「这还用说吗?」

「……!为何密尔那小子行,余之前就不行啊!」

那当然是看当事人原本会不会用了。主要是菜刀之类的。

替大家上餐的密尔偷偷得意地握拳,芙蕾德利嘉发出唔唔低吼。

听到机动打击群马上就热闹了起来,蕾娜也轻声笑个不停。

『好像很有意思。等我回去之后,也要教我喔。』

「当然好。虽然做不了兽牙王冠,但可以用兽角做个披风别针。」

「怎么还在讲这个啊!」班诺德发出哀号。

知觉同步的另一头,仿佛传来了狄比闲适的『喵~』一声。

一般的晚餐时间已经过了,但前去支援其他战区的第四机甲群这时才回来,基地还是一样吵吵闹闹。在基地里的这间宿舍,也听得见战火不息的炮击声。

走在每次炮声传来都会震得窗玻璃啪啪响,在灯火管制下一片昏暗的走廊里,一位老妇人叹了口气。

年事已高、阅历丰富的她早就看出来,八六的开朗欢快只是在虚张声势。

一旦停下脚步就再也无法前进,低下头去就会直接倒地。这些孩子们自己最清楚,所以才必须拼命欢笑要求自己走下去。老妇人全都看在眼里,有时令她心痛不已。

因为老妇人知道孩子们在硬撑,而她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校长婆婆。」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她转过头,看到了一名处理终端。这个金发绿瞳的高挑少年名叫托尔。

托尔抱着兼做讲义与笔记之用的资讯装置,以一种迫切的眼神望着老妇人。

「我念书有些地方不懂,想请你教我……也想请你再开班上课。」

听到这句意想不到的话,老妇人回望着托尔,看到他更加用力地抱紧资讯装置。绿色双眸带着不甘,仿佛快要掉下眼泪似的紧皱着。

「他们叫我要掌握幸福。」

托尔忿忿地说了。

他们叫我掌握幸福。

要求我追求幸福,对未来抱持期望。

让我明白──我可以抱持期望。

「是联邦自己跟我们说的,叫我们学着抱持期望。怎么可能因为他们现在翻脸不认人,我就死心放弃?我已经决定等战争结束就要重现爷爷的味道了。既然已经决定了,说什么都不放弃,说什么都不让人剥夺我的希望……!」

老妇人霎时间呆住了。

有股力量从心底深处激荡而起,使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

对,没错,他说得对极了。

就算只是硬撑,只是虚张声势──这些孩子是为了迈向未来而战。

面对这些孩子,自己身为大人怎么能够镇日悲叹,败给绝望呢?

自己必须战斗,跟他们一起反抗。因为自己还有这份能力。因为就在这一刻,这个孩子让她知道自己还能帮得上忙。

「好,当然了……还有没有其他孩子念书遇到困难?找大家一起来上课吧。把握空闲的时间,能教多少就教多少吧。就跟以前一样。」

谈话室现在正在临时开办骨雕教室,晚餐才刚聊到就急着开始学了。其他还有编织、木雕与刺绣等等,擅长这些手艺的人似乎当起了小老师互相教学。一切都是为了把握战斗之间的少许空档,让日子过得充实快乐。

同样地……

「我们来学习吧。正因为处于这种状况──才更该为了终战的日子做准备。」

为了让你们这次终于能够过得幸福、和平的日子做准备。

「──为此,『大君主』作战非实施不可。万一召集不到战力──联邦社会继续分化的话,最不济就我们机动打击群自己来实行。」

总战队长办公室已经屏退旁人,但辛讲话依然保持安静。现在就寝时间快到了,因此没有其他人待在共同工作空间,就算撇开这点不说,基地现在也只能用少许余力处理最基本的文书工作,所以即使在白天,这间大队长级以上专用的玻璃墙个人办公室四周也少有人影。

「话虽如此,那也只是说『万一召集不到』。现在前线后退,挺进作战的距离延长到比预定计划超出太多,单靠一个机甲旅团去执行太过有勇无谋。我想尽可能增加战力──多找一些部队协同作战。」

莱登隔着办公桌站在辛的面前,一言不发。辛坐着将双肘支在桌上,沉静地抬头看着他那严峻的双眸。

「所幸接受我们支援的步兵部队与炮兵联队,对我们的敌意都在减缓。我提供索敌资讯的西方方面军其他战区也有同样的倾向……加上蕾娜说正在试着跟国军本部的高官取得联系,战力抽调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交给那边处理。还有发信基地与人工卫星的准确度也让他们去确认。」

行动内容为压制「军团」占领区内的指令发信基地,经由通讯用的人工卫星命令「军团」全机停止战斗并自我毁灭。这是被逼入瓦解边缘的联邦,以及一旦联邦这个大陆最大势力沦陷的话势必一同亡国的其余各国,为了求生而采取的最终起死回生手段──「大君主」作战。

虽然只是一小步,毕竟是前进。然而莱登听到他说这些,表情当中却毫无喜悦或安心。

铁青色的双眸,此刻已表露出明确的反抗与愤怒。

「辛──做这些真的有意义吗?」

『──啊,对了对了。安琪、可蕾娜,方便打扰一下吗?』

晚餐时间闲聊完切断的知觉同步忽然被阿涅塔连上,趁着睡前稍微完成一点作业的可蕾娜与安琪愣了一愣。

「咦,阿涅塔?」「可以呀,怎么了?」

阿涅塔显得好像有点开心,或者说感觉像是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

『嗯,忘记说一件事了,一点小惊喜啦……其实圣诞祭的礼物正要过去你们那边,应该就快到了,去迎接他们吧。』

两人面面相觑。圣诞祭的礼物?

毋宁说……

「咦,什么意思?」「过来这边……?礼物自己走过来?」

一瞬间。

深红与铁青的双眸,起了正面冲突。

铁青色显得怒火中烧。而那深红,则带着冷刃般的透彻正眼盯着它们。

辛紧盯着莱登,正准备要开口……

突如其来地,他的视线流向别处,「咦?」低呼了一声。

莱登一时没了发怒的对象,连连眨眼。

「……怎么了?」

「没有……」

莱登用有点泄气的声音一问,辛诧异地皱着眉头。他没发出声音,只用嘴唇的动作喃喃自语。这声音是……

「……………………………………瑟琳?」

「嗨,大家好啊。虽然时常有联络,但好久没跟大家见面了。」

眼前是一群在第一次大规模攻势的共和国防卫战受伤,虽受到联邦保护但未曾入伍,或是加入机动打击群后至今因为受伤而离开前线的处理终端。

站在这个人数不少的男女生集团前面,赛欧举起断掌的左手说道。辛等人急忙来到军械库基地的正门前,看到他像只坏心眼的猫咧嘴笑得开怀。

他们本来应该留在圣耶德尔或那附近的基地与城镇,现在竟跨越了隔开战地与国内的战场封锁雷区……

「个人代号『笑面狐』──赛欧特.利迦少尉,自今日起重返第八六机动打击群的岗位……好吧,其实就只是我自己偷偷溜出首都基地跑来而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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