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庭Substory 后篇-章节

网译版 转自 b站

翻译:氷室ラ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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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呜……好困~~~……」

卡珊德拉伊利翁最近睡眠不足。

要说有多睡眠不足,不光是脑袋,连身体都很沉重,还出现了淡淡的黑眼圈,甚至现在抱有的头痛都能发展成倦怠感。

看到卡珊德拉摇摇晃晃地走到根据地的饭桌旁,等着吃早饭的达芙妮一脸惊讶。

「又来? 你最近一直这个样子。晚上都干啥了?」

「我什么都没干啊~。只是、睡不好觉……」

「需要给你做天使草的香草茶吗……?费用是八〇〇法利斯……」

「小娜扎,你还收钱吗~?」

而且好贵~,团长娜扎给出了不知是在体贴自己还是在做生意的提案,卡珊德拉一边为此抽泣,一边拉开椅子坐下。

【米赫眷族】的早饭一如往常。

桌上摆着今天负责早饭的达芙妮烤到焦黄的面包和漂亮的荷包蛋,以及简单的蔬菜汤。低血圧倾向且不擅长早起的团长娜扎,虽说比不上现在的卡珊德拉,但也半垂着眼皮只喝了咖啡。她轻轻地把从【赫尔墨斯眷族】分来的特制酸奶放到卡珊德拉面前。

好高兴啊,卡珊德拉天真地想,但看到从试管里倒出来的神秘绿色糖浆,又悲哀地心想这该不会是尚在实验中的试验药吧。经管药品的【米赫眷族】经常像这样配合团长独断专行的临床试验。刚改宗时对此很是厌烦的达芙妮,以及现在也感到鼻尖发烫的卡珊德拉,也都已经习惯了。

虽然主神(米赫)似乎有事没来用餐,但果然是一如往常的早饭。

对于这般一如往常的光景——卡珊德拉不知为何,很难感到『一如往常』。

(都怪每天晚上做的『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记得好像是女神祭刚结束那时。

和之前一样,卡珊德拉开始做起了令她烦恼痛苦的『预知梦』。

只有一个奇妙的点,和之前不同。

无论再怎么解读,都是卡珊德拉毫无印象,或者说和她毫无关系的事情。

『在叹息和绝望的荒野,孤独的兔子发出鸣叫——』

以此为开头的是共计十五节的『预言』之诗。

『预言』附带的模糊影像,有流泪哭泣的可怜兔子、有试图啃食兔肉将其千刀万剐的狂战士集团,本以为会是这种展开,可他们却不太坦率地认可了很有毅力的兔子,允许他和自己坐在同一张餐桌旁吃饭,也有这般杀气腾腾却又不乏温暖的光景,还有雷霆飞鸣接着又被黑暗侵蚀、武器四闪而过后又被战车碾死,可怜的兔子变得破破烂烂,这般残忍又很有冲击性的——卡珊德拉每次看到这个画面都会被梦魇住的——战场,以及对沉入巨大锅中、奄奄一息的兔子施加魔法,将其复活的头覆煤灰的魔女们,总之是逐渐被认可的小兔子出人头地的鸿篇巨着……表面上如此,可这一切全都发生在躺卧于宇宙银河边的巨大女神所怀抱的摇篮(箱庭)之中,总之是有着超大级规模的『预知梦』。

意义不明,不能理解,不可解读。

至少卡珊德拉感到很困惑。

因为她并没有观测到自己、或者自己亲近之人所面临的危机。

卡珊德拉的『预知梦』全都是事先告知卡珊德拉身边发生的灾难,或者是足以令她昏倒的毁灭命运。可这次却净是,

(我、还有小达芙妮她们都不是『当事人』……?)

卡珊德拉这样认为。

被女神的『魅惑』扭曲,认定自己『和某只兔子既不是伙伴也并不认识』,现在的卡珊德拉伊利翁误以为自己果然对他毫无印象、果然是毫无关系的事情,所以才会如此理解。

——别说下界之理,『预知梦』甚至都超脱于神理之外,并不会受到『魅惑』的影响。

连『违和感』都算不上,就更别说『疑念』了。

可是,卡珊德拉自身却无法摆脱『魅惑』的影响。

这就导致了少女内心的极度不协调——明明可以在预知梦中观测到,却无法将其认知为重大事件——招致了这般事态。

要说结果,就是引发了混乱。

每晚都被不间断的梦折腾、魇住,睡不好觉,造就了现在深陷混乱状态的少女。

(总之,不回避这个预言的话,我们也会遭受悲惨之事……)

在悲哀的巨大女神怀中,摇篮(箱庭)里的兔子闭上眼睛之时,这个宇宙——包括卡珊德拉她们所在的迷宫都市(欧拉丽)——就会终结,梦中有着这般暗示。

不过,该怎么说呢,不去帮助遍体鳞伤的兔子先生好像也没问题,或者说有一个渺小却又高大的充满矛盾的巨人——的确是异想天开的梦境产物——引发了地鸣,兔子先生一沐浴到幻之高岭倾斜而下的黄金光芒,就恢复到了最大活力,仿佛要发出不屈的嚎叫。用舞台来比喻就是高潮中的高潮,反击的开始,是唯一令反复观看『预知梦』的卡珊德拉捏一把汗、想要应援的场面。夺回不灭之炎的毛茸茸兔子先生,加油啊ー。

闲话休提。

话又说回来,这真是和自己有关的灾难吗?

会不会是别人的噩梦?

『箱庭的一位居民(卡珊德拉)』感到不明所以,甚至打出生以来第一次对『预知梦』抱有这种疑念。

(但是……总感觉这次给的『警告』,该说是非常急切吗……)

卡珊德拉的『预知梦』许多都是概述未来的大略,也就是讲述不能干涉、无法回避的事态,之后再给出回避预言的『警告』。

这次也给出了这种『警告』,但该怎么说呢,有些絮絮叨叨的。

具体来说就是,

『哈啊~~~,现在可是超越其他女孩子(女主角)的大好时机啊~。搞不好还可以一波大逆转疯狂赚取好感度得到尽情抚摸兔子先生的权利呢~。和圣火呀憧憬呀其他种种的正面战争或许不可避免没有胜算但现在的话可以偷偷溜到非常美味的位置哦。憧憬的一千零一夜故事的逆转版,真不错呢————————————————(意译)』

类似这种感觉。

虽然意译了不少,但卡珊德拉就是这样理解。

或曰,这就是不再作为悲剧预言者,而是成为幸福预言者的歧路。

「呜~~~,美味的回忆是什么?反向枕边蜜语?并非公主而是王子大人为常常被噩梦缠身的我一直读故事读到我睡着为止?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好在意啊!」

「吵死了,卡珊德拉!你到底在喋喋不休什么啊!?」

「为清晨所见的梦之世界焦灼,向妄想之海进发……你还是个少女呢,卡珊德拉」

回忆起梦中内容的卡珊德拉脸颊泛红,不知不觉已经脱口而出。附带着身体因羞耻挣扎扭动。这番奇行令正在吃早饭的达芙妮皱起眉头,娜扎则送去温暖的眼神表示理解。不用说,出糗的卡珊德拉满脸通红地发出了惨叫。

呜~,卡珊德拉再次抽泣起来,吃完早餐收拾完后,独自在洗碗池边洗净餐具。

「我倒想觉得这个梦和自己没有关系……果然有关系吗?」

真的吗?她心怀疑问,用水冲洗沾满泡沫的盘子,泡沫源于印有【米赫眷族】标志的药品。

虽说并没有生命危险,但在收到『太可惜了会错过绝好的机会哦?』这一『警告』之时,卡珊德拉就可以成为『当事人』了。并没有抱有『违和感』和『疑念』的『箱庭的一位居民(卡珊德拉)』,也不得不如此判断。

所以卡珊德拉,差不多该严肃面对『预知梦』了。

不管过了多少天,梦的内容都没有更新,这一现状令她停止了无法逃避现实的『逃避梦境』的行为,开始思考。

「预言的主体是『白兔』……说到欧拉丽里,能一下子让人联想到的『兔子』……果然是美神派阀(芙蕾雅眷族)的【白兔迅足(Rabbit Foot)】先生。」

除了兔人冒险者们,立刻列进候补名单的,是一位连续不断地建立惊人伟业的少年。

是那个可怕的【芙蕾雅眷族】的眷族的成员,今年第一的大型新人。

不,恐怕今后都不会再出现比他更优秀的大型新人了。

就是如此破格、史上最初的『世界最速兔』。

不断成长,不断变强,在这约半年的时间里,空前绝后地完成了三次【升级】,是超规格中的超规格。不光是欧拉丽,在外面的世界肯定也万众瞩目。是让人想称赞『不愧是都市最强一角的【眷族】』的强韧勇士(Einherjar)。

听说【白兔迅足】的事情时,卡珊德拉也吃了一惊。心想【芙蕾雅眷族】果然很厉害。虽然很不可思议地回忆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这么想的了。

「我和【白兔迅足】先生的关系……是打败【眷族】的一方,和被干掉的一方?阿波罗大人对【白兔迅足】先生很感兴趣,惹怒了芙蕾雅大人,她震怒之下把【伊斯塔眷族】连带我们【眷族】一起毁灭了……」

她说出在这个『箱庭(世界)』中如此发展的【眷族伪典(历史)】,唔ー嗯地发出为难之声。

果然在卡珊德拉的记忆里,自己和贝尔克朗尼并不认识。也没有异常接近。虽是曾经对抗过的敌对派阀,但少年和卡珊德拉都只是一介团员,既没有直接战斗过,也没有过特殊的交流或邂逅。很难找到接点。

「其实我们在故乡是青梅竹马,是曾经约定下次于时钟塔上再会的婚约者什么的……」她参考最近读过的恋爱小说喃喃自语,结果却被自己妄想的设定弄得面红耳赤,华丽自爆。

「啊,但我们最近有见过面来着。当时我吓了一跳,心惊胆战的……」

那是在女神祭结束的第二天。

【眷族】一同帮忙给祭典收拾善后时,贝尔克朗尼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那时的卡珊德拉吓得脸色苍白。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预知梦』那天的事,就在她怀疑与自己完全无关,说不定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梦,而非『预知梦』时,预言的『兔子』就在自己眼前现身。她感到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尚未深入解读『预言』的状态下,因为世界真的会毁灭而大受冲击。也因此确信了这个规模宏大的『预知梦』并非与自己无关。

「……说起来,【白兔迅足】先生当时的眼神……看向我们的眼神、似乎很奇怪……?」

自己当时大脑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余裕,但还是感觉到贝尔克朗尼的样子很奇怪。

看向卡珊德拉她们的眼神,仿佛在寻求依靠,或者说像迷路的小朋友寻找家人或朋友的眼神……现在回想起来就是这种感觉。当然,别说卡珊德拉,就连达芙妮她们都不记得自己有被那样注视。要说违和感,大概就这种程度吧。

「【白兔迅足】先生……是认识我们吗?」

抛开『预知梦』这一特级异常现象不谈,卡珊德拉是个彻头彻尾的立场客观、位于舞台之外的人物。她不会像某位炉神的眷族们被疯狂的思绪摆布,对这个世界也不抱有违和感,只拥有可以说是无限接近『普通人』的视角。

所以才不会触犯『箱庭』的规则,也不会被『魅惑』的锁链束缚,能够进行最为普通、某种意义上也是最为自由的思考。

一旦齿轮咬合,就最有可能华丽地打破『箱庭』秩序,『悲剧预言者』完全没察觉到自己是有着这般可能的可能性之兽,「呜嗯」了一声,依然不慌不忙、心烦意乱地洗完了碗。

【译注:就是UC的那个可能性之兽】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达芙妮的声音,

「卡珊德拉,今天按照计划要搬运回复药,该出发啦。」

「唔、嗯!」

她应声回答,啪塔啪塔地小跑向玄关。

一走出根据地『天青药铺』,就看到娜扎和达芙妮正在往木质推车上装载好几件商品。

「今天是要送到莉莉小姐她们那里吗……?」

「是啊……。要好好珍惜老客户呢……」

「嘴上这么说,反正之后又要和莉莉露卡讨价还价吧。」

卡珊德拉确认了一下,娜扎回以点头,达芙妮现在就对不可避免开战的商谈结果感到愕然。眼皮半垂的犬人抿嘴一笑,嘴角微微上扬。

【米赫眷族】除了在根据地贩卖商品外,也会像这样给老客户运送道具。关系密切的赫斯缇娅、建御雷,以及重视和其他派阀关系的赫尔墨斯的派阀等都是有这般待遇的老客户。

除了订购的商品外,她们还会努力推销新产品,平常也会前往迷宫探索,赚取冒险者委托的报酬,作为派阀的运营资金——兼偿还【迪安凯希特眷族】的借款——这足以让达芙妮和卡珊德拉都应接不暇。制药的【眷族】也不容易啊,但感觉有点开心呢,改宗过来的卡珊德拉心想。

虽然她提议由自己和达芙妮来,却被娜扎婉言谢绝,自己拉着车斗从根据地前出发了。一穿过胡同里的小路,来到繁华的大街,就有几名特定的冒险者「噢」地叫住她们,主动说要购买回复药。

所有人都是在【米赫眷族】买过道具的人。

狡猾地往车斗里堆满了许多商品的娜扎,好好地推销了一下某件商品。

她开发出来的新药『二重回复药』在冒险者中评价也很不错,在卡珊德拉她们改宗前貌似就有销售额了。同行巨头【迪安凯希特眷族】也尚未研发出来,【米赫眷族】占据着所谓『最能满足消费者需求』这一领域的市场份额。

可娜扎却说,

「虽说不知道品质会如何,但那边的『圣女大人』早就能制出来了吧,大概……。没有去做是出于对我们的怜悯……,真是、火大。」

似乎是这样。还对某位都市最高位的治疗师露骨地表现出了敌意。

无论如何,娜扎一心一意地靠二重回复药赚得的资金开发新产品,之前好像也差点就能制出她梦寐以求的万能药了。制造万能药似乎都被称作『区分上位药师和其他人的分界线』,【米赫眷族】以说在这个意义上逐渐被冒险者之都认可了吧。就像是派阀没落前、昔日的全盛期那般。

「话说,莉莉露卡她们今天是在馆里吗?」

「嗯,今天是迷宫探索的休息日……我有好好确认过的,完美ー」

卡珊德拉战战兢兢地扮演售货员,和冒险者交换回复药和金钱,达芙妮和娜扎则一边交谈,一边向通往西南区画的捷径走去。

目的地是【赫斯缇娅眷族】的根据地『灶火之馆』。

这是卡珊德拉和达芙妮也居住过的原【阿波罗眷族】的根据地。惨败给芙蕾雅她们后,被下令流放到都市外的男神阿波罗留下了《会馆就交给自己以前在天界求婚过的心爱女神,赫斯缇娅》这一神意。芙蕾雅和公会也认可了。卡珊德拉记不太清前主神(阿波罗)是什么时候说过这话的了,但因为《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并没多想。不该去多想。『魅惑的锁链』正在内心深处哗啦作响。

嗅到了商机气息的娜扎和冒险者做着生意,同时闲庭信步地顺道前进,一行人向着【赫斯缇娅眷族】的根据地出发。

这时,

「贝尔,你也受够了吧?【赫斯缇娅眷族】才不是你的同伴。」

「拉斯克说得对。我也理解你很想去相信被诅咒植入的记忆……可这只会伤害到你。芙蕾雅大人也很担心呢。」

(啊……)

她们发现了一群集都市中的畏惧于一身、身穿白银色制服的人。

是【芙蕾雅眷族】的强韧勇士们。容貌端正的男女人类、一脸不爽的半小人族——以及现在也痛苦地垂头丧气的贝尔克朗尼其人。

比起恐惧强韧勇士,卡珊德拉先是被那头白发吓了一跳。

『预言之兔』正如预言诗中,看起来无比寒冷、疲惫不堪。明明毫发无伤,还被同伴们那般亲切地手搭在肩上嘘寒问暖。

(是、是【白兔迅足】先生他们……他们在做什么?虽然有听见提到【赫斯缇娅眷族】……)

他依然在抵抗『箱庭』定义的『虚假历史』,拼命地想要肯定自己的记忆。

试着和女神(赫斯缇娅)的眷族交谈,可小人族少女她们却吓了一跳,一脸恐惧地看向这边,然后逃掉了。如同面对陌生人,面对不能扯上关系的可怕冒险者。

因此被强韧勇士安慰,劝说他赶紧放弃,停止这种自残行为。

这就是事情的始末,不过现在的卡珊德拉她们不可能知晓这些。

不如说娜扎她们也和某个【赫斯缇娅眷族】一样大惊失色,结果慌不择路地把车斗藏到了胡同的拐角。

「【石火(Flint)】和【斧之祝杯(Aleguld)】、【军锁(Hell will)】……再加上【白兔迅足】,全员Lv4的超不妙集团……」

【译注:这两个称号原文是斧の祝杯(エールギュルド)和军锁(ヘルウィル),从原文看不出对应关系,个人能力有限没找到确切典故。】

「为什么【芙蕾雅眷族】在这种地方?」

看到怎么都敌不过的第二级冒险者们,娜扎和达芙妮一副唯恐出什么错被纠缠上的样子,如同等待狼群通过的小动物一般藏了起来。

这一反应说明了【芙蕾雅眷族】在欧拉丽中会被如何对待,只有被达芙妮拉住胳膊的卡珊德拉不同。

她偷偷从拐角探出头来,窥视着白发少年。

(我果然不了解【白兔迅足】先生……要、要去、搭话吗?『预言』说得那么令人~心潮澎湃,他看起来也很痛苦的样子,要是我能帮上什么忙的话……)

对『他人的视线』毫无反应——以为又是普通人在害怕『【芙蕾雅眷族】的贝尔克朗尼』,痛苦到连反应的余裕都没有——少年的侧脸无比阴沉,紧盯着偷看的卡珊德拉则突然脸颊通红。

(再、再说,这种『预言』还是第一次出现,会不会是我的、命、命、『命中注定的伴侣』什么的,大概这种感觉……!难道是会相信我的『预知梦(梦)』,类似于独一无二的理解者(搭档)般的存在……!!)

虽然只不过是看多了恋爱小说而产生的妄想,但大体正确。

(而且仔细一看他可爱到不像冒险者,虽然不太明白但感觉或许会一起吃『究极地下城三明治珍珠豪华版』还互相投喂,也不知为何有种他会好好听我说话的预感……!)

就在她鼓足勇气去向贝尔克朗尼搭话,正要自转角现身之时。

「呼诶?」

咚地一声,轻微的声音和冲击,自卡珊德拉的腿部响起。

回过神来时,卡珊德拉的双膝已经跪在了石阶上。

膝盖内侧被谁踢了一脚,在从拐角处跑出来之前,就被人踹倒跪下了,在理解到这点后,卡珊德拉的脸就被『杀气腾腾的影子』覆盖。

「——你这混蛋,刚才是想干什么?」

那是一位半小人族。

是在身穿白银制服的【芙蕾雅眷族】中,也被允许穿着黑银队长服的强韧勇士。

在明白他是和贝尔克朗尼等人同行的第二级冒险者,【石火】凡的瞬间,卡珊德拉脸上一下子失去血色。

「知道我们是【芙蕾雅眷族】,所以想来找碴吗?」

「诶、啊、诶……!?」

「你是带着什么目的,想去接触那只蠢兔子吗?」

凡马上就注意到了偷窥这里的可疑人物(卡珊德拉)。

而且还以达芙妮她们都注意不到的靠近,前来『碾碎』尝试和少年接触的异物。

让比自己还要高的卡珊德拉跪在地上,凡绕到正面扯住她的前襟,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神中浮现出了杀意。不用说在眼前承受杀意的卡珊德拉,就连僵硬不动的达芙妮和娜扎都被吓得脸色发青的『警告』。

强韧勇士更加用力地揪住她的前襟,把脸凑到她眼睛鼻子跟前,如此宣告。

「敢对那家伙干什么多余的事——就杀了你。」

凡在少年绝对看不到的位置,用少年听不到的低沉音量恐吓少女,仅仅是这样,卡珊德拉的意识都快飞走了。

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脸色大变的达芙妮和娜扎比浑身颤抖的卡珊德拉动作还要快。她们惊慌失措地从凡手中抢回少女,迅速改变装满商品的车斗的方向,急忙沿着来时的路折返。

「你干什么啊,蠢珊德拉!!」

「不能被【芙蕾雅眷族】盯上可是一般(欧拉丽)常识……!!」

「呼诶诶诶……!?为什么、为什么!?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把不幸少女扛在右肩的达芙妮和拉着推车的娜扎咻!地,以凌驾于迷宫里逃跑的冒险者们的速度穿过街道。不知道为什么惹得对方如此生气的卡珊德拉还只能浑身颤抖地发出哭喊。

『预言者』的接触被【芙蕾雅眷族】连异常事态前兆都不放过的严密防守阻挡,以失败告终。在这个可怕经历之后,卡珊德拉再想靠近少年身边也不敢了。

「凡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有一群盯上你的女流氓。肯定是之前对你下诅咒的人。」

「诶……诶诶诶诶!?」

「拉斯克、蕾米莉亚,向『一位侍从』报告。说有必须排除的『异端者』。」

少女们离开后,少年和凡等人进行了这样的对话。

没有理会大吃一惊的贝尔,凡等人用他听不懂的暗号——『一位侍从』是众神之女(赫伦),『异端者』是表示异常事态的暗号——交谈,采取措施维持『箱庭』的同时,从这一天起进一步加强了『少年(贝尔)的警备』。

——日后,再次被施加『魅惑』处理的悲剧预言者,因为更为强烈『预知梦』的『预言』而备受折磨一事,就不必多说了。

「【白兔迅足】吗?真是出现了一个超级新人啊。还有,仅仅过了半年就被他追上了等级,该说自己很没面子吗,还是太超乎常理都目瞪口呆了呢……」

询问男性团员(人类)关于『某位少年』的事。

「偏偏是【芙蕾雅眷族】的……不,反过来说,【芙蕾雅眷族】以外的地方出现那般前所未闻的『英雄候补』,那才令人吃惊……总之,我对此很有危机感。作为敌对派阀的干部候补,这一意义上。本来周围就有人说我们这些『中坚层』落后于那群强韧勇士。」

向女性团员(猫人)提出同样的问题。

「别跟我提这个名字。和那只狗屎猫一样让我火大。……啊啊?理由?要你管!!」

还问了派阀干部(狼人)。

「……不清楚。虽然不清楚,却总感觉很痛苦、很寂寞————啊嘞、芬恩?你在这里做什么——?诶?问题的回答?啥玩意?」

也反复询问了另一位派阀干部(亚马逊),避免产生『疑念』的同时,加深了确信。

(——有什么地方不一致,有种强烈的『违和感』。)

在根据地的办公室。

除自己以外空无一人的室内,坐在办公桌前椅子上的芬恩在心里嘀咕。

(最开始都没注意到。和劳尔他们一样,我也以为自己在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常的延长,没注意到这个『违和感』。)

芬恩自身正被一无所知的『魅惑』咒缚囚禁在箱庭的规则之中,他却注意到了『违和感』的原因。

完全是靠自己的『拇指』。

(拇指……还在隐隐作痛。仿佛在对这个日常敲响警钟。)

芬恩拥有强力的『直觉』。

既是预感到自身即将面临的危险和异变的『警钟』,也可以说是『第六感』。芬恩数次活用这一『预感』的优势,在地下城探索等方面大显身手。

这份『直觉』现在却不断作痛。

并非对于未来,而是对于现在。

仿佛在宣告这个日常正是『非日常』。

(拇指的疼痛很微弱、安静,却又毫无间断到无法忽视的地步……按以往经验,这种情况是已经身陷危险、或者处于异变之中。我最开始只感到困惑……但现在明白了,这个『非日常』的确存在许多不确定要素。)

即便『直觉』发挥作用,芬恩也没法预见具体的未来和事态,他最初还在思考该去警戒什么……但意外很快找到了『违和感』的一角。

那就是这间办公室里『资料』的位置。

不去留意绝对注意不到的书本与文件的位置,和芬恩的记忆存在若干偏差——准确来说是有动过的痕迹。主要对象是『欧拉丽内部的势力图以及势力变化』『自己派阀和其他派阀的对比数据』,以及芬恩自己的『比日记更为事务性的记录本』。

对比数据』,以及芬恩自己的『比日记更为事务性的记录本』。

试着确认内容,马上就发现了。

有『篡改资料』的痕迹。

如同反映某个小人族的正确性一般,改写得很干净,或者一整页都被漂亮地撕了下来,可在芬恩眼中,所有地方都无比『扭曲』。

芬恩在这时,就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没有急于得出结论,保险起见还向周围的人确认了一下。

除了自己以外,会来这间办公室翻找资料的只有里维莉亚和加雷斯,以及主神洛基。怀疑有入侵者也没用吧。真有的话,芬恩在拇指疼痛前就能察觉到。所以他抓住加雷斯问了一下,

「所以说,老夫都说了自己没去调查过东西。你到底要确认多少次?」

却得到了这番回答,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芬恩不记得那些只能认定是『自己篡改过』的资料,甚至也不记得自己为了这件事『问过加雷斯他们好几次』。

可以下结论了。

产生『违和感』的是芬恩自己。

或者是无法令自己记住、认识这些的世界本身。

(施加在我身上的是精神攻击之类的吗,或者是……哎呀,思考这些也很危险(不行)吗。到了这个阶段,感觉像是被拇指玩弄了呢。)

聪慧而又直觉敏锐的芬恩之所以现在能持续『走钢丝』,还是多亏了『直觉』。

一旦他的思考过于深入——试图触犯『箱庭』的规则——疼痛就会更为剧烈。

简直像在警告『不能再往前了』。

芬恩依靠这一感觉,将自己调整为抱有『违和感』却没有升华到『疑念』的状态,同时成功确立了实际感受到这个『日常』其实是『非日常』的自己。

(可是,这也太严峻了。竟然强求我划分自己的思考。虽然不清楚这种说法是否合适,但我并没有像众神那样能分割自己思考的技术。『一旦思考过头就结束了』……对勇者(我)效果拔群啊。都要在不同寻常的意义上,因为用脑过度发烧了。)

然而,对于现状的恐惧却愈发强烈。

芬恩的脸颊少见地流下一缕汗水。

虽说能依靠『直觉』的指引持续『走钢丝』,但也已经有『好几个芬恩』从钢丝滑落,堕入漆黑地狱牺牲了。这点从和加雷斯的对话中也能看出。拇指带来的『直觉』也在因不断重复的『循环』咬牙切齿——虽然这话说来奇怪——警告(疼痛)变得更为剧烈。

(从疼痛的强弱来看,这个『非日常』恐怕并不会直接威胁到我和【眷族】。我们是被卷入了『巨大力量的洪流』之中……连我自己都觉得实在太过抽象,忍不住叹气,但还是停留在这种认识程度为好。)

在思维受限的情况下,芬恩谨慎地反复推测。

这正是如同一盏灯都不拿,就在迷宫的黑暗中摸索、徘徊、探索般,荒唐鲁莽的方法。幸运的是,名为『直觉』的指南针就在自己手边。

然后,重复了无数次不合常情的试错后,芬恩察觉到了一个指针——『违和感』的中心。

(【赫斯缇娅眷族】……以及【白兔迅足】……贝尔克朗尼)

只要描摹篡改的资料内容,以及从记忆中被挖去具体存在的『空白』的轮廓,就能清楚看出到底在试图隐瞒什么。

回到这间办公室前,试着向团员(劳尔)们四处打听【白兔迅足】也是出于这个理由。芬恩同时还留下了『保险』。就是说,

「我现在正在做一个有点怪的思考实验。要是我再问同样的问题,就告诉我这是第几次。」

也这么吩咐过团员(劳尔)们了。

即便现在的芬恩被抹去,下一个『循环』的自己也能迅速逼近事态,就是为此做出的布局。

这个方法本身是听了加雷斯的回答就可以推导出来的对策,但试图以极少的情报反抗『箱庭』规则的芬恩仍然是无可挑剔的杰出人物。至少在头脑这点上,优秀到连被誉为【白妖魔杖(Hildslief)】的白妖精都采取最大警戒的程度。

芬恩和『某位暖男神明』一样。

作为非神之身却试图找出真相,在众多眷族之中也是最能被称作『威胁』的人物。证据就是,除了没被『魅惑』的『当事人们』以外,芬恩比任何人都更早注意到了这个『非日常』的存在。

甚至早于把『起死回生的纸片』托付给了炉之女神、堕入『魅惑』的暖男神明察觉到自己『循环』的实情。

然而——。

「咋啦,芬~恩?好不容易收拾完了堆积成山的大事件,怎么又一脸严肃的呀?」

「洛基……」

主神洛基打开办公室的门扉,走了进来。

面对一如既往神出鬼没的随性主神,芬恩抬起头,假装成日常的一幕。

「不是,我在思考【眷族】的未来呢。我们的确如你所言,克服了大规模的战斗,可奥塔他们也一样……。渴望独占名声的勇者(我)必须要先制定好计划,研究该如何和依旧强大的【芙蕾雅眷族】竞争呢。」

「你还是那么贪婪呀~。不都和里维莉亚她们一起亲密地【升级】了吗,稍微摆出洋洋得意的表情也没事啊。」

洛基双手抱在脑后,走到芬恩的正前方。

她背过身去,「哟」了一声,也和平常一样举止不端,一屁股坐在了办公桌上。

「嗯ー,可是——」

接着,她只把侧脸转向芬恩,『眼眸』俯视着他。

「——你好像、『有所隐瞒』呢。」

一瞬间失去温度的声音。

芬恩双手托腮挡住嘴部,嘴角不被察觉地微微扭曲。

「你似乎在向劳尔他们四处打听那个少年……【白兔迅足】的事嘞,为啥?」

没有任何拉扯,单刀直入直突核心的神明,令芬恩的心脏跳动了一下。

(现在的洛基是『刺客』——)

微微睁开的朱红色眼眸里,似乎看到了不同于平常的『魅惑(什么)之光』,但芬恩并没有深究。他判断纠结于弄清束缚自己的规则会非常危险,而且现在无论如何,都必须要躲过这个女神的追问。

在眷族中也拥有聪明头脑的芬恩,都确信比『尔虞我诈』绝对敌不过的超越存在的追究。

(并不是关注于我个人、或者说『特定的存在』。既然团员(劳尔)们也和我一样被卷入了『违和感』之中,也就是说……是互相监视。周围的人一旦察觉到了有人抱有『违和感』,或者举止可疑,就会立刻进行调查……)

只要满足条件,自己也会脱离原有的意识,变成『奴隶』,芬恩如此设想。

在此基础上,他变得很想把棋子扔到现在的棋局上,直接投降。

(可连神明(洛基)都受到这个『违和感』的影响……。从这个『非日常』的扭曲程度来看,我也并非没预想到这点——可真的很想直接放弃啊。)

在这无法叹气的情况下,现在也被神明俯视的芬恩一边和想仰天长叹的冲动作斗争,一边高速思考起来。半是无视了『直觉』的痛楚,哪怕现在的自己被抹去也在所不惜——同时也陷入了就算被抹去也无可奈何的半放弃境界——寻找突破现状的策略。

——『违和感』的震源中心确定是『贝尔克朗尼』。

——这个『非日常』中,刺探他的存在就是警戒对象。

——等当成嫌犯的话会怎么样?最终被消除记忆?还是完全排除?

——或是被通报给制造出『违和感』的『根源』本身,被施加适当的处置?

收集根据目前条件可以推测出的信息,摸索着对策。

在探索黑暗迷宫时,突然被丢进最深处的房间,被迫与神明(最终BOSS)强制战斗。绝赞品味着这种心情的芬恩,在脱离了体感近乎永远的思考时间后,决定了应该采取的战术。

「——真没办法。果然被神明看穿了吗。」

「……」

那就是全力『肯定』神明(最终BOSS)的怀疑。

但同时,还巧妙地使用『真实之剑』。

「那我就老实交代了,我正在研究对付神明芙蕾雅发现的【白兔迅足】……贝尔克朗尼的『对策』。」

「……为什么?」

「喂喂,你要问这个吗?他不一直都是我烦恼的根源吗,那位世界最速兔。」

洛基依然投以冰冷的眼神,芬恩带着『就是这样』的不起劲态度,微微耸肩。

在下界,和众神接触有一个大前提。

那就是『众神可以看穿下界居民的谎言』这一事实。

这是无论眷族们提升到多高的等级,都无法颠覆的规定。

不过,有一个可以对抗这点的策略。

连『神力』都不能使用的诸神,即便能看穿是否说谎,也不清楚谎言的内容。下界居民们可以用『沉默』这一手段,隐藏自己想要隐瞒的谎言内容。

在这一大前提下,芬恩不会犯『沉默』进入全灭路线的愚蠢错误。

以仅次于众神的厚脸皮,堂堂正正承认自己『有所隐瞒』,主动递出绝非『谎言』的『事实』。

「这话只能对洛基说,我对【白兔迅足】是又羡慕、又嫉妒呢。作为有着一族复兴的野心的『勇者』。」

这是事实。

「为了向一族展示希望之光,我必须要名声大振才行……可他却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登上了英雄的阶梯,人气也水涨船高。我也意识到了这点,在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是事实。

「这话说来既不健全也不王道,我本不想说出口……我也考虑过妨碍他的方法。想过能否让他的人气原封不动地归我所有、一类的。」

全都是基于事实的真话。

芬恩自知晓贝尔克朗尼这一存在以来就格外留意他,逐渐意识到这点,羡慕、嫉妒和敌意也油然而生。

这是芬恩至今从未和任何人说过的秘密,也是他自己认为最为难堪的『阴暗面』——不过,更多的还是微笑和期待、怀念和憧憬,以及能否利用少年聚集的人气共存的厚脸皮算盘还是更占上风——。

「………………………………」

而没有什么比这个『事实』,更为刺痛人偶一般面无表情的神明了。

芬恩用真心不想和盘托出的强烈『阴暗面』这一要素,泰然自若却又无意流露出来的小人族的羞耻,把不愿令人知晓的『隐瞒之事』藏在了烟雾之中。

「渴望独占名声的勇者(我),必须要制定计划才行……刚才也说过了吧?」

最后再收回以保险起见埋下的伏线,摆在了神明眼前。

你才是,事到如今到底怎么了?

比任何人都更为理解勇者(芬恩)的神明(洛基)的话,不用说也能察觉到的吧?

反倒是芬恩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仿佛在诉说这些。

连内心冷汗直流的想法都封印起来抛在一旁,甚至有些厚颜无耻。

「…………………………………………………………………………………………………………………………………………………………………………………………………………………………………………………………………………………………这样啊。」

最终,对芬恩而言接近无限的审判瞬间,在神明漫长的沉默后来临了。

被放过了。

过关了。

虽然只是瞬间的策略,却骗过了神明的眼睛。

对芬恩而言的『最强刺客』,以自己一生一世的『真实的阴暗面』作为交换,朱红色眼眸里的银光消失不见,解除了排除阵势。

芬恩全心全力地扼杀了一下子冲击身心的安心感,再次耸了耸肩。

「这种事情还请只在我们两人独处时探查哦?劳尔他们就不用说了,就连里维莉亚和加雷斯,我也不想让她们知道。」

「唔嘻嘻~。只有咱知道芬恩的秘密,超有~优越感~。总感觉、咱像是成了芬恩的女人一样~」

「哦呀,我亲爱的主神是想自取灭亡吗?缇欧涅意义上的。」

「喂,别说啦!这个超绝可怕词句(Power word)!! 咱真的一瞬间汗毛直竖!!」

「所以建议你不要做出这种粗心大意的发言。我也不知道刚才的话会从哪儿进到缇欧涅的耳朵呢。」

和完全变得『一如往常』的洛基,像日常生活的延长般互相开玩笑。

被她捉弄的话,就好好反击回去。

这是如同在薄冰上行走般,纤细日常生活的再现。

「没想到嚣张的勇者碳也有这么可爱的地方呢~。不过呀,芬恩。你才没输给芙蕾雅家那个不明所以的狂战兔嘞。身为你的第一应援者(粉丝),咱可以保证。可别自卑呀—」

「要回应神明的期待也很辛苦呢……这种台词,我之前好像也在哪说过。总之,我会尽全力证明你说的并没有错。」

就是这个气势~,最后留下这么一句。

洛基就挥挥手,离开了办公室。

芬恩在她出去后,也依然保持同样的姿势凝视房门,等了近五分钟。

毕竟是洛基,很轻易就能想象到她说着「啊,对啦对啦」之类的话,咔嚓一声开门,轻快返回的光景。芬恩迪姆那直到最后,都是贯彻不败的勇者。

然后,就在立钟的长针告诉自己『已经没事了』之时,他终于如瘫倒般全身脱力。

「哈~~~~~…………在『深层』遭遇异常事态都要好得多啊。」

芬恩靠着椅背发出声响,身体一点点下移,现在也随时都会从椅子上滑落在地,他保持着实在不能让团员们看到的姿势,吐露出对于『最强刺客』的感想。

无论是这句话的分量,还是侵袭全身的疲倦感,都无疑是对『神明』这一强大存在的畏惧。

同时,他也这样想。

若是平常的洛基——没被『制约』束缚的完美状态下的小丑的话——在这场尔虞我诈中,自己恐怕会被轻易压制。

自己恐怕会被轻易压制。

并不是说刚才那种状态的洛基有多『温和』,而是实在太过『器械性』了。就算芬恩一生一世的赌注如此完美,但平常的洛基恐怕连细微的微妙之处都能看穿,而且也不会放松追究。芬恩有着这般直觉。

「虽说我也在绝赞走钢丝,但想必其他人和众神也有『枷锁』在身呢……」

既然自己也被允许拥有『违和感』,那能不能利用这不完美的『扭曲』来打开突破口呢。

芬恩本来想这么思考,但很快就中断了。

和神明的心理战令他前所未有地疲惫。

一秒都不想再去动用眼看随时都会发热的脑袋了。

以提不起劲的架势起身,拿起设置的魔石制品,开始亲手泡起了红茶。

说实话,他很想叫别人来帮忙泡茶,但已经不想再去警戒其他『敌人』或『刺客』了。他就像个饱经风霜的侍从,叹着气准备红茶。

放了好几块平常绝对不会加这么多的方糖。还展现出了极度疲劳、毫无防备的姿态,如果劳尔他们在场肯定会吓一大跳吧。

「感觉现在这个欧拉丽里,最辛苦的就是我了……」

最接近危险的也是芬恩迪姆那。

呼……,他喘了口气,大致确定地喃喃自语。

不过,是除了『当事人』之外,也该添加这么一句注释吧。在无法深入思考【白兔迅足】的情况之下,他也这么认为。

「……『拇指的疼痛』是我唯一的优势。既然【勇猛勇心(技能)】没有发动,其他眷族可以说根本就没有对抗手段。」

芬恩拥有的技能【勇猛勇心(Noble brave)】,效果为对精神污染的高抵抗力。

既然它完全没起效,也就是说这并非正经的精神攻击——更进一步说,就不是眷族能抵御的外来力量。吸收了大量糖分、恢复了一些状态的芬恩靠着椅背,重新开始思考。

感受到『拇指的疼痛』略微、却又确实地愈发强烈。

这究竟是由于认识不知不觉被扭曲而敲响的警钟呢。还是警戒失去未来不可或缺的『白色英雄候补(碎片)』的预言呢。即便看不出具体内容,没法用语言表达,芬恩也和悲剧预言者一样,不得不产生不好的预感。

「虽然也能以报一箭之仇的形式对抗神明……但打不开突破口呢。凭我,几乎不可能对这个非日常采取什么对策……」

因为现在的自己何时会被抹去而提心吊胆,在黑暗的迷宫中徘徊了很长时间的芬恩,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哪怕能比『某位暖男神明』更早注意到『箱庭』的存在,芬恩迪姆那也并没有『某位暖男神明』那样的妙计。并非自发行动,而是被动地引发自己行动的契机,也就是『来自外部的方针』。

哪怕意识到了扭曲的『箱庭』的存在,在被『箱庭』吞噬的时点就无路可走了。就算可以拥有『违和感』,可一想到『疑念』、『制造出箱庭的罪魁祸首』和『解决对策』,就会忘掉一切从头再来。若是没有不受『箱庭』影响的『外部的存在』,就无法打开这个乍一看并不完美、却毫无缝隙的『箱庭』的盖子。

俘虏(芬恩)被关在了自己无论怎样都无能为力的牢房之中。

而只有从外面帮忙的救援人员能打开这牢房的门锁。

『某位暖男神明』存在着这样的人物,可芬恩并没有。

「说到底,我这个非神明之身,连打破这个『非日常』的手段都毫无头绪……」

芬恩并不知道『消灭魔王的炎剑(剑)』——『炉灶』的位置,甚至都掌握不到『炉灶』的存在。

死路一条了,芬恩再三低语,带着失望、灰心和达观之情,仰望天花板。

——实际上,强韧勇士们最为警戒的,除了某位处女神和丰饶酒馆、异端儿(Xenos)这些特定存在之外,肯定就是拥有超常『直觉』的芬恩了。

但正如芬恩得出的结论,他无计可施。

身为主神美之化身也如此告知,正因为知道这点,眷族们才几乎放任【勇者(Braver)】不管。可以说,被『直觉』这一不确定要素左右的芬恩,正是最容易因为『魅惑』的咒缚走入死胡同的对象。

所以【芙蕾雅眷族】最该警戒的,在【洛基眷族】中就是『白兔』的憧憬对象【剑姬】,以及,

(要说我还拥有的起死回生的一招,那就是前去『远征』的里维莉亚她们……)

带领众多女性团员潜入地下迷宫的【九魔姬(Nine hell)】。

『女神祭』以来,以蕾菲娅为首,艾莉希雅和艾尔菲、还有很多第二级以上的其他妖精们也都一同前去。芬恩几乎可以确信这个『非日常』的魔手并没有波及到她们,且【芙蕾雅眷族】也在顾虑着躲过了『魅惑』的她们会何时归还。

芬恩很想期待里维莉亚她们会成为打开牢房之锁的救援人员,

(里维莉亚她们会成为关键吗……不,说到底能赶上吗?)

在『拇指的疼痛』宣告的『终结』到来之前。

芬恩单手放在嘴边,沉浸于思考之中……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如说,除了顺其自然,别无选择了。

最终的答案就是如此。只能等待里维莉亚她们回来、或者大局发生变动的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挣扎的余地,所以再怎么精细调查都没用。既然存在被抹消的危险性(风险),就不该勉强自己去取得什么无用的成果。

所以芬恩,在这种情况下叫来了团员。

「团长,我来了……请问有什么事吗?」

男性团员劳尔独自走进办公室。

芬恩一脸若无其事、笑容可掬地,把羽毛笔写过的羊皮纸递给了他。

「劳尔,准备一下这上面写着的东西。」

「哈啊,准备这张便条上的东……什、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要、要准备这个数量的『武器』吗!?」

「没错。为了无论何时都能立刻取出武器『出击』。还有,【眷族】团旗拜托也多准备些。」

「……是、是要开战了吗?」

人类青年战战兢兢地询问,芬恩则不由笑出声来。

战争。搞不好所言极妙呢。

自己已经走投无路。【洛基眷族】被彻底封住。自己等人连成为『当事人』都不被允许,无论怎样都彻底『被排除在外』。

所以,至少让自己来个恶作剧『挣扎』一下吧。

(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好事,倘若一切水落石出之际……就让我来做个了断吧。)

无法打破现状。

但是当状况有变之时,能打出的『策略』还是存在的。

芬恩发誓要报复把自己等人关进牢笼的『箱庭』之主。对于践踏了大家尊严的存在,燃起了无声的瞋恚之炎。必须要让对方明白自己做出了何等千人所指的行为。

如果洛基恢复了正常,也一定会说『揍得她满地找牙』,表示赞同吧。

芬恩绝对不会原谅这般扭曲众人意志、毫无品性的行径。

「该说虽不中亦不远矣、吗?我正在秘密策划预演『远征』。也有可能就这么直接对未抵达领域进行威力侦察。」

「原、原来如此……?」

「我不想太过刺激缇欧涅她们,还请尽可能在小范围秘密进行。此事只能交给口风紧而又处事圆滑的人。……我相信你哦,劳尔?」

「遵、遵命!」

芬恩闭上一只眼面带笑容,劳尔则一脸光荣地端正姿势。

目送他离开时一下子变得兴致高昂的背影,脸上浮现出带有一丝歉意的苦笑。

无论再怎么被扭曲,人格的部分也不会改变。

即便一旦满足条件就会成为『敌人』,但劳尔这无论怎样都相信自己的品质,令芬恩仅在这时露出了微笑。虽说微乎其微,但的确有种被救赎的感觉。

(要说其他我能做到的事——)

就在他准备接着挣扎,实施更进一步的恶作剧时。

劳尔刚刚出去的那扇大门,被人敲响。

「!」

自己的行动被发现了吗。

还是不知不觉触犯了规则吗。

无处可逃的办公室里,依然坐在椅子上的芬恩摆好架势,紧张地凝视缓缓打开的门扉。

「.……是晴天。」

艾丝站在城墙之上。

环绕都市的巨大城墙。其西北方向。

自朝阳从东边山脉露出脸后,又过了一段时间。若是往常的自己早已钻进地下城的时段,无所事事的艾丝只是独自站在那里,眺望都市外的广阔风景和湛蓝天空。

「……明明是晴天……却感觉阴天……?」

连自己都觉得不明所以的呢喃。

艾丝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说出这番话。只是每当停止眺望城墙外,回头眺望迷宫都市(欧拉丽)的街景时,这种想法不知为何变得更加强烈。明明一如既往,眼下的街景却看起来不过是模仿得很像的假货。不善言辞又不擅长整理话语的艾丝,没法用语言表达出这只是个制作精巧的『箱庭』。

「赫斯缇娅大人……为什么、会说……那些话。」

和在炸薯球君店打工的女神赫斯缇娅进行奇妙的对话后——被拜托不要和【白兔迅足】见面以来——又过了好几天。

艾丝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从现在所在的都市西北,看向都市西南的方向。

那里建有某个派阀的根据地。

是被众多人畏惧的强韧勇士们,互相残杀的斗争原野。

以第一级冒险者的视力,或许也能看到围墙内广阔的原野。

但是,艾丝不再凝神细看。

毕竟和赫斯缇娅约好了,耳边似乎也听到了哗啦哗啦的『锁链』之声。不能看,不能找人,她心想。

仿佛听到了谁痛苦的呐喊,不知为何,胸口一阵刺痛。

「……」

艾丝什么也没做,一直自城墙眺望风景。

不管什么时候,一直都。

回过神来,太阳早已越过中天,夕阳西斜,暮色降临。

突然注意到照亮视野的茜红之色时,艾丝大吃一惊。无论是对时间的流逝,还是对一直站在这里的自己。感觉最近几天,这样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呆呆地站立不动的艾丝勉强踏上归途。

晚饭前不回去的话,【眷族】的伙伴会担心的。即便艾丝是第一级冒险者。为何要一直在此停留——还是说是在等待着『谁』——内心尚未完全理解这些。

哗啦哗啦。

无意识的深渊里响起束缚之声。

噗哟噗哟。

不同于这种无意识的束缚,她清晰地幻听到了有什么跳跃的声音。

前者是『锁链』的声音。

后者是『兔子』的脚步声。

认识不到束缚自己的『锁链』之声的艾丝,只能幻听到『兔子』蹦蹦跳跳的脚步声。『清晰地幻听』这个说法乍一看似乎很矛盾,却也只能这么形容了。

昏暗的内心阴暗处,白兔一蹦一蹦地跳跃,从艾丝面前穿过。

艾丝动弹不得,但内心住着的『另一位幼女(艾丝)』却发出声音,追赶那毛茸茸的圆尾巴。

『不好,迟到了!』

『喂,等等!你要去哪?』

一只和一人在漆黑的花园里前进。

白兔在黑暗之中,也宛如灯火的轮廓。

没有看丢白色篝火的『另一位幼女(艾丝)』天真无邪地追在后面。

伫立不动的艾丝,不知怎的,对这光景感到无比羡慕。

距离发现自己在听到这道『脚步声』后,也超越了心象世界,在迷宫都市(欧拉丽)四处徘徊,还差一点时间。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噗哟噗哟、噗哟噗哟。

少女的内心深处,今天也响起了决不会交织的『两道声音』。

「早上好。」

第二天早上。

艾丝摇摇晃晃地向着听到『脚步声』的方向走去。

「呜噢,华伦某某君!?」

开在北大街岔路上的炸薯球君小摊。

似乎没什么精神的赫斯缇娅,「嗯啊?」地抬起头看到艾丝,就立刻身子大幅后仰。为什么会是这样反应呢,艾丝感到很不可思议,微微歪了歪头。

「为、为什么在这里?」

「来买、炸薯球君的……?」

「这、这样啊……倒也、确实……」

艾丝歪着头回答,赫斯缇娅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接受了。

艾丝依然觉得不可思议,女神则清了清嗓子蒙混过去。

「啊—……你要点什么?」

「…………炸薯球君小豆奶油味,两份。」

噗哟噗哟、噗哟噗哟。

漆黑的内心深处,能听到自远处响起声音,她正抱膝蹲在翠绿色的草丛前。

和『另一位幼女(艾丝)』一起调查草丛里留下的『兔子』脚印的艾丝,隔了一会才说出了自己的点单。

至于为什么点两份,艾丝也不太清楚。

从现在肚子的状况来看,吃一个应该就足够饱了。

赫斯缇娅说着「你是真爱吃炸薯球君啊……」,一脸愕然。

「……唔……」

准备新鲜炸好的炸薯球君的女神,一瞬间似乎想有所行动。

正如同将神血赐予认定为眷族之人时一样。

但眼眸的转动仅仅一瞬间,窥探了周围的赫斯缇娅马上就放弃了。

她没做多余的事,正要一脸黯然地把炸薯球君递给艾丝。

「你被、监视了吗?」

「诶?」

「被人、监视了吗?」

「呜、呜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听到艾丝单刀直入的询问,赫斯缇娅再度身子后仰,摆出奇怪的姿势。

「为、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最近、也被监视了?」

「——!?你、你知道吗!?不你是第一级冒险者所以知道才是应该的……!那、那你为什么、还能露出和平时一样的表情!?」

「因为我是洛基的【眷族】……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有盯上都市最大派阀(我们)的人……」

「果然好危险啊,你们【眷族】……!和现在的状况无关,无论怎样都会被当成眼中钉啊!」

沐浴着赫斯缇娅吐槽般的喊声,艾丝的思考跑向了岔路。

在【伊斯塔眷族】尚健在时,『男人杀手(Androctonus)』芙里尼贾米尔还在时,甚至还会连日盯着艾丝不放。从不再对此感到『害怕』来看,艾丝也彻底变成欧拉丽的冒险者了。

(但现在看着我的监视……有种奇怪的感觉。)

没有要加害自己的迹象。感受不到危险。

感觉似乎真的只是在监视艾丝的动向,再向什么人报告

视线有两道,监视者恐怕是第二级冒险者——分析到这里的艾丝突然停下了动作。

从赫斯缇娅手上接过炸薯球君,交易八〇法利斯的瞬间,『兔子的脚步声』似乎高昂了起来。

艾丝不知为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赫斯缇娅大人您……」

「嗯?怎么了?」

「赫斯缇娅大人您……以前、也在这里、怒吼过吗?」

「怒吼? 对你、吗?不光是在这里,只要看到你和『那孩子』一起就肯定会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没什——————么!!没什么、什么都没有啊—!! 我可从来都没有生过你一丁点儿的ー气!」

赫斯缇娅对艾丝的疑问露出了可疑表情,又突然开始骚动起来。

简直像是在对监视自己的什么人,辩解说『我没打算干什么奇怪的事!』一般,大喊大叫。附近路过的居民纷纷投来了不耐烦的视线,只有艾丝的注意力放到了别的地方。

——我刚才到底想确认什么呢?

没人回答自己内心的声音。

艾丝的身旁空无一人,只有吵吵嚷嚷的赫斯缇娅在眼前胡闹。

被女神怒骂,拼命求饶的『那孩子』,不在任何地方。

噗哟噗哟、噗哟噗哟。

唯有兔子的脚步声现在仍在回响——。

「剑、【剑姬】!?」

「是【剑姬】! 为什么在这么浅的楼层!」

每当和下级冒险者擦身而过,都会吓到他们,艾丝就这样在地下城『上层』前进。

在前往赫斯缇娅的摊位之前,她就已经穿上了地下城的装备。有些痛苦地吃完两个炸薯球君后,就这样一路走来。

噗哟噗哟、噗哟噗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最初是第10层。

弥漫的白雾深处,别说兔子了,都看不到任何人。

接下来是第5层。

明明不可能出现『弥诺陶诺斯』,却还是试着寻找猛牛的身影。

最后也是第5层,不过是其他地方。

现在看不到怪物的大房间。眼前的风景平淡无奇,与其他地带相差无几,艾丝的腿却像是被紧紧缝住般动弹不得。

噗哟噗哟!噗哟噗哟!

或许只是心理作用,心中响起的兔子的脚步声也似乎也在强烈回响。

艾丝战战兢兢地踏入其中,仔细观察四周后,下定决心坐在了大房间中央。是屈膝坐下。

也就是『虚空膝枕』。

她一言不发,眼神却前所未有的认真。

如同等待猎物落入陷阱的狩猎者。

在空无一人的大厅中央孤零零地正座的谜之第一级冒险者,让周围路过的同行们大为混乱。

「那啥啊。」「在干什么?」「那个氛围……是在狩猎吗?」「不只是在正座吧。」

「那是天然吗。」「是天然。」「有天然在。」「剑姬果然是天然……」

甚至令人们纷纷说出这番感想。连怪物都不知所措到不敢靠近的氛围(等级)。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么做兔子先生就会不知从哪里无意冒出来,这样认为的艾丝在持续了很长时间的『虚空膝枕』后,变得很是沮丧。本以为脑海里会灵光一闪,可别说命中目标了,甚至都没有审核掠过的触感。她也并非没感觉到监视自己的谜之势力那惊讶至极、无所适从的气息——实际上只是看到这太过天然的存在的奇行,烦恼该不该再施加『魅惑』处理罢了——。

艾丝垂头丧气地起身,无精打采地踏上归途。

没有邂逅到任何人、任何事物。同时这样心想。

(噗哟噗哟、噗哟噗哟……)

在内心深处,低语着这不可思议地撩拨耳根、却又绝非令人不快的音色。

艾丝不像芬恩那般聪明。当然,也不具有超常的『拇指的疼痛』。

既不像卡珊德拉那样能看到『预知梦』,也不能像众神那般敏锐地逼近『违和感』。除了是位强大的剑士之外,只不过是一位有点天然的冒险者。

只是一位拥有独特世界的少女。

所以不会像勇者那般走钢丝,也不会和悲剧预言者一样被预知梦折磨,而是不触犯『箱庭』的规则,蹒跚地穿过雷区。既没有抱有『违和感』,甚至都不认为自己所抱有的感情是『违和感』,只是自己也追逐着『另一位幼女(艾丝)』所追踪的『白兔』的幻影罢了。但不知为何,总感觉这样才是对的。

(噗哟噗哟、噗哟噗哟……除此之外,也有『什么』在回响……)

然后,她又把手伸向另一个『音源』。

回过神来时,艾丝已经回到了根据地。

和某个兴高采烈的青年(劳尔)擦身而过,沿着走廊笔直前进,轻轻敲响了那扇门。

没有回应,但有屏住呼吸的气息。艾丝知道他在里面,打开了门。就连小时候将其作为逃避里维莉亚教育的避难所时,也从未被他骂过,所以觉得没有问题。

走进办公室,芬恩就在里面。

他捉摸不出想法的眼睛紧盯着艾丝。说不定正在窥视着自己。艾丝感到很不可思议,开口询问。

「芬恩……有『钥匙』吗?」

「……『钥匙』?」

「嗯……想借用一下……」

面对如同要零花钱的小孩子般,身体微动、眼睛微抬的艾丝,芬恩剑拔弩张的态度瞬间烟消云散。

自己的担心和警戒是杞人忧天了。露出像是在这样说的苦笑。

艾丝对此一脸茫然,芬恩两手托腮,小小的脑袋搭在交叠的双手之上,温柔地问道。

「你是需要什么『钥匙』,艾丝?」

会不会挨骂呢,艾丝这样心想,开口说道。

「人造迷宫(Knossos)的、『宝玉(钥匙)』…」

由于种种复杂缘由,【洛基眷族】持有曾经捉住过异端儿的『人造迷宫』的『钥匙』。

艾丝借的正是这把『钥匙』——『代达罗斯之眼』。

使用『钥匙』,进入人造迷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打开最硬金属(奥力哈钢)的大门,再紧紧关上时,厚重的门后传来惊慌失措的气息。是监视艾丝的【芙蕾雅眷族】团员。无意中阻断了监视者追踪的天然少女对此毫无自觉,仅仅歪了歪头。

艾丝仍在前进。追随自己听得到的『兔子』的脚步声。自己好像想要弄清什么事情。在这前方,似乎就有另一个『音源』的答案,她如此感觉。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她沿着残留战斗爪痕的迷宫向下。

从『代达罗斯街』的入口前来打扰的艾丝,在在意的地方停下脚步,又顺路走过了好几条昏暗的道路和楼梯。过去以这个迷宫为据点的狩猎者们和暗派阀(Evilus)残党早已不在此处,别说被抓的异端儿了,就连怪物也不见踪影。所有的危险因子都已清除,唯有朦胧的黑暗和略微冰冷的寂静蔓延开来。虽然不清楚为何芬恩会答应,但瞒着洛基她们和公会偷偷潜入的艾丝,稍微有点自己干了坏事的感觉,她用带来的便携魔石灯照亮四周,四处寻找有没有自己的『找寻之物』。

最终抵达了人造迷宫最深处的第十二层部分。

这是迷宫内部受损最为严重的地方,证明这里曾经展开过激烈的死斗。艾丝感受到本应痊愈的伤口仿佛在阵阵幻痛,无意识地按住了上臂。

在她将魔石灯放在地上,慢慢环顾四周之时。

「【剑姬】。」

声音自空无一物的虚空响起。

不久,黑衣魔术师解除了『透明化』,如从空气渗出般现身。

「费尔斯先生……」

「你不惊讶呢。果然已经发现我在这里了吗?」

「嗯……感觉到、有谁在这儿……」

就算看不到身影,在进入自己五感的知觉范围的那一刻,艾丝就察觉到了气息,并没有特别惊讶。黑衣魔术师费尔斯会在这里也并不奇怪。在一切落下帷幕后,这个人造迷宫就交由公会保管。正确来说是成为了眼前这位魔术师的超大型『魔工房(Atelier)』,芬恩他们有告诉过自己。既然自己的『魔工房』有名为入侵者的客人来访,魔术师当然会出来迎接吧。

「那么,【剑姬】——你在这里做什么?」

艾丝正要为自己擅自潜入一事道歉,但在她开口前,费尔斯的气氛骤变。来历不明的黑衣人用更为无机质、感受不到温度的零度的声音,责问艾丝。

这是『魅惑』造成的隶属化。察觉到不稳的动向——恐惧她要在人造迷宫采取什么策略来危害『箱庭』引发异常事态——魔术师堕落成了维持『箱庭』安宁的傀儡。

一旦回答错误立刻就会被断定为『敌人』,会被施加适当『处置』的危机状况中,回看费尔的艾丝,脸色却毫无变化。

「这里有……吗?」

「什么?」

她完全没搞清状况,只想赶在挨骂前找出『那个东西』。

「小钟(Chime)……不……会发出响亮、而又美丽声音的、『钟』。」

「……哈?」

「搞不好……是教堂那样的、钟楼?」

「…………………………哈?」

——剑姬(艾丝)小姐,地下迷宫(地下城)实在是没有钟楼啊。

仿佛能从黑衣里面听到这般心声,费尔斯连自己的人物形象都置之脑后,变成了只会说「哈?」的坏掉的自鸣琴。

不得要领的超天然发言,令理论专长的魔术师连『魅惑』的咒缚都抛之脑后,哑然地呆立不动。背对过去东张西望的艾丝,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魔术师那愚蠢的样子。毫无自觉『仅凭感觉的行动』——或者说不可思议之国的少女(艾丝)的言行——是一种不受魅惑傀儡管束的捷径。

艾丝认为就在这里。

因为『兔子』的脚步声在此中断了。

除了噗哟噗哟的响亮脚步声以外,也能听到清澈的『钟』声。

(我一直都有听到————你的声音(钟声)。)

那是祝福之音。

那是起始的报晓之钟。

那是夺回之歌。

光芒从被黑暗海洋吞没的地平线彼方出现光芒,就像是宣告没有永恒黑暗的黎明,这是给予艾丝内心『纯白光辉』的——重要的声音。

(我之前在这里战斗,差点输掉,差点被吞噬,却还是赢了。可我觉得不止如此。我似乎、在这里……听到了、你的声音(钟声)。)

无法摆脱『魅惑』的咒缚。篡改十分完美。人们的记忆和历史正如女神的期望,篡改得毫无破绽。

即便如此,艾丝心中的『另一位幼女(艾丝)』——『灵魂』也在寻求那道『钟』声。

把抓到的白兔放到头顶,双手也直直举过头顶,仰视着白兔,噗哟噗哟、蹦蹦跳跳地嬉闹。

所以艾丝也不再环顾四周,而是抬头仰望。

看到了黑暗。也有一个大洞。而且从大洞深处……能听得见。

「有听到吗?」

「哈?」

「钟声。」

「……没、没有。我听不见哦,剑姬。实在不知道你在说什……」

「可是,我听得见。」

没有理会困惑不已的费尔斯,艾丝如同被引导一般,目不转睛地凝视头顶。

「钟声……不,是『大钟楼(Grand bell)』的声音。」

艾丝没有注意到『箱庭』的真面目。

也不抱有『违和感』。

甚至都不怀疑『其实是非日常的日常』。

尽管如此,她仍然寻求着。

寻求拯救了自己的『宝物』。

寻求守护了自己的『大钟楼』的音色。

即便没有记忆,即便想不起来,即便已然扭曲,也依然渴求那道白色的光辉。

这份寻求本身并非危害到『箱庭』。也不会破坏『箱庭』。仅仅是和寻求邂逅重要之物的少年一样,天真无邪、洁白无暇,却又无可替代的思绪。

所以艾丝,最终抵达了。

在天翻地覆的世界里,抵达了被悄悄隐藏在地下迷宫里的『真实的碎片』。

「——【白风啊(Tempest)】——」

为了伸手够到『钟』声,为了紧抱白兔,为了对拯救了自己的光芒回以笑容,『魔法的话语』已不知不觉脱口而出。

「呜呜!?」

足以把呆立在一旁的费尔斯吹飞的气流就此产生。

可这并不是猛烈的风暴。

并不是破坏、覆盖一切的黑色暴风。

而是带有『洁白』之色的,清澈透明之风。

艾丝闭上眼,感受着包裹自己身体的风,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不同以往的『风』……并不是我知道的魔法(风灵疾走)……可却如此温暖。)

已经听不到『兔子』的脚步声了。他所说的『迟到』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艾丝赶上了。

即便她本人无法自觉,也没有意识到,某人的憧憬终于还是抵达了夺回某人的『大钟楼』的源头。

「……我不清楚这是想要做什么,你刚才到底想干什么也完全一头雾水……」

和风一起抱紧胸口的艾丝解除魔法后,滑稽地跌坐在地、哑然地仰望这一切的费尔斯开口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白风的颜色……比起你平常魔法的颜色,我更喜欢这个哦,剑姬」

和『魅惑』的咒缚毫无关系,魔术师发自内心地称赞道。

面对肯定在黑衣内侧露出笑容的费尔斯,艾丝的脸上也泛起淡淡的喜悦之色。

胸口被温暖包裹,如高岭盛开的花朵般——绽放了笑容。

「我也是。」

费尔斯并没有责备艾丝那别无他意的行动,但还是好好提醒她今后造访人造迷宫时要规规矩矩地事先联系,就放过了她。

艾丝无精打采地道完歉,本打算沿着来时的路回去,却回想起了在最硬金属门前手忙脚乱的『神秘监视者』,因为「搞不好又会被骂……」这一略微孩子气的幼稚理由放弃了原路返回,经过地下城而非『代达罗斯街』返程,回到了【洛基眷族】的根据地。【剑姬】行踪不明!某个美神派阀(眷族)因此一片哗然,但无论走到哪里都毫无自觉的艾丝无从知晓这些。

回归了往日生活的艾丝,第二天久违地和缇欧娜她们外出,却难以处理心中稍微不同以往的思绪。

(白、白、白…………白风…………钟声…………果然、洁白…………)

自从叫出那道『白风』后,就会反复把没有意义的单词连起来思考。

感觉自己像是要触碰到什么。似乎想要伸手够到某位重要之人。可在抵达的瞬间,艾丝就忘掉了一切。

所以说,如今的艾丝正处在『绝妙的位置』。

站在『前所未有的分界线』之上。

以缺乏感情的表情,在内心深处烦恼,触手可及何人何物却又无法真正抵达的思绪矛盾交织,正要向着都市西北的城墙——。

「唔————艾丝小姐!!!」

听到了呼喊我(艾丝)名字的少年(谁)的声音,那个少年(某人)出现在了视野里。

奏响了一拍高昂的心跳。

噗哟噗哟,噗哟噗哟——距离抓到白兔的迅足,还差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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