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案发第三天-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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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平早晨起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褐色纸板。

他花费好一段时间思考自己眼前到底是什么东西,眨了眨惺忪睡眼,才总算想到昨晚是在纸箱屋过夜。

眼前的纸板不是别的,正是这间屋子的屋顶。流平昨晚没察觉,但这里的屋顶很低,持续注视会感觉极度压迫,如同一股沉重的力量压在头上,纸箱屋果然和自由开放的露营帐篷似是而非。

流平试着在狭窄空间起身,这里的「屋主」金藏(话说还没请教他的全名)躺在脚边,他还在睡,或许正在梦中享受美食,那么硬是将他拉回现实会被记恨,流平慎重坐起上半身。

全身紧绷到啪叽作响,这么说来,昨晚也是这种感觉,当时是躺在更衣间的木地板,今天早上则是躺在直接铺在地面的厚纸板,从紧绷程度来看,木地板比较舒适。

然而,在这里不需要清醒就面对尸体,或许今天这样比较好。

不,等一下……

流平以脚趾轻推脚边的游民,腰部受到刺激的金藏酥痒扭身做出反应。太好了,他没死。

总之,要连续两天在尸体旁边清醒也不简单。

但是先不提今早,接下来才是问题。例如明天早上,最好别在拘留所的水泥地面清醒……可惜依照现状,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

流平来到户外看手表,时间是上午八点半,想用河水洗脸的他看向乌贼川河面,发现河水不太干净而作罢。

流平饿了,却没有闲情雅致在阳光洒落的河岸享受早午餐,他坐在比较高的草丛里藏身,继续进行昨晚未完成的思考。

昨天晚上,金藏滔滔不绝的推理令流平深感佩服,认为凶手或许把刀子当成长枪使用,但这种推理并非没问题,而且问题很大。

假设凶手持长枪从浴室窗户刺杀茂吕,在外门旁边修机车的二宫朱美,肯定将凶手行径完全看在眼里。

流平没对金藏详述浴室窗户位置,所以他可能误会了。这扇窗就在玄关门旁,所以能在外门近距离看见四号房房门的二宫朱美,肯定也将浴室窗户纳入眼帘,有可疑人物肯定会察觉。何况依照金藏的推理,凶手当时拿长枪,所以更加明显。

这就是最后一道关卡。依照二宫朱美的证词,她只看见往返于花冈酒店的茂吕耕作,完全没有其他人的身影,鹈饲的「内出血密室论」就是因此被推翻,金藏的「长枪密室论」显然也能以相同理由推翻。

然而,流平有所坚持。

「内出血密室论」与「长枪密室论」。

这两种推论都被二宫朱美的证词轻易推翻,二宫朱美的证词就是如此重要,但是反过来说,只有她的证词妨碍这两种论点解开密室之谜,这也是事实。

到这个地步,她这番证词的可信度忽然变得重要。

鹈饲与流平至今都把二宫朱美视为善意的第三者,但是只要像这样相信她,就无法解开密室之谜。

或许有必要质疑她的证词。

质疑二宫朱美的证词,就可以解开密室之谜。鹈饲执着的「内出血密室论」得以成立,金藏的「长枪密室论」亦然,比起受她的证词影响而思考第三种假设,质疑证词更加实际。

二宫朱美在说谎。

那她为何要说谎?流平不晓得明确的理由,但至少推测得到两种可能,第一种状况在于真凶是二宫朱美亲近的人,她袒护凶手才会谎称没看见任何人。

第二种状况,则是二宫朱美本人正是真凶——这个假设也出乎意料无法否定。

流平越想越感到坐立不安。

他认为依照顺序,应该先将金藏的推理告诉鹈饲再讨论对策。

流平起身回到纸箱屋,金藏还在呼呼大睡,看来睡得比刚才还熟,流平不想刻意吵醒他,因此默默关上房门(其实只是一块夹板),流平认为今后应该有机会回报他收留一晚的恩情,直接离开这里。

流平跑上河岸堤防,若无其事在步道行走一阵子之后来到大马路,拦下一辆路过的计程车搭乘,目的地当然是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

平常应该只要五分钟的路程,流平却花二十五分钟才总算抵达综合大楼。

刚才不幸遇到早晨的尖峰时间,司机亲切说两次「用走的比较快」,但是和时间快慢无关,流平不能光明正大走在街上,所以无可奈何。

流平和昨天一样,从综合大楼后面的螺旋阶梯冲上楼,推开沉重的铁门钻进去,气喘吁吁两眼昏花的感觉和昨天完全一样,三楼走廊也是阴暗宁静,令流平误以为昨天光景重演。他直接走到「鹈饲杜夫侦探事务所」招牌前面按门铃,里头没人回应,流平擅自解释为鹈饲肯定还在睡。

试着握住门把缓缓施力,门把顺畅转动,以为内侧上了门链,却也没有。

不太对劲——流平应该提高警觉才对,但这时候的他只觉得鹈饲忘记锁门。

「真是的,身为侦探却没锁门就睡觉……要是杀手盯上怎么办?」

但现实世界的侦探不会被杀手盯上,应该吧。

室内沁凉无比,流平至此还是没预料到侦探不在这里,仔细想想,这个逃亡者有够迟钝。流平穿过办公桌与沙发并排的事务所兼会客室前往深处卧室,那里有一张鹈饲平常当成床铺的报废沙发,走进卧室一看,里头确实有沙发,却没有侦探的身影。

事到如今,流平总算觉得事有蹊跷。鹈饲不在,室内空气冰冷至极,房间却没上锁,如今自己位于房内,而且就只有他独自待在三楼的这个房间……

看来这种状况应该形容为「瓮中之鳖」。流平察觉到这件事时,胜负早已底定。

流平转身一看,后面站着两名可疑男性,正确来说,这两人怎么看都不是可疑打扮,但在流平眼中确实是如此。流平意外镇静俯视两人,他比这两人都高一个头。

「你们是谁?」

这声冷静的询问,反而使这两人露出困惑神情,比较年轻的一人连忙将右手伸进胸口内袋,照例取出黑皮手册。

「我们是这个身份,你是户村流平吧?」

流平走向两人,仔细打量递到面前的手册。

「………」

是真货,不是「开运手册」。

「………」

「先生……这位先生?」年轻刑警对流平过度专注审视手册的样子感到奇怪。

「用不着看到这种程度,我们不是你们这种拿假手册张扬的假刑警,请放心。」

「这……这样啊……」

流平忽然感觉全身无力,想到从昨天早上开始的逃亡之旅历经一整天结束,就某方面来说像是松了口气,实际上还以为逃了一整周,真是不可思议。这样应该够了,没办法了,流平已经没有力气挣扎。

中年刑警向前一步向流平宣告。

「我们昨晚就拘留鹈饲杜夫,希望你也和我们走一趟,毕竟你身边两名人物接连离奇死亡,不觉得你有义务说明吗?你当然可以行使各种权利,但我们更希望你协助办案……我们也很忙,没办法一直陪你玩捉迷藏。」

中年刑警的语气,隐约有种厌烦的情绪。

流平在侦讯室和两名刑警面对面进行侦讯,两名刑警里的中年人是砂川警部,年轻人是志木刑警,流平很快就记住他们的名字,并且在他们的询问之下,说出至今发生的所有事情。

包括流平体验的密室之谜、鹈饲杜夫执着的「内出血密室论」、金藏主张的「长枪密室论」,甚至是流平独自以此推理的「二宫朱美凶手论」,流平全部亲口向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述说。

两名刑警看到流平毫无抵抗,当然有所大意。

他们大概认定流平会轻易招供,使得案情水落石出,然而连流平也看得出来,两名刑警的表情随着供述越来越复杂,密室难题取代招供摆在眼前,他们会这样也在所难免。先不提两名刑警是否相信,光是他们愿意认真聆听,对流平就是一种救赎。

流平花不少时间讲完整段过程,接着投以询问的视线。名为志木的年轻刑警说:

「难以置信。」

另一方面,砂川警部只静静说出一句话。

「抱歉,麻烦从头再说一次。」

流平下定决心,无论重复多少次都要让对方接受-

2 -

应该能用「总算」这两个字吧,案发第三天,追与被追的两方共四人进行的两条支线,终于在这一瞬间合而为一,直觉敏锐的各位读者肯定感觉得到,诸多复述的这个故事也即将做个了断,直觉迟钝的读者也能从仅存的页数推测:

「接下来总不可能又有人遇害……」

事实上正是如此,结局将近。

解决案件的材料几乎到齐,两名刑警原本认定户村流平招供之后就能结案,这样的进展让他们期望落空,但是忽然当面得知的密室杀人情境,令两名刑警颇感兴趣。

原本没什么干劲的砂川警部,如今双眼莫名闪亮,这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本书开头提到他是「最能代表乌贼川市警察的人」绝非夸张,他似乎已经得到重大线索。

那么事不宜迟,立刻由砂川警部亲口揭开案件全貌……我个人很想这么做,不过很遗憾,为此必须再经过一段缓冲。

那么,这时候就返回初衷,从砂川警部站在运河旁的这一幕开始。

时间是下午三点,户村流平侦讯告一段落的休息时间。天气是晴天,风很柔和,水面大约只有两三只水母。

砂川警部把运河旁边的啤酒箱当成椅子坐,看起来很像是中年刑警晒太阳,但是并非如此。砂川警部正专注在手册写字,不是警察手册,而是堪称杂记簿的自用手册,写了又想、想了又写,不满意就整页撕掉,他持续进行这样的行径。

「警部,砂川警部!」跑过来的照例是志木刑警。「现在没空在这种地方数水母了,走吧,赶快继续侦讯……」

「别说傻话!」砂川警部语气粗鲁,像是对他这番话感到遗憾。「现在这么忙,我哪有空数水母……」

「咦,您不是在数?」

「……早就数完了,这阵子都会放晴,放心吧。」

「我没在担心天气。不提这个,警部,专心办案吧。」

「不用你提醒,我正在从各方面思考。」砂川警部将手册收进西装口袋继续说:「喂,志木,你对户村流平那番话有什么看法?『早上醒来发现浴室有尸体、玄关上门链、窗户上月牙锁、室内只有我一个人,但我不是凶手』,你相信他这种类似侦探小说密室的证词吗?」

「怎么可能,当然不相信。凶手就是户村,案发当晚只有他和茂吕耕作在一起,杀害绀野由纪的人恐怕也是他,何况要是没做亏心事,他就不会逃了。」

「他说『密室吓到我』、『我觉得警察不会相信』,这种心情可以理解吧?」

「是这样吗……密室肯定是他随口编出来的。」

「如果是编出来的,我觉得稍微突兀过头。凶手说谎总是为了自保,但他招供的密室情境,只会排除他不是凶手的可能性。换句话说,户村的证词只让他处境更加不利,真是不可思议。」

「只是因为他很笨吧?」

「或许意外是个老实人。」

「警部,您相信他?」志木无奈睁大眼睛。「到头来,绀野由纪与茂吕耕作的命案只间隔几十分钟,地点也相距不到一分钟的路程。而且依照法医判断,凶器应该是同一把,很难把这两个案件当成各自独立,要是将两个命案串联在一起,有嫌疑的就是户村流平,别无其他可能,警部,您说对吧?」

「是没错,不过……」

砂川警部的表情和话语相反,看得出他在推测户村流平以外的嫌犯。

「户村说『二宫朱美很可疑』,你认为怎么样?」

「哈哈哈,把刀子当成长枪的那种奇特手法?这玩笑开大了。」

「但是,我认为有可能从浴室窗外行刺。」

「不,警部,这不是能不能行刺的问题,何况凶手——就算凶手是二宫朱美——要怎么预料茂吕耕作是在十点半之后洗澡?必须预先知道遇害者几点几分出现在浴室,否则这种犯案手法不可能成立,毕竟凶器不可能立刻准备妥当,而且二宫朱美为什么要做得这么拐弯抹角?警部也看到了,她是白波庄的房东,这女孩会擅自拿备用钥匙闯入房客家,她为什么非得刻意用长枪设计密室命案?要是打造出密室,拥有备用钥匙的房东立场反而不利,所以这说法太离谱了。」

「哎,应该吧。」

「所以凶手果然是户村吧?」

「不,这很难说。」砂川警部语带玄机转移话题。「其实,我有点在意他所说的某个细节,只是微不足道……应该说微妙,总之这部分令我在意,如果事情和我推测的一样,这件事会变得相当有趣……」

「呃……警部,您说得真含糊,简单来说,警部认为户村流平不是凶手?」

「我的意思是他可能无罪,还无法断定他确实清白。」

「是这样吗?但是就我看来,他和墨汁一样毫无清白可言。」

「好,那就来做个了断吧。」

「这种事有可能吗?」砂川警部态度过于干脆,志木难掩疑惑。「警部,就算要做个了断,也不能用猜拳之类的方式决定吧?」

「那当然。」砂川警部从啤酒箱起身。「我有自己的做法。志木,无论是会议室或会客室都好,总之准备一间有电视与录放影机的房间,还要影带,户村拿来的背包里有影带吧?」

「从『ATOM』租的『杀戮之馆』吧,要拿来做什么?」

「拿来一起看。」

「看『杀戮之馆』?」志木露出诧异的表情。「警部不是在影带出租店说过吗?看那种无聊电影只是浪费时间。」

「是啊,我想再确认那部电影多么无聊。」

志木当然听不懂,而且也只能按照吩咐行事-

3 -

侦讯室立刻设置砂川警部想要的设备,至今进行无数次侦讯的室内一角,如今由一台电视与录放影机当成自己家霸占,这幅光景颇为奇特。

「警部抱歉,我想订会议室,但那里现在是防盗讲习会场……将就用这里吧。」

「无妨。」砂川警部坐在铁管椅边缘看着志木忙碌。「哎,这间侦讯室反而更合适,怎么样,不觉得这个空间很像某处吗?」

志木停止配线动作询问。

「您的意思是?」

「就是茂吕耕作的家庭剧院啊,这间侦讯室完全隔音,还有电视与录放影机,所以是简易家庭剧院。」

「原来如此,是要重现案发当晚啊,不过这和办案有什么关系……警部,反正您还想卖关子吧?」

「对,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果然……好了,这样应该就能看。」

志木刑警确认录放影机线路插好,缓缓打开电源按下播放键。

女性私处特写忽然占据整个画面,如同临死母猪的叫声在狭窄空间回荡,影像带来的冲击以及震耳欲聋的音量,足以让砂川警部的屁股从椅子滑落。

「喔,恕我失礼。」志木立刻停止播放。看来是违禁影带,肯定是从非法商店扣押的。

「为什么会留在录放影机里?」

「不清楚。」志木耸肩回应。「毕竟很多警察尽忠职守,总之这也无妨吧?乌贼川市警察九成是男人,所以也会发生这种事。」

志木说出不算理由的理由,取出无关的影带放在电视旁边,改拿「杀戮之馆」放入机器,在录放影机即将自动播放时按暂停。

「警部,这样就准备好了。」

「嗯,那么叫户村流平过来。」

「是。」志木走到门口忽然停步转身。「警部,也要找那个侦探过来吗?」

「好吧。」砂川警部不甘情愿点头。「姑且叫他过来。」

户村流平与「那个侦探」鹈饲杜夫,两人先后来到侦讯室。较晚进来的户村一看到鹈饲就快步走过去,进行短暂的感动重逢。不过两人只有分开一天,刚开始因为重逢而喜形于色的两人,后来也开始进行现实的对话。

「我好不容易坚守完全缄默权,你怎么被抓了?」

鹈饲表达着不满,实际上,志木与砂川警部至今再怎么威胁或劝说,鹈饲也坚持没说出户村流平的去向。

他不只没说,还在用餐时间接连提出「让我吃猪排饭」、「这餐想吃寿司」这种棘手要求,使得刑警们头痛不已,这算是侦探的后勤支援方式。

然而户村到最后轻易被抓,这份努力化为乌有,鹈饲对此大为不满。

另一方面,户村则是一开口就停不住。

「今天早上我到鹈饲先生的事务所,就遇到这两位刑警先生,我一直以为鹈饲先生就在那里……」

「真蠢,好歹打电话确认我在不在吧?」

「我的做法确实很冒失,可是……」户村无力低下头,却立刻出言反击。「我才想问鹈饲先生,为什么比我先被抓?」

「唔唔,简单来说……」

侦探欲言又止,看来他不太好意思说出「因为进口车太显眼」,砂川警部只是默默扬起嘴角,笑嘻嘻看着这一幕。

「不……不提这个,我和你为什么被叫来这里?」

「啊?天晓得。」户村夸张地歪过脑袋。

砂川警部走到他们面前,回答两人的疑问。

「接下来要让你们看个东西,放心,只是为求谨慎想让你们看一下……就是那部『杀戮之馆』,我看看,这是河内龙太郎执导,一九七七年关东映协的作品,片长两小时三十分。」

砂川警部看着影带外盒标签照本宣科。

「户村,你坚称和茂吕耕作一起收看的是这部电影,没错吧?」

「『坚称』是什么意思!」户村面有愠色。「当然没错,我在二月二十八号晚上,和茂吕先生一起看『杀戮之馆』,时间我也记得清清楚楚,是从晚间七点半开始看,看完刚好是晚间十点。」

所以户村流平在侦讯时,始终主张他和晚间九点四十二分的绀野由纪命案完全无关,志木或砂川警部询问他是否能证明,他就立刻做出「不,这就……」的结巴反应,这样的过程反复好几次。

砂川警部如今也不想在这里重复相同的过程,只有劝两人坐下。

「总之坐吧,并且一起看电影,你仔细看,这间侦讯室简直就是白波庄四号房的家庭剧院吧?播放的电影也和那天完全一样,你就抱持着二月二十八号晚上的心情看电影就好。」

户村与鹈饲神情诧异,默默听话坐在椅子上。「好,志木,开始播吧。」砂川警部看着自己的手表确认时间。「现在刚好是下午四点,片长两小时半,所以预定在六点半播完,总之放轻松欣赏吧。」

志木按下录放影机的播放键让电影开演,画面出现关东映协的斗大标志,沉郁的杀戮剧情揭开序幕。

经过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阴暗的侦讯室充斥着四分之一世纪前的影音,志木脑中浮现当年深夜和朋友们一起看这部电影时的强烈枯燥心情,主要登场角色多到双手数不完,而且人际关系错综复杂,因此剧情进展缓慢,台词冗长到无谓的程度……再看十分钟,睡魔就会如同每天早上送达的报纸般确实前来,这是值勤中的志木最在意的事。

为什么要刻意做这种事?警部究竟在想什么?

志木再度对砂川警部的无意义行动感到纳闷。

又经过二十分钟。

好不容易把持精神没入睡的志木,不经意斜眼偷看邻座户村的表情,瞬间映入志木眼帘的,是户村恍惚般微微张嘴的表情,志木感到困惑。

这个人怎么用这种表情看电影?是因为太枯燥而惊讶?不对,他肯定是第二次看「杀戮之馆」,前天才看过一次,不可能目瞪口呆到这种程度。

「……请……请暂停!」

忽然间,一个强硬的声音响遍侦讯室,声音来自户村,志木立刻以手边遥控器暂停播放,作好准备随时等户村招供。砂川警部则是依然悠闲,以从容语气询问:

「怎么了?电影还没结束啊,甚至不到一半。」

「呃,不……我……我知道还没结束,虽然知道……」

户村流平语塞沉默片刻,但他很快抬起头,以右手指着暂停的画面沙哑控诉。

「可是……可是我不懂!这……这部电影到底是什么!」

「你问这种问题,我也不晓得如何回答,这是你背包里的影片,河内龙太郎执导的『杀戮之馆』,志木,没错吧?」

忽然被征询意见的志木也慌张点头回应。

「当然没错,这确实是『杀戮之馆』。」

「怎么可能……」

户村情绪极度波动,就旁人看来也明显不知所措,他像是求救般转向邻座侦探。

「鹈饲先生,这部电影确实是『杀戮之馆』?是真正的『杀戮之馆』?」

不用说,侦探当然也目瞪口呆,鹈饲诧异地看着户村双眼回答。

「你在说什么?这当然是『杀戮之馆』……喂,你该不会想说前天晚上和茂吕耕作一起看的电影不是『杀戮之馆』吧!」

「不。」户村用力摇头。「不是这样,我和茂吕先生看的电影,确实是『杀戮之馆』。」

「什么嘛,那不就没问题了?」

鹈饲像是扫兴般说着,户村紧接着高喊。

「可是,我看的不是这部电影,是更好看的『杀戮之馆』!」-

4 -

一瞬间,整间侦讯室安静得如同冻结,看来只有砂川警部正确理解到流平这番话的意思。志木刑警与鹈饲无法判断发生什么事,暂时哑口无言,但现场最惊讶又混乱的莫过于流平自己,自己对同一部电影的印象为何差这么多?这是他至今从未体验的事态。

宁静的室内,只有暂停的影片异常耀眼。

「哈哈,别胡说了。」片刻之后,志木刑警轻声一笑。「世上的『杀戮之馆』,怎么可能分成难看与好看两种?」

当然不可能。

「是重制?」鹈饲终于展现像样的推测。「难道说,你看的『杀戮之馆』是重制作品?」

流平是学电影的人,当然明白鹈饲的意思。

在电影界,誉为名作的作品或是可能热门的题材,别说两次,甚至可能反复制作成电影,例如「无法松的一生」与「缅甸的竖琴」,分别由稻垣浩导演、市川昆导演执导过两次,若是导演相同就无分优劣,但如果由不同导演重制,即使是同名同内容的作品,也可能出现明显差异。

然而,这次的状况并非如此——

「不可能。」志木刑警代替流平发言。「关东映协一九七七年制作的『杀戮之馆』不可能有两种,既然他前天和茂吕耕作一起看的电影是『杀戮之馆』,肯定和我们现在看的『杀戮之馆』相同。」

「是的,确实是同一部电影。」户村点头说:「不过是不同的电影,啊啊,为什么会这样……我没办法相信,这应该是剪辑,剪辑方式不一样!」

「剪辑?」志木刑警诧异复诵。

但流平没有进一步多说,抱头在椅子上僵住,目瞪口呆的志木与鹈饲,以视线向砂川警部求救。

砂川警部进行说明。

「我听一个电影专家说过一段往事,这是真实案例,或许稍微加油添醋过,但还是很有趣,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是一部电影的秘辛。

以前有一部电影,观众的评价有好有坏……应该说批评的人比较多,不过是一部大手笔作品,导演投入的热忱非比寻常,而且想报名国外影展,可惜片长太长,很难直接让国外人士接受。

只是在日本电影院上映还好,但国外的影界人士行程紧凑,欣赏影片的时间有限,所以作品短一点较能受到青睐,导演不得已挥泪剪辑这部呕心沥血的作品。换句话说就是剪掉不重要的片段,这令导演心如刀割。

不过,日本影评家看过国外参展的剪辑版本之后暗自心想,比起冗长乏味的原始版本,这个版本节奏轻快而且好看得多,但是导演忍痛动刀的这项决定,不能对外大肆宣扬。」

没人插话,砂川警部继续说下去。

「听起来挺有趣吧?同一部电影剪辑前后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这种事有点令人难以置信,过度剪辑的版本评价反而好,挺讽刺的。

话说回来,户村,你在侦讯过程中提到你对『杀戮之馆』的印象,这部分让我觉得不对劲。记得你说『挺好看的』、『接连出现杀人场面,节奏明快』,我才会感到诧异,因为我年轻时也看过『杀戮之馆』,当时的感想和你的感想相差甚远。

哎,这种事不无可能,毕竟每个人对同一部电影的评价各有不同,不过影带出租店的店员——你也认识的青年桑田一树,也和我抱持相同意见。不只如此,在场的志木刑警也在学生时代和朋友看过而且大肆批评,包含我在内,所有人的意见几乎一致。简单来说,『杀戮之馆』这部电影太长了,而且不知为何,只有你认为这部众人公认冗长的『杀戮之馆』好看。

这只是因为你的电影喜好和大家不一样?或许吧,但也可能是你看的电影其实和大家不同,不是原始版本,而是重新剪辑的『杀戮之馆』,我就是想确认这件事,才会像这样找大家一起看『杀戮之馆』。」

「果然如此。」流平挤出声音说:「我前天晚上和茂吕先生看的『杀戮之馆』重新剪辑过,换句话说是浓缩版本。」

「对,现在你在这里看到一半的,是『杀戮之馆』的原始版本,你看的浓缩版本,应该比原始版本短三十分钟。」

砂川警部关闭暂停的影片,从录放影机取出影带给户村看,旁边的志木刑警问:

「可是警部,外行人擅自把一部电影剪短三十分钟,剧情会变得支离破碎很不自然吧?」

「或许如此……这部分得征询专家意见,户村,怎么样?片长两小时半的电影,剪掉三十分钟会突兀吗?」

「不,应该没大碍。」流平果断回答。「三十分钟不算长,实际上,电视播放的影集大致都会剪掉三十分钟,把两小时的作品浓缩到一小时半,所以由熟练的人来剪片不会造成大问题,可是……」

流平接着提出询问。

「这卷影带确实是我从桑田一树的出租店租来的,为什么会经过剪辑?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

「对,这就是问题。」砂川警部慎重回应。「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除了你只有两人,但桑田一树没有嫌疑,因为他不可能预料到你前天会去租『杀戮之馆』,既然无法预料,也不可能预先准备剪辑过的影带,所以不会是他。这么一来,能够准备剪辑影带的只有一人,就是预先知道你会在二月二十八号租『杀戮之馆』的人,也是如你刚才所说,惯于自行剪辑影带的人。」

「………」

流平脑中也清楚浮现这个人的身影,虽然难以接受,却是牢不可破的现实,怎么可能,不应该是这样,但是除了他别无人选。

砂川警部的声音响遍宁静的空间。

「就是茂吕耕作。」

「怎么可能!」流平如此抗议,内心的声音却是「果然!」。

「不,这是事实,既然是他操作录放影机,他肯定也能将户村拿来的真正影带,掉包成自己的浓缩版影带,只有他做得到这件事,何况他肯定能以自己任职的电影公司器材剪接影带,而且他也拥有剪辑技术。」

流平无法否定,不,甚至认为肯定是茂吕做的。茂吕有才华,要是他将冗长乏味的「杀戮之馆」剪掉多余场景制作成浓缩版,肯定比原版还好看,流平看的就是这个版本。

「不过,到底是为什么?茂吕先生为什么要做这种麻烦的恶作剧?」

「为了混淆时间。让你收看浓缩版电影,就可以打乱你对时间的感觉,这就是他的目的,但茂吕耕作这么做当然不是恶作剧,是制作不在场证明的巧妙手法,户村,你完全中了他的陷阱。」

「不……不在场证明?为什么要制作不在场证明?」

砂川警部揭发事件核心。

「当然是为了杀害绀野由纪。对,茂吕耕作正是杀害绀野由纪的真凶。」-

5 -

砂川警部对愕然的流平进行说明。

「你可能无法相信,但这是事实,我如此确信。你当然会有所质疑,这也在所难免,前天晚上一起看影片看到晚间十点的茂吕耕作,为什么会是九点四十二分绀野由纪命案的凶手?照理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只要使用刚才说明的『杀戮之馆』浓缩版就有可能。接下来我照时间顺序说明,听清楚了。

首先,你一星期前和茂吕耕作约好,二月二十八号晚上一起在家庭剧院看『杀戮之馆』,茂吕利用这个星期制作『杀戮之馆』的浓缩版,只要运用他自己的剪接技术与公司的器材,这肯定不是难事,这是事件的第一阶段。

二月二十八号晚间七点,你在影带出租店租了真正的『杀戮之馆』影带,造访茂吕耕作的住处,暂时闲聊就业话题之后,茂吕缓缓向你说出一件重要的事,知道是什么事吗?」

「重要的事?」流平歪过脑袋。「不知道,是什么事?」

「就是洗澡,这是他犯罪计划里非常重要的部分,茂吕耕作慎重但佯装若无其事建议你去洗澡,你毫不质疑就去洗澡,并且在洗完之后,穿上茂吕提供的整套运动服,对吧?其实在这个时候,茂吕的犯罪计划就完成第二阶段,懂吗?重点不在洗澡,在于让你拿下手表洗澡,这才是重点。户村,你洗完澡换上舒适衣着之后,肯定不会刻意再戴上手表,没错吧?」

「这么说来……当时我把手表和脱掉的牛仔裤与上衣一起放进洗衣篮。」

「嗯,一般都会这么做。后来你洗完澡首先看到什么?是电视,国营频道的七点新闻即将结束,这也不是偶然,是茂吕的缜密计算,七点新闻快结束,就代表时间快到七点半,而且电视时间比任何钟表都值得信任,毕竟电视新闻和能够擅自调整时间的钟表不一样,你当然认定这个时候是晚间将近七点半,这是计划的第三阶段。

接下来,你和茂吕前往家庭剧院,你不用看钟表也知道当时是七点半,并且把真正的『杀戮之馆』影带拿给茂吕,将影带放入机器播放的是茂吕——不过实际上,茂吕悄悄把你给的影带塞入影带柜,把预先准备的『杀戮之馆』浓缩版放入机器。听好啰,接下来比较复杂,原版『杀戮之馆』的片长如标签所示是两小时半,但如果我的计算正确,浓缩版的片长应该是两小时整,这三十分钟的差异,足以让茂吕耕作伪造不在场证明。总之茂吕顺利掉包影带,并且将录放影机内附的数位时钟调到八点整才开始播映影片,这一切都是让你把两小时误认为两小时半的策略。此外,你要是播映的时候使用手机,很可能会发现真实时间,所以当然绝对不能让你这么做。他在这方面也没忘记严加告诫,完全没起疑的你,就这样认定影片从七点半播映,在两小时半之后的十点结束,至此是第四阶段。

电影播完之后,茂吕亲自操作录放影机取出影带,这卷影带是浓缩版,被你看到会不太妙,所以茂吕将影带塞进柜子的大量影带之中,改为拿出刚才藏进去的真正影带放在机器上。按照你的认知,这时候是晚间十点,取下手表的你,在茂吕引导之下看向录放影机内附的时钟,上头显示十点,所以你认为毫无问题,但是这一点大错特错,实际上这时候只是九点三十分。怎么样?既然是九点三十分,距离绀野由纪遇害的九点四十二分还有十几分钟吧?就算考量到白波庄与高野公寓的距离,用这段时间犯案也绰绰有余,不过茂吕必须找个借口,把你留在白波庄并且独自出门,所以他使用『买酒与下酒菜』这个最有道理的借口离开住处,重复一遍,这时候是晚间九点半,就订为第五阶段吧。

此时终于要正式行凶了,茂吕提高警觉避人耳目前往高野公寓,成功入侵绀野由纪的住处,我不知道他用了哪种方式,或许是之前约好吧。总之茂吕持刀刺杀她,在晚间九点四十二分,从公寓阳台将尸体扔下楼之后逃走,刻意将死者从阳台扔下楼的原因,应该用不着多加说明,茂吕希望正确行凶时间能为他人所知,才方便提出不在场证明,到这里是第六阶段。

行凶结束的茂吕,至此还要进行一件重要工作,就是尽快回到白波庄。实际上,他在九点四十二分犯案之后,紧接着在九点四十五分就回到白波庄住处,家庭剧院时钟显示十点十五分的时候,茂吕气喘吁吁出现在你面前,你知道他赶路的意义吗?喂,志木,你知道意义吗?这是本次案件最令我们感兴趣的地方。」

「嗯,我想……」志木刑警以含糊语气述说想法。「杀人凶手想尽快离开现场,这是理所当然……」

「不是这种老掉牙的理由,茂吕肯定是全速赶回白波庄,因为要是他拖拖拉拉,警车肯定会在这段时间大举抵达高野公寓,这种事显而易见。」

「这样啊……」志木刑警似乎依然摸不着头绪。「他这么害怕警车抵达?警察也不可能看过现场就立刻找到凶手,他贸然跑离现场反而令人起疑吧?」

「确实没错,但茂吕怕的不是警车。」

「这……我听不懂。」志木刑警露出束手无策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流平再度要求说明。

「很简单,警车发出的警笛声,会成为他行凶计划的大问题。茂吕以缩短三十分钟的电影与拨快三十分钟的时钟,扰乱家庭剧院里的时间,但要是户村你稍微听到警车的警笛声,一切将会功亏一篑。顺带一提,前天晚上最先抵达现场的警车,就是我与志木刑警的车,抵达时间是九点四十八分,之后也陆续有警车抵达,你当时把拨快三十分钟的假时间当真,如果听到外头的警笛声,应该会认为这是十点十八分的声音,但你隔天肯定会看报纸,上头会记载正确行凶时间是晚间九点四十二分,既然行凶时间是九点四十二分,为什么警车十点十八分才抵达?你当然会感到疑问,而且只要你没有太涣散,肯定会察觉真相,这对茂吕非常不利。因此茂吕这时候只能采取一种做法,就是在警察抵达现场之前赶回白波庄,将你留在家庭剧院。家庭剧院内部完全隔音,听不到远方传来的警笛声,如果还是担心,只要以立体声音响播放硬式摇滚乐,肯定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实际上茂吕也这么做,第七阶段至此结束。

接下来,没听到警笛声的你,就这么没察觉任何异状,和返家的茂吕喝酒聊天,酒宴的酒与下酒菜,当然是茂吕预先准备的东西,不是在酒宴前十五分钟外出时购买的。茂吕先把食物放在花冈酒店塑胶袋藏进厨房柜子,行凶之后以右手提着袋子,以一副刚买回来的模样现身,酒宴就这样开始了。茂吕在接下来这十五分钟,必须和你一起喝酒闲聊,警笛声很可能在家庭剧院外面持续响一阵子,所以茂吕不能让你离开剧院,加上不能默默喝酒,所以当然得聊天,而且得尽量用你感兴趣的话题把你留在剧院。不过这段交谈隐含着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从家庭剧院时钟来看,茂吕十点离开白波庄,在花冈酒店购物之后于十五分回来,这十五分钟不是普通的十五分钟,高野公寓的命案发生于九点四十二分,那么十点到十点十五分这段期间,高野公寓前面肯定满是警车、警察与围观群众,按照设定,茂吕在这段时间刚好在高野公寓附近购物,那么刚买完东西回来(实际上是刚杀人回来)的茂吕,要是完全没提到高野公寓周边戒备森严的状况会很不自然,因此茂吕必须佯装成刚才外出时遭遇坠楼案件,不觉得这场戏很奇妙吗?」

「咦,请等一下!」流平一头雾水询问:「换句话说,他当时说的是……还没发生的未来?」

「就是这样,茂吕自行想像十点到十点十五分的坠楼现场状况叙述给你听,依照实际时间,他对你说的是九点四十五分到十点的事,所以确实是在述说未来,这真的是一步险棋,所以他没办法详述过程,只能大略提及,当时他应该只说『很多警车』或『好多人围观』这种程度的心得吧?」

「确……确实没错。」

「这是第八阶段,快结束了。」

砂川警部越说越来劲。

「第八阶段结束时,剧院里的时钟是十点三十分,实际时间是十点,各位应该明白茂吕这时候非得怎么做吧?他这次必须真正出门到花冈酒店购物,让剧院里的户村与花冈酒店店长的证词一致,为此茂吕再度需要独自离开的借口,他在此时所说的借口是『洗澡』,即使不太自然,茂吕也硬是表示要洗澡,户村当然不会阻止。茂吕就这样独自离开剧院,表面上是去洗澡,实际上则是开着莲蓬头外出,他走出玄关时,凑巧看到正在修机车的二宫朱美,茂吕向她说『去一趟酒店』,经过她身旁前往花冈酒店购买酒与下酒菜,而且当然注意要买哪些东西,酒必须是两瓶玻璃瓶的『清盛』与两罐气泡酒,下酒菜是烤米果、洋芋片、腊肠片、起司鳕鱼条、开心果,接着茂吕故做自然,和店长聊到对街高野公寓命案的话题,接着进入围观群众,和高丽轩店长简单交谈,让他成为另一位证人。」

志木刑警随即提问。

「为什么需要另外找人聊天?和酒店老板聊天是理所当然,但应该不需要找高丽轩店长吧?」

「不,这是必要步骤,这么做是因为茂吕在第八阶段,和户村闲聊的十五分钟提到他『看热闹用掉一点时间,所以用跑的回来』,茂吕先前从命案现场赶回家,以免户村听到警笛声,并且用这个借口解释自己为何匆忙,不过既然讲出这种话,茂吕就真的必须加入围观群众的行列。换句话说,茂吕在第八阶段大致预料即将发生的事,所以这时候反而得依照自己叙述的内容来行动,照理应该反过来先采取行动才叙述,他则是依照叙述来行动,茂吕耕作必须找人证明自己确实在场围观,所以选择了高丽轩的店长。后来,茂吕和高丽轩店长聊完立刻返家,在门口再度遇见二宫朱美,这时候是十点十五分左右,茂吕悄悄回家之后先到浴室淋浴,以刚出浴的样子出现在户村面前,这么一来也能避免户村发现他流汗与喘气,这时候应该是十点十六、七分,你只会觉得茂吕洗澡有点久,当然不会认为茂吕外出,而是坚信他一直在浴室洗澡,这样第九阶段就结束,整个布局几近完成。」

砂川警部以沉稳的语气说出最后阶段做总结。

「第十阶段很简单,茂吕继续怂恿你喝到醉,控制在不会忘记今晚记忆的程度,等你睡着再把家庭剧院里的数位时钟调整回来,整个布局就此完成。」

砂川警部如同要解除场中紧绷的空气,补充以下这句话。

「……不过实际上,茂吕还没完成布局就死了。」-

6 -

令人惊愕的真相终于大白,不过这真的该称为真相吗?茂吕杀害绀野由纪应该毋庸置疑,茂吕为此玩弄不在场证明的手法也是事实,然而如此缜密严谨的布局,却在最终阶段因为凶手本人死亡而瓦解,真相只算是揭开一半。

流平怀疑自己处于窘境。

「你该不会认为,是我在布局过程杀害茂吕先生吧?你认为杀害绀野由纪的是茂吕先生,杀害茂吕先生的是我……」

「总之,我姑且想过这种可能性。」

砂川警部看向天色完全变暗的窗外回答。

「不过你没有杀害茂吕耕作的动机,到头来,我们之所以怀疑你,是认为你杀害绀野由纪,推测茂吕以共犯身份协助你,却因为内哄而同样被你杀害……但如果是茂吕杀害绀野由纪,就不太可能是你杀害茂吕,何况你主张命案现场是门链上锁的密室,若你正是杀害茂吕耕作的凶手,两种说法就自相矛盾,毕竟不可能有人刻意提出对自己不利的证词……」

砂川警部在这方面显然还没厘清真相,至今滔滔不绝揭发手法的流利语气消失到不见踪影。

「户村,毕竟我们至今满脑子认为凶手就是你,想不出其他杀害茂吕的嫌犯。」

志木刑警以一副嫌麻烦的态度询问砂川警部。

「那么,茂吕耕作命案又回到原点了?」

「就是这样。」

「所以警部,我们得先列出嫌犯名单吧?」

「嗯,有必要把至今没考虑的公司人员列进来。」

「他的异性关系呢?」

「当然也要调查,总之搜查工作从头开始。」

「不,警部先生,我觉得没这个必要。」

某人像是等待砂川警部这句话很久般提出异议,这个人就是至今令人质疑为何需要在场的他。

「不用担心。」鹈饲侦探举手说道。「凶手是谁,我心里有底。」

「喔,也就是说……」砂川警部兴致盎然地说:「你要自首?」

这位警部先生讲话真伤人。

「不可以乱讲,我不是在胡闹或开玩笑。」

侦探强调自己很认真,但这句话显然没有影响两名刑警的心,志木刑警以瞧不起他的闲话家常语气说:

「警部,既然他这么说,真希望他告知真相,对吧?我们也能省去一番工夫。」

「说得也是。」砂川警部也附和。「那么,方便说出你心中的人选吗?」

室内瞬间一片寂静,流平也紧张等待侦探继续说下去,然而……

「不,现在还不能断言是谁。」

流平感到失望,并且再度后悔让这个侦探参与事件。鹈饲挂着侦探头衔,最后却只负责聆听砂川警部的高明推理,流平不禁同情这个私家侦探。

「不过警部,只要给我短短三十分钟,我就能安排两位前往这个案件真正的『最终阶段』,两位意下如何?」

慢着,现在不是同情的场合。

「鹈饲先生……麻烦过来一下。」

流平拼命做出安抚动作,把鹈饲叫到侦讯室一角。

「等一下,鹈饲先生,这样说大话没问题吗?要是后来出糗,我可不管啊?」

「唔,我说你啊,讲话客气一点。」鹈饲似乎无法压抑激动情绪。「你说谁『说大话』?谁『出糗』?就算你或那个警部不明白这个事件的真相,我也已经明白到不能再明白了,你就抱持着坐上大话……不对,坐上大船的心情静待结果吧。」

流平很担心。即使暂时摆脱从天而降的灾难,这个事件似乎还会引发一番风波-

7 -

后来流平坐上的不是大船,是警车后座,坐在旁边的鹈饲探出上半身往前倾,不时做出「看,前面路口右转」或「这里左转」的指示。开车的是志木刑警,他大概是终于觉得烦了,粗鲁打方向盘让后座两人上半身大幅倾斜,然后压低声音开口。

「我说啊,我好歹也是警察,交给我带路就好,去西幸桥就行吧?用不着频频下令,我也知道在哪里。」

是的,正如志木刑警所说,警车在夜晚的乌贼川市一路朝着西幸桥奔驰,副驾驶座的砂川警部转身向后。

「西幸桥有什么东西?还是河面有什么东西?」

「现在不能说。」

侦探经常卖关子,鹈饲侦探也不例外。

流平当然推测得到鹈饲的意图,西幸桥底下是金藏的纸箱屋,说到金藏就会想到「长枪密室论」,这和本次事件有何关连?流平对此深感兴趣又有所不安。

总之,鹈饲应该也有他的坚持吧,砂川警部当面流利解开不在场伪证,他这个侦探肯定不是滋味,既然这样,就要亲手解开最后谜团,挫挫刑警们的威风!鹈饲应该是抱持这种志气。

要说幼稚,确实很幼稚。

警车不久就抵达西幸桥,侦探指示把车停在堤防,车子停好之后,鹈饲向前座两名刑警提出请求。

「警部先生,我希望接下来由我和户村处理,可以吗?」

「不可以。」砂川警部并不是那么明理。

「啧……小气。」鹈饲也不是那么懂事。

「不能明显露出这么不满的表情吧?别忘了,你们还没完全摆脱嫌疑。」

「明白了。」鹈饲终于让步。「那么,刑警先生应该擅长跟踪,所以请两位跟在我们十公尺后方以免碍事,户村,我们走吧。」

鹈饲轻推流平的背,并且迅速下车。

「居然说我们碍事……警部,他们两人是怎样!」

「好了好了,别气成这样,就让他们放手一试吧。」

砂川警部安抚着愤怒的志木刑警,鹈饲以两人的对话当成背景音乐,迅速走下堤防与河岸,流平也紧跟在后。走到坡道底端转头一看,两名刑警依照吩咐,如影随形跟在十公尺后方,就某方面令人不太自在。

「我个人认为,让刑警先生他们陪在身旁比较安心。」

「我个人可不想这样。」

侦探完全不听劝,流平无奈打消念头继续跟着走。

月亮今晚没露面,市区灯光照亮夜空,却照不到地势较低的河岸。朦胧的黑暗笼罩周边,传入耳中的只有后方刑警们的脚步声,以及旁边乌贼川的潺潺水声,过桥车辆的声音偶尔从头上传来,令流平更加恐惧。

拨开高大杂草走到桥墩附近,总算看到丑陋的纸箱屋从黑暗中浮现,这里是金藏的住处,流平面对昨晚藏身的空间,有种难以镇定的复杂心情。

「鹈饲先生,请等一下。」流平慢半拍询问侦探的真正意图。「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找金藏先生有什么事?」

「总之先别问,安静一点。」

鹈饲没回答流平,笔直走向金藏住处。

纸箱屋和昨天一样,其中一面墙以夹板挡住,这是玄关门的代替品,鹈饲以右手抓住夹板。

「喂,金藏,你在吗?」

鹈饲移开夹板看向室内,流平也在鹈饲后方仔细窥视,里头当然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总之没有回应,也感觉不到有人在里面。

「啧,看来不在。」

「怎么办,等他回来?」

鹈饲不发一语,再度将夹板归位,沿着纸箱屋外围绕到后方。这里是另一间纸箱屋,里头的光线从纸箱缝隙与破洞透出来,看来有人。

「大门在哪里?啊啊,这里吧?」

鹈饲看向前方的蓝色塑胶布,从屋顶无力垂下的塑胶布只有勉强挡住入口,看起来实在简陋。鹈饲握拳轻敲塑胶布,似乎是在敲门,不过只响起波波的低沉声响,这样真的达到敲门的效果?流平如此思考时,塑胶布从内侧拨开,里面的人探出头来。

「你们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声音听起来沙哑,而且带点口音,却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在夜幕之中看不清楚他的脸,他是游民,所以外表当然邋遢,大致看得出来是老牌游民。

总之从他的长相与外表,可以确定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他,鹈饲缓缓对这名男性说:

「大叔,抱歉忽然打扰,你前天晚上是不是捅了一个人?至于地点,我想想……应该是在幸町公园那一带?」

鹈饲过于大胆的言行,令流平吓了一跳。

鹈饲不知道基于何种理论,劈头就问首度见面的人「是不是捅了人」,这问题也太夸张了,流平认为肯定会大打一场而提高警觉。但这名神秘男性在流平面前咧嘴一笑,像是看开般这么回答。

「哼,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你看起来又不像条子……对,你说得没错,我前天晚上确实捅了一个年轻人。不过话说在前面,我不是杀人凶手,只是个寒酸的抢匪。」

眼前的男性承认自己是凶手,也没有逃跑的意思,不过他这番话听在流平耳里,只像是异国的话语。

「喂~刑警先生~这里这里~!」

「怎么了怎么了,现在到底是怎样?」

在鹈饲的呼唤之下,两名刑警从黑暗后方快步跑来。

游民毫不抵抗爬出屋子起身,体型有些驼背。

「到底是什么状况?」砂川警部询问鹈饲。

「为两位介绍,他就是刺杀茂吕耕作的当事人。」

鹈饲指着身旁的驼背男性。

「你说什么……」

砂川警部凝视男性频频打量,并且向侦探提出理所当然至极的询问:

「这个男的是谁?」

鹈饲夸张耸肩回答。

「这个嘛,就算你问他是谁……我也不晓得名字,职业如你所见,是游民。」

「什么?你要指控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是凶手?」

「没关系吧?反正我们和范达因note不一样,名字或职业这种细节一点都不重要,如果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请两位问他本人吧,那么警部先生,我确实将杀害茂吕耕作的真凶交给你了。」

注:作家兼评论家,曾经提出著名的《推理小说二十法则》

侦探露出立功的表情如此说着。

看来整个案件在不明就里的状况告一段落,流平惊愕不已-

8 -

从纸箱屋现身的神秘男性,在刑警们面前老实认罪束手就擒,因此刑警们也没有理由继续拘留流平与鹈饲,两人立刻当场获释。

「不过,我们或许还会找你们打听情报,拜托别忽然不见人影啊。」

砂川警部不忘以这番话叮咛两人,志木刑警不太清楚现在的状况,总之先把忽然承认是凶手的游民押上车,警车就这样载着两名刑警与一名凶手离去。

流平眺望着车尾灯逐渐远离,总算感受到恶梦般的慌乱三天至此结束。

然而,恶梦结束不代表现实立刻上演,流平不知道的事情堆积如山,令他还没有案件水落石出的感觉。

两人搭计程车回到鹈饲侦探事务所,流平一回到事务所就要求鹈饲说明,为什么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游民要刺杀茂吕耕作?为什么鹈饲知道这件事?而且为什么那个游民毫无抵抗乖乖就范?

「没什么,原因很简单。」

鹈饲放松躺在事务所沙发开始说明,流平坐在正对面的椅子,两人前方的热咖啡冒着蒸气。侦探先喝一口咖啡,再将右手深入西装口袋摸索,片刻之后从口袋抽回右手,指尖捏着一个像是褐色贝壳的小东西。

「我想,你应该对这东西有印象……」

「开心果?」流平歪过脑袋。

「对,开心果壳,就是昨天和你一起到茂吕耕作住处时,在那间家庭剧院发现的东西,捡到这个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这会成为关键。」

「什么关键?」

「总之你仔细想想,这个开心果壳为什么会在家庭剧院?是没有打扫干净,从一星期前就掉在地上的垃圾吗?」

「说这什么话?」流平出言否定。「这是前天的垃圾,是我和茂吕先生在剧院喝酒留下的,茂吕先生买的下酒菜有开心果,当时果壳掉到地上,被鹈饲先生捡到。」

「当然是这样。」鹈饲点头回应。「至于我从这个果壳得到的真相,就是前天晚上茂吕耕作佯装出门购物回来时,手中花冈酒店袋子的内容物。依照你的叙述,袋里有两瓶玻璃瓶的『清盛』、两罐气泡酒、烤米果、洋芋片、腊肠片、起司鳕鱼条与开心果,但你没有详细提到这十五分钟的酒宴,哪些下酒菜拆封或是没拆封,毕竟我也没问这个问题,不过至少开心果肯定有拆封,所以地上才会残留果壳,对吧?」

「是的,确实是这样……所以呢?」

「居然问我这种问题?」鹈饲语气像是在调侃流平的迟钝。「听好了,我们在这次事件,看过花冈酒店的袋子两次,第一次是你在前天晚上酒宴看到的袋子,你隔天逃走的时候想湮灭证据,所以整袋扔到幸町公园的垃圾桶;你扔掉之后立刻被人捡走,大概是附近游民干的好事,还记得我进行过这个推理吧?」

「是的,我记得。」

「不过,这个花冈酒店的袋子,在昨晚再度出现在我们面前。当时我带你去找金藏,金藏在我们面前拿出花冈酒店的袋子,看起来明显是你扔进垃圾桶的东西因缘际会落入金藏手中。实际上,袋子里的东西同样是玻璃瓶『清盛』、烤米果、洋芋片、腊肠片……之类的东西,考量到金藏应该自己吃掉一些,袋里的东西稍微变少也没什么好奇怪,不过有件事实在不可思议,就是那个袋子里的开心果没拆封,当时是我亲手拆封,所以肯定没错。」

「啊啊……」

流平总算发现其中的矛盾,鹈饲当时确实在他面前拿出开心果包装打开,所以在这之前并未拆封。

「既然这样……你认为是怎么回事?」

鹈饲试探般向流平说着。

「换句话说,金藏先生取出的花冈酒店袋子,不是我扔进幸町公园垃圾桶的袋子,两者不同。」

「一点都没错,但是为何会这样?这代表两个花冈酒店袋子的内容物完全一样。一般来说不可能有这种事,不过砂川警部已经揭开犯案手法,茂吕耕作在布局过程中,准备两个装有相同东西的花冈酒店袋子,听好了……」

鹈饲喝口咖啡继续说下去。

「其实很简单,『杀戮之馆』播完之后,茂吕耕作说『要去买酒与下酒菜』出门,实际上是去杀害绀野由纪。为了避免你发现,他预先准备花冈酒店的袋子,返家后提着这个袋子出现在你面前,你前天晚上看见的就是那个袋子。隔天扔进垃圾桶的也是那个袋子,不过金藏的袋子是另一个,那么另一个袋子是从哪里出现的?」

「金藏先生说,那是隔壁游民送他的。」

「对,是那个无名游民送的,那他如何得到那个袋子?」

「………」

「话说回来,砂川警部解开的犯罪计划,到最后应该是这样。听好了,茂吕耕作以洗澡为借口暂停和你喝酒,并且真的在十点多前往花冈酒店购物,完成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为了避免和你的证词不符,他当然会注意购买的品项,那就奇怪了,这时候的花冈酒店袋子到底跑去哪里?难道是在回家途中扔掉?不,不可能是这样,这个袋子只是用来伪造不在场证明,就算扔掉确实也无大碍。可是却无法在回家途中扔掉,因为茂吕耕作前往花冈酒店时,在白波庄外门遇见二宫朱美,并且提到要去酒店一趟,既然回程时很可能再度遇见二宫朱美,他就不可能扔掉花冈酒店的袋子空手返家。然而事实上,花冈酒店的袋子的确离开他的手,辗转经由无名游民落入金藏手中,这件事该如何解释?」

「我懂了,茂吕先生的袋子被无名游民抢走!」

「对,依照原本计划,茂吕耕作要到花冈酒店购买酒与下酒菜,稍微加入群众围观命案现场就回家,途中肯定会穿越幸町公园,因为这是最短的捷径。他却在这时候遇到意外状况,一个住在公园的游民,居然想抢他手中的花冈酒店袋子,这是二月二十八号的事情,我想你应该记得当天晚上特别冷,当一个冷到发抖的游民,看到年轻人提着装有日本酒的袋子从面前快步经过,游民就忍不住起了邪念……」

「所以游民刺杀茂吕先生,并且抢走袋子。」

「不,不是这样。」鹈饲出乎意料断然否定。「这样就是强盗杀人,我认为不是这种案件,这个游民甚至不是杀人凶手。」

不是杀人凶手。这么说来,那个被逮捕的游民也讲过相同的话。他说「话说在前面,我不是杀人凶手,只是个寒酸的抢匪」,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游民当然犯下抢劫罪,但我认为这符合正当防卫的原则。」

「正当防卫!」

「对,简单来说,游民找错对象抢东西了。游民应该只把自己的行径解释为抢劫,认定只是抢个装有日本酒与下酒菜的袋子,罪行不会严重到那里去,但是对茂吕耕作来说,这个袋子可不是普通的『装有日本酒与下酒菜的袋子』。我刚才也说过,他知道自己返家时,很可能在外门再度遇见二宫朱美,也知道要是空手回家很危险,所以他绝对不能交出这个『装有日本酒与下酒菜的袋子』。他的犯罪计划终于抵达最终阶段,这一步是最后关卡,绝对不能被一无所知的游民妨碍。我认为他为了保护袋子,不惜动用偏激的手段,也就是拿出手边的那把刀子。」

「是刺杀绀野由纪的刀子吧?」

「没错,茂吕耕作既然已经动刀杀人,应该不会犹豫再度动刀,实际上,他当然不是真的要刺杀游民,只是想赶走这个忽然出现的碍事家伙,避免重要的袋子被抢走。这一幕看在游民眼里肯定吓一跳,无法想像对方只是东西被抢就拿刀乱挥。后来茂吕耕作与游民扭打成一团,一把刀子引发的打斗造成的结果,就是这把刀插入茂吕耕作的右侧腹。」

「原来如此。」这段讽刺的进展令流平感叹。「这么说来,记得刑警先生说,绀野由纪背上的伤口与茂吕耕作右侧腹的伤口,很可能是同一把凶器造成的,我也因此成为嫌犯。不过实际上,茂吕先生刺杀绀野由纪的这把刀,也害得他自己丧命。」

「对,刺杀茂吕耕作的无名游民拿着袋子逃走,至于茂吕耕作遇刺之后的行动,我应该不用说明了,毕竟你已经听过我的高明推理。」

「啊?」流平不太懂他的意思。「你所谓的高明推理是什么?」

「喂喂喂,还要我再说一次『内出血密室论』?」

「啊啊……这句话听起来好怀念,我完全忘了。」

「可不要悠哉忘掉啊,这正是最终解开本次密室的独一无二理论,不过我当然早就知道了。」

原来如此,侦探说的没错,他当时一听到流平体验的密室,就立刻提出「内出血密室论」,即使后来因为二宫朱美的证词而一度受挫,和砂川警部解开的「时差手法」组合之后,依然再度具备说服力,不枉费鹈饲侦探如此坚持。

「茂吕耕作在晚间十点前往花冈酒店购物,他在幸町公园和游民扭打导致右侧腹遇刺的时间,推测应该是十点十分左右。后来他和『人性的证明』的黑人一样,以大衣遮住遇刺的右侧腹,并且用右手按住……接着不知道他意识是否清醒,总之他心无旁骛走回白波庄四号房,二宫朱美当然在旁边,依照二宫朱美的证词,他是在十点十五分返家,而且当然没有打招呼就经过,要是二宫朱美稍微细心观察,应该会发现他脚步有点不稳,但二宫朱美没察觉到这个细节,甚至在看到茂吕耕作右手按着右侧腹时,自行解释为『他肯定用右手提着酒店袋子』,实际上他右手没有提袋子,而是隔着大衣握住刀柄,就这样,总算返家的茂吕耕作自己用门链锁上玄关门,喔喔,密室完成!」

鹈饲满心感慨如此宣布。

「再来就简单了,茂吕耕作脱下大衣挂在玄关,摇摇晃晃进入浴室,拔出右侧腹的刀子,而且应该是在这一瞬间丧命,时间大约是十点十七、八分,后来你发现尸体,依照家庭剧院的时间是十一点出头,不过实际时间是十点三十分出头,不,正确时间是十点三十五分。」

「啊?」流平有所质疑。「为什么能这样断言?」

「什么嘛,你该理解了吧,二宫朱美不是说过吗?她说『十点三十五分,四号房浴室响起咚一声很沉重的声音』,我们贸然认定这是茂吕耕作的死亡时间,实际上却不是。」

「啊!我懂了……」

「对,这是你发现尸体之后昏倒在更衣间的声音,你在十点三十五分昏迷之后睡到隔天早上。」

「唔~」流平低声思索,同时也后悔自己如此窝囊。「所以鹈饲先生,要是我当时没昏倒而是立刻报警,就会当场发现自己的时间慢了三十分钟,也能立刻揭发茂吕耕作先生设的局,原来如此……把这个案件变复杂的就是我!」

「哎,也可以这么说吧,但是不只如此,别忘了还有另一个巧合,或许该说是神的恶作剧……就是打雷。」

「打雷!」

「对,你昏睡当晚,白波庄周边有落雷,导致四周暂时停电,录放影机内附的数位时钟也因而重设,也就是砂川警部所说的第十阶段。茂吕耕作死亡之后,没人能进行第十阶段,但是落雷偶然代为完成,不然我们只要隔天看到晚三十分钟的时钟,早就察觉事件真相了,哎,因为各种巧合凑在一起,才造成这次的奇妙密室案件。」

接着鹈饲拿起凉透的咖啡,做出干杯动作。

「总之太好了,我们的密室终于开启……咦,这时间是谁打电话来?打错吗?」

桌上电话毫无前兆响起,鹈饲放下杯子起身,缓缓走向办公桌随便拿起话筒。

「喔,不得了……名警部亲自打电话找我?」鹈饲连语气都很随便,流平听出对方是砂川警部。「那个游民乖乖招供吗……这样啊,很好,他是否主张正当防卫……呃,问我为什么知道……警部先生,请不要说傻话,这种事我早就看透了,别这样,不用道歉。咦,表扬?……表扬我?哈哈哈,无聊,真无聊,我对这种事没兴趣……我只是致力于保护委托人的名誉,对,那么警部先生,改天有缘再相见吧,好的,再联络。」

鹈饲放回话筒。

「………」

「鹈饲先生。」流平当然在意对话内容。「砂川警部打来的?」

「对,案件依照我的推测顺利解决,总之堪称圆满落幕。」

「可是……刚才提到的表扬,是那种表扬吧?」

「对,名人颁发奖状与纪念品的那种表扬。」

「你拒绝了?」

「当然,拘泥于奖品或名声违反我的原则。」

「真可惜。」

「不,没什么好可惜的……我不是为此才协助警方……」

「但我觉得能拿就该拿。」

「………」

「鹈饲先生。」

「什么事?」

「你其实觉得拒绝很吃亏吧?」

「………」侦探沉默片刻,但似乎终于重新振作,也像是在强颜欢笑,首度发出豪迈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别开玩笑了,我是私家侦探,开心收下竞争对手的奖状成何体统?哎,真是的,奖品是最容易害人堕落的东西,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非常了不起的心态,但他不自然又过久的笑声,显然证明这不是真心话,或许这是隐约窥见「纵横市井的高傲侦探」肖像的瞬间……-

9 -

「……我刚才提到他可能会受到表扬。」

「是喔,那个侦探应该很高兴吧?」

「他说免了。」

「拒绝了?是喔……基于侦探的志气?」

「应该吧。」如此回答的砂川警部不忘提醒志木。「好了,专心看画面,这是很重要的工作。」

破案当晚过后的三月三号上午,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在白波庄四号房专注进行后续搜证,对象是家庭剧院墙边塞满整面柜子、数量惊人的影带。如果砂川警部的推理正确,这里肯定还残留着两小时浓缩版的「杀戮之馆」影带,理论上是如此,然而一旦要实际找出影带就很费力,两人无从判断茂吕耕作将该影带藏在柜子何处,要是贴着一目了然的标签就不是难事,但当然无法期待这种事,茂吕耕作甚至比较可能贴上毫无关连的标签做为障眼法。到最后,刑警们只能依序把每卷影带放入机器播放,志木认命心想「有志者事竟成」,努力重复着单调乏味的程序,这或许是最适合破案隔天进行的工作吧。

「警部,看到属下勤快工作的样子,您不会稍微想帮点忙吗?」

「不会……反正已经破案了。」

砂川警部只是坐在剧院正中央的椅子看志木干活,昨天将名警部风范发挥得淋漓尽致的砂川警部,今天恢复为原本毫无干劲的平凡砂川警部,即使他会为了拆穿不在场证明而燃起执着之火,依然对这种平凡的后续搜证工作没兴趣。

「警部,虽说破案,但我还是有问题。」

「怎么啦,只要你问得出来,我就会回答,反正我很闲。」

「但我一点都不闲……」志木噘起嘴。「算了,不计较。我想问的是案发当晚,茂吕在案发现场附近和高丽轩店长交谈时看到我,因而出现异常反应,那到底是看到什么东西所做的反应?」

「什么嘛,原来是这种问题。既然现在已经揭穿他的手法,这就是自明之理,他当然是看到你的打扮吓一跳,不过茂吕耕作应该看不出你是刑警。」

「啊?意思是?」

「这是当然的吧?喂,志木,你仔细想想自己案发当天的穿着。」

「唔,这么说来,我当时穿得很特别。」

志木事到如今回想起当时打扮得像是不良少年出身的黑帮分子,感到不好意思。

「站在茂吕的立场就能明白,久违重逢的高中同学是那种打扮,他绝对不会认为你是刑警,那你在他眼中到底是怎样的人?你在高中时代颇为逞凶斗狠,那么至少以茂吕的观点,会认为当年是不良少年的你长大之后真的加入帮派,这样的你和警察一起位于命案现场,茂吕会如何解释这一幕?答案很简单。」

「唔……」志木只想得到一种可能。「在茂吕眼中……我被当成命案嫌犯?」

「哎,他当然会这么认为吧,光是这样,就足以让如假包换的真凶茂吕大吃一惊,而且有件事很伤脑筋,茂吕基于某种隐情,不能在现场和你寒暄问候。如同我昨天所说,茂吕对户村流平叙述尚未发生的事情,并且必须依照叙述的内容行动,所以茂吕即使露出面露惊讶与动摇,最后还是决定当作没看到你,让你觉得他的反应不自然,如此而已。」

志木恍然大悟。以凶手是茂吕为前提,就能推测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不过志木当时丝毫没想到凶手居然是茂吕,才会百思不得其解。

「话说回来,我还有一个地方不懂。」

「动机吧?茂吕耕作为何非得杀害绀野由纪,这是最后的问题,不过……」

砂川警部稍微伸个懒腰,像是嫌麻烦般发牢骚。

「事到如今,就算揭发动机又有什么意义?又不能把已经死掉的茂吕耕作定罪,所以我才会没什么干劲查这种事,而且老实说一点都不重要。」

「不,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志木注意着砂川警部的反应继续说:「茂吕耕作为什么非得制造不在场证明?换句话说,我不知道他布局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动机。」

「嗯,也对。」

砂川警部似乎也抱持相同疑问,志木得到自信继续说下去。

「一般来说,凶手知道自己容易产生嫌疑,才会用计制造不在场证明摆脱嫌疑。关于本次的绀野由纪命案,茂吕耕作到头来根本不会被怀疑,他们两人之间完全没有表面上的连结。即使如此,茂吕却使用缜密到异常的手法,巩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最后遭到妨碍反被刺杀,这部分我实在无法理解。凶手这么聪明,整个布局却有这种破绽……」

「嗯,也对。」双手抱胸的砂川警部,视线忽然被画面吸引。

「……唔,喂,志木!你看!这是什么影像!」

几乎以机械化动作反复将影带插入、播放并取出的志木,一时之间搞不懂砂川警部为何惊讶,他连忙看向电视,继昨天之后,画面再度出现没打马赛克的女性裸体……不,等一下,志木专注观察,发现场景似乎是浴室,袅袅雾气使得视界很模糊,背对画面站立的全裸背影……怎么看都是男的,是年轻男性。

「这卷录影带是怎样!」

「看来是用私人录影机偷拍的,不过居然是偷拍男人裸体……啊~!」

「就是说啊……啊~!」

两名刑警几乎同时大喊。

「这家伙不就是户村流平吗!」

两人后来接连发现偷拍户村流平的裸露影带,户村流平肯定只把茂吕耕作视为学长,但茂吕似乎不只是将户村视为学弟,这么一来,就必须思考这件事和本次案件的关系。

砂川警部深思之后,从这个冲击事实导出一项见解。

「也就是说……」砂川警部沉重开口。「我认为茂吕是代替户村流平杀害绀野由纪,你觉得如何?」

「代替?」

「并不是共犯的意思。你也听过户村流平被绀野由纪甩掉受到打击,在夜晚车站前面胡闹的事迹吧?」

「啊啊,牧田裕二那个学生提到的事情?」

「对,那场骚动发生在公共场合,目击者以百人为单位。既然这样,这件事也可能传入茂吕耕作耳中,对吧?」

「呃,所以茂吕是代替户村发泄当时的怨恨?」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即使绀野由纪主动提分手,户村当然没有恨到想杀掉她,不过回想起来,我们也曾经质疑户村对绀野由纪憎恨到想下毒手吧?茂吕也一样,他认为户村打从心底憎恨绀野由纪,因此决定代替户村行凶,这应该就是本次案件背后的动机。」

「原来如此,户村的憎恨就是自己的憎恨,茂吕耕作以扭曲的形式,表达这份扭曲的爱情。」

「就是这样,而且以这种方式推测,茂吕耕作之所以制造不在场证明,是基于完全不同的意义。」

「什么意义?」

「正如你刚才所说,茂吕没有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动机,换句话说,茂吕制造不在场证明并非为了自保,整个布局原本要保护的对象,是绀野由纪遇害之后最容易有嫌疑的人,也就是户村流平。」

「呃!」志木终究也忍不住惊呼。「所以这整个布局,是帮户村流平制造不在场证明?」

「对,茂吕为户村杀害绀野由纪,但要是户村因而成为嫌犯就得不偿失,因此茂吕拟定计划由他下毒手,并且为户村准备不在场证明。如果一切进展顺利,一无所知的户村就能在警方面前光明正大证实『我在绀野由纪遇害的时候,正在和茂吕先生一起看影片』,整个布局就是要制造这个不在场证明……如何,这么想就全部说得通吧?天啊,说起来实在恐怖,但我们当然还不能认定这是真相……」

不久,两人找到浓缩版「杀戮之馆」的影带,再度证实砂川警部推测正确,推理内容正是事件真相。

不过关于行凶动机,两人没能找到进一步的证据,无人知道砂川警部的见解是否命中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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