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真正的现实-章节

身体好沉重。

宛如身处在海底。

感受不到任何浪涛,只觉得身体不停向下沉。

意识也十分模糊。

这里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任何标记,彷佛置身在彻底受黑暗所支配的空间里。

甚至有种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感觉。

「唔、啊……」

结束来临得很突然。

黑暗被覆盖过去,涂抹上强光般的白皙。

白皙慢慢退去,周围的光景逐渐产生变化。

睁开沉重的眼皮,率先映入眼帘是白色的天花板。

——这是……哪里?

阳翔打算起身——身体却不听使唤。他并没有被人绑住,纯粹是使不上力。

如同肌肉忘记挪动身体的方法。

阳翔仍感到昏昏沉沉,思绪也无法集中。

——简直像是游戏里的麻痹状态……

再加上阳翔真的很困,一股诱惑驱使他想立刻阖上眼皮,但还是决定先确认置身的状况。

阳翔放弃撑起上半身,仰赖著尚未完全展开的狭窄视野观察四周。

他低头看向平躺在床上的身体,上面盖著一条白色被子。尽管背部传来坚硬的触感,但看来自己目前正躺在床上。

阳翔依稀明白这里是一间病房,纵使他从未住院过,但周遭的摆设与探望叔父时的病房很相似。嗅觉似乎已回复正常,让他回想起这是弥漫在医院里的独特气味。

依照窗外射入的阳光来判断,目前正值下午时分。走廊依稀传来护士们与住院病患们的对话声,而且夹带著空调的运作声。

将视线移向侧面,能看见各种未曾见过、状似医疗器材的机具摆在一旁。阳翔甚至搞不清楚那些东西有何用处。

接著——阳翔发现那些机具的旁边,有一名十分眼熟的少女探出上半身,就这么趴睡在床边。

那位少女是旭姬,她并非穿著《Re-Union》里那类冒险者风格的轻便服装,而是穿著看似一般便服的洋装。

「啊、啊……」

是旭姬。阳翔想呼唤她的名字,却无法顺利开口说话。

就只能让唇瓣开开合合,而且十分缓慢。

喉咙如同已经生锈似地,无法正常发出声音。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嗯。」

旭姬似乎听见阳翔的呻吟声,稍稍挪动身体。

接著,她睡眼惺忪地看向阳翔——然后用力揉了揉双眼。

「阳翔……?你……醒了……?」

「喔、嗯……」

阳翔以算不上是回答的声音,回应旭姬的提问。

旭姬状似难以置信,不断眨眼,随后用力睁大双眼。

「你、你真的……清醒了……?阳翔你……睁开眼睛了?」

阳翔的目光,确实捕捉到旭姬的身影。

旭姬也目不转睛地看著阳翔。

然后一滴泪水,毫无徵兆地从她的眼角滑过脸颊。

——咦?

旭姬的表情慢慢产生变化——泪腺崩溃地成了泪人儿。

「阳翔~!阳翔~!」

旭姬紧紧抱住阳翔的身体。

——她忽然之间是怎么了!?

溃堤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就这么染湿了阳翔的病人服。

「空闲,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旭姬的哭声传了出去,几名眼熟的人走进病房。他们是阳翔的家人——父亲、母亲以及妹妹。

三人瞠目结舌地望向阳翔。母亲更是全身微微颤抖,导致手中的花瓶摔落在地。

「阳翔!你、你醒了吗……?」「啊~……老天爷啊……」「小阳!」

家人们全奔向床边,同样眼中含泪,都显得欣喜若狂。

「医生,五〇八号房的天羽阳翔先生清醒了!」

站在一旁的护士,连忙跑出去呼唤医生。

转眼间,病房内已乱成一团。

——这是怎么回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阳翔是一头雾水。

因为无法顺利发出声音,就连回答都办不到,令阳翔焦急不已。

不过——

唯独意识愈发清晰。

因此他拚死思考眼下的状况。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自己是睡在这里,大家都为他的清醒而感到开心,但是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重点是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自己会躺在医院里?

阳翔陷入沉思,犹若在记忆构成的大海中探索著。

——记得我潜入海里……

自己在《Re-Union》里,为了打倒埃吉尔,藉此取回〈七星剑〉而奋战著。

接著,背部传来一股奇妙的异样感阳翔这才回想起来。

——没错,我正打算从埃吉尔身上拔起〈七星剑〉时……被克莱布刺了一刀。

阳翔的脑中乱成一团。

为何克莱布要这么做?

为什么我会在现实中的病房里?

重点是……

——旭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现实)!?

既然家人都在这里,表示这里并非《Re-Union》,明显是身处在现实中。

阳翔不记得自己有登出游戏,也没印象有听见GAME OVER的系统通知。

不过阳翔就在这里,一旁的旭姬对他露出充满真实感的微笑。

不同于阳翔心中的动摇,家人们仍沉浸在欢庆的喜悦中。

「幸好没有放弃希望……」「我就相信阳翔一定会清醒的……!」「真是想死你了,小阳……」

家人们全都喜极而泣。

「老实说,我当初认为情况很不乐观……」「这真是发生了奇迹呢,医生。」

护士和医生们也纷纷到场,说出心中的讶异。

阳翔的脑中冒出一个假设。

该不会是当时被克莱布刺了一刀,自己就此陷入重度昏迷?

与旭姬GAME OVER而过世当时一样,再次发生游戏的状态与现实同步……先撇开机率不提,倘若又出现类似的问题,或许能解释眼前的状况。

阳翔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月历,发现是翻到八月那页。

观察自家妹妹的身高与容貌,乍看之下也没有任何变化,感受不到岁月留下的痕迹。就算不清楚今天是八月几日,总觉得应该不超过两周。

「阳翔,真高兴你清醒了。」

旭姬还在哭泣。

……奇怪。

为什么早已过世的旭姬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家人们全都并未抱持疑问——

照理来说,旭姬是无法离开游戏世界。

假使旭姬是在阳翔陷入昏迷的期间得到帮助而重返现实,没有经过一定的时间就太不合理了。

阳翔迫切地想开口提问,却无法顺利发出声音,令他首次感受到开不了口竟是如此令人焦急。

「就让我们一起取回这六年来的时间吧,阳翔!」

旭姬终于止住哭泣,坚定地对著阳翔说出这句话。她为了帮阳翔打气,尽可能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六年来的时间,这是什么意思?

阳翔无法理解眼下的状况,唯独周围的人忙成一团。

他再也抵抗不了强烈的睡意,就这么陷入沉睡。

▼  ▼  ▼

阳翔再次清醒,地点仍是在病房内。根据医师们单方面的问话,他在那之后又睡了一整天,现在已是隔天上午。

这是一场「梦」……上述那最后一丝希望,已彻底断绝了。

阳翔混乱的思绪就这么遭人忽略,一整天躺在病床上的他,被迫接受各种检查,现在才刚完成抽血程序。

「你目前的恢复状况都很顺利,即使还不能下定论,但我想应该没有后遗症。」

「这样……啊。」

由于身体回复得很快,阳翔已能慢慢地开口说话。

医师对此感到相当震惊,不禁问了一句:「难道你有在梦中练习说话吗?」

「你昏睡了这么久,能像这样说话实属罕见,在类似的病例里,病人可是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取回说话能力。」

——意思是我在《Re-Union》里被杀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年吗?

这么一来,包含阳翔在内,大家应该已是大学生或社会人士了。

只是昨天见到的旭姬,看起来并没有这么年长。就算旭姬的外貌没有改变,原先处于成长期的自家妹妹,应当已经成为国中生或高中生,可是她的身形却与小学生无异,因此这个解释根本说不通。

阳翔越是深思,大脑就越是混乱。

「呃……!」

脑里传来一阵刺痛,令阳翔皱起眉头。

「你、你没事吧?」

「还、还好……」

「你现在先放松休息,别思考无谓的烦恼。」

医师转身离去后,旭姬有如接替似地走进病房。

她的手里捧著色彩缤纷的花束。

「我今天也来探望你啰,阳翔!我妈妈说她之后应该也会过来,另外——」

「旭姬,你……怎么会……我……为何在这里……」

面对一脸欣喜的旭姬,阳翔连忙打断她说话。因为不这么做,阳翔总觉得脑袋快炸开来,同时也对说起话来十分迟钝的自己,感到一阵不耐烦。

旭姬走到床边,为了让阳翔安心而握住他的手。那双温暖的手,不同于数位模拟出来的触感,是货真价实的体温。

大概是阳翔露出很不安的表情。

旭姬担心地看著阳翔的双眼。

「阳翔,你还记得六年前的事情吗?」

「六……年前……?」

旭姬昨天也说过这句话。

在阳翔的记忆中,那是旭姬在游戏里GAME OVER,同时在现实中过世所经过的岁月。

因此他说什么都忘不了。

一直以来,都有一株名为后悔的树根,盘根错节深植在他的心底。

但是应当在那天死去的旭姬,如今却站在面前。

到现在,阳翔依旧无法接受明摆在眼前的现实。

这里不是游戏世界。

若要称之为梦境……却又莫名有真实感。

旭姬露出些许落寞的表情,不舍地注视著阳翔。

「阳翔你在《UNION》里GAME OVER之后,就陷入重度昏迷。」

「——咦?」

「你为了保护希,正面承受了〈无垢之暗〉的攻击。」

「……等等,你先等一下。」

得到的答案,彻底出乎阳翔的预料。

旭姬的一席话,将阳翔的思绪拉回六年前。

那是一场令人永生难忘的战斗。

战况原先进展得很顺利,〈无垢之暗〉却突然改变攻击模式,转而锁定位在安全地带的玩家们,于是飘浮在周围的所有飞剑,同时射向毫无防备的希。

阳翔挡在希的身前,把飞剑全数挡下,却因为身体失去平衡让〈无垢之暗〉趁虚而入。旭姬当时的警告,恍如昨日般缭绕于耳边。

『阳翔,敌人打算从正面发射远距离炮,危险!』

〈无垢之暗〉从嘴里射出黑暗凝聚体——旭姬为了保护阳翔,当场身亡。

以上是阳翔的记忆。

「阳翔你遭受〈无垢之暗〉的攻击,当场GAME OVER……」

受到攻击而GAME OVER的人,应该是旭姬才对。

「后来我立刻接到通知,说阳翔你陷入重度昏迷……」

六年前收到的通知,明明是旭姬过世的讣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倘若阳翔此刻行动自如,早就自暴自弃地一把掀翻病房附设的床边桌了。

现在别说是平息脑中的混乱,反倒让情况变得更严重。

旭姬说出的内容,与阳翔记忆中的关键部分大相径庭。

可说是旭姬与阳翔的立场彻底颠倒,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阳翔并未死去,而是陷入昏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演变成这种状况……!?

除了把这当成是一场梦以外,再也没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整件事都太诡异了。

「《Re-Union》呢……?」

「《Re-Union》……那是什么?」

旭姬歪著自己的小脑袋瓜。

一脸像是听见某种陌生的单字。

「如果是指《UNION》的话,它已经中止服务,甚至营运方里有好几人被捕,世间也出现各种传闻……如今,政府已下令全面禁止开发VRMMO游戏。」

「禁止……」

「嗯,听说是基于安全考量,还是系统方面有异常的关系,总之都害你变成这样,也算是莫可奈何。」

世界趋势也发生变化。

在阳翔的记忆里,《UNION》确实是中止服务。

可是仍阻挡不了VR的潮流,根本没有政府下令禁止开发这档事。各家厂商为了抢搭《UNION》掀起的风潮,如雨后春笋般推出许多类似的游戏,却并未听说有任何一款游戏能够超越《UNION》。

正因为这个趋势,《UNION》中止营运六年后,以《Re-Union》之姿重新复活。

首先,检方并未查出旭姬在游戏中死亡,与她在现实中过世有任何关联性。

死亡与重度昏迷……尽管两者都算是重大事故,不过真要比较的话,死亡事件对游戏造成的影响势必更为严重。

话虽如此,在旭姬死后的世界中,《UNION》以《Re-Union》之姿复出,而在阳翔陷入昏迷的世界里,却是导致游戏永远消失,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在《Re-Union》里……和旭姬你……」

没错,阳翔在《Re-Union》,与应当已经过世的旭姬再次重逢。

不过一直置身在眼前这个世界里,让阳翔得出一个假设。

那是既单纯又明快的结论。

旭姬过世的记忆。

阳翔浑浑噩噩度过的六年岁月。

以及在《Re-Union》重逢一事。

那些才是一场「梦」

▼  ▼  ▼

隔天,贵法与咲月也来探望阳翔。

他们不是孩童时期的模样,而是经过六年成长的外表。至于穿著打扮,隐约有著之前相约见面时的影子。贵法不是一身黑色,而是穿著暗褐色的服装,咲月则是穿上一件淡黄色的连身裙。

「真是的……我们可是一直在担心你喔,不过……很庆幸你醒过来了。」

「就是说啊……!真是太好了……一想到你有可能再也不会清醒……呜呜……」

对于阳翔恢复意识一事,贵法与咲月都打从心底感到非常高兴。

先不提眼中含泪的咲月,贵法也不像《Re-Union》里那样,与阳翔针锋相对。

尽管他嘴上不饶人,反应却与大家闹翻之前差不多。

他们两人也对眼下的状况没有抱持任何疑虑。

「你们……有听说过《Re-Union》吗?」

语毕,贵法与咲月都震惊地眨了眨眼睛。

「那是什么?你都碰上这种事情了,还想回到《UNION》里吗?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电玩笨蛋。」

面对阳翔战战兢兢的提问,贵法回以苦笑。

「你现在先好好休息,不要勉强自己,等出院之后,无论你想玩什么游戏,我们都会奉陪到底。」

依照咲月的反应,看似也对《Re-Union》毫无印象。

他们都认同阳翔昏迷六年的事实。

「阳翔,你昨天也提过《Re-Union》这款游戏吧。」

包含阳翔的家人在内,大家都没有对旭姬还活著一事产生任何疑惑。

既然如此,〈昴宿〉其他的成员呢……?

「希呢……?」

「她转学了,不过我们到现在仍有联络,她一直很担心你,还十分内疚不能来医院陪你。」

照此看来,希一样是转学了,不过仍有保持联络这部分,已跟之前的记忆有所出入。

「至于克莱布,他有寄来很多封电子邮件,你想看吗?」

咲月拿出平板电脑With,将萤幕朝向阳翔。

一听见克莱布,阳翔瞬间感到心脏一阵抽痛,他心惊胆战地点阅著电子邮件,能够从字面上看出,克莱布是打从心底在担忧阳翔的状况,字里行间却又很符合他那拐弯抹角的作风。

在这个世界里,儿时玩伴之间的羁绊未曾间断过。

每一封邮件的内容都洋溢著喜悦之情,不难看出他们度过一段与年纪相符的青春岁月。

「我们现在都就读同一所高中喔。」

旭姬笑脸盈盈地开心说著。

是与童年如出一辙、发自内心的笑容。

是阳翔苦苦追求却未能如愿、存在于现实中的笑容。

「不过缺少老爱做蠢事的你,果然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生活是变平静了,却又显得很单调。」

「国中时举办的校庆,现场气氛几乎都无法炒热起来喔——」

「还有校外教学旅行时,大家也一直讨论如果阳翔在这里,将会变得多有趣——」

贵法与咲月相继说出这六年来的种种回忆。

听在阳翔耳里却恍如隔世。

他只能以迟钝的反应默默陪笑,聆听著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但是——

听著他们聊起往事,阳翔逐渐觉得那些都是事实。

是他们筑起这段历史。

经历过不容动摇的时光。

果然这里不是阳翔所熟知的世界。

——为何会发生这种情况?

阳翔捏了一下手臂,随之传来一阵痛处。这个世界是不容质疑的现实,并非VR影像。

世界在一夜之间彻底改变,若非虚拟世界,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不过越是深究,脑筋就越是混乱,除了这是一场梦,或是自己的认知有问题以外,阳翔实在想不出其他答案。

在他思索苦恼的期间,一下子就来到探病结束的时间。

「阳翔,我们明天也会过来,有什么需要就尽管说,我们会帮你准备的。」

「啊,你以前常听的音乐,我会一起带来的。」

贵法与咲月相继走出病房。

「阳翔,那就明天见啰!」

旭姬也跟在他们两人的后面,朝著门口走去。

「……旭姬。」

望著旭姬的背影,阳翔情不自禁出声呼唤。

旭姬满面笑容地转过身来。

「嗯,怎么了吗?」

「……你当真是我所熟悉的旭姬吗?」

「阳翔你也真是的,这是什么话呀?我要不是旭姬的话就太荒唐了。」

不对。

一切都不对劲。

只是阳翔无法继续把话说下去。

你应当已经过世了才对……阳翔不可能把这种话说出口。

在这个世界里,GAME OVER的人是阳翔,然后就此昏睡六年,全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而且大家在这里度过一段与阳翔记忆中相去甚远的岁月。

很明显在这个世界里,阳翔才是异端分子(异类)。

不管他说什么,都会换来是自己的记忆有问题,或是记忆错乱的答案……

继续向旁人打听下去,总觉得只会导致自己精神崩溃。

「没事……当我没说。」

阳翔死心地低下头去。

此时,旭姬走到阳翔的身边,将手覆在阳翔的手背上。传来的温暖让他混乱的思绪略为平静下来,并且得以放松。

旭姬窥视著阳翔的脸,露出温柔的微笑。

那是唯独在面对儿时玩伴、真心关爱对方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你放心,不要焦急,我们不再是单方面的交流,而是能够互相沟通了。」

「旭姬……」

「从今以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就算《UNION》已经不存在,〈昴宿〉也会永垂不朽的!」

最后,旭姬露出一张最灿烂的笑容,便转身离去了。

入夜后,医院之中被冷清的静默所围绕。数位时钟显示目前是十二点,现场只剩下空调的运作声。

「……这是怎么回事?」

自阳翔清醒后,这已是他不知第几次的叹息了。

总觉得自己成了浦岛太郎……这么形容好像不够贴切。应该说是彷佛转生到异世界……自己被世界拋下的感觉。

「旭姬她……应该也怀著这种心情吧。」

突然出现在《Re-Union》里的旭姬。

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周遭的人不断提醒自己,而且还是最信赖的同伴们对自己说,时间已经过了六年。

或许,旭姬也是抱著这样的心情度过每一天。

一想到这里——阳翔慢慢地甩了甩头。

「旭姬在这里过著正常人的生活,一切的事情都已经圆满落幕。等我接受这个世界,然后……」

现在早已超过就寝时间,阳翔却辗转难眠。

不管阳翔是睡著或清醒,现实都毫无变化,这令他开始畏惧睡眠。

纵使一觉到隔天,世界仍没有回复原状。

「我……只是做了一场梦……」

阳翔说服自己似地低语著。

因为这么想才合情合理,也是最省事的解释。

无论是旭姬已经过世——

在《Re-Union》里重逢——

都是自己陷入昏迷时所看见、一场十分漫长的梦。

不对……应该称之为「恶梦」。

相较于那个世界,这里充满光明。

旭姬还活著,仍与咲月一样要好,自己也没有跟贵法闹翻。

甚至与希以及克莱布都有保持联络。若是他们得知阳翔已经康复,相信很快就会发送祝贺的讯息过来。

「如果唯独我的记忆与其他人格格不入……这也不失为是一桩好事。」

等体力回复后,不如跟大家就读同一所学校。毕竟自己在梦中就读过国中与高中,现在仍保有身为高中生的学力。

「到时,就把高中的教科书借来看看,相信大家应该会吓到吧?」

想到这里,阳翔流露出自然的笑容。

不过,眼中渗出些许泪水。

「……我应该要……高兴才对。」

是不舍那个梦中世界吗?

舍不得那个犹若恶梦般、旭姬已经过世的世界吗?

那怎么可能。

既然如此——

为何自己会感到悲伤?

「终于能够进来了。」

忽然间,传来一股与医院格格不入、语气轻松的说话声。

阳翔连忙扭头望去,一道白影——自称是艾莉希亚的少女就站在那里。

在《Re-Union》里遇见过的她,此时穿著与游戏中一样的装扮,出现在眼前。

阳翔震惊到暂时忘了呼吸。

「……是你。」

「你还记得我吗?」

「你叫做……艾莉希亚对吧。」

「太好了,假如你忘掉的话,我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逐渐平复的混乱思绪,再次涌入脑海。

不对,那称不上是逐渐平复。

而是自己被近似于放弃的情感所支配罢了。

心灰意冷的念头,此刻已慢慢散去。

那个恶梦世界才是现实的最佳证据,此刻就站在眼前。

她究竟是如何来到这里,阳翔已无意深究。

「……换句话说,我在《Re-Union》里经历的一切,果然不是一场梦啰。」

「——在这个世界里,你应该觉得自己与他人格格不入吧。」

面对阳翔近乎自言自语的反应,艾莉希亚仍认真以对。

阳翔直视著艾莉希亚。

「你明白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吗?你知道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吗?」

艾莉希亚微微地点了点头。

「你在《Re-Union》里的经历,并不是一场梦,不过把这个世界形容成梦境,又有些牵强。」

「究竟怎么一回事,你这次总该解释清楚了吧?别再跟我打马虎眼,包含你的目的与真面目。」

「我还不能说出一切真相,毕竟万事都需要循序渐进,但我愿意解释目前能回答的所有问题。」

艾莉希亚停顿了一下后——

「这里是可能成真的其中一个世界。」

她口齿流利地说著:

「就是你在六年前,没有得到旭姬救助而GAME OVER,由这段历史所衍伸出来的世界,这么解释应该能听懂吧?」

「啥……?」

阳翔一瞬间无法意会过来。

「我从头开始说明,不过希望你把『可能成真』这个关键词记在心里。」

「……我明白了。」

「为了说明这个现象,我必须先聊聊关于旭姬的事情。因为一切的开端,就是源自于她的能力(才能)。」

「旭姬的才能?」

艾莉希亚暂时停止说话,彷佛想看穿阳翔的双眼,与他四目相交。

宛如在确认阳翔心中的觉悟。

「……接下来一连串的内容,恐怕远超出你的想像,而且听完之后,你也不得不做好觉悟。」

阳翔保持沉默,藉此催促艾莉希亚把话说下去。

事到如今,已无须再确认自己的觉悟。

「那我就继续说了。首先是旭姬的〈未来视〉……她的这个能力,使用过程与预知不太一样,也跟你想像中的处理程序截然不同。」

「你说截然不同……是指什么?我所熟知的旭姬,在以前真的能够做到预知,甚至在《Re-Union》里,我也亲眼看过〈未来视〉显现出的世界。」

「假若那些未来,皆是由她决定的呢?」

阳翔眉头深锁。

艾莉希亚直直迎向阳翔的目光,不为所动地开口说明:

「旭姬的〈未来视〉,是一种可以从各种可能性里『挑选』其中一个的力量,因此严格说来不是预知,单纯是从已经知晓结果的世界之间进行选择,并且想办法接续下去罢了。」

阳翔不自觉地露出「你究竟在说什么啊」的表情。

「你似乎难以相信我说的话。」

「那还用说,整件事太天马行空了。更何况依照你的解释,我完全听不出来,最终跟这个世界有何关联。」

「此话怎讲?」

「旭姬的〈未来视〉只能在《UNION》与《Re-Union》里发挥——说穿了就是电玩中的能力而已。」

无论是何种可能性,或是从各个世界中做出选择,到头来都仅止于电玩之中。

如今,这种事情为何会发生在现实里?阳翔完全无法理解,这些又与眼下的诡异状况有何关联。

面对阳翔的疑问——

「你那样的认知,简直是错得离谱。」

艾莉希亚稍微摇了摇头。

「存在于《UNION》里的才能,是有可能显现在现实之中。」

阳翔这次震惊地瞪大双眼。

「正确说来,是始自才能的根源。架构《UNION》的关键程式之一,能够解放因人而异的大脑潜在领域(Sensitive box),并且以更加明确、更加视觉化的形式数据化,所以在游戏里,只要拥有某种程度的资质,任谁都可以使用在现实中无法发挥的才能。」

「你、你没在开玩笑吧……?这著实让人笑不出来。」

「以原理来说,倘若大脑能利用那些潜在领域,确实有可能在现实里发挥出某种程度的才能,就像这样。」

艾莉希亚稍微举起右手,阳翔的右手突然不听使唤地跟著动了。

阳翔并没有使力,大脑也没有发出抬起的指令。

简直就像是受人操控,令自己的身体自行做出动作。

「这是……心奏?」

心奏是可以读取人心,能够针对灵魂产生效果的才能。

依照使用者的不同,甚至可以连结灵魂,进而控制他人的身体。阳翔在游戏里,能够利用斗气进行防御,但在现实中就没有抗衡的方法。

「这里并不是在游戏中,却依然可以使用才能。将《UNION》形容成是为了使用平常无法发挥之能力的训练场,原则上也不为过——不对,应该算是实验场。」

看著呆若木鸡的阳翔,艾莉希亚露出嘲笑般的表情说:

「听说其中又以心奏,还有与其相似的能力,最容易显现出来。」

「……你要我相信这种天方夜谭吗?」

艾莉希亚毫不犹豫地点头,一脸像是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就没办法继续说明下去。

「现实中也存在著如同超人般的人们吧?先不提他们是有自知之明,或是下意识发挥出来,他们都是在现实中发挥出『才能』的真实案例。」

确实透过电视媒体或网路,阳翔知道这个世上存在著一些非比寻常的人们。事实上综观历史,尽管部分记载的内容相当浮夸,却不禁怀疑有些人当真拥有如同超人般的特殊能力,但是……

「现实中的旭姬,你不觉得她的直觉精准到近乎异常吗?当然也能称之为预感。」

艾莉希亚说的都是事实。

纵使算不上是预知未来,希溺水时,也是多亏旭姬才得以阻止。除此之外,他们也多次因为旭姬的警告,才顺利得救。

不过光凭这点理由,就要人相信在现实中也可以使用才能,仍令阳翔有些抗拒,只是有个传闻,加深了这件事的可信度。

在六年前有人曾推测说,〈未来视〉是利用对手的情感,以超高端的方式计算出接下来的行动。

有段时期还流传出「该不会是当事者在现实的肉体里,就连平常不会使用的大脑部分都长出神经元,进而能够加以活用此能力」以上这种煞有其事的流言。

就算此话题最后因为热潮过去而平息下来,但是关于如何显现才能一事,在当时被广泛地讨论。

「那么,你现在愿意相信我了吗?」

阳翔犹豫地摇了摇头。

「老实说,我还无法接受这种说法……你继续把话说下去。」

听完更详细的内容,或许自身的感受会有所变化。

阳翔决定眼下先将疑问搁置一旁。

「知道了。那我重新再说明一次,旭姬的〈未来视〉,是一种可以从众多的可能性里,从中『挑选』一个的力量。」

「所以……并不是预知。」

「没错,乍看下很像是预知,也能把自己看见的世界分享给其他人,但是本质终究没变。可能性能够创造未来,或许世界会因为某人先跨出左脚或右脚,而受到重大的影响。至于〈未来视〉最主要的特性,就在于能够选择那个某人先跨出哪一只脚。」

艾莉希亚的口吻,彷佛想强调此论点的核心就在这里。

「不过按照你的说法,单纯是过程与我们想像中的不太一样,假使旭姬只是看见好几种未来,然后从中做出选择,这也没什么……」

「问题在于当事人,并未意识到自己有『做出选择』。在发动〈未来视〉时,未来就会产生分歧,而她是毫无自觉地做出选择。」

说到这里,艾莉希亚稍微停顿一下。

一副像是接下来才要进入主题的模样。

「你听好啰,旭姬的〈未来视〉觉醒得越彻底,将会扩增越多未来分歧的『可能性』。相对的,她能选择的世界也会增加。」

「可能性……」

「即使是如同字面上所言,形同天文数字般的极低机率,只要存在著可能性,旭姬都可以让那个世界成真。比方说,伺服器碰巧发生些许错误,导致玩家的座标产生变化,她都可以轻松实现。」

阳翔的背脊窜起一阵恶寒。

「与〈无垢之暗〉的那场战斗,相信你还记忆犹新吧。」

阳翔当然有印象。

当阳翔上前保护希时——

『阳翔,敌人打算从正面发射远距离炮,危险!』

黑暗凝聚体发射的下个瞬间——

旭姬为了保护阳翔,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依照当初两人相隔的距离,她是绝对赶不上的。

但是,倘若旭姬当时选择了「奇迹般赶上救援的未来」——

「那个时候,世界就会被做出选择。」

阳翔完全说不出话来。

「至于这里就是没被她选择、当初应该存在的世界。」

被选择的世界,以及不被选择的世界。

因为旭姬的选择,世界就会遭到改变吗——?

「这、这种事……」

「很令人难以置信吗?」

彷佛阳翔的反应都在预料之中,艾莉希亚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你目前身处在并未被选择的世界里(这里)。相信你与旭姬他们聊过之后,依稀能明白这点吧?」

「不会吧……为什么?为何我会在这里!?」

「你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

「是……被克莱布刺了一刀。」

「那个瞬间,旭姬选择了你被人刺死的其他可能性。精确说来,她会这么做是因为——被敌人诱导的。」

艾莉希亚警戒地轻声说出这句话。

「有一群人盯上了旭姬的才能,并且打算利用来满足私欲。他们是让世界迈向荒废的未来,极其凶险的罪魁祸首。」

艾莉希亚的语调,明显出现变化。

「要不要相信我说的话是你的自由。但是,我在那群人打造的未来世界里……见识到所谓的绝望。」

艾莉希亚的眼眸深邃无比,彷佛能把人吸进去。

她的眼中充溢著激昂与悲哀,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情感。

那对眼睛诉说著一件事情。

就是这一切,全都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这次是他们的一个实验,目的是对旭姬造成精神上的负担,试试看会造成何种后果。结果,旭姬选上她之前没有选择的世界,让未来延续下去,并且以身为特异点的你当作基础。」

「……特异点?」

「难道你没有感到不可思议吗?活在此世界的咲月与贵法,甚至是发动能力的旭姬,都对前一个世界的事情毫无印象,唯一记得的人只有你。」

此时,艾莉希亚显得有些困扰,像是烦恼该如何解释。

「简单说来,特异点就是意识不会受到世界改变影响的人。以下是我的推论,感觉上你是因为就近受到旭姬发动〈未来视〉……产生的副作用所影响。毕竟她是为了拯救你,才发动自己的力量。或是你拥有的斗气才能,结果导致你产生变异——就是获得不受〈未来视〉影响的能力,不过我没有知道得那么详细,终究只是假设罢了。」

「我拥有……那种力量……?」

「我相信那是为了守护旭姬而产生的力量,希望你能珍惜。」

直到现在,阳翔仍觉得听来的事情缺乏真实感,却能感受到胸口传来一阵炽热。

「源自其他未来分歧点的这个例外空间,只要受到一丁点的刺激就会崩溃,不稳定到光是你强烈想回到那个世界的意志……」

艾莉希亚表情严肃地说著,却又显得莫名焦虑。

「现阶段,敌人是顺利达成了他们的目的,不过整件事尚未成定局,还不确定是否会走向绝望的未来,他们还没完成最重要的目的。为了避免那个可怕的世界成真,倘若无法在这边阻止他们——一切就太迟了。」

她将左手置于胸前,正眼看向阳翔。

「我们要变得更强,尽力支持旭姬,也是为了让她能亲自对世界做出选择。」

接著——艾莉希亚的身体开始微微发光,并且越变越透明。

「时间到了……」

「啊、喂喂,我还有事情没问完喔!?更何况你口中的敌人是——」

「……我已经无法继续维持自己的存在,希望到时能在另一个世界见到你。」

艾莉希亚留下这句话后,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艾莉希亚离去之后,病房恢复成令人不寒而栗的寂静。

阳翔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见鬼了。

面对一连串出乎意料的事情,他的大脑还来不及消化。

「在现实中也能施展才能,这是叫人如何相信啊。」

想在现实里发动斗气,根本是痴人说梦。

这副身体并不能像在游戏中那样打碎岩石、劈开大地,或是抵抗烈火。

其他人也一样。

咲月无法引发不存在于此世上的现象,真要说来是召唤仙精都办不到。

贵法也不可能光是随手一摸,就可以分析物质。

话虽如此……

却有另一个自己,快要对此信以为真。

不对,是他内心深处想相信这件事。

阳翔也对这个理由心知肚明。

说出旭姬身上秘密的艾莉希亚,现在还不清楚她的真面目,只觉得她感到很焦急——甚至心生畏惧。

旭姬被人盯上一事……

很可能全是谎话。

不过艾莉希亚说出这种谎话,对她有什么好处?

一想到这里,思绪就陷入没有答案的无限回圈中。

「我……到底该怎么做?」

阳翔自问自答——突然间,眼角闪过微微的光芒。

他受牵引似地扭头望去。

摆满在床边桌上的慰问礼品之中,有一枚小小的戒指。

「这是……谁拿来的?」

那是儿时玩伴们一起在现实中购买的——代表著〈昴宿〉的戒指。

是一枚十分廉价的黄铜戒指。

不过对阳翔而言,此物远比白金或黄金都更为珍贵。

在阳翔的记忆里——它应该埋在旭姬的墓碑下。

但摆在眼前的戒指,仍是乾净无比。

宛若时间静止在当年,毫无一丝退色的痕迹。

『我会保护阳翔你,所以阳翔你也要保护我喔——就这么一言为定。』

与重要的那个人交换了戒指,同时也许下了重要的约定。

「——说得也是。」

阳翔的行动准则就只有一个,而且十分单纯。

「更何况,我能做到的只有一件事……不对。」

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次做出错误的选择。

「只要能做到一件事,也就足够了。」

阳翔隔著窗户仰望夜空,将手紧握成拳,意志坚定地在心中起誓。

——喀啦。

某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碎裂声响。

▼  ▼  ▼

「总觉得你今天看起来特别帅气。」

听完艾莉希亚的解释,待一夜过去后,旭姬这天一大早就来探望阳翔。

她一走进病房,就对阳翔说出这句神秘的赞美。

「有吗?」

「嗯,感觉像是已经摆脱心中的不安,这就是所谓的英气风发吗?」

听别人这么称赞自己,感觉上也不坏。

只是阳翔的不安并未消失,混乱与困惑仍搁置在心中。

昨晚从艾莉希亚口中听来的真相,有诸多不明白的事情,也有许多无法理解的内容。

不过自己该做的事情,只要一件就好。

那就是从小持续到现在,阳翔与旭姬做下的约定。

「那个,这六年来的事情……能麻烦你从头说给我听吗?」

旭姬犹如听见一个十分意外的请求,不禁眨了眨眼睛。

「你确定吗?因为之前看你听见以前的事情,感觉上好像很痛苦……」

「我已经稍微调适过心情,现在想听你说。」

「听我说完会很久喔?」

「今天的时间很充裕。贵法与咲月在上完补习班后,也会来这里吧?我也想听他们说。」

旭姬高兴地眉开眼笑。

「那么……就从小学开始说起吧。其实呀——」

接下来所说的经历,不是其他人,正是空闲旭姬一路走来的人生。

「咲月在小学毕业时,哭得稀里哗啦呢——」

真像是咲月的个性。

在阳翔的记忆中,他当时根本没有那种心情,大家的关系也疏远了。

「贵法就读国中后,立刻与学生会长起争执——」

贵法也是老样子。

他绝不遵从自己看不惯的事情,即使对方的地位在自己之上,也从未有过一丝犹疑。

「在国中的校外教学旅行途中,我们碰巧遇见希,她那时刚好被当地人缠上——」

看来希也一点都没变。

容易招惹麻烦的体质,就算年纪增长也依旧健在。

「还有还有,虽然只是有可能,不过克莱布或许会来日本留学——」

这倒是令人意外的消息。

大家与克莱布的关系,在这里是紧紧相连。

若是能携手同行,应该就不会与他敌对了。

——对了,就连当时也……

「即使我不在了,大家还是很要好耶。」

「……阳翔,你会感到不舒服吗?」

「没那回事,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从旭姬的死亡变成阳翔陷入昏迷,这之间的差异,促成大家在这个世界的联系没有中断。

「多亏旭姬你,大家的关系才能够维系住吧?」

「咦……」

「昨天见到贵法与咲月时,我就有感受到,旭姬维系著大家的羁绊,耐心等待我清醒。」

「阳翔……」

这点就是阳翔办不到的事情。

正因为是旭姬,才能够完成这件事。

「我陷入昏迷时,大家有何反应?」

「大家是真的……非常伤心,我也自我封闭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多亏有咲月安慰我……说我再这样下去,阳翔一定会很难过。为了让你在清醒时……仍保有自己的容身处……啊、呜……」

旭姬情不自禁地眼眶泛泪。

她在这六年来,一直表现得十分开朗,但其实都是在勉强自己吧。

「阳翔~……我真的好高兴能看见你苏醒过来……真的是太好了~……」

这当真是阳翔他们应该继续走下去的世界。

没有一丝遗憾的理想世界。

唯一的不满,就是自己昏迷了六年。

只要阳翔顺利康复,就能够继续和大家连系感情。

就算不能与众人就读同个学年,他的脑子里仍装有高中的知识,而且相信大家都一定会帮助他的。

再次和大家一起走下去。

若是有〈昴宿〉的成员们陪伴在身边,没有任何事情能吓得倒阳翔。

「阳翔,之前来不及问你,你还记得这枚戒指吗?」

旭姬抬起头来,展示著手掌上的戒指。

那是她持有的戒指。

接著旭姬轻轻拿起阳翔那枚放在床边桌上的戒指,交给阳翔。

「——你还记得那个约定吗?」

那是阳翔再也不会忘记。

绝对不能忘记的重要约定。

「我们在游戏中交换过戒指,但在现实里还没交换吧?」

旭姬止住泪水,轻轻露出微笑。

「让我们在现实中也交换戒指吧?」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显得十分期待。

但是——

「……抱歉,旭姬。」

自阳翔口中说出的,是与期待恰恰相反的话语。

「咦——」

旭姬的笑容,对阳翔而言是世上无可取代的事物。

阳翔从未对笑容满面的旭姬感到厌倦,无论何时都可以鲜明地回想起来。

无论在哪个世界,这点都绝对不会改变。

只是——

这个世界果然不一样。

「这里不是我该待的世界。」

旭姬死后,阳翔选择自我封闭,只懂得诅咒世界,浑浑噩噩度过每一天。

就这么遮住双眼与耳朵,抗拒著一切。

「……果然那边才是我的世界,我不该厚颜无耻地在这里过上幸福的生活。」

——喀啦,喀啦。

整个世界开始扭曲变形。

犹若玻璃碎裂般,出现放射状的裂痕,并且迅速向外扩张。

「我行尸走肉度过了六年的岁月。」

总是有气无力地过活。

几乎快搞不清楚自己是活著,还是一个死人。

「大家会放弃我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多亏有你,才再次让所有人连结在一起。」

「你、你在说什么?阳翔。」

与旭姬在《Re-Union重逢。

就算只有一点点,阳翔现在终于拥有活下去的目标了。

因此——他必须遵守约定。

「我要回到另一个世界,绝对会在另一个世界……把你救回来,我说什么都会维系住大家的羁绊。」

「阳翔……阳翔!?」

「谢谢你——旭姬。」

这个世界再也支撑不住,逐渐崩坏。

犹如碎片飞散似地破碎瓦解。

阳翔将这幕光景烙印在眼底。

——为的是终有一天能够回想起来。

于是,阳翔随著这个世界一同消失。

这是如泡沫般的一场梦。

是有可能存在的——另一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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