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紧张的氛围-章节
一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好像听到有谁从楼梯摔下来的声音。」
「咦,我还以为一定是鹈饲先生摔下来了……但好像不是耶。」
听到骚动的二宫朱美和户村流平一同在玄关大厅露出面来。鹈饲像在目送谁离去般注视着楼梯上方,接着才转向朱美二人,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真是没礼貌,我才不是那种会在什么都没有的楼梯上跌倒的笨蛋呢!跌倒的是刚才那两位年轻人。但我看他们有好好往房间的方向走去,应该是没什么大碍。话说回来,夫人,刚才问到一半就被打断了,我想想,刚才说到哪了?对了——山田庆子。」
山田庆子,那名打电话到侦探事务所,警告月牙山庄将会出事的女人。距离鹈饲以此为由提议要温泉旅行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半,之后三人搭上他的爱车雷诺,来到这间民宿。到了这里他们才发现,月牙山庄是间非常豪华的欧风民宿,对于不甚时髦的侦探事务所来说,以这里做为夏季旅行的舞台实在是太过奢侈了。
「您对山田庆子这个女性名字有印象吗?」
面对鹈饲的提问,橘静枝露出非常抱歉的表情。静枝与丈夫共同经营着这间月牙山庄。在抵达这里后,朱美也跟静枝交谈过几次,感觉她是位直爽,令人很有好感的女性。然而在这个当下,静枝却意志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山田庆子这个名字,虽然有可能是以前来访的客人,但也不便外露个人资讯,请恕我无法告知。」
「哪里,毕竟这个时代很讲究个人资讯隐私权嘛,我也只是好奇问问而已,请把它忘了吧,就当我没提起过——不过,就算是这样!」
仿佛要将收集情报失败这件事给敷衍过去,鹈饲打量了整个玄关大厅。
「这间欧风民宿的建筑真是出色啊!想不到盆藏山的山腰竟有如此道地的小木屋,真是让人吃惊。看这个厚重的玄关大门!这是用一整块木头打造出来的吧,真是太厉害了!还有地板上的美丽纹路,宽阔的楼梯,真是让人感到既舒适又放松啊!而且环境也被维护得很好,无论是墙壁还是天花板都打扫得亮晶晶,哎呀,简直就是太棒了!」
一边夸张地发出惊叹声、一边对月牙山庄赞赏个不停,是把自己当作《理想美宅造访中》的渡边笃史了吗!朱美忍不住在心中吐槽鹈饲。她看着鹈饲正要开始赞美摆饰柜里的花瓶,对静枝问道。
「今天突然要接待我们三位,不晓得有没有给您带来困扰。」
「没有的事,一点都不困扰。其实前几天刚好有来自国外的背包客团体,人还不少,所以如果是昨天或前天的话,就没办法接待你们了。但还好那几位客人今天上午就退房了,刚好也有时间整理房间。」
「那我们还真是幸运呢!」
朱美露出微笑。这时鹈饲已经赞美完花瓶,正在大肆称赞玻璃窗的表面一点脏污也没有。差不多该去阻止他了,正当朱美这么想着的同时,鹈饲伸手指向天色早已暗下的窗户外头。
「咦!?好像又有人来了喔,这个时间才过来,会是谁呢?」
没要多久,月牙山庄的玄关大门被打开,来人是一名男人。一进到山庄,男人便宛如常客般,毫不拘束地举起单手,上前攀谈。
「呦,是老板娘啊,久疏问候。大家好啊,我是丰桥,你好你好。」
突然出现并自报家门的丰桥外表看起来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穿着白色衬衫,系着咖啡色领带,衬衫外是看起来十分干练的深色西装,右手还拿着一只黑色公事包,感觉是那种会在市区街上昂首阔步的顶尖商务人士。然而在深山里的欧风民宿看到这身打扮,只觉得有些突兀。
「啊,丰桥先生……欢迎光临……」
静枝不知为何一脸生硬地回打了招呼。接着,一名穿着乡村风格子衬衫的男人从她身后露出脸来。男人看起来高高瘦瘦的,带了一副银框眼镜,有点知性的感觉。这人正是静枝的丈夫,橘直之。一见到直之,丰桥再度笑咪咪地举起单手。「呦!你好。」
「晚安,直之先生。我又来打扰了,我想你应该有看到我的订房资料,没什么问题吧。」
「是,的确有看到……欢迎光临……」
与丰桥亲切的招呼相反,橘氏夫妻的表情显得冷淡且僵硬。正当朱美还在好奇他们之间的关系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声音。
「等一下啦,大哥!」
站在那里的是无论眼睛、脸,还是整个身材,全身上下看起来都圆嘟嘟的男子。他是直之的弟弟,橘英二。英二是负责提供月牙山庄的招牌——正统法式料理的厨师。他似乎是刚从厨房走出来的样子,身上还穿着白色的围裙。英二以锐利的目光看向丰桥,似乎想借着这股威势吓唬对方。
「大哥,不要让这种不干不净的人住进来,把他赶出去!」
那瞬间,丰桥的表情不悦地皱了起来,眼神中透露一股藏不住的怒色。
剑拔弩张的气氛笼罩了月牙山庄的玄关大厅,互相瞪视的丰桥与橘英二之间,流窜着一股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息。
鹈饲与流平站在玄关大厅一角,兴致勃勃地看着两人。
「嘿嘿,真是有看头,感觉要打起来了。」
「从体格上看起来英二比较有胜算吧——我押英二一千圆!」
「不,英二的体型看起来不擅长格斗——我押丰桥三百圆。」
「哪有这样赌的!」不对,比起这个,「现在可不是让我们悠哉下注的时候!」
事实上,以橘英二与丰桥之间的险恶气氛而言,就算他们突然打起来也不奇怪,但直之只是默默在一旁观看。静枝一脸不知所措,似乎无法阻止这场混乱。鹈饲和流平就更不用说了。根据事态发展,或许得换我出马了——
正当朱美如此下定决心时,一名老人从阶梯上走了下来。
「我还想说怎么这么吵,原来又是你。真是学不乖,还敢来啊!」
老人穿着白色衬衫及灰色长裤,有着一身跟草帽十分搭配的小麦色肌肤。虽然身材比在场的谁都还要矮小,但从他的行为举止看来,威风凛凛的就像是这间欧风民宿的主人一样。
「呦!您好,这不是雪次郎先生吗?您也来啦?」丰桥收回瞪向英二的目光,向老人敬了个礼。「久疏问候,之前承蒙您的照顾了。」
「哪来的之前?我先前应该也直接跟你说过了,我没有打算卖掉这间欧风民宿,我的两个外甥也都是这么想的。」
外甥指的应该就是橘直之与橘英二两兄弟。难怪这个叫雪次郎的老人家散发出来的气场跟一般住宿客不太一样。
「好了,听懂的话就赶快回去、回去,别给其他客人带来困扰。」
「哎呀哎呀,请别这么无情嘛!我今天可是以住宿客的身份来的,不能再多欢迎我一点吗?」
「你说的是真的吗?」
雪次郎一脸怀疑地盯着丰桥。直之面露不安地从旁插话。
「叔叔,丰桥先生说的是真的,丰桥先生是很好的客人,还请叔叔注意措词——英二,你也是。」
在哥哥这里踢到铁板的英二用圆圆的鼻子发出哼的一声以示抗议。
雪次郎也多少缓了缓态度,对丰桥说道。
「嗯,原来是这样,既然是客人就不方便赶你走了。算了,随你便,反正你来这里的理由也跟之前差不多吧。我知道了,那就去我的房间聊吧,别给其他人添麻烦。不会花太多时间的话,我就陪你聊一下吧。但我先提醒你,我的立场是绝对不会改变的,你只是在浪费时间罢了。」
「怎么会,光是您愿意听我说就已经足够了,这样也不算白来了。」
丰桥松了一口气,不顾在场的橘氏兄弟,径自走向雪次郎身边。两人一同走上往二楼的楼梯,离开现场。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后,英二才忍不住骂道。
「大哥跟叔叔都对那个男的太好了,根本不用听他废话,直接把他赶走,不准他再出现就好了。」
「住嘴,没看到还有客人在吗,你赶紧回厨房。」
英二埋怨地看着哥哥直之,再次用鼻子发出哼声,从玄关大厅离开。直之也跟着走进后头。眼见这场混乱终于结束,静枝一脸歉意地转向鹈饲一行人。
「让各位见笑了,真是不好意思。」
静枝弯下腰来道歉。鹈饲见状,赶紧笑着挥了挥右手:没这回事。
「哪里哪里,完全没有问题的,老板娘。不如说假期中就是要有些刺激才行,这样才理想嘛,事实上正合我意,专程来这里度假真是太值得了。」
二
时钟指针指向九点。已经品尝过晚餐的法式料理、好好享受过温泉的朱美穿着一件宽松的水蓝色洋装。另一方面,鹈饲与流平则穿着经典的浴衣。
月牙山庄应该是走时髦风格的欧风民宿,但既然有温泉,似乎也无法放弃提供浴衣这种必备项目。
「这样看来,这里应该也有桌球桌才对喔,鹈饲先生。」
「嗯,我刚好也想到了这点,流平。」
两人的心灵相通太过完美,丝毫没有让朱美提出疑问的空间。
穿着浴衣的两人开始在建筑物内进行探索。怎么可能会有桌球桌,又不是日式旅馆。朱美低声碎念着。只见鹈饲打开了一扇门,那张常在体育馆看到的深绿色桌子,正稳稳地摆在房间中央。就跟你说有吧,鹈饲露出得意的笑容。
「真、真的有啊——为什么!?」朱美越来越看不懂月牙山庄的经营概念了。
那间房间似乎是他们的游戏室,而现在刚好有两名男子,正在桌球桌旁激烈地对打着。
一名是有着黝黑肌肤,留着狂野胡须的中年男子。他的粗壮体格与剽悍的容貌,散发着室外派的气息。透过短袖丹宁衬衫露出的一截手腕既结实又强壮,应该平时就有在锻炼,这也使得握在他手中的球拍看起来比寻常球拍要小上许多。
与他隔桌相对的另一名男子,看起来比胡须男年轻一点,大约三十多岁。穿着灰色的POLO衫及卡其色的军装裤,身材略为矮小。或许是他略带咖啡色的染发与白皙肌肤的影响,看起来并不像室外派,比较像住在市区的上班族,利用休假来深山欧风民宿放松度假的感觉。他的握拍与轻快的步法看起来十分出色。
两人实力相当,比赛不断延长。就在这时,双臂交叉看着两人对打的鹈饲突然嘲笑似的挑衅说道。
「哼,简直就是温泉旅馆的乒乓球游戏呐,你说是吧?流平。」
「根本就是啊,鹈饲先生,无聊到我都想打呵欠了,哈。」
你们两个为什么就不能坦率地说:请问可以跟你们一起打双打吗?
朱美十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先到的两位客人也停下激烈的攻防,看向这对陌生的挑战者。比较高壮的那名男子动了动胡须,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看样子你们很有自信嘛,既然如此,就来较量看看?刚好我们都是两个人,就来试试双打怎么样?」
真是成熟的应对呢,朱美心想。相较之下,鹈饲他们的行为举止根本就是小学生程度。
「求之不得。我们打的可不是那种普通的温泉桌球,你们就好好看看什么才是桌球竞技真正的精随吧!」鹈饲从架上取出两支球拍,递给流平其中一只。「先取得十分就算获胜,我们没在赌果汁的,输的那方请喝啤酒,这样可以吧?」
那不就是普通的温泉桌球规则吗?
朱美还在纳闷的时候,对方就已点头同意了。就这样,现场变成了以啤酒为赌注的正经桌球赛。而他们也不管朱美愿意不愿意,就指名她身兼裁判及记分员。
本来还在球桌边上把玩着桌球的鹈饲,突然开始说起假的自我介绍。「我叫鹈饲杜夫,他是户村流平,我们在某间公司里是上司与下属的关系,你们呢?」
「我是寺崎亮太。」皮肤白皙的那名男性说道。「我在市区经营不动产店。」
「我叫南田智明。」胡须男回答。「是一名Log builder。」
朱美从没听过Log builder这个单字,不禁纳闷地歪了歪头。然而鹈饲却丝毫没有疑问的样子,又接着问道。
「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年龄跟职业感觉都差满多的。」
「南田跟我都是这里的常客,所以我们也很常偶然碰见,自然就混在一起了——啊!」
寺崎亮太话还没说完,鹈饲便直接发了球。被打出去的球飞向对手的右侧角落,卑鄙到不行地拿下发球得分。这就是所谓的桌球精随吗?朱美感到十分丢脸。
「原来如此,你们是这里的常客啊。那方便再向你们请教一件事吗?刚才橘氏兄弟和一名姓丰桥的男人起了争执,就在那时二楼出现了一名人士收拾了整个场面。身高不高,看起来挺有威严的一个老人家,他又是谁呢?」
「哦,那应该是橘雪次郎先生。」寺崎用右手把玩着乒乓球,打着呵欠说道。「他是橘氏兄弟的叔叔啦,也是这间欧风民宿的主人。」
「咦!那个老人家就是月牙山庄的老板——哇!」
在鹈饲发出惊叫声的时候,寺崎亮太的沉默发球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下发球得分。鹈饲一脸懊悔,寺崎则面带得意地用手指抓了抓咖啡色的浏海。看来这场比赛应该不会那么快就结束,朱美心想。
「原来如此,是老板啊,那也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会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了。既然如此,建造这间出色木屋的人就是雪次郎先生啰——喝!」
发问的同时,鹈饲再次使出假发问真发球之技,却没想到——
「不是!」随着这声气势,球被打了回来。将球击向球桌正中间并拿下一分的人正是南田智明。「建造这间木屋的是孝太郎,橘孝太郎先生,他是雪次郎先生的兄长,也是橘氏兄弟的父亲。孝太郎先生脱离上班族的工作后,就想在这个地方盖间道地的木屋欧风民宿,他从经营餐饮业十分成功的雪次郎先生那里借了一笔钱,然后才实现了这个梦想。这些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也就是说,哥哥盖的欧风民宿现在变成弟弟持有的了,这又是为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寺崎开口答道。
「因为孝太郎先生在一年前因为意外去世了——哟!」
寺崎在说出这个惊人事实的同时,顺势发出一个旋球,借此威吓对手。但是——
「意外!?」鹈饲随意用球拍边救球竟幸运地将球打到了对方的左侧角落。「是怎么样的意外?」
「溺水而亡,在赤松川的河岸失足溺死的。孝太郎先生在大雨中被涨潮的河水冲走,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后来才在下游的某个瀑布旁发现他的尸体。」
「原来如此,也是因为这场意外,欧风民宿才会转到雪次郎先生名下的吧。我猜雪次郎在借钱给他哥哥时,应该有提到用土地或建物做抵押。」
「是的,雪次郎先生将欧风民宿的经营委托给外甥们,自己则住在市区,每逢周末才会过来享受大自然,平日再回到都市里生活,大概是这样。」
「原来如此,今天刚好是星期五。所以这周末也跟平常一样啊……看我的!」
「想得美!」已经看透鹈饲招数的寺崎将对方的发球打了回去。「嘿呀!」一直没有出场机会的流平漂亮地将球打了回去,对决瞬间变成寺崎与流平之间的攻防战。去吧!看我的!可恶!噢!嘿!怎么样!
鹈饲注视着激烈的战局,突然抬起头来向南田问道。
「话说,丰桥这位人物又是何许人也?就是那个身段放得很低却讨人嫌的家伙。」
「哦,你是说丰桥升啊!他是『乌贼川休闲开发』这间中坚建设企业的公关课长喔。」
「那这个丰桥升为什么会跟月牙山庄的人有所争执?」
「因为丰桥的公司计划在这附近盖温泉设施,就是最近很流行的那种欧风SPA会馆,所以丰桥才会一直来这间民宿,说什么拜托把这间民宿卖给我吧,之类的。但其实他们想要的根本不是民宿,而是想借此拿到这附近的土地所有权。」
「嗯,但是老板雪次郎先生并不打算出售民宿,英二先生也坚决反对的样子。」
「直之先生也反对喔,虽然他表现得没有英二先生那么激烈,但他绝对也是持反对立场的。包含静枝小姐,这间欧风民宿里应该没有半个人同意出售。」
「所以丰桥才决定使出怀柔政策啊?原来如此,这种事也常有……」
去吧!什么鬼!吃我一招!还早得很咧!
「……休闲开发计划与反方立场的土地所有人之间的对立吗……」
喝!呼!呀!嘿!
「该不会她打电话来警告的就是这件事……啊啊!你们几个实在太吵了!别人在思考,你们却一直在那边乒乒乓乓的!」鹈饲从旁加入眼前激烈的攻防战,伸出左手抓住了那颗飞在半空中的乒乓球。他的举动导致原本还在激战中的流平与寺崎瞬间陷入了沉默。「很好,这样安静多了!」
「…………」除了鹈饲以外的三人,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接着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朱美冷冷地瞪着他。
「嗯!?」鹈饲将目光移向自己手中的的乒乓球,突然恢复神智。「啊、糟糕,我想事情想得太专注,忘记我们正在比桌球了。真是抱歉——那个、朱美,现在是几比几?」
「你可以振作点吗。因为刚才的犯规,现在是九比九,拼赛末点了。」
朱美随便扯了个谎,但令她感到意外又意外的是,在场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看来他们都希望这场毫无意义的桌球对决可以尽早结束。就这样,以啤酒为赌注的正式比赛突然迎来最高潮。鹈饲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音量跟流平讲着悄悄话。
「听好啰流平,胜负就看这一分,该是使用X攻击的时候了!」
「我知道了,拼上全力赌上这一击!」
流平显摆地将原本拿在右手的球拍换到了左手。流平什么时候成了左撇子的?话还没问出口,寺崎便发球了,鹈饲接下那球,接着来回了几次攻防后,南田放出高球,鹈饲组的机会球出现!鹈饲和流平的叫声同步回响在整个游戏间——「上呀啊啊啊!」
下个瞬间,鹈饲拿在右手的球拍与流平左手上的球拍重叠,两人份的力量合而为一将球打了出去,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X攻击!朱美吃惊地看着乒乓球像要被压碎似的飞了出去,往对方接球区的正中央突击过去——
三
「干杯——!」月牙山庄的餐厅里传来充满朝气的声音。
两人灌下一大口啤酒杯中的琥珀色冰冷液体,接着从口中发出——
「呼哇————」
「咕嗝————」
的愉悦叹息,仿佛正在享受极上的快乐。南田智明与寺崎亮太两人,正沉醉于「别人请客的美酒」。如文字所述,这是象征他们获胜的美酒。
游戏室里的桌球对决中,赛末点的攻防结局最后由南田组取得胜利。鹈饲组的X攻击非常完美,然而往对手区突进的乒乓球却被寺崎蓄势待发的球拍轻松地打回,结束了比赛。看来X攻击的威力并没有想像中的强大。
「呵呵,流平,看来我们的那个与其叫『X攻击』,不如叫『叉叉攻击』呐!」
「是呀,不过这种冷笑话只有鹈饲先生才笑得出来呢……」
两人小口啜饮着看似啤酒其实却不然的败者专用饮品,冰凉的麦茶。
朱美喝着自掏腰包点的烧酒兑热水,开口提问从刚才就一直在意的问题。
「对了,南田先生,你刚才提到的Log builder,是什么样的工作啊?」
「啊,那个啊,就是利用杠铃之类的道具去做运动,练出傲人的肉体线条——」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闭嘴吗?鹈饲。」
「我知道,就是那个最近很流行的,有在写部落格的那种人——」
「流平,你说的是Blogger(部落客)好吗——跟Log builder一点关系都没有!」
「真是的,原来你也不懂嘛!比我误会成Body Builder还惨。」
你才比较惨吧!不如说你的答案早就过时了!
朱美咬牙忍住想大叫的心情,再次问了刚才的问题。
「所以Log builder是什么呢?」
「Log指的是木材,拿他们来盖房子的人就叫作Log builder,也就是建造木屋的专家喔!简单说来,就是专门盖小木屋的木工啦!」
「原来如此,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职业。啊!该不会动手把这间月牙山庄的盖起来的人也是南田先生你?哇,好厉害啊!」
「没有啦,你太看得起我了。刚才也说了,打造这间木屋的人是孝太郎先生,我只是以木屋建造者的身份从旁协助而已。」
南田有些害羞地摸了摸下颚的胡须,却无法隐藏他微微透露出来的喜色,似乎是觉得这份工作让他感到很自豪。寺崎见状,谄媚地接着说道。
「南田太谦虚了,我倒觉得这栋建筑物称作是南田的作品也可以。因为从木屋的设计到木材的选配、工具的准备,甚至连什么时候要租借起重机等都是他负责处理的。要是没有他的话,这间木屋根本不可能盖得起来。我说得没错吧,南田?听说孝太郎先生生前也很仰赖你的技术呢。」
「没有没有,没这回事——比起这个,机会难得,我就稍微跟大家介绍一下吧,关于月牙山庄的特色。」
根据南田智明的说法,月牙山庄是以 圆状凹槽 ( r o u n d n o t c h ) 以及 短木材搭配短木材 ( pi e c e - e n - p i e c e ) 这两种组合搭建而成的。主要使用的材料是黄杉木,屋顶技术采P&B柱梁工法。简单来说,就是以精湛手法打造出来的小木屋。对朱美而言,大概就只能这样理解了。反过来说,除此之外的专业知识对她来说就像深海鱼的生态,有听没有懂。
在南田解说的过程中,唯有鹈饲像是完全理解一般,时不时地点头称是。
「的确,像这种正统的小木屋建筑已经不多了,应该也有不少客人是被这栋建筑物吸引过来的吧。啊——该不会你们也是吧?」
鹈饲以生而具有的厚脸皮,向坐在远处的一对年轻男女攀谈,导致正在享用餐后咖啡的他们像是被谁从背后拍了一下,吓得挺直了身子。女生有着一头栗子色的头发,绑了一个马尾,看起来满可爱的;男生则是金发刺猬头,体格十分健壮。
「不、不是,我、我们是那个……」
「不、不是啦,我们是因为……」
突然被搭话的两人显得战战兢兢——不如说是害怕得提心吊胆。嗯哼,看起来有什么隐情,难不成他们是私奔出来的?相较于沉浸在妄想中的朱美,身旁的鹈饲却一脸大事不妙地用手扶着额头。
「对了,想起来了,你们是因为迷路才到这里来的,哎呀,是我误会了。我想想,你们是叫马场铁男跟有坂香织吧,记得你们刚才还在楼梯上摔跤了,有没有受伤?」
「没事,托您的福。」两个一同敬了个礼,却没有想跟着加入谈话的样子。
「啊、对了。」鹈饲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事地,转向南田与寺崎。「我之前还想问你们两位一件事来着,你们认识一个叫山田庆子的女性吗?」
两人还未开口,朱美身后便传来「咳咳咳」的奇怪反应。她转过头去,只见刚才那位绑着马尾的女孩现在正涨红着脸,拼命地咳嗽,好像是被咖啡呛到气管了。「喂,你在犯什么傻啊?」她身旁的男子露出尴尬的笑容,轻轻抚摸着她的背。感受到朱美视线的男子微微点了个头,似乎在说着: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太吵了。朱美也点头示意:没事。
她再次看向前方,南田与寺崎两人都摇了摇头,回应鹈饲的发问。
「山田庆子吗?这名字还满普通的耶,是谁啊?」
「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你们的朋友吗?」
「也不是,稍微认识而已。」面对两人的反问,鹈饲刻意用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结束了话题。在此同时,朱美也感到背后有股炙热的视线。
那之后他们又笑嘻嘻地聊了一会。鹈饲单手拿起麦茶,向寺崎发问。
「话说,以你的角度来看,这间欧风民宿最有魅力的地方在哪里?建筑物?温泉?还是桌球?」
选项只有这三个吗?朱美好奇地等着寺崎的回答。「嗯……」寺崎发出低吟,以右手撑着白皙的脸颊。
「吸引我的应该是这间欧风民宿周遭的大自然吧,我平常有在溪钓喔,赤松川周边就有非常好的溪钓地点,但附近只有这里提供住宿。所以每次来钓鱼我都会住在这里,不知不觉就变成常客了。对了,说到钓鱼,雪次郎先生今晚说不定也会去……」
对于寺崎仿佛喃喃自语的发言,鹈饲立即反应过来。
「哦,雪次郎先生也有在钓鱼吗?」
说曹操曹操就到,如同这句谚语,橘雪次郎矮小的身影也现身于餐厅。
「啊,雪次郎先生,我们正提到您呢,您今天晚上也会去吧?」
寺崎举起一根手指头,比了个甩竿的动作。雪次郎见状,一脸理所当然地点了个头。
「嗯,正有此意。寺崎老弟也务必去试试,要不今晚跟我一起?」
「咦,不了,我就先不跟了。毕竟这里可是真的荒郊野岭,太阳一下山,周围就是一片黑,根本无法悠哉地垂钓嘛!」
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鹈饲,表情瞬间僵硬了起来。
「咦、咦咦?雪次郎先生,难道你都半夜去钓鱼吗?半夜去溪边钓鱼?真的吗?我的意思是,就像寺崎先生说的那样,半夜可是很危险的喔!真的想夜钓的话等到明天清晨比较——」
「那样就不叫夜钓啦!」
「原来如此,我失算了。」侦探用手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有点老套的反应。「总之我是想说,不要从事太过危险的活动比较好。」
「没事,这可是我每个礼拜都会进行一次的消遣,已经这样很多年了,老早就习惯,没有什么危险的。而且你——」雪次郎忽然好奇地盯着侦探的脸,继续说道。「你怎么会觉得今天晚上特别危险?有什么根据吗?」
「不、没有,只是——」鹈饲不知所措地支吾起来。
也不是没有根据,毕竟是山田庆子打电话来警告的。但是,要将那通电话称之为根据似乎又没到那种程度。或许侦探也是这么判断的吧,他换下困惑的表情,笑着装糊涂回答。
「那个,我只是有点担心而已,请不用介意我说的话。顺便问一下,您都在哪里钓鱼?在月牙山庄附近吗?」
然而雪次郎却坏心眼地勾起嘴角,缓缓地摇摇头。
「那是我的秘密地点,才不会告诉你咧。顶多可以跟你说,要开车往下游一点的地方,我挺喜欢那个地方的。」
「您打算几点左右出发呢?」这次换南田智明开口询问。
「跟平常差不多,半夜十二点左右吧,大概明天早上回来。反正南田跟寺崎就在这等我回来吧,顺利钓到大鱼的话,我请你们一顿。」
雪次郎对两位常客露出亲切的笑容。接着他转向非常客的鹈饲与流平,仔细端详两人之后,视线落在他们喝的饮料上。
「冒昧请教一下,为什么你们两个大男人竟然在喝麦茶?」
「啊,其实是……」
「X攻击被破解了……」
鹈饲两人友好地拿起麦茶干杯。雪次郎摇了摇头,十分干脆地放弃理解他们的回答。
「完全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不过也没差。当作纪念我们相遇,我就请你们喝一杯吧,千万不用客气——」
「那我要单一麦芽威士忌,两盎司。」
「我要大杯的顶级生啤酒。」
喂——!给我客气点啊你们两个!好歹也站在跟你们一伙的我的立场想想啊!
然而朱美内心的呐喊是不可能传达给这两位不懂得人情世故的家伙,他们大摇大摆地从雪次郎那里拿到心心念念的酒。而朱美也跟着沾光作陪,又续了一次烧酒兑热水。她的行为在雪次郎眼里,绝对也被视为厚脸皮三人组的其中一员。
晚上要钓鱼的雪次郎克制地喝着无酒精啤酒,看起来心情很好。
鹈饲心想就是现在!他积极地向对方攀谈,希望能够获取更多月牙山庄出售的相关资讯。然而雪次郎的回答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唯一能够从他口中得知的只有他对于丰桥升这个男人的观感,而且多半都是坏话。关于月牙山庄出售问题的具体部分,最终还是真相不明。
在他们对话期间,朱美发现先前那两位年轻情侣悄然无声地离座,偷偷摸摸地走出餐厅。总觉得令人有点在意呢,那两个人——
抱着对他们的模糊印象,朱美目送两人的背影离去。
四
走出餐厅的铁男与香织刻意避人耳目地回到他们的房间。
「哇——吓死我了!怎么回事啊马场!」
有坂香织伸手关上身后的门,呼吸急促地说道:「那个叫鹈饲的人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要到处打听山田庆子的名字?」
「谁知道。」铁男抛下这句后,便在房内大步地来回行走。「但是,那家伙一定认识山田庆子,说不定是相关人士,正在寻找下落不明的山田庆子。」
「你是说她的家人或亲戚?」
「大概吧。」
「或是恋人还是朋友?」
「也有可能。」
「又或是那些人雇用的侦探?」
「那个也——」铁男忽地停下脚步,挥挥手驳斥这种玩笑话。「不,这绝对不可能,那个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侦探。」
「嗯,也是,的确不像。」香织也同意。虽然她也答不出来怎样的长相看起来才像一名侦探。
「总而言之,那个男的是来月牙山庄寻找山田庆子的。换句话说,月牙山庄跟山田庆子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才对。」
「有道理。也就是说,我们在不知不觉中住进了这个跟山田庆子关系匪浅的地方啰?」
「似乎是——啊!怎么觉得我们好像被山田庆子的冤魂追着跑啊!」
铁男无意间脱口而出的怨叹,让香织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我们也只在这里住一晚而已,只能尽量不要引人注目,装出普通情侣的样子吧。像刚才那样一听到山田庆子的名字就战战兢兢的反而才可疑。」
「也是,摆出正大光明的样子比较好吼。」
「就是这样。那现在饭也吃完了,要不去泡个温泉吧,毕竟这间欧风民宿的温泉好像满有名的,不泡一下反倒会让人觉得奇怪。」
「对耶,啊、不过我晚一点再进去好了,马场,你先请吧。」
「是喔。」铁男一点也不介意,径自走出房间。「那我就先去泡啦!」
独自留在房间的香织首先便倒在床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感觉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一个人独处了。毕竟白天把铁男卷进这起事件后,就一直和他一起行动了,难以想像今天中午前,他们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这样的两人现在却完全是共犯关系,人生真是难以捉摸。
「……嗯,现在不是在那边感慨的时候了。」香织一股劲地从床上坐起。「还要给春佳打个电话。」
打从在河边简短的通话之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络春佳了。毕竟那之后又发生了一堆有的没的,关于事件的经过也得跟身为当事人的妹妹交代才是。
「不过我要怎么说明比较好呢?把事情经过全盘托出真的没问题吗!?」
香织想了又想,总之还是先拿出手机,拨打了妹妹的电话号码。
「喂,我是姐姐喔,春佳你现在还好吗?」
「一点也不好啦,吼!」春佳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感觉非常不开心。「还说什么等一下要打电话给我,结果根本没有打来啊!」
「啊,我好像是这么说过没错,对不起啦,因为后来又发生了不少事嘛。」
「说到这个,姐,你说要去我家看那个尸体,真的有吧?……有在那边吧?那个女人的尸体……在厨房……」
「嗯,真的有,而且真的死了。不过没问题的,我已经都处理好了。」
「咦!?都处理好了是什么意思?姐,你该不会……该不会,帮我把厨房都收拾好了吧?那个血流成河的厨房?那不是很辛苦吗?」
「呃,也没有,我说的收拾不是那个啦。」
春佳似乎以为姐姐只是帮她打扫了自己的家里而已。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凭她的想像力,应该无法猜到姐姐将整具尸体都处理了吧。香织决定让妹妹就这样误会下去,再让真相埋藏得久一点。
「对、对了,春佳,我有件事情问你,你对山田庆子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山田庆子!?没有,完全没听过的名字,是谁啊?」
「山田庆子是那个死掉的女人的名字喔,我从她口袋里的洗衣店收据知道的。」
「唉!姐,你竟然敢把手伸进尸体的衣服口袋!太强了……我连一根手指都不敢碰就逃跑了……姐,原来你还为我做了这些事,你都不觉得恶心吗?」
「呃,嗯,还好啦,只有拔刀子的时候觉得有点恶心。」
「咦……刀子!?」电话另一头传来春佳动摇的声音。
「啊、不是,我说拔刀子是指,就是那个,因为刀子是凶器嘛,想说赶快先处理掉比较好。尸、尸体都没动喔,当然不可能动的。」
「姐,你是从尸体上把刀拔起来的吗?真的吗?」
「呃,嗯,真的喔。」正确来说负责拔的人是铁男才对,但现在就先这样回答吧。「怎么了,不能把刀子拔起来吗!?对了,说到刀子,春佳你用的水果刀长得还真奇怪,看起来跟短刀一样,最近很流行那种款式吗?」
「像短刀一样的刀子……那是什么?」
「不,你怎么会这样问……」
「…………」
两人陷入莫名的沉默,几秒后,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激烈的真情叫喊『哇啊啊!』迫使香织不得不将手机拿离自己的耳朵。即便如此,还是可以从话筒清楚听见妹妹的声音,不知为何,她的声音中带着莫名惊喜。
「太好了!姐!我说不定有救了!不对,是绝对有救了!不是我,我不是杀人犯!」
「这我知道啊,春佳是正当防卫,错的是对方嘛。春佳才不是杀人犯,虽然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但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
「不是啦,你仔细听我说,姐你不是把刀从尸体上拔起来了吗,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在当下就把手上的水果刀丢在地板上了。绝对不会有错,这点我记得非常清楚。」
「丢在地板上!?我想想,你说丢了,也就是说随便扔在某个……」
这个意外的事实让香织的内心百感交集起来,她用力握紧手机。
「你、你说什么!那、那为什么被丢掉的短刀还会插在尸体上面!这不可能啊!」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而且我用的水果刀是粉红色的刀柄,小小的、可爱可爱的那种,应该不是姐你说的那把像短刀一样的小刀。」
「你的意思是、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那把刀不是我的,我猜在那之前就有别人用那把像短刀一样的小刀刺向山田庆子的侧腹。唉,姐,山田庆子的尸体上有几个伤口啊?一个?两个?」
「一、一个吧。就只有小刀插着的那个伤口……啊!也就是说春佳你的水果刀!」
「对,我的水果刀并没有刺到对方,换句话说,我没有杀人!也不是什么正当防卫或防卫过当,只是我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手上的刀子刺到她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春佳,这真的是太好了!」香织才刚发出欢呼声,马上又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等等,那山田庆子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被刺杀的?她死在你家厨房是事实吧,但她却不是在厨房被刺的,这也表示——」
「我想她一定是在其他地方被刺的。我现在终于懂了,为什么她那时候会突然跑进我家,为什么会一脸跟死人一样地走向我,我猜那时候她的肚子就已经被谁刺了一刀,快要断气了。因为重伤陷于濒死边缘的她死命地逃来我家想求我帮助她,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选我家就是了。总之,她一定很努力了,但她却吓到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我,甚至我还不顾一切地拿起水果刀刺向她。虽然那把刀最后没有刺到她,但因为她往我撞上来,又被反弹到地上,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压到原本刺在她身上的刀子,结果反而成了导致她死亡的致命伤。而我没有仔细检查就以为是自己手上的刀子刺杀了她,也没有好好确认尸体就丢下刀子逃跑了——喂,姐,你有没有看到厨房的地板上有把粉红色刀柄的水果刀?」
「不知道,我没看到——应该说,我一开始没想到会有那种东西,所以也没特别找,仔细找找看的话应该会有。大概掉到冰箱下面,或是被流理台的阴影遮住了,又或者是其他地方,那把没有沾到血的水果刀。」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刚才春佳推理出来的事情应该才是真实的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春佳充满懊悔的叹气声。
「对不起啦姐,事情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没有事前仔细跟你说明水果刀的事。不对,在那之前,我应该要更冷静地观察尸体才对,那个当下马上就可以确认她到底是不是被我杀死的了……但我却因为太害怕而逃跑了……」
「没、没办法嘛,毕竟人就死在自己面前,一定会害怕的啦。总之真是太好了,春佳,姐姐我也放心多了,这样你就不用继续逃亡了。」
「对呀,谢谢你。但现在问题就变成到底是谁杀了山田庆子了,希望警察一定要逮捕到凶手。啊——但是姐,这件事警察还不知道吧,因为我没有报警就逃跑了。」
「对、对呀……」
「那不快点报警不行,好,我现在马上就打电话!」
「等、等一下啦!」香织慌忙阻止妹妹,她将手机拿远,自言自语起来:「怎么办……是要报警没错,但是尸体已经没有了……」
「咦?什么!?姐你说什么?」
「没、没事啦,是我这边的事。」香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毫无异样。「那个啊,春佳,你难得到仙台一趟,就在那边好好度假一下吧,而且明天也是礼拜六。你吃牛舌了吗?是喔,已经吃啦,那你去看伊达政宗的铜像了吗?嗯,看了也不能怎样——也是啦,那乐天呢?不行啦春佳,没去宫城县营球场看野村教练跟小将的话怎么能算去过仙台?」
注:日本职棒东北乐天金鹫的先发投手田中将大
「但我又不是来仙台观光的,而且姐你应该知道吧,现在已经没人用宫城县营球场这个名字了,现在都叫——」
「我知道啦,Fullcast Stadium对吧?」
「不是啦,是Kleenex Stadium才对。」
「那种事随便怎样都好啦!」在这种无所谓的小事上,妹妹总是比姐姐更要细心。「总之就这样决定了,春佳你就在仙台多待一天,这边的事就交给姐姐处理吧。警察那边我也会视情况通报的。」
「呃,视情况……」
「没事,就交给姐姐吧!」香织以坚定的命令口吻封印了妹妹的疑问。「那就这样啰——我会再打电话给你的——拜拜。」
「喂、等等、姐——」
「喂!」无视电话另一头的妹妹还想说些什么,香织用一个按键结束了通话。「原谅我春佳,姐姐现在有无法对你诉说的秘密……」
香织对着静悄悄的手机闭上双眼,行了个礼,并维持这个姿势数分钟之久。许久香织才抬起头来,发出一声比大海还要深、比河川还要长的叹息。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到底干了什么蠢事啊……」
不该丢掉山田庆子的尸体的,一开始就应该按常识打一一○报警的才对。那样的话,现在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但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就算妹妹是清白的,姐姐也已经犯下弃尸的罪行了,而且——
「啊啊啊!我该怎么对马场说才好!我还硬逼他来帮我,结果现在才知道那些事都是多余的,叫我怎么说得出口!」
坐立不安的香织从床上跳下。
「……啊啊啊,糟糕透顶!香织你这个大笨蛋!」
仿佛在惩罚自己轻率的举动似的,香织将自己的头往房间的墙壁砰的一声撞了上去。
五
「呼——洗了个舒服的澡,活过来啦!」
穿着浴衣的铁男打开房门,对香织说道。「你也快点去洗吧,大浴场里有桧木制的浴池,泡起来超舒服的——喂、喂、你怎么了香织!」
铁男被眼前莫名其妙的景象吓傻了眼。
只见香织不断用头去撞墙壁,简直就像恨透了自己的脑袋似的。
她使劲地撞了又撞,一次又一次砰砰砰个不行。那令她引以为傲的马尾,现在像是一匹疯马的尾巴一样摇个不停。而在此同时,也可以听到她宛如在诅咒自己般的悲惨叫声——
「笨蛋笨蛋、香织你这个笨蛋、香织你这个大笨蛋啊啊啊——」
铁男看着她摇晃的背影,感到有些毛骨悚然,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真是可怜啊,有坂香织!终于因为做了坏事良心不安导致精神崩坏了吗?「喂、喂!你在做什么?香织,我叫你停下来!」
铁男伸出双手按住香织的脸,硬是将拼命反抗的香织带离墙边。却没想到香织这回改换抱住了铁男。
「铁男喔喔喔喔……我对不起你啊啊啊啊啊……」
「唔……嘿、嘿嘿、怎么了啊,喂……」
透过浴衣传来的她的碰触让铁男瞬间欣喜若狂。不久,香织抬起头来,眼眶泛着泪。她的额头上再度出现一滴鲜血,直直滑落到脸上。
「唔哇!」铁男吓得瞪大了眼,身子还往后仰了一下。
看来是白天因为交通意外造成的伤口又裂开了。
自己拿自己的头去撞墙,故意让额头上的伤口裂开导致流血,你这家伙是「阿卜杜拉屠夫」A. T. Butcher还是「印度狂虎」T. J. Singh啊!
注:加拿大籍摔角手,比赛中常带着武器去伤害对手,譬如用叉子去挖对方额头,制造大量鲜血。自己的额头上也有道非常清楚的疤痕
「喂、你到底在干么啦,给我好好说明!」
铁男背靠着墙,听着坐在床铺一端的香织泪眼汪汪地叙述着。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得知前因后果后,铁男的心情犹如乌云密布。看样子自己的帮忙完全是毫无意义的犯罪行为,他用责备的目光盯着香织看。
要是这家伙有先搞清楚事情状况的话,要是这家伙没有把我拖下水的话,要是这家伙没有提议要把尸体沉到池子里的话——那么这起事件也不会变得这么复杂了。有坂香织,一切都是这个家伙的错!
「对不起,铁男……都是因为我事情才……」
「混蛋——这才不是你的错!」那瞬间,铁男突然改变了想法。「不对的是那个犯人!没错,就是这样!虽然不知道那家伙是谁又在哪里,总之我要说的就是杀害山田庆子的那个真凶,就是因为他把山田庆子杀了,才害我们要抱着尸体跑到这种深山里来。那家伙才是最坏的,你一点错也没有!」
拼命维护她的铁男在不自觉中,意即毫无任何企图之下,自然而然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握紧拳头持续着满腔热血的辩护。香织盯着他看,眼眸因为感激而泛出泪光。
「谢谢你,你对我真好,铁男。」
坐在床边的香织将身子微倾,依靠在铁男身上。
「!」
面对这个从天而降的机会,铁男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不过,在这种时候因为太过猴急扑倒对方,而惨遭失败的男人也不在少数。绝对不能慌。铁男小心翼翼地将左手伸到她的背后,以确保抓住良机。但就在他正想一鼓作气揽住她的腰时,香织突然站起身。
「——我要去洗澡了。」
「!?」铁男的左手空虚地揽住一团床上的空气。「……啊、对、洗澡,嗯,赶快去吧。」
可恶!这个时候洗什么澡啊!不洗澡也没问题的!不如说根本不要去洗!不晓得是不是看出铁男心中的想法,香织走到门前又回过头来,对铁男微笑说道。
「在我回来前不要睡着喔。」
「喔!」铁男马上就察觉她的话中之意。「喔、我、我知道了。」
香织走出房间。独留在她床上的铁男按捺不住迫切的心情,不知怎地当场就做了三十下伏地挺身,接着又横躺在她的床上,满心期待着各种发展,嘿嘿嘿地傻笑。接着他慢慢闭上双眼,想像起香织穿着浴衣的模样,大口吸着气。渐渐地,白天的疲劳一次涌上,铁男也在不知不觉中陷入深沉的睡眠。
「……ZZZ」
六
二宫朱美全身浸泡在大浴场里的桧木浴池,悠闲地享受着这股放松气息。这是她今天第二次来泡温泉,顺着与侦探们的孽缘发展,她来到了月牙山庄,在这里度过了半天后,现在她才开始喜欢上这里。美丽的建筑物、美味的料理,还有出色的桧木浴池,最棒的是没有发生任何事件。只要继续维持下去,这将会是个非常理想的休假……
正当她想着这些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开门声。热气氤氲中,隐约可以看见一名年轻女性,原来是刚才在餐厅碰面的那对私奔情侣的女生。名字是有坂香织,记得鹈饲是这样称呼她的。
香织在认出朱美后先是吓了一跳,接着马上打了声招呼:「晚上好」,再将身子浸入桧木浴池。
「晚上好——咦!?」朱美忍不住又看了一下香织的脸。「——新月?」
「咿!」听到这个字眼的瞬间,香织忍不住发出叫声,几乎就要从浴池中站起。「什、什么新月!?新月怎么了!?」
「…………」这个小女生有需要这么惊讶吗?朱美一边觉得奇怪,一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你额头上那个像新月一样的伤口是怎么弄出来的?好像时代剧里的英雄角色。」
「咦、啊啊,你说的新月指的是这个伤口啊……」香织不知为何露出安心的神情,用指尖按着自己的额头说道:「——嘿嘿嘿,无所忌惮,勇往直前的伤疤~你说的是这个吧?」
「…………」这个小女生还真配合。再说,这个年纪竟然知道早乙女主水之介,这样的孩子也不多了。「你还真是有趣呢。」
注:日本通俗小说《旗本退屈男》的主角,最为出名的招牌动作是指着眉间宛若新月的刀伤,再说出「无所忌惮,勇往直前的伤疤(天下御免の向こうの伤)」
「没、没这回事,我很普通啦,很普通。那个,我的伤口,很明显吗?是喔,那我用浏海遮一下。」
香织将浏海拨到额头,拼命想遮住那道新月伤疤。
「唉,你知道吗?现在住在这间欧风民宿的女生好像就只有我们两个喔!静枝小姐是工作人员,应该不会跟我们客人一起在这里洗澡。」
「是这样啊,也就是说,这个浴池就像是我跟朱美小姐包下来的。」
「没错——咦!?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咦!?是、是刚才在餐厅里听到鹈饲先生这样叫你所以……」
原来如此。虽然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暂时先接受这个答案。这个小女生一边跟男朋友吃饭,还一边注意明明隔了段距离的鹈饲吗?
「那个、请问鹈饲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啊?跟朱美小姐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咦!?」抱持怀疑态度朱美须臾便反应过来,撒了个几可乱真的谎言。「鹈饲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喔,流平则是他公司的派遣员工。」
「是喔,那朱美小姐就是那间公司的OL啰?」
「不是,我是大楼的房东。」这部分不需要说谎,朱美如此判断。「鹈饲现在住在我管理的大楼,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
「大、大楼的管理人!哇!好厉害!朱美小姐一定很有钱啰!」
「没有啦,而且虽然说是大楼,其实只是间老旧的综合大楼罢了。公寓叫作『黎明大厦』,你应该没听过吧?虽然就在乌贼川车站的旁边,但那附近还满多建筑物的。」
「虽然没听过,但或许常常经过那里也不一定,因为我妹——我是说我的朋友就住在车站附近。」
「那可能有擦肩而过也说不定喔,我们两个。」
「是啊。」香织露出微笑,注视着往上飘升的热气。「原来……鹈饲先生也是乌贼川市的人啊……嗯——」
「?——你为什么会对鹈饲这么感兴趣?」
「咿!?没有没有,称不上是感兴趣,就只是觉得他还满帅的而已……」
香织慌张地摇了摇手,从浴池中站起。「啊、对了,我要赶快先走了,他还在等我。那就先说晚安了,我就泡到这里。」
说时迟那时快,有坂香织飞快地走出浴池,身影也往建筑物的方向消失了。
澡堂里只剩下朱美独自一人,她将头歪了四十五度角,喃喃自语着。
「帅!?鹈饲吗!?为什么她会这样觉得!?」
七
那之后又过了几个小时,时间即将来到午夜十二点。是时候就寝了,朱美心想。正当她要放下窗边的窗帘时,橘雪次郎的身影也进到了她的视线范围。停车场里,雪次郎正在将钓鱼用具放进箱型车内,看来他果然要在半夜出发去溪钓。
朱美有些忐忑不安,山田庆子曾经警告月牙山庄将会发生大事,似乎就是现在。朱美立刻做出判断,她走出房间,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就在雪次郎准备齐全,正要坐上车出发时,朱美委婉地向雪次郎提出了忠告。
「那个,怎么说才好……今晚去钓鱼时,还请您务必小心。」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有点奇怪啊!为什么你会担心我呢?有什么理由让你如此担心?」
「要说理由……对了,雪次郎先生知道一个叫作山田庆子的人吗?我猜她应该是月牙山庄的人……」
「不知道,这间民宿没有叫那个名字的女人,那位山田小姐怎么了吗?」
「不、没有,是喔……」
朱美支吾起来。是某个不知道哪来的女人,说有可能会发生什么的莫名其妙的警告,这样直接坦白好吗?就在朱美还在犹豫的同时,已经从眼角看到雪次郎干脆地坐上箱型车,发动引擎了。
「那我要先走了,期待我大丰收吧!」
雪次郎对窗外悠悠地挥挥手,驾驶车子离开了月牙山庄。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朱美怀抱着近似后悔的心情,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能释怀,但已经开离的车应该也不可能再绕回来了。又过了一阵子,朱美才重新打起精神,转身离开。她喃喃自语地说服自己。
「算了,这也没办法嘛,我又不是警察,也不是私家侦探——咦!?」
就在这时,朱美瞧见了一名侦探的身影,那个人正是鹈饲。他穿着浴衣,走到建筑物外头,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周遭。朱美不晓得要不要叫住他,只见鹈饲的行为实在反常,最后她决定偷偷跟在他的背后。
鹈饲以缓慢的步伐绕到建筑物背后,走向后院。那里可以看到一间小木屋,窗户露出橘黄色的亮光。鹈饲直接走向小木屋,不加思索地敲了敲窗户。窗户被无声地打开,鹈饲纵身跳入屋内,消失了踪影。
「什、什么啦那个!根本超诡异的吧!」
简直就像在跟女人私会一样——想到这里,朱美突然大惊失色,难不成是有坂香织?应该不可能吧!但是,她感觉一直在注意鹈饲,还说什么很帅。鹈饲似乎也不讨厌香织那种可爱型的女生,尤其大部分三、四十岁的男性,似乎都特别喜欢年轻女性绑马尾的造型,曾听说过有这种数据资料,而且可信度还满高的——
「算了,鹈饲要跟谁私会也不关我的事……」
几分钟之后——
宛如忍者的朱美将背紧贴在小木屋的墙上。实在是太在意了,最后还是忍不住做出如此行动,她躲在窗边,探头窥伺着屋内的情况。也是在这时,一只男性的手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那瞬间,朱美还以为是幽灵在叫她,感到十分恐怖。
「呀啊啊啊啊啊啊——」
她不顾形象地发出惨叫。然而一回头,却发现站在那里的并不是幽灵,而是户村流平。侦探的徒弟漫不经心地举起右手。
「哦,朱美小姐也有兴趣吗?足球。」
朱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你说足球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因为听到她的惨叫声,小木屋的窗户也被打了开来,几个男人从窗内探出头来。那是直之与英二两兄弟、南田智明、寺崎亮太,当然还有鹈饲本人。这到底是什么聚会?
朱美越过窗户,重新探头看了一下里头的样子,终于搞清楚整个状况了。
小木屋里头放置了一台薄型电视在墙边,偌大的萤幕中,现在正播着国际足球比赛,是日本对巴林,现在才正要开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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