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激愤的白兔-章节

和煦的阳光照亮了整齐铺在地面的石板。

今天也是晴空万里,在这好天气的感染之下,街上的行人也都满脸的笑容,整条街都充斥着人们嘈杂的交谈。亚人往来行走,马车的通行数量也不断增加,宽敞的主街区中,街道的居民和身披斗篷的旅者的身姿交错而过。

占据人潮和大街的终点,在都市的中心,壮大又美丽的白墙巨塔从青空的深处俯瞰着我们。

「不过说真的,贝尔先生你们能平安无事地回来真是太好了。」

「呃,让您费心了……还有,非常感谢。」

在西之主街区的一隅,酒场『丰饶的女主人』的附近,我向希儿小姐送出了不知第几次的道歉以及感谢。把浅灰色的头发全部扎到后脑勺的希儿小姐打心底里为活着从第18层回来的我们感到高兴。

距离打倒楼层主(歌利亚)并回到地面,已经过去了三天。

不仅没能成功逃出『中层』,甚至还陷入了不得不到第18层避难的窘境——这已经是一周前的事了。那个时候,地上好像有很多人为我们的安危感到担忧。就比如站在我眼前的这位希儿小姐,她没有采用亲自下到地下城来的神大人她们的方法,而是选择通过送出同僚琉小姐来帮助我们渡过难关。

很多方面都是,没有妖精的她的援手我们肯定没法得救,从这层角度出发,我的脑袋除了感谢已经想不出其他词汇了。

当然,希儿小姐对我的心意也让我高兴得无话可说。

看着眼前的笑脸,我像是要把害羞糊弄过去似地露出了苦笑。

「身体的状况,已经不要紧了吗?」

「是的。从米赫大人……从一直很照顾这边的【眷族】那里接受了治疗。」

多亏了米赫大人跟那札小姐的特制药草和回复药,我在那场战斗中负的伤、损失的体力以及精神力经过这三天的休养已经彻底恢复了。

我在打败楼层主后的隔天回到了地面,然后又经过两天的休息,才像这样挑空联络熟人,把自己平安归来的消息告诉他们。我亲自找上他们,他们中的有些人放下了心中的大石,有些怒气冲冲地臭骂了我一顿,还有些人只是露出安心的笑容,做出什么反应的人都有。顺便一提,我刚回来就已经到希儿小姐这儿露过面了,所以她已经是第二次露出像这样的喜悦笑容了。

回到了沐浴在阳光下的地面,回到了熟悉的日常……通过像这样和希儿小姐她们再次见面,我总算是对此产生了实感。这也是人们平常说的“越是经历不安与危险,活下来的喜悦就越是高涨”吧。

我真的,回来了。

人潮嘈杂地沿着街边涌过,我知道,我的脸颊不知不觉松缓了下来。

「希儿,翘班的话又会被蜜雅妈妈……啊,克朗尼先生,您来了啊。」

「琉小姐。」

从酒场传出的呼喊希儿小姐的话音还没落,琉小姐就出来了。「早上好」她向我问候。「早上好」我也礼貌地回答。

脱去了进入地下城时穿着的披风和战斗衣,取而代之的是店铺的制服,她的这身打扮,可以说让她完全成为了酒场的店员。然而我却知道那个既强悍又美丽的蒙面冒险者的存在,从我的角度出发……看见她这身有点可爱的服务生装扮,不知道用错位感来形容是否合适,总之自然而然地涌起了些许不可思议的感觉。

「身体健壮就好。刚从地下城回来的时候,您的脸一直像个死人一样苍白,我可担心坏了。」

「啊,那个时候,真是麻烦您了……」

确实,我在第18层横冲直撞乱来了一把,结果回来的时候搞得自己不成人样。这肯定也害她操心了吧。我对此向她道歉,她却轻轻摇了摇头,说了句「不会」。她那纤薄的嘴唇微微地放松了。

……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但我觉得自己和琉小姐间的距离变近了。不管是那听起来很温柔的声音,还是那比以前更加放松的表情,虽然细微到不仔细观察绝对无法发现的程度,但确实有所改变。

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在地下城里互相帮助的经历,确实成为了我和她拉近感情的契机吧。

「……贝尔先生,你和琉的熟络起来了呢?」

「呃、什么?」

「不过,偷窥可不行哦?」

「呃、呜……!」

希儿小姐在紧盯了我一会儿后,便竖起一根手指突然凑近我的脸庞。

对于她的警告,我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呻吟。

最开始向她报告平安归还的消息时,希儿小姐就好像已经把那次偷窥的事件刨根问底地打听了出来,她,那个……极其严厉地把看到琉小姐裸体的我骂了一顿。不如说还夹杂着体罚地训了我一顿。

我至今为止从没有见过那么生气的希儿小姐。比我年长的她的说教让我失落得抬不起头来还是绰绰有余的。不,这算是我自作自受吧……。

对自己做出来的事感到不好意思,同时也在反省,我红着脸尽量缩起身体。

「希儿,那只是意外,请不要责备克朗尼先生。」

「真是的,琉,你怎么能断定就是意外呢?」

「要是他抱有邪念,我当场就已经把他砍倒在地了。」

绝对不能再犯第二次了——还不想死的我在心中立下了毒誓。

「我也听琉说过了,你和很厉害的怪物战斗了吧?」

我生硬地笑着,就在此时,希儿小姐突然问道。

在明白她指的是第18层出现的那只『歌利亚』之后,我「啊,是的」地回答说。

「听说是贝尔先生打倒的,是真的吗?」

「呃,不,那是……」

我当即想要否定,然而在琉小姐『请您不要谦逊』的眼神的震慑之下,我还是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下去。别做出贬低自己的行为——我回想起了那次洗澡时被她嘱咐的话……于是便以僵硬的动作对希儿小姐的问题点了点头。

「哇,好厉害!贝尔先生,你真的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冒险者了呢!」

「嗯……」

看着啪的拍手,双颊也因为兴奋而泛起红晕的希儿小姐,我只能苦笑。

无论是她赞扬的声音还是尊敬的眼神,都让我感到很舒服,很高兴,然而我却难以怀着自信挺胸抬头。

说那是场赌博也没错。

要是少了在那片战场上共同战斗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在这里了。

虽然多亏了【英雄愿望】才能做出最后的攻击,才能为那场战斗画上句号,然而保护了直到放出那一击为止都毫无防备的我的,并非别人,正是琉小姐她们。别提楼层主了,光是周围的怪物一拥而上我肯定都来不及应付。

我被很多人保护,受到了他们的帮助。

正是因为我们跨越了【眷族】间的隔阂团结一致,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歌利亚是集我们全员的力量打倒的——这么说才是最准确的吧。

「酒场的客人出了名,不知为何感觉我也风光起来了呢。」

对我的想法毫不知情,希儿小姐像是自己出了名似地感到高兴。

她那眯细的眼睛和迷人的微笑骚弄着我的神经,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然而没给我多想的时间,她继续说道:

「可以的话,再来庆祝一次吧?难得大家都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今天就在这儿吃晚饭吧?」

接着之前办过的升级庆祝会,再办一次庆祝会——她提议道。

虽然很感谢她纯粹的善意……然而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某个人物,我下意识地婉拒了她的请求:

「不,再怎么说也不能麻烦你们来给我们庆祝……呃,还有就是,我见到蜜雅小姐也会比较难堪……」

酒场的女老板蜜雅小姐好像对琉小姐没有预先通知她就进入地下城搜索我们的行为感到相当愤怒。对被所属派阀(眷族)以外的人们费尽心思救出来的我,她也是『别蹬鼻子上脸啊』地一顿臭骂。

蜜雅小姐生气的表情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让我非常逊地退缩了。

「哼哼,你要是能给蜜雅妈妈讲讲地下城里的所见所闻,她的心情应该会好很多喔?」

「确实,她很喜欢冒险者的勇武传说。」

发觉我的抵触心理,希儿小姐露出了像是忍俊不禁的微笑,琉小姐也以平淡的口吻对她的说明加以补充。

你要怎么办呢?——希儿小姐体贴地询问我的决定。我的心中涌出了对此的感谢以及愧疚,同时谢绝了她的邀请。

「不好意思,这次就容我拒绝吧。今天夜里,我稍微有点事要做……」

「啊,这样啊?」

「克朗尼先生,难道说是,亚蒂小姐她们?」

是的——我以稍微有些上扬的语调回答,同时点了点头。

就跟琉小姐说的一样,今天我和同伴们已经有约在先。



太阳完全地从高耸的城墙上落下,都市被苍蓝的黑夜覆盖了。

入夜的欧拉丽逐渐热闹了起来。

欢快的歌声与演奏从酒场或是广场流泻而出。发着光的魔石灯布满街道两旁,加上从迷宫回来的冒险者,每条街都挤满了人。

其中,地处南之主街区的繁华街又更热闹一层。

色彩各异的灯光照亮了大街,其亮度跟星光相比也绝不逊色。鳞次排列于繁华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又高又大,外观既豪华又气派。连像是专供贵族使用的高级酒场、赌博场和大剧场之类的在都市其他地方难以见到的设施都随处可见。不愧对繁华街的称号,南之主街区可谓灯红酒绿好不热闹。

从这条大街拐弯,小巷的一角。

这里的酒场都挂着模仿鸟或者狮子等各种动物的招牌,我、莉莉以及韦尔夫此时就在其中的一家,举着啤酒杯或是小一号的酒杯碰杯。

『干杯!』

淡色的啤酒泡伴着我们的笑容弹出,啤酒也从啤酒杯中溢了出来。像是在和我们的声音相呼应一般,周围闹腾个不停的冒险者们的座位也传出了“咔锵、咔锵!”这种玻璃杯碰撞的响声。

甚至跟【眷族】的标志有几分相似,店头挂着鲜红蜜蜂招牌的酒场『焰蜂亭』。默默伫立在繁华街小道上的这家店好像是韦尔夫经常光顾的一家酒场,在部分冒险者以及冶炼师之间好像也很有人气。貌似还有很多人成了店家招牌酒——简直像是把红玉煮化了得到的鲜红蜂蜜酒——的俘虏,隔三差五就要来喝一次。

因为是家建在小巷里的店铺,店内的空间自然要比『丰饶的女主人』来得狭窄。不过,无论是挤得甚至都难以挪身大量圆桌、稍微有些脏的店内装潢,还是以矮人为首的男人们的豪放笑声,都让人莫名地觉得心情舒畅,很是不可思议。跟希儿小姐她们优雅的店内氛围相比,这家酒场更给人“这才是冒险者的酒场”的感觉。

小人族的服务生忙不迭地来回走动,其中,我和莉莉向对面的韦尔夫露出了笑容。

「恭喜【升级】,韦尔夫!」

「这下就算是正式的上级冶炼师了,没错吧。」

「嗯……谢谢你们。」

韦尔夫很罕见地害羞了。他嘴角漏出的笑容,是他实现愿望之后无法抑制自己喜悦心情的证据。

经过前几天在中层进行的强行军以及第18层的惨烈战斗,韦尔夫终于【升级】了——从Lv.1升到了Lv.2。与此同时,他还掌握了『冶炼』的发展能力。

今天早上由赫菲斯托斯大人更新过【能力值】之后,韦尔夫【升级】的喜讯才大白于天下。他第一个就跑来了我和神大人所在的眷族总部,带着灿烂的笑容把这一消息告诉了我们。他很快又通知了莉莉,于是我们三个就决定像这样开一场庆功宴了。

这是一场庆祝韦尔夫成了日思夜想的上级冶炼师一员的庆功会。

「这样一来,韦尔夫大人就可以随意使用【眷族】的招牌了吧?」

「还没到“随意”的程度。能印上品牌名的,就只有赫菲斯托斯或是其他高层们确认达到要求的武具而已。如果把做工低劣的作品拿来卖,也只会在那位女神的名号上抹黑。」

韦尔夫在跻身上级冶炼师末席的同时,也开始被允许在武具上刻下【НΦαιτοS】之名。

就跟他本人说的一样,并不是所有的武具都能刻上名号……不过恐怕,不,是一定,韦尔夫的作品日后会成为抢手货吧。【НΦαιτοS】的招牌名就是有这么响亮。

仅仅是上级冶炼师的作品就已经非常有价值了。要是这次的升级被公开发表,韦尔夫作为冶炼师的名气应该也会一口气传开吧。

在高兴地为珍贵同伴的喜讯庆祝的同时,我又露出了有点感到遗憾的笑容。

「不过,这下子……团队就解散了,对吧?」

韦尔夫之所以会加入我们的团队,是因为想要掌握『冶炼』的能力。在他成了上级冶炼师的现在,约定也就到期了。

韦尔夫也有目标,我不能随自己的喜恶限制他。

就在我尽全力忍耐寂寞,莉莉也像是不知该说什么似地闭上嘴巴的时候……韦尔夫挠了挠后脑勺。

简直就像是照顾弟弟的哥哥一样,又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害羞,他苦笑道:

「不要露出那种被抛弃的兔子的表情啦。」

韦尔夫一边用手轻轻转着啤酒杯,一边继续说:

「你们是我的恩人。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就拍拍屁股走人可不是我的作风。」

「欸……」

「需要我的时候我会随叫随到,今后也跟你们一起攻略地下城。」

所以别瞎操心嘛——韦尔夫快活地笑道。

傻了眼的我在那个笑容的感染之下也转忧为喜。莉莉也在一旁眯缝起了眼睛,就这样,我们再一次举杯相碰。

我们的团队,日后也会持续下去。

「话说回来,韦尔夫大人加入团队才两周时间……竟然这么快就【升级】了,莉莉还以为会更耗时呢。」

「在和你们组队以前,我原来也打算为了升级埋头苦练。确实,我也没料到会走到这一步……在『中层』我可是五次都差点死了。」

「啊哈哈……」

在酒场嘈杂的环境下,我们也沉浸在了没头没尾的谈话之中。

我们交谈的间隙,料理也被一道道端了出来。火腿片的表面被微微烤焦,浇上了香草酱汁的鲷鱼烧散也发着热气。试着把店家推荐的鲜红蜂蜜酒一口喝下,喉咙和胃顿时就涌起了一股热流。虽说是因为韦尔夫的建议才选择在这家『焰蜂亭』举办庆祝会,不过等实际尝到才发现,这里的料理和饮料出乎意料的美味。甚至到了跟『丰饶的女主人』不相上下的程度。……至于费用,这里比较便宜吧?

顺带一提,神大人一开始也是铁了心地想来参加这次庆祝会的。不过赫菲斯托斯大人却多次叮嘱韦尔夫『千万别让她跟去』——听到赫菲斯托斯大人借韦尔夫之口说出的警告……神大人现在也还哭丧着脸在摩天楼设施里打工。听到神大人以满脸失落的表情送上祝贺,韦尔夫也只能苦笑了。

「贝尔没有【升级】吗?」

「嗯,我还没有。」

韦尔夫提出问题,我坦率地回答。

在中层大约逗留了四天,虽然能力有了大幅度的进步,但我的【能力值】并没有上升到下一个等级。

「Lv.2跟Lv.1相比,不管是需要获得的【经验值】的基准,还是达到升级必不可少的总量都不同……而且,能拿下最后的那场战斗的胜利,靠的几乎都是琉大人嘛。」

为了不暴露真实身份而用『魔法』变身成狼人孩子的莉莉一边左右摇晃着兽耳一边说道。我也同意她的看法。

最后的战斗……与楼层主(歌利亚)之间的决战。

不说我们,攻略楼层主的战斗还有『瑞维拉之街』的冒险者的参与,跟『歌利亚』真枪实弹战斗过冒险者就超过了百人。要是再加上负责消灭它召唤出的怪物的人们,投身于那场战斗的冒险者数量恐怕已经超越五百了吧。

根据集团战的法则,从怪物那得到的【经验值】会分散在参加战斗的人员之间。其中,为了拦住歌利亚的脚步而不断重复命悬一线的近身战斗的阿斯菲小姐以及琉小姐——总之就是,琉小姐的活跃应该能得到很高的评价。毫无疑问,通过与楼层主的战斗产生的【经验值】的大半都属于她。

跟没有韦尔夫他们就不可能给予怪物最后一击的我不同,完全的独力。

为了保护同伴凭一己之力迎击巨大的怪物……甚至让人联想到英雄传说一幕的那份壮举,时至今日还让我觉得有些畏惧。当时琉小姐战斗的场景清晰地呈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结果,到底是什么呀,那只歌利亚?」

顺着楼层主的话题,韦尔夫谈及了我们在安全楼层遇到的那场异常事态。

回顾之前那次遭遇的我们不约而同地把脸凑在一起,为了不让周围听见而压低了声音。

「虽然不知道那称不称得上是异常事态……但可以肯定的是,安全楼层孕育出楼层主这种傻事,绝对是前所未闻哦。」

「能力也比普通的楼层主高吧?那家伙可是轻轻松松就把上级冒险者掀飞了喔。要是以后再发生那种情况,有几条命都不够啊。」

「说的,没错呢……」

漆黑的楼层主。经过强化的『迷宫之孤王(Monster Rax)』。

无视本来出现的楼层,将我们推入绝望深渊的那个存在可以说完全是不按常理出牌。

仅用异常事态来形容,甚至都不够描述事态的严重。

「虽然赫斯缇雅大人好像知道些什么……」

为了抹杀神明而准备的……看见那只黑色歌利亚,神大人这么说。

地下城感觉到神明们的存在派出了刺客。

还有,为了不让自己的存在被察觉,神明们原则上是不能进入地下城的。

通过分析从赫斯缇雅大人的发言中读取出的这些情报,不得不让人揣测:神明们和地下城之间是不是存在着某种恩怨纠葛?果然,全知零能的神明们是不是知道隐藏在地下城背后的某些秘密?

「赫斯缇雅大人有告诉您什么吗?」说着莉莉望向了这边,我只能轻轻地摇头。那场战斗结束之后,神大人虽然道歉了,但却始终不愿透露具体的原因。

神大人言外之意就是“别打听”,我虽然非常想知道……但说什么还是不能违抗神大人的神意。

不过,我不想让她告诉我,不,没有让她告诉我的必要。

理解了神大人的良苦用心后,我也就坦然接受了。

解明地下城内的『未知』,或许是我们冒险者的任务。

望着缄口不言的神大人,我一个人得出了上面的结论。

「算了,再怎么讨论也没用吧……民间的情况如何呢?」

像是想驱走黯淡的氛围,韦尔夫抛出了话题。

围绕着事件的善后以及现在的情况,我们开始交换起情报。

「托了公会一开始就下达封口令的福,都市跟冒险者之间并没有产生什么显眼的混乱。知晓详情的,就仅限当事人的我们了吧。」

「毕竟被他们强调说“绝对不准说出去”了嘛……」

「公会的那群家伙确实是豁出去了啊,不过罚款数额也确实挺吓人。」

「第18层的『瑞维拉之街』好像已经恢复了机能。据说,自那次后地下城也没再有什么异变,一直很平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过盗贼所以对情报很敏感,总是能打听出很多小道消息的莉莉几乎一个人讲出了全部的情报。

现阶段的都市和地下城好像正逐渐恢复正常。虽然也有为了防止出现混乱而四处奔波的公会的功劳——不过如果冒险者出现动摇,损失最大的还是通过迷宫的资源攫取利益、管理着整个都市的公会——。

不过话说回来,居民们都已经回到『瑞维拉之街』了么。明明吃了那种苦头,该说他们天不怕地不怕,还是该说他们为了利益不顾一切呢……。

「话说,贝尔大人那边不要紧吗?莉莉听说你们不仅被公会为难,还被要求受罚?」

「啊,嗯……」

准确来讲,是我们的【眷族】跟赫尔墨斯大人的【眷族】。

在为这次的事件录口供的时候,赫斯缇雅大人和赫尔墨斯大人被公会强制性地叫走了。那之后好像被公会狠狠骂了一顿。

即便两人奋力解释原因也无济于事,这次事件的导火索被断定为了『神灾』——也就是说神大人她们是罪魁祸首,在给予他们严厉警告的同时,也处以了毫无回旋余地的责罚。

责罚的内容是……罚金。

「罚金的数额是多少呢?」

「呃……【眷族】资产的、一半。」

「……真是不留情啊。」

不如说,我们这边还要好过些。

说实话,用处在发展途中,或者用零碎来形容才恰如其分的【赫斯缇雅·眷族】的存款并不多,只消数十万就得以了事——虽然在我眼里那也算是一笔巨款了——。

顺着当时热烈的氛围,在与楼层主的战斗中产生的掉落道具『歌利亚的硬皮』也被在场的冒险者们二话不说地塞给了我……姑且还能弥补些损失。虽然神大人在把装着金币的大袋子交给公会时还是不甘心地浑身颤抖,不过这时假装没看见才是明智的选择。

另一边,赫尔墨斯大人就惨了。

派阀规模很大的【赫尔墨斯·眷族】貌似赞了不少钱,他们被要求上缴我们根本没法比的巨款。露出苍白无力笑容的赫尔墨斯大人的尊容,至今仍时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虽然阿斯菲小姐还是一如既往地只是叹气就是了。

朝着听了责罚的内容呻吟起来的韦尔夫,我只能空笑。

「……?」

谈话暂时告一段落,在客人热闹大笑的包围之下,我们沉浸在了料理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我注意到了身旁沉默不语的莉莉。

「莉莉……没事吧?」

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莉莉的样子有点奇怪。

只要我们没有看她,她就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虽然她拼命地避免和我们发生眼神交流,不过……总觉得莉莉的心飘向了不在这里的什么地方。

当我因为担心而向莉莉搭话的时候, 她却说「对不起,莉莉刚才走神了」,朝我露出了平和,或者说试图掩盖什么的笑容。

「贝尔大人,莉莉觉得上次的事件之后,外界对您的评价肯定提高了不少。至少,参加了那场楼层主攻略战的冒险者们都认可了您的实力吧?」

「嗯,嗯……」

虽然对话题被岔开有些在意,不过我还是暧昧地点了点头。

我朝座位对面瞥了一眼,发现韦尔夫好像也察觉到了。他正从贴在嘴上的啤酒杯背后凝视莉莉的侧脸。等到他把啤酒杯放回桌上就朝我望了过来,像是在说“她不愿说你强求也没用”一样耸了耸肩。

兽人姿态的莉莉啪嗒啪嗒摇着尾巴,表现得很心情很好,看着她的这副样子,我也跟韦尔夫有相同的想法。

「——什么什么,俺刚才好像听到有人说谁家的『兔子』长壮了出了名是吧!」

就在此时,像是故意让我们听见似的,一道粗鲁的声音从坐在与我们相邻座位的冒险者那边传来。

有六个人围着圆桌而坐,其中一个小人族的冒险者一只手握着酒杯叫嚣起来。

「新人什么都不怕真方便咧!还自称什么世界最快兔,不管是撒谎还是作弊都没人管,俺还要脸呢,那种事情俺可做不出来!」

接近年幼少年声线的声音传到了吵闹酒场的每一个角落。沐浴在周围客人的视线之下,我和韦尔夫他们也望向了旁边的冒险者们。

黄金的弓箭加上燃烧的球体……不对,雕刻有光辉太阳的标志。

也包含小人族的冒险者在内的六个冒险者的肩头,衣服上面贴着【眷族】的徽章。他们是其他派阀的成员。

倚着椅背的小人族男性将啤酒一饮而尽,冲着哑然的我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哎呀,不过好像逃得倒挺快。能升级,也是一边尿裤子一边被弥诺陶洛斯追的到处跑的结果吧?不愧是『兔子』,真是了不起的才能啊!」

他是在嘲笑我,还是在侮辱我呢。

长着一双特征性大眼睛的小人族冒险者恐怕是故意让我听到才讲了刚才那一串嘲讽的。他的同伴冒险者们也都围坐在桌边,看起来并不打算阻止他,一个个都看戏似地看着这边。

他的嘲讽当然不可能让我觉得舒服……不过我还是选择沉默。

派阀同士间的摩擦能免则免。一入团就被神大人和艾伊娜小姐灌输了【眷族】规则的我决定坦率听从她们的嘱咐。

而且,虽然很逊,但是现在的我既没有彻底发怒的决心,也没有骂回去的勇气。

将听起来甚至像是挑衅的笑声收入耳中,我有点静不下来,不过还是努力无视它。

不知道原来在期待什么,周围围观我们的冒险者们都露出了扫兴的表情。

「别以为俺不知道!『兔子』就喜欢勾搭其他派阀的家伙!不仅有卖不出作品的低级冶炼师,还有小鬼头的支援者,组成的团队也是垃圾!」

然而,当我再次背对邻桌的时候,矛头这次又指向了韦尔夫和莉莉。男人的同伴们听着他得意的年幼声音,也都快在忍着不笑出声来。

我的肩膀猛地一震。

没法无视的说法。同伴被取笑的事实让我往双手不自然地注入力气。

与我朝背后一瞥的反应同时,韦尔夫他们开口说:

「随他去,别理他。就让他说到舒服。」

「贝尔大人,请无视他。」

韦尔夫像是没事人儿似地喝着酒,莉莉也劝我不要冲动。

听了两人的劝告,我咬牙克制自己,把涌上喉头的久违怒意压了下去。

那人可能是被他喝下的酒以及这个地方的氛围熏得稍微有些神志不清了,我这么对自己说,深呼吸试图找回冷静。

然后,不知道是不是被我们贯彻无视的姿态惹怒了,小人族的冒险者狠狠地砸了下舌头。

随即,他破口大骂:

「既然女神既没威严又没尊严,那她率领的【眷族】也好不到哪儿去吧!肯定是因为主神不是什么好货,眷族才都是群软脚虾!!」

——瞬间,视野里迸出了火花。

我猛地弹飞椅子,站了起来。

「收回去!!」

吼了出来。

我不顾一切,像是要把嗓门扯破地叫了出来。

椅子倒在地上产生了很大的动静,我仍旧怒瞪着小人族的男人。

能感觉到身旁的莉莉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我就生气到这种程度。

神大人——自己崇敬的主神受到了侮辱。没可能存在比这还让我觉得屈辱、让我觉得激愤的事。眼前的这个人向同时也是我重要家人的那个神(人)恶言相向,污蔑她的清白。

转眼间酒场就变得鸦雀无声。小人族的男性被我气势汹汹的怒吼吓的一个激灵,是感到害怕了吗,表情流露出稍许的怯懦。

不过他总算是重新摆出了嘲笑的嘴脸,以颤抖的声音继续说:

「说、说中了吧。主神是那种矮冬瓜女神,你也觉得没脸见人吧?」

咔——血液一齐涌入大脑。

无法违逆的感情漩涡开始驱动我的全身。

「不行,贝尔大人!?」

莉莉制止的呼声也无济于事,我正要揪住眼前这家伙的衣领——

接着,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小人族冒险者的——前一个瞬间。

咕咚!突然从侧面踢出的脚就已经命中了小人族男人的脸。

「噗噫!?」

伴着不成声的悲鸣,小人族的冒险者连人带椅摔倒在地。

被放倒在地的他不仅流出鼻血,还翻起了白眼,抽搐几下就晕了过去。

这一次酒场才真正被沉默笼罩了。一片寂静之中,放出前踢的本人、抢先一步把我想做的事做了的韦尔夫维持着伸出左腿的姿势,沐浴着周围的视线。

他是想保护我呢,还是说他早已经生气了呢?

毫不在意吓傻了眼的我,韦尔夫随便地说了一句:

「脚滑了。」

眯细眼睛、露出无所畏惧笑容的韦尔夫的行动就像是导火索。

小人族的同伴们同时站了起来。

「你小子!?」

「还真敢动手啊!!」

桌子被对方的冒险者们一脚踹起,在空中飞舞起来。转眼间便传出了器皿的破碎声和服务员的悲鸣。面对扫除了碍手碍脚的障碍一直线逼近的对手,韦尔夫不改好战的笑容,豪爽地一挥右臂就把他揍飞。

我虽然反应慢了一拍,但在发现有个冒险者想从侧面偷袭韦尔夫之后,也果断朝他撞去。

——哇!!周围的客人都站了起来,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啊啊真是的,所以才说冒险者真是无药可救!」

狭窄的酒场被疯狂包围起来。莉莉在一旁发出责难的声音,然而拳头和脚踢已经满天乱飞了。

大混战拉开了序幕。对方的冒险者们以自己为辐射中心把周围的桌子和椅子弄得一片狼藉,我们则与他们不断周旋,这场好戏让同为冒险者的客人们做出了无与伦比的激烈反应。被单手握着举起的酒瓶和啤酒杯,连是不是助威都听不清的粗野吼声,只是因为有他们围着,这里瞬间就变成了一个狭窄的拳击场。

在足以把夜晚的黑暗都吹散的疯狂的包围之下,我躲过敌人的攻击进行反击。不知道升级到Lv.2的韦尔夫是不是已经习惯了打架,他漂亮地一个人挑上四个对手。扑向他的冒险者们都无一例外地被弹飞了出去。我也急忙趁这个机会屈身半蹲,用手撑着地面使出了扫堂腿。兽人的冒险者伴着「哇呀!?」的叫声狠狠地摔了个屁股蹲儿。

虽说敌人的攻击好几次擦身而过,但勉强分成前卫和中卫的我们的配合还是占了优势。

「……」

就在二对四的阵容激斗正酣,客人也越发兴奋的时候。

小人族的五个同伴——其中的最后一个人开始行动了。

他坐在椅子上把酒一饮而尽,随即就把酒杯摔向地板站起身来。紧接着就以流畅的动作——而且还是以连一直对他留了个心眼儿的我都来不及做出反应的速度——接近韦尔夫。

他抓住韦尔夫正准备殴打别人的手臂后,仅凭一只手就把韦尔夫朝反方向甩飞出去。

「呜哇!?」

「韦尔夫!?」

见到同伴狠狠落在地面,我没多想就朝他冲了过去。

我握紧拳头往前冲——然而只看见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紧接着敌人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我的突击被他轻松闪过去了。

「——」

他的闪躲动作就像在嘲笑只对脚程还颇有自信的我。

当我对自己前倾的体势感到说不出的战栗时,剧烈的冲击便袭向了腹部。我把双眼瞪大到极限,同时理解了——原来自己在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被他打中了膝盖。

我的身体被微微弹离地面,然而没有给我喘息的时间,我的肩膀被抓住,接着就被强硬地拉着翻了个身。

随即,占据了我整个视野的拳头狠狠打中我的脸。

「贝尔大人!?」

被揍飞到了正后方。

观战的冒险者组成的人墙迅速地分开,我砸中了背后的圆桌。和莉莉的悲鸣一起,被我砸中的木制桌子伴着巨大的响声变成了碎片。

脸的中心好热。我维持着仰躺在地的姿势,一边用手捂着源源不断涌出的鼻血,一边挣扎地抬起了头。

「还只是摸了一下哦?」

分裂的人墙对面,他悠然地站着。

又瘦又高的冒险者。

不逊于妖精的,人类美青年。

茶色的头发漂亮地扎在一起,白皙的肌肤像女性那样纹理细腻。派阀制服的外面戴着以金属耳环为首的各类冒险者用装饰物。双眼则宛如深海般深蓝。

『那家伙是……雅辛托斯。』

『【太阳的光宠童(Phoibos Apollon)】……』

『Lv.3的第二级冒险者大人啊。』

周围客人的嘈杂交谈听起来有些遥远,我只断续地听清了几句。虽然只有几句,但也有我绝对无法无视的情报。

Lv.3——第二级冒险者。

也就是说比我还要高一个等级的,上级冒险者。

「还真是不留情呢,【未完新人(Little Rookie)】。」

雅辛托斯,被这么称作的青年以男人中算比较尖的声音对我说。

他的蓝色眼睛扫过晕厥的小人族男人以及倒地呻吟的同伴们的身姿。这场骚动的当事人中,现在还能站着的就只有他了。

莉莉见状慌忙朝我跑来,然而即便有她的搀扶,我颤抖不已的身体还是没法顺利站起。韦尔夫虽然也想撑着膝盖起身,但迫于青年无言的压力,他没有再有动作。

青年撩了撩头发,朝满脸血表情扭曲的我俯视过来。

「伤害我等同伴的罪可不轻……我们要收下与之相应的赔偿。」

我确实看见了——眯成了缝的美丽碧眼深处,瞬间闪过了嗜虐的光芒。

接着,满脸洋溢着冷笑的他像是要乘胜追击似地踏出一步,就在这个时候。

像是木材被踢碎的巨响传遍了四周。

『!』

酒场里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

我们看见的……是坐在椅子上把桌子踹飞的,拥有灰色毛发的狼人青年。

「渣渣们,杂鱼还这么喜欢热闹。」

像是在和他那粗暴的语调相配合般,刻在他脸上的青色刺青扭曲了。

看到眼前这个兴致低落到极点的事实被野兽的耳朵和尾巴暴露无遗的人物,每个人都咽了口气。

我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个人是——)

尚未褪色的记忆。

算是我会不顾一切地追逐起憧憬剑士的源头的,发生在酒场的那件事。

把被弥诺陶洛斯追杀的我骂的一文不值的,【洛基·眷族】的冒险者。

名字我记得确实是叫……伯特、先生?

「托你们的福,本来就不好喝的酒不是变得更加难喝了吗。又吵人又碍眼,给我滚。」

面对他散发出的锐利目光以及饱含怒气的压迫感,周围的人都畏惧了。

和他同行的同伴们的衣服上都刻着小丑的标志。面对作为都市最大派阀名声在外的【眷族】的团员们,更有甚者,面对在其中担任干部要职的狼人青年,酒场的冒险者都被吓退了。

远比艾丝小姐她们来的粗暴,来的更加锋芒毕露,然而周身的认真氛围却和她们散发出的完全相同——不仅是我,其他人也都感觉到了吧。

「哼……真是粗野。【洛基·眷族】果然什么货色都有。没想到竟然没把养的狗锁住啊。」

一片畏缩之中,只有那个美青年哼了下鼻子。

听到他的回答,伯特先生几乎像是嫌麻烦似地将琥珀色的眼睛望向了他。

「啊,我踢死你哦,死基佬?」

狼人和人类的视线交锋。

现场的氛围一触即发。他们互瞪了一段时间后,美青年先移开了视线。

「没兴致了。」

说着,青年就转过身。

他向同伴们说「走了」,就一个人走出了酒场大门。颤颤巍巍站起来的冒险者们抱起昏过去的小人族男人,也随之消失在了店外。

等到最后一个男人离开,酒场就恢复了寂静。

(……他、帮了我们?)

对于把美青年一行赶出去的【洛基·眷族】……对于伯特先生,我不知为何冒出了这种想法。

当我一边用手臂擦着总算是不再流血的鼻子,一边感到了轻微的混乱……只听咔嚓咔嚓的脚步声。

狼人的青年径直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不顾满心疑惑的我,酒场的客人左右退下为伯特先生让开了道。他在坐在地面的我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心脏颤动起来。被当成笑料,被损的一文不值——那个时候的感情瞬间苏醒了。

面对将我在艾丝小姐她们的面前推入失意深渊的对象,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傻坐着。就在此时,一只左手徐徐伸了过来。

他向我伸出了手——连接受这种好意的时间都没有,对方就气势十足地抓住我的前襟,硬是把我扯了起来。

呼吸停滞了。

「——别得意忘形了。」

他把我的脸拉近,双眼闪过凶狠的光芒。

被他贴着鼻子贴着眼这么一吓,我魂都快要被吓没了。被他猛地从地面上拉起来,我除了睁大眼睛其余什么都做不到。

伯特先生很快就送手,放开了我。呜咚,我还在扶着因为落到地上而微微有些钝痛的腰,他就已经转身,心情欠佳似地背对着这边走出了酒场。灰色的尾巴就像燃烧的火焰般摇摆着。

与他同行的同伴们见状,慌忙把钱丢给柜台追了出去。

继美青年率领的冒险者们,【洛基·眷族】也离开了『焰蜂亭』。

「没事吧,贝尔大人?」

「那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跪在地上的莉莉担心地提问,揉着身体的韦尔夫也望着店门口说出了自己的困惑。

我一边艰难地点了点头回应莉莉的关心,一边沿着来到旁边的韦尔夫的视线望了出去。映入眼帘的只有大开的酒场大门,以及小巷里无限延续的黑暗。一把手贴在被打的脸上,烂开嘴唇就传出了电流般的刺痛。

服务员们已经开始收拾四散着桌椅碎片的店内了。

一股难以名状的氛围将留在原地的我们包围了起来。



『焰蜂亭』的骚乱结束后不久。

我、韦尔夫和莉莉回到【赫斯缇雅·眷族】的根据地,也就是教会的隐藏房间。

「唔唔,原来如此,打架呢……」

神大人拖长着音调,为我的脸涂药膏。这种药膏不贵,就算是普通市民也能买得起。每当药膏擦过伤口,我就不自觉地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们现在正在接受神大人的治疗,同时也向她报告酒场的那件事。

虽然伤势不重,但神大人看见带着满身淤青和擦伤回来的我们还是着实吓了一跳,经莉莉之口了解原委之后才恢复镇定。我们在向酒场的主人道歉后,赔偿的事宜就等到向【眷族】提出申请,这件事我们也跟神大人进行了解释。

「贝尔君被我想的更加生气,我又有点开心,又觉得有点悲伤……」

「肯定是韦尔夫大人的影响!自从遇到韦尔夫大人,贝尔大人的性格就越来越向冒险者靠拢了!」

「喂,没那么严重吧……哇,你就不能轻点吗!」

在我感受着神大人温柔的指法躺在床上的同时,旁边的沙发上,莉莉就像在以实际行动说明自己“笨蛋无回复药可救”的立场一样粗暴地给韦尔夫抹膏药,韦尔夫则在一旁哇哇地不停抗议。

对于随着情绪就惹起事端的我们,莉莉好像真的怨念颇深,一直碎碎念着「真是的。」「还被反过来教训了一顿。」「你们也替在旁边担心的我考虑考虑啊。」

听着莉莉的抱怨,神大人也苦笑着对我说:

「真是没想到呢,你竟然会去找人打架,贝尔君也是男孩子呢。」

「……」

给我涂药的纤细手指的动作很温柔。还要麻烦神大人帮忙治疗,我感到很抱歉,然而我贯彻着沉默。

神大人结束治疗后把手从我身上拿开,循循善诱般对我说:

「不过,打架还是不好的喔?支援者君说的没错,而且你还受了伤。」

听到神大人这么说,我从床上站起来。

回想起发生在酒场的事,我忍不住反驳说:

「可是,那群人在说您的坏话啊!?」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反抗神大人。莉莉和韦尔夫也不再抹药,抬头望着我们。

要是他们说的是我就算了,随便他们怎么说我都无所谓。

然而他们诽谤了我最为珍视的人,不仅诽谤而且还出言侮辱,这教我怎么能默不作声。

神大人给了我很多重要的东西,然而小人族的男人那群人却侮辱了她。

我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不要因为太过悔恨而流泪,向双眼注入力量,努力不从神大人蔚蓝的双眸那里移开目光。

神大人默默地和我对视,没多久就露出了微笑。

「你能为我生气我很开心喔,不过,比起诽谤,你遇到危险更要远远让我觉得悲伤。」

「……!」

朝着有些动摇的我,神大人温柔地说:

「我明白你的心情,站在相反的立场,我也会气得喷火,但是如果我就那样和对方打架,被打得破破烂烂地回来,贝尔君会怎么想?」

「……会很想哭。」

「对吧?我也一样呀,虽然可能有点不公平,不过只是主神(我)被说坏话你不用生气。神这种生物,孩子能平安无事就是最让他们开心的事了。」

然后神大人露出了满脸的笑容。

「下次一定要笑着对别人说:我的主神可不是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生气的家伙,她的胸怀可不是你们能比的。」

神大人……女神大人的慈爱微笑让我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之前如潮水般涌出的愤怒与不甘,却只是被神大人全部温柔地接纳了。

如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容化解了我心里的疙瘩。

沉默不语的我点点头,道歉说:

「下次,我会忍住的……对不起。」

朝着低头约定的我,赫斯缇雅大人露出了宛如温暖的暖炉火焰般的微笑。

砰砰,她拍拍与坐在床边的自己相邻的位置,我也顺从地坐下。刚坐下,她就伸出手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尽管我有点脸红,但却没有逃开。

见状,莉莉跟韦尔夫也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在一旁守望着我们。

平和的氛围开始在破旧的教会地下室里流动。

「不过,莉莉很在意对方的反应……当然,他们没有记仇,不再找贝尔大人你们的麻烦是最好的……」

就在原来还只是摸头的神大人不知何故渐渐抱上来把我搞得惊慌失措的时候,莉莉道出了自己的疑虑;翻开黑色的和装确认自己伤势的韦尔夫头也不抬,回答了她的问题。

「是我先出手的,不关贝尔什么事吧。」

「或许是那样也不一定……可是,要是对方是高自尊心的冒险者,而且还是要面子的【眷族】,事情可能就没那么简单了。」

「嗯,确实呢。」

神大人也抬起脸对莉莉的意见表示同意。

「为了杜绝后患,还是应该直接和对方的主神谈谈吧。」

「那个,对不起,神大人……」

我缩起身体道歉,神大人则说「什么呀,小事一桩。」什么事也没有似地朝我笑了笑。

接着,神大人问我:

「你知道对方的【眷族】是什么吗?」

「呃,我记得……」

回顾酒场时的记忆,在脑袋里整理各种情报。

我说出了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画面。

「他们都戴着,太阳的标志。」



沐浴着浮在夜空的月亮散发的光芒,金属制成的太阳标志闪耀着光辉。

魔石街灯的光照射不到的,昏暗的小巷。

人类、兽人、小人族,种族各异的六个男性集结在无数小道的其中一个。

「快饶了俺吧,雅辛托斯,为啥老是轮到俺干这种活……」

「哼哼,别这么说嘛,鲁昂,这可是大功一件喔。」

雅辛托斯朝着脸上还清晰留有鞋印的小个子男人露出赞赏的笑容,周围在场的人也都纷纷向他送上了慰劳的话语。

鲁昂,被这么叫道的小人族冒险者那张少年般的脸整个皱起来,他的这副表情,正是他对自己被硬塞的黑脸角色极度不满的体现。

雅辛托斯俯瞰着不满的他,再次上扬嘴角。

「虽然有人搅局,不过目的还是达成了……」

满溢着夜晚街道的喧嚣,现在听起来很是遥远。

在远离繁华街的这个小巷,没有人偷听到他们的对话。

美青年人类徐徐地说出主神的名字。

「这样一来,阿波罗大人也会高兴吧。」

戴在耳朵上的耳饰摇了下。

雅辛托斯眯着眼睛,仰视起代替太阳发光的暗夜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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