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章节
——中华大陆联邦专用贵宾室。
「嗯,我方是冤枉的,想调查的话请自便。」
被扣留在贵宾室里后,这是静雨大使的第一句话。
认为对方根本没资格说那种话的千寻等人满心不以为然,不过他搭乘的军舰「关帝」上面确实没有找到闯入遗迹洗劫的痕迹。
觉得继续盘问下去也不会也结果的天之宫千寻决定离席,和东云一真、倭田龙次郎,以及高耶诚士郎三人会合,交流彼此持有的情报。
得知静雨大使那种毫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态度后,一真也相当傻眼。
「……他也真厉害,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那么冷静地主张无辜。」
「虽然以状况来看中大联很有嫌疑,但是没有物证所以无法断定。」
「影像资料的结果如何?他们不是记录了我们三人的训练?」
「抽出资料确认后,可以确定中大联很仔细地在那座孤岛上逛了一圈,但是包括那个横向洞穴在内,完全没有拍摄到任何可疑的地方……只是有一件事让人感到难以理解。」
「什么事?」
「影片和证词的时间顺序出现矛盾。对方似乎是在训练前就派出了侦察机,纪录里也可以看出这一点——虽然也找到了试图掩饰的痕迹。」
千寻一脸受够了的表情。
龙次郎不由得抱住脑袋。
虽说状况看起来错综复杂,不过现在总算慢慢厘清真相了。
「呃……所以说,是这样吗?中大联那些家伙也在寻找那个遗迹,结果却没有找到。后来我们在那座孤岛上展开训练,所以他们觉得这下正好,干脆拍下来算是不无小补——差不多就是这种心态?」
「我想应该就是那样没错。」
「真是够了!存心让人误会!况且基本上他们本来就不该擅自在我国领海上派出侦察机!」
这话完全没错。
由于错在对方,极东原本不需要因此受罚,现在却因此无法追踪真正洗劫遗迹的犯人。
「还有……其实另有一件棘手的问题,那就是中华大陆联邦的船舰上有一位预定外的人物。龙次郎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预定外的人物?……喔,是梅林努斯总主教吧?他可能是针对那件事跟中华大陆联邦那边做了什么交易。」
「那件事?」
千寻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龙次郎压低音量之后才开口回答。
「梅林努斯总主教表面上的目的是来这里发表成功讨伐王冠种的贺词还有评估一真的价值,但真正的目的不是那些,他主要是为了参加下次的印度洋海商协定而提早来露个脸。」
听到这些话的千寻瞪大双眼。
「印度洋海商协定?他要从EU国家群那么远的地方来参加吗?」
「几年前那还是白日梦,现在的情势已经有点改变。他们会和中大联以及香巴拉一起参加胜利庆祝会,毕竟是过去没有什么往来的对象,麻烦你帮忙注意,不要失了礼数。」
龙次郎拍了拍千寻的肩膀。
一真和诚士郎看着彼此,纳闷地歪了歪头。
亚洲的主要都市国家大部分都参加了印度洋海商协定,但是EU国家群就算加入,能获的利益应该也不多。
「既然龙次郎先生特别交待,就安排我的部下负责担任总主教他们的导览人员吧。」
「嗯,交给你了……好,接下来要发动人海战术。只能针对船上民族的船只一艘艘进行搜查!尽快召集能够行动的人员,在晚上之前带来我这边!……啊,不对,你们三个都在休假吧?我会处理接下来的事情,你们都去参加庆祝会热闹一下吧。」
「可是把所有事情都丢给龙次郎先生未免太……」
「没关系没关系。我个人也很想知道遗迹里到底是什么宝物,毕竟那里可是我小时候的游乐场。要是沉眠于脚底下的宝物被抢走没能追回,连酒都会变得难喝起来。你们都还年轻,要趁现在的机会好好玩一玩。」
那我先走啦。龙次郎这么说着便转身背对三人,往贵宾室的方向走去。
千寻的能力不足以应对复杂到这种程度的状况。
要是让龙次郎以外的人员去面对那个外交怪物——中华大陆联邦的静雨大使,说不定会演变成明明没错却被迫扛起责任的下场。
看样子龙次郎的寻宝之旅还在继续。
「……其实我们也很在意遗迹里的宝物是什么。」
「可是休假确实也很重要。龙次郎先生之后应该会告诉我们结果,现在先去参加胜利庆祝会吧。」
「也对。现在差不多是开始上菜的时候了,我干脆也跟你们一起去吧。」
太阳开始西下。
融入薄暮之中的小笠原海上都市开始呈现出和白天不同的热闹景象。大概是因为太平洋远征和九州远征顺利结束,两支部队的成员也都纷纷来到此地。
四天后预定由双方部队联手施放庆祝战胜的烟火。
来到繁华娱乐区,已经有不少人一边准备庆祝会,一边提早喝起酒来。
一真看着热闹非凡的繁华娱乐区,心想这真是太刚好了。
(烟火……!对了,我都忘了,四天之后的晚上有烟火大会!)
约会最后要怎么收尾是让他最烦恼的部分,既然有烟火可看,没有拿来利用反而奇怪。
(在东京开拓地那边也放过烟火,我记得那姬看得很开心,那么她应该不讨厌烟火。)
这样一来,最重要的就是……事先调查并找出适合欣赏烟火的场所。
在战场上,巩固阵地是最重要的作战行动之一。
靠着地理形势的优劣来翻转战力差距的案例不在少数。
不过那姬应该也非常清楚这个道理。换句话说,一真该做的行动是赢过那姬,找出能让烟火看起来更漂亮的地点。
问题是要在没有任何头绪的状况下进行调查未免有所极限。
幸好旁边就是在小笠原出生成长的千寻和诚士郎。
一真先调整表情避免目的被他们察觉,接着才面向两人。
「话说起来,四天后有烟火大会吧?在哪里可以看到最漂亮的烟火呢?」
「什么啊,一真你明明是赤服还想抢位子吗?只要能边吃饭边看烟火,其实在哪里看都可以吧?」
「我打算和部队的大家一起欣赏,所以应该会去附近的露台吧。不过这次可能会很多人,或许重新找一个地方才是比较聪明的做法。」
一真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获得具体的情报,不过居住区的露台似乎是会聚集很多人的不良地点。对于至今都不曾和异性两人一起出游的一真来说,要躲在人群中和那姬共享两人世界的门槛太高了……或者该说根本不可能办到。
所以新的胜利条件是——可以两个人安静地欣赏,烟火看起来又很漂亮的地点。
应该以这个条件来筛选。
「谢谢你们的意见,很值得参考……还有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两位可以推荐吃饭的地方。」
「这方面问我就对了,这次不是从九州那边接收了大量家畜吗?我偷偷调查了会提供牛肉的地方。」
是牛肉耶!有牛肉可以吃!……诚士郎的双眼低调地闪着充满期待的光芒。
对于食欲旺盛的诚士郎来说,动物性蛋白质是贵重的精力来源。尤其牛肉制品似乎是只听说过传闻的贵重食品。
因此他的期待当然强烈到不需要再多做说明。
一真也很期待这次的肉类大放送。
(傍晚会在繁华娱乐区摆出摊位吗……两个人一起逛摊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这点小事应该忍耐下来。接下来只剩下白天要怎么度过,这是最后的关键。)
一真正在内心一步步决定方针,这时繁华娱乐区的路上开始设置桌椅,桌上还摆出料理。
这里的居民平常是靠着三头同盟配给的粮食和透过钓鱼及捕鱼取得的收获来自给自足,不过举办庆典和活动时就不一样了。
繁华娱乐区位于海边的直线道路上,摆放出许多色彩丰富又鲜艳的料理。
看起来很像日本祭典时的摊位,不过豪华程度反而让一真更容易联想到在台湾看过的夜市。由于无法使用有限的屋内空间,所以在外面享受桌上摆放的露天美食应该是这时代的繁华区风格。
一真默默观察这边的景象,却发现前方有一群稍显奇特的集团。
并不是因为出了什么状况,而是因为少见才让人群聚集。
「……位于人群中心的那个人,我们是不是在哪里看过?」
「那不是极东的制服,是来自香巴拉的客人吗?」
三个人都带着好奇心接近人群。
只见在拥挤的道路前方有一名高大的青年——在九州决战中曾并肩作战的安南准将正在和开拓部队的成员们一起喝酒。
「哦哦?我还想说是谁呢,原来是诚士郎小弟!」
「那、那是我想说的话,安南准将。既然你已经上岸了,大可以跟我打声招呼啊。」
「我本来也打算那样做,只是后来听说你在休假所以作罢。现在方便吗?」
「那真的是不必要的客套。还是香巴拉那边习惯抛下在战斗中互相保护背后的战友,在战胜的庆祝会上分开来吃喝呢?那样才真的是做法完全相反呢。」
「哈哈!你说得对!来,后面两位也一起在这边坐下吧!」
「啊,不好意思,我先去叫他们不要送牛肉上来。」
看样子这附近的桌子是曾经前往香巴拉共同作战的开拓部队成员们也一起同乐的地方。想必他们正在热烈讨论彼此的英勇事迹,例如在九州决战的舞台上有什么样的活跃表现等等。
「我真的很想参加,不过今天已经先跟别人约好了。改天再聚可以吗?」
「唔……那真是遗憾。」
「实在不好意思。天之宫和诚士郎打算怎么做?」
「我应该会暂时待在这里,毕竟受了香巴拉的各位很多照顾。」
「我也要在这里再见了,因为我想听听关于国外的事情。帮我跟立花先生问个好。」
千寻和诚士郎在安南准将旁边坐下,开始和香巴拉的战士们聊天。对于遗留区出身的诚士郎来说,国外的事情想必让他很感兴趣。
要是没有他们的帮忙,九州决战绝对无法获得胜利。
一真其实也很想留下来,不过已经另有约定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次的庆祝会预定举办好几天,想必还有机会同席。一真切换心情,转身离开香巴拉和极东同乐的区域。
*
——当一真抵达时,他和立花雄二约好的地方已经非常热闹。
这里是以串烧和酒类为主的店家,平常似乎都是男性顾客前来光顾。
不过今天可以看到包括开拓部队队长在内的许多部门代表都聚集在此谈笑。
有些人正举杯共饮,也有人醉醺醺地弹着走音的琵琶。
原本听说这里是个安静地方的一真不由得有些惊讶。
(……这应该是龙次郎先生的安排吧。)
倭田龙次郎对立花的烦恼似乎心里有数,他说过会想的办法大概就是眼前的吵闹状况吧。
然而吵成这样根本没办法静下心来商量。一真正考虑要不要偷偷把立花带去别的地方,这时醉醺醺的桂井队长却过来跟他搭话。
「这不是东云小弟吗!你也来恭喜雄二?」
「不,我是……嗯?恭喜?」
「没错!哎呀,真没想到那个立花会被选上!虽然我认为他确实是个该认真时就会好好认真的家伙,不过没想到会这样出人头地!你也去跟他说几句话吧!」
已经醉了的桂井队长拉着一真往前走。
他们在路中央的酒席中心发现了立花的身影。
旁边不只是部队长,还可以看到相良会长与再现部门的总负责人斋条统帅,可以说是大人物齐聚一堂。
然而让一真惊讶的原因不是这些。
而是因为桌子主位坐着倭田龙次郎和中华大陆联邦的静雨大使——还有身穿显眼鲜红色外套的立花雄二。
「立花……?你那身赤服是怎么回事?」
「啊?我才想问你怎么回事呢,叛徒!我本来打算单独找你喝个酒,结果闹成这样是怎样!」
「好了好了,你冷静点,雄二。难得有这种庆祝的机会,身为主角的你却这种态度怎么行呢?好了,今天不必计较礼节!别想太多,喝吧喝吧!」
最高司令官搭着立花的肩膀帮他倒酒。
咬牙切齿地接受对方祝贺的立花雄二。
笑着旁观他们两人这个样子的静雨大使。
一真在心里由衷道歉,同时在同一张桌子旁坐下。
「所以立花想找我商量的事情就是晋升为赤服的这件事吗?」
「哎呀,一真先生不知情吗?」
静雨大使发出感到很意外的声音。
一真点了点头,以问题回应静雨大使。
「我这边反而因为看到大使你在场而感到意外,你和立花是旧识?」
「不,只是在登陆樱岛时稍微有些交流,大总统非常赞许立花先生当时的状况判断力。」
「对对对,那个就是让立花晋升为赤服的关键原因。在这次的决战结束后,我方联络中大联送上贺电,我也趁这个机会和凯龙那家伙说上话,当时提到了雄二。」
「啊、喔……?所以是王总统推荐我成为赤服的吗?」
「不,他说如果极东打算继续让你当个部队长混吃等死,还不如干脆把人给他。」
噗!立花把嘴里的酒喷了出来。
同时静雨大使也呛得咳了好几下。
从来没听说过哪个执政者会在发贺电时顺便挖角。
静雨大使擦着嘴角,露出似乎很抱歉的表情。
「那位大人真是……这次实在是失礼了。虽说我并不知情,看来在收到贺电时对极东多有得罪。为了避免今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我一定会严格叮嘱……」
「没关系没关系,我反而觉得那家伙难得讲了点让人舒服的好话。而且他还说雄二虽然目前还年轻,不过有成长的空间。以极东来说,我们也慢慢确立了今后要更重视技术部门的方针。所以要是雄二能以技术人员的立场站上最前线,也能作为指挥官提出作战方案的话,即使适合率没有达到规定值,想必也能够以赤服的身份好好活跃一番吧。」
「原、原来是那样……所以适合率只不过是略高于平均的我才会获选成为赤服吗?」
「哈哈,只看数值来决定将领的时代已经迈向结束。既然王冠种们也在自立进化和进步,那么确保技术人员的做法也会愈来愈加快脚步。」
是吗……立花搔着脑袋,似乎并没有完全信服。
他在极东长大,对于赤服想必抱有特别的感情。一真对于立花成为赤服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甚至认为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有什么关系呢,立花虽然有一些让人困扰的地方,却也是可以信赖的技师。而且让他自己成为赤服工作量增加之后,或许就可以体会到日程被破坏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没错,这话说得有道理!要让雄二设身处地地体会到一直被他折腾的我们到底是什么感觉!」
桂井队长从另一边搭住了立花的肩膀。
这个人喝了酒之后似乎有点过于激动。一真看了看周遭,只见立花的部下也都纷纷举杯庆贺,因为上司平步青云而发表抱怨和祝贺。
立花本人虽然满脸埋怨地瞪着龙次郎,不过一真认为这个决定是对的。
他决定把今晚的主角让给新的赤服——新的「日出之国的希望」,自己低调地负责照顾这些喝醉酒的家伙。
*
——五个小时之后。
「呜恶……!」
「你、你还好吗,立花?」
一真在能看到海岸的广场上拍着立花的背。
不愧是胜利庆祝会的第一天晚上,热闹的程度远远超过了一真的想像。
倒在路边睡着的人恐怕不只一、二十个,看这种情况,今晚的小笠原海上都市大概到处都会有人因为酒醉而倒在路上。
特别是那些从九州过来的移民不仅沉浸于脱离「大山只命」威胁的喜悦,也像是为了逃避今后即将开始的下一场抗战而喝了一整个晚上。
「……不好意思啊,一真,还让你这样陪我。」
「我才要道歉,没想到会演变成如此夸张的场面。」
「关于这件事,我部队的那些笨蛋似乎原本就在计画类似的事情,魁首算是搭了他们的便车。反正不管怎么样最后都会闹成这种乱七八糟的样子,你也别介意了。」
立花靠在栅栏上,一口气把水喝光。
海上都市也安静下来,只有舒服的海风和海浪声拥抱城市。夜幕降临后,这个时代的星空如同宝石般美丽。
要是陪在身旁的不是个男人,想必是个美丽的夜晚。
「不好意思到现在才说这个……恭喜你晋升为赤服,以后就是一样的立场了。」
「说什么蠢话,哪里一样?我和一真的最前线是不同的,真的出现不妙的敌人时,负责赌命的人只有一真。」
「那也无可奈何吧?毕竟每个人都有最适合的位置。」
不满这个回答的立花换上严厉视线看向一真。
「……适合的位置吗?好吧,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问你一些之前没问清楚的事情。」
立花看着安静下来的海边城市,露出和过去截然不同的认真表情,或者可以说像是已经走投无路的表情。
看来立花的烦恼远比一真和龙次郎预想得更为沉重。
一真也靠在旁边的栏杆上,以沉静眼神等待立花开口。
晚风吹过两人之间,立花才慢慢开口:
「……一真,你知道魁首变成义手的理由吗?」
「嗯,听说是左手被莫比迪克带走了吧?」
「这句话虽然没错,但不是正确的事实。实际上是执政会要求他执行愚蠢的作战计画——不,不对,其实是在走投无路的极东国民逼迫下,不得不去面对绝望的战斗。」
这句话让一真完全说不出话来,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
即使形容得保守一点,一真也认为自己认识的极东居民大部分都个性温和,也具备在紧急事态时能够团结一心的力量。在这个衰微时代里,人民无法团结的国家就算离开避难所也会在十年内灭亡,这已经是一种常识。
国家这种架构已经不再只是人们必须隶属的组织而已。
如果无法把国家视为从兴盛、衰退,到灭亡的过程都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转瞬之间就会在其他物种的侵略下灭亡。
王总统应该也说过,他曾经多次目睹因为互扯后腿而灭亡的国家。
「现在的情势虽然已经安定下来,以前的极东却和那些无能的国家没有两样。当然也有像魁首和藤堂先生那种了不起的人……但是几乎都是一些无法忍受不安生活的家伙,也是拿远征军来发泄不安和不满的国家。」
「——……」
「在衰微的时代里,逸才和凡人之间的差距只会愈来愈大。但是大多数的人天生只是凡人,必须依附逸才才能活下去。整天吵着『现在给我』、『快点给我』、『给我更多』,完全不懂得什么叫谦卑自律。」
「……所以龙次郎先生就是那样才会失去左手?」
「不,他失去了一切。魁首从极东举兵起事的那一天以来,总共累积了十五年的功绩,都在一场战斗中化为泡影。因为国民逼迫他必须尽早打倒『太平洋霸者』,让极东恢复自由的结果——远征军亲眼目睹了地狱。仅仅一个晚上,魁首他就失去了战友、才能,以及最爱之人。就像我刚才说的,他失去了一切。」
听到满脸苦涩的立花挤出这些话,一真的表情也跟着扭曲。
龙次郎的义手上戴着婚戒。他是在表明即使失去左手,内心的情意仍旧没有改变。
一想到当时即使失去最爱之人还是继续战斗的龙次郎到底吞下了多少的辛酸苦涩,就让一真感到心里涌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情。
「呜……」
一真并不知道所谓绝望的战斗是什么状况。
然而他在白天的训练里已经充分体会到龙次郎的实力。明明无法发挥全盛时期的力量,龙次郎的战斗能力依然不比一真逊色。
现在的一真无法想像出当年的龙次郎到底多么强大。
就算拥有那样的实力和才能,他依然无法成功讨伐「太平洋霸者」。
身为极东希望的他充分发挥出天赐的才能,争取到满怀的宝物……却因为去交换了国家的未来而失去那些宝物。
「……一真,看在你的眼里,或许觉得极东的国民是一些重视同伴又有人情味的人们。但是只要扒下一层皮,其实和其他国家也没什么两样。只是因为魁首失去一只手后所有人都必须咬牙苦撑才能存活下去,所以被迫团结而已。」
立花正面看向一真,用同时带着冷静和义愤的眼神对他提问。
「可是现在……极东又出现另一个似乎可以填补这些负债的人物,才能甚至可以和过去的『极东至宝』相提并论的另一个战士跨越时代来到这里。一个可以扛起国家的未来……整个国家都赖在他身上也不会被压垮的人物。」
「——……」
「一真,我知道你是因为情势所逼,只能成为赤服,所以我很感谢这样的你还愿意和我们并肩作战。但是你在被明确告知赤服代表的沉重意义前就被派上了战场,最后甚至被迫一个人对抗王冠种。那根本是一个乱七八糟的作战计画,万一走错任何一步,你就会像魁首一样失去手脚……不,没有那么简单,甚至是还能活着都很奇怪。」
幸亏最后是顺利收场,但实际上的行为以及心态根本还是和过去一样。
历史总是不断重演。人类必须把负债强压在哪个人身上,否则无法存活下去。
无论极东的国民如何互助合作,和王冠种之间的决战还是要倚靠被冠上「人类最强战力」之名的强大个人。
无论极东的人性成长了多少,位于内心深处的扭曲还是没有改变。
人人都说赤服背负了「日出之国的希望」。
但是这种希望——真的是可以要求单一个人担负起来的东西吗?
「在我正式被任命为赤服之前,我想先问清楚。你被迫扛起这些自私自利者的未来,难道不觉得不合理吗?你可以接受自己今后的人生被国家拿去使用吗?」
「——……」
一真望着黑夜里的大海,仔细思考立花的发言。
这个男人到底是对什么感到义愤,又是想谴责什么呢?
还有,他到底是对什么感到失望?一真现在总算明白了。
立花并不是不愿意成为赤服扛起责任。他是针对赤服这种不合理的立场本身感到愤怒,还认为所谓的特权将官阶级只不过是讲起来比较好听的牺牲品。
所以他找上应该会和自己一起建立起今后三十年的一真,确认极东该前往的方向。
立花想知道——极东维持现在这种样子真的是对的吗?
「……立花。」
「怎样?」
「你果然是好人。」
「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
「我是真心的。如果你平常工作时也差不多这么认真,是不是早就晋升了?」
——立花不太高兴地皱起眉头,大概是因为觉得一真在挖苦他吧。一真本人自认是以非常认真的态度在面对这件事,立花却觉得一真是在跟他打哈哈。
一真苦笑起来,抬头望向夜空繁星,回想起在九州的决战。
听了立花的发言之后,他回想起的红色背影并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原本打算独自压制住「大山只命」行动的少女。
以强烈的视线看了看夜空之后,一真用力握紧拳头收起笑容。
「其实我也想过一样的事情……不过不是针对我自己,是那姬。」
「那姬?」
「上次战斗时,那姬抱着必死决心封住了『大山只命』的行动……从那时候起,我内心就一直抱着疑问。极东作为一个国家,是不是必须让那姬一个人做到那种程度才能维持?如果真是那样,那是不是某种扭曲的缺点呢?」
「——……」
「但是看在立花眼里,我跟那姬是一样的。哎呀,在被你点明之前,我自己真的完全没有察觉。也对,虽然是我自己做出来的事情,不过一个人挑战王冠种确实是疯了。」
一真打趣地笑了笑,不过内心很清楚原因。
他之所以愿意点头接受那种不合理的命令,是因为那个随时都独自为国家奔走的少女。因为下令的是那个可以为了大家不惜拼命努力直到自己倒下的少女,一真才能赌上性命。
如果是其他人的命令,一真恐怕无法克服那个极为严苛的考验。
和龙次郎那时不同,在这个时代里,一真身边还有其他同样愿意赌命奋战的同伴。他相信这一点确实是明显的进步。
「听你说了那些话之后,我总算懂了。这不是哪个人自己一个好好努力就能解决的问题,而是这个时代特有的构造缺陷,三百年前还没有这种问题。因为粒子体而进化的人类,总是会一个人就扛起整个国家。进化途中的我们要是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就无法前往下一个阶段。只要我们没有想办法利用什么来缩减粒子体造成的才能差距,体制就不会改变。」
「……那么,差距要如何缩减?」
改正时代的歪曲才能从根本解决办法。
这不是一真这种单纯的战士可以办到的事情。
无论是哪个时代,必须负起责任改正扭曲的人都不是战士。
「让不可能缩减的才能差距成功缩小——这不正是你这种技术人员出身的赤服应该去做的事情吗?」
「咦……!」
立花的脸上充满惊讶的神色。
一真带着微笑拍拍他的肩膀。
「当然,我知道这不是简单就能办到的事情。你也说过大概还要再花上一千年才能开发出和高适合率人员同等级的通用兵器……但是如果说这是在『挑战不可能』,那么我跟龙次郎先生,还有王总统其实也是在挑战不可能。我们这些在最前线战斗的人都在拼命努力,难道你们这些技术人员要选择轻松的道路吗?」
「……这个……」
「我知道需要很多时间,所以我会帮你们争取时间……我会帮你们争取时代。立花你只要完成那个要花上一千年的超兵器就好了。我认为这样的存在方式,也是一种『日出之国的希望』。」
负责开拓出时代和大地的人,以及负责在开拓出的大地上延续时代之人。
当双方齐聚之时,才能够被称为历史。
「……真的不知道必须花上多少年。」
「没问题,别看我这样子,其实很有耐性。」
「或许无法在我们的时代完成。」
「不,这方面你应该要展现出毅力啊。为了迎接安稳的老年生活,提升国力可是必要条件。」
看到一真一本正经地讲出这些话,立花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概是觉得一真明明还没成人却认真担心起自己的老后生活,看起来真的很有趣。
立花把一只手撑在栏杆上,投降般地呼出一口气。
「与其强求没有的东西还不如自己从零开始动手做吗……话说起来,大哥跟义父(老爹)也说过这种话……」
「嗯?立花有兄弟吗?」
「嗯……是啊,虽然人已经不在了,不过我有个叫做立花勇一的哥哥。我成为技术人员的契机受到那两人很大的影响。」
「……是吗。」
「是说我大哥也说过跟一真类似的话。他是个侠义心很强的人,还可以毫不害羞地说出如果一定要有人去做的话就由他去做之类的发言……不过呢,他倒是没有老成到才十几岁就开始担心老后生活的程度。」
「随便你怎么说,我将来的梦想是成为祖父那样的帅气中年人,在达成梦想之前怎么能死。」
这次立花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的笑声非常爽快和开朗,就像是要把先前的郁闷气氛全部驱散。
「好好好,是我输了。不管是赤服还是其他的什么,我都会老实接受。反正一真和那姬的B.D.A的调整作业过于复杂,只能由我来做,就算不愿意也得跟去前线。既然如此,还不如接下赤服的立场随心所欲地行动,这样比较有建设性。」
「真的有那么容易吗?那姬和龙次郎先生应该会从现在就开始盯紧你吧?」
「就是要躲过监视偷偷乱来才有趣啊。好不容易当上赤服,要是没打定主意去复兴中心玩个澈底,那不是很可惜吗?」
已经恢复平常风格的立花以满肚子鬼主意的态度咧嘴一笑。
不过第一次听到「复兴中心」这名词的一真只能不解地歪歪脑袋。根据文意,那似乎是一个可以玩乐的地方——
「……你说的复兴中心是娱乐场所吗?」
「那要看你自己怎么利用。我很喜欢那里,可以玩一整天。」
「是吗?如果男女两人一起去那里的话,也可以玩得开心吗?」
——这一瞬间,立花雄二的脸定格在难以形容的表情上。
一真也捂住嘴巴,很后悔自己不该说溜嘴。
由于气氛比较严肃,所以他一时没有戒心。就算是为了收集情报,立花雄二也可以说是绝对不能透露详情的对象之一。结果不出所料,神色大变的立花抓住一真的肩膀防止他逃走,睁着带着血丝的双眼,龇牙咧嘴地问道:
「你这家伙……!还以为你是根大木头,居然偷偷摸摸地自己找到伴了吗?快点给我说明清楚!」
「不、不是,只是对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逛一下而已!」
「居然还是对方主动!可恶!这就是和王冠种对决的报酬吗?还是身为赤服的恩宠?如果真是那样,别说明天开始努力我甚至从今天就有办法开始努力不过这一定是我想太多对吧混帐!这个世界真的很烂!天啊!神啊!让蔓延于世界上的所有现充都遭遇灾祸吧——!」
立花雄二张开双手对着上天祈求,这件事或许刺激到什么不太好的精神创伤了。
如此一来就已经完全没办法了。
无可奈何之下,一真只好对立花说明了详情。
*
唰唰——树荫下有两个晃动的人影。
在旁边偷听东云一真和立花雄二对话的龙次郎与静雨大使都拿起酒杯,低声窃笑起来。
「哎呀……真是青春呢,龙次郎先生。看来极东的下一世代也培育得很顺利,真是万幸。」
「喂喂,别把我当老人家。我才四十几岁而已,还打算继续保持现役二十年。怎么能输给那些年轻小子。」
龙次郎耸耸肩喝光杯里的酒。然而他的语气和发言的内容相反,带着一种疼惜的感情。他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双手抱胸抬头仰望星空,眼神似乎有点飘渺。
「不过老实说……虽然我们以前也总是讲着一些超出自己能力的大话,现在却已经没有力气像他们那样挑战新事物了。」
「哎呀,这话真不像您的风格。我经常从王总统那边听到您年轻时的事迹——例如『我会在这个世代成功复兴日本!然后结束衰微的时代!』之类,似乎高声主张了许多比那两人更夸张的事情。」
「没错,我是嚷嚷过那些话。毕竟我们那时的小笠原根本是什么都没有的乡下孤岛,和平归和平,却也只有和平。我实在无法忍受只能待在屏障里抬头望着天空度过一辈子的生活,所以召集其他赞同我的笨蛋,瞒着大人们把船偷走,在日本群岛创立了国家,然后……」
龙次郎一边点起香菸一边回顾过去,彷佛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过去共同奋斗的同伴都已经躺在墓碑下面了。」
「——……」
「不管是一起并肩作战的搭档,因为仰慕我所以愿意追随的晚辈……还有这辈子唯一爱上的女人,所有人都被大浪吞没消逝。就算要谈论梦想,没有对象可以讨论也是莫可奈何。」
龙次郎摸着义手无名指的戒指,带着苦笑耸了耸肩。
「那些家伙还有未来,也有许多选择。描绘梦想是年轻人的特权,现在的我真的只能做到一些小事。大概就是守着一真和雄二他们,让这些年轻人不要犯下跟我们一样的错误。」
「……您太谦虚了。王总统现在对您仍有极高的评价,说您是少数能和他以同样观点论述人类未来的敌人。只要您愿意,中大联随时都做好恭迎您成为我国将军的准备。」
「哈哈,拜托放过我吧,别再提起二十年前就拒绝过的往事了。」
龙次郎笑着捏熄香菸,对着夜空吐出白烟后离开现场。要是继续在这里多话下去,肯定会被一真等人发现。
共享青涩年华是年轻人的特权,自己应该在被发现前适时离场。
「凯龙那家伙跟我不一样,似乎还很有活力。你们中华大陆联邦明天不是找了香巴拉和海盗,好像打算做些什么吧?」
「是的,是针对印度洋海商协定的一点展示活动。」
「哦?……该不会又在打什么馊主意吧?」
「哈哈哈!您这话真是失礼!世界上可找不到几个像我这样活得又清廉又正直的好人了!」
「你有资格讲那种话吗,这个骗子。」
「真是不受到信任呢…………啊,对了,我们的展示活动对一真先生和立花先生或许会是不错的刺激,毕竟我等中华大陆联邦终于获得足以推动历史齿轮的重大发明!」
静雨大使高举酒杯,心情很好地如此宣布。
龙次郎正想离开,这句话却让他惊讶到忍不住回头。静雨大使对这反应很是满意,他微微一笑,从怀中拿出扇子。
「如果认为我是在说谎,也请龙次郎先生莅临观赏。邀请函已经交给相良商会了。」
「……我会考虑。」
龙次郎点起一根新的香菸,快步离开后重新加入宴会。
静雨大使实际上是在这样暗示他吧——
「王总统至今仍在追寻当年和您一起谈论过的雄心壮志,也持续没有放弃几十年前的梦想……但是,您本人又如何呢?」
「……要是极东的至宝成了没志气的懦夫,王总统也会感到很扫兴。虽然并不情愿,但这次还是由我鼎力相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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