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漂浮在河川上的尸体-章节



一夜过后,时间来到周六上午七点,旭日的阳光洒进月牙山庄的餐厅。

二宫朱美坐在窗边的位置喝着咖啡,身穿西装却不打领带的鹈饲坐在她的对面,手舞足蹈、满腔热血分析着日本代表在昨晚比赛中使用的战术。但对朱美而言,那些事情一点都不重要,而且说老实话,她现在非常想睡觉。

朱美在那之后与鹈饲和其他人一起,入迷地看着电视转播的足球比赛。他们一边饮酒一边观看比赛,气氛十分热烈,朱美也顺理成章地延后了就寝时间。待比赛结束,已经快要半夜两点了。

「流平呢?他怎么了?」

「他还在小木屋的沙发上睡觉,现在大概正在打呼吧——哦!」

朝着窗外看的鹈饲提高了音量。一辆普通的小客车驶进月牙山庄的大门,在停车场的一边停下。

「看来雪次郎先生钓鱼回来了。」

「才不是,雪次郎先生是开箱型车出去的。」

这时朱美才终于发现,停车场里一辆箱型车也没有。雪次郎还没回来吗?朱美有股不好的预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一名身穿制服的年轻巡警从小客车走出,这让朱美内心的不祥预感更加强烈。

鹈饲用力一蹬,从椅子上站起,从餐厅往玄关的方向移动,朱美也随之在后。玄关大门被推开的同时,大厅传来巡警强而有力的声音。

「打扰了——」

「嘘!」然而鹈饲却将食指举至唇边,抢先一步制止了看起来有些兴奋的刑警。「不好意思,请别惊扰到其他客人!」

巡警马上用手捂住嘴,像是搞砸了什么事情一样。鹈饲面带严肃地压低音量。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您是月牙山庄的人吧,我是本地的巡警,敝姓吉冈。」

「我是在问你发生什么事了!」鹈饲的神情像是担忧得胸口都要炸开似的,他抓住巡警的肩膀,接着问道:「该、该不会大叔发生了什么事……」

「事、事情是这样的……」巡警压低音量,一脸沉重地说:「刚才派出所接到最新消息,有人发现了疑似是橘雪次郎的尸体。」

「你、你说什么!在哪里发现的!」

「是!案发地点在从这里稍微往山下走,乌贼川市三俣町的河边。」

「在河边被发现,意思是他是溺死的吗?」

「从目前得知的情报研判,这种可能性很高。」

「哎呀,所以我就跟他说夜钓很危险了啊!但是,巡警先生,请问一下,有没有可能是他杀?」

「不,关于这点,目前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指出有他杀的可能,不过调查也才刚开始……接下来需要亲属去确认死者身份,方便请您一同前往吗?」

「确认!?我去就可以了吗?」鹈饲将手放在胸口上,没什么自信地撇撇头。「不,我有办法确认吗?毕竟昨天才刚认识——」

「…………」巡警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不好意思,请问您是雪次郎先生的家属没错吧?」

「不是,我才不是雪次郎的家人咧——嗯?你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关系,我不过是昨天才到雪次郎名下这间月牙山庄投宿的旅客而已,但那又怎么了吗?」

「请你去请家属过来!应该有谁在吧!他的家人还是亲戚!」

年轻巡警涨红了脸,双肩也微微抖动起来。

「好啦,别这么激动,你明明是本地巡警却不认得居民的样子,不对的是你。」

「我才刚到职不久!」

「我想也是啦。啊,话说要确认尸体的话,橘氏兄弟是最合适的人选,我现在就去叫他们——哎呀,看来是不需要了,他们正好过来了,两个人都在。」

或许是听到玄关这里的骚动,橘氏兄弟直之与英二一同从里头走了出来。吉冈巡警面向二人,再次干劲满满地敬了个礼。

「打扰了,我是本地的——」

「嘘!」话还没说完,哥哥直之便将食指举至唇边。「不好意思,请别惊扰到其他客人!请问有什么事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您是月牙山庄的人吧,我是本地的巡警,敝姓吉冈。」

「我们是在问你发生什么事了!」弟弟英二的神情像是担忧得胸口都要炸开似的,他抓住巡警的肩膀,继续问道:「该、该不会是叔叔发生了什么……」

「事、事情是这样的……不对,在那之前,你们两位真的是月牙山庄的人吗?不是单纯的住宿客?是真的吧?」

吉冈巡警似乎再也无法轻易信任他人了。橘氏兄弟你看我,我看你,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会这么问。一旁的鹈饲则事不关己地欣赏着展示柜里的花瓶。无可奈何之下,朱美轻咳了一声。

「那两位是货真价实的月牙山庄的人,他们是雪次郎先生的外甥。」

这下子吉冈巡警才终于相信,将刚才对鹈饲说的话又重复与橘氏兄弟讲述了一次。不愧是真正的家属,兄弟二人在听到雪次郎的死讯时表现得十分激动,立刻将欧风民宿的事情交代给静枝,便要一同前往现场确认。

「那我也一起去吧!」鹈饲叫道,仿佛要在紧张的气氛中制造麻烦似的。

吉冈巡警听闻,做出赶苍蝇的动作。

「你跟雪次郎先生一点关系也没有吧,请不要插嘴。」

「我虽然跟雪次郎先生没关系,但跟乌贼川署的砂川警部倒是关系匪浅。你既然是猪鹿村的警察,应该不会不知道今年冬天猪鹿村善通寺家发生的事件才对。那起事件之所以可以完美解决,还要归功于我这个侦探,鹈饲杜夫。」

这种说法似乎夸张过头了,站在鹈饲身旁的朱美默默地摇了摇头。善通寺家事件说到底,鹈饲的表现明明只占了那么一点功劳而已。却没想到——

「你刚才说鹈饲杜夫!」吉冈巡警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大。「就是在善导寺家事件中以快刀斩乱麻的推理能力,成功解决事件的传说中的名侦探!那个人就是你吗!」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的确有听说过。」直之用手推了一下眼镜,仔细观察起鹈饲。

「说到这个,难怪我之前一直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英二弹了一下大拇指。

「…………」意象不到的展开让朱美哑口无言。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看来鹈饲杜夫这个名字虽然在乌贼川市一文不值,但对猪鹿村的居民而言,却是个活生生的传奇。或许是偏远乡镇难得有事件发生,加上居民的休闲娱乐也不多,事情传到这里反而都被夸大了。这种意外发展让朱美感到非常惊讶,而鹈饲本人也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最后只能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容。

「哈、哈哈哈——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啦!事出有因,所以才一直隐瞒大家。总之时间宝贵,我们还是赶紧出发去现场吧!」



有知名侦探跟着一起去,安心多了。直之说出这句话后,大家都表示认同。

橘氏兄弟乘着吉冈巡警的车出发,鹈饲与朱美则开着雷诺跟在后头。两辆车一鼓作气从盆藏山直驱而下,不久便来到了案发地点,乌贼川市三俣町的河边。

三俣町位于乌贼川市外围,与朱鹿村相连结。流经城市中央的乌贼川沿岸是住宅跟农地的所在处。说起来乌贼川市的规模根本无法称作是都市,充其量只是个弱小的偏远城市,而拿位于其外围的三俣町等乡镇跟日本全国的任何一个地方比,这里简直是乡下中的乡下。

然而今早算是特例,景色与平常大不相同。除了有警车和身穿制服的警部,再加上站在远处看热闹的人们,河边简直变成了盂兰盆节会场那般热闹欢腾。

橘氏兄弟和鹈饲等人在吉冈巡警的带领下,穿过事前围起的黄色胶带,走进案发现场。警方中的一名中年刑警很快地认出他们,并朝他们走了过来。那是一张在乌贼川市的杀人现场中,大家绝对不会陌生的脸孔,砂川警部。

警部面无表情地向橘氏兄弟敬了个礼,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

「不好意思,劳烦你们跑这一趟,总之我先说明整个事情经过。今天早上六点半左右,附近一名老人家在河边散步时通报了一一○,说是看到河川上漂着一名男性尸体。我们立刻前往现场,将尸体打捞上岸。接着我们调查了死者身上的遗物,幸好这名男性身上有带驾照,驾照上的名字是橘雪次郎。」

「那么,这具遗体果然就是叔叔了。」直之沮丧地说。

「不,还不能确定。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们发现尸体上,尤其是脸的部位受损特别严重,即便我们有雪次郎先生的驾照,也没有办法跟上头的照片做比对。因此我们才会联络你们,想请家属前来确认——另外,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砂川警部伸出手,直直地指向站在远处的鹈饲。「那个男的和雪次郎先生是什么关系?是远亲还是有其他关系吗?」

「不是的,叔叔名下有个月牙山庄,他是昨天来投宿的客人——」

「原来如此,我十分理解了。」砂川警部并没有将剩下的话听完,他转过身去,命令在他身后等候的忠实部下:「喂,志木!把那个男的给我赶出去!女的也一起!」

「是。」年轻刑警踏出步伐,来到鹈饲与朱美的面前,宛如一尊金钢力士像般站立着。

是要用武力驱赶我们吗?朱美不禁摆出架势来,准备与对手交锋。却没想到志木刑警只是挥了挥手背:「好了,去那边,去去去!」

「什么嘛,把我们当野狗吗!真令人火大耶!」

朱美激烈地表达抗议,但被这样对待早已习以为常的侦探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这样好吗?警部,做出将我排除在外这种蠢事,要是因此破不了案,我可不负责任喔!」

「哦,这话说得可真奇怪。哪有什么破不破得了案的,都还不晓得这起事件跟他杀有没有关系。不,事实上死者就是溺水而亡的,照常理推估,意外事故的可能性较高,不会有侦探出场的机会。」

「这个是意外!?什么,真是岂有此理,雪次郎先生挑在这个时机死,怎么可能会是单纯的意外事故,呢~」

「哦,这个时机指的是什么时机?」

「谁知道~呀~是什么时机呢~」

「…………」

「啊~啊~事情会怎么发展~我可不知道哦~」

「给我把这家伙丢下河去!」砂川警部勃然大怒地抓起鹈饲,接着又绕到他的身后,用手腕勒住他的喉咙。「为什么!为什么每次在案发现场都一定会看到你!」砂川警部一面发出悲痛的哀号,一面手上使劲对侦探使出锁喉技。

不是说要把他丢下河吗警部先生?用错技能了喔。朱美心想。

「警部,请冷静。」志木刑警上前劝阻自己的上司,并在他耳边轻声提出忠告:「现在还不行,周遭有太多人围观了。」

「啊、嗯,你说得对,我居然犯了这种低级错误,一不小心就……」

砂川警部松开手腕的力量,侦探立即扑通跌落在地,看他的样子,应该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复活。朱美顺势代替鹈饲,说出他原本打算说的话。

「总而言之,雪次郎先生并不是死于单纯的意外,关于这点我们手中握有相关证据。警部先生若是想要这笔情报的话,最好不要对我们太过无情比较好喔。」

「……真的是很重要的情报吧,不是那种无关紧要的八卦呐。」

朱美刻意装出鹈饲平常故弄玄虚的样子,重重地点了个头。

「是的,真的非常重要喔,重要到会让一个单纯的意外事故变成杀人事件。」

「好吧,算了。毕竟你们是跟着橘氏兄弟一起来的,我们也不能怠慢你们。但你们一定要好好协助警方搜查,听懂了吗?」

砂川警部如此交代后,又转向橘氏兄弟,接着说道。

「那就请两位尽快跟我一起去确认尸体的身份吧。」

被发现漂浮在乌贼川河面的尸体,现在已经被搜索队搬运到河边的空地。亲眼目睹尸体后,橘氏兄弟以及朱美都不禁发出了小小的惊恐声,因为尸体的状态远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凄惨。

额头像是被人用巨大的斧头劈开,脸上的肌肤布满了无数擦伤,手脚露出的部分也有着同样伤痕,右脚膝盖上的伤口更是深可见骨。湿答答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的不成样子,简直就像是随便从路上捡来一条布包裹着的尸体。

「死得还真凄惨呐……」鹈饲皱眉。

「哎呀,你已经复活了?挺快的嘛。」比起尸体,朱美对于侦探的恢复能力更感吃惊。

话才刚说完,只见英二圆嘟嘟的脸微微抽搐着,接着更说出了奇怪的发言。

「啊,又是这样……」

他恨天叹息一声。但他口中的「又是」是什么意思呢?

另一方面,直之那双宛如科学家般冷静的眼眸,在眼镜下闪烁着光芒。

「没有错,这个尸体就是我们的叔叔,雪次郎。这身衣服跟昨晚他出门时穿的衣服是同一件,脸上跟身体的特征也都吻合,比方说叔叔的鼻子下方有颗明显的痣,左手背也有烧伤过的痕迹。」

「那应该不会有错了。顺便请教一下,雪次郎先生昨晚出门是去哪里?」

「他是去钓鱼,我叔叔每个周末都会来月牙山庄,等到半夜再去钓鱼,这是他的兴趣。昨天也是半夜十二点左右开车出门的样子。」

「那么,雪次郎先生就是钓鱼钓到一半,因为突发事故掉落河川溺死的啰——嗯。」

什么嘛,这不就是意外嘛——砂川警部喃喃细语着。朱美接着提出疑问。

「请等一下,如果只是掉到河里,应该不会死得这么凄惨吧?这个尸体看起来就像被谁拿了石头或是其他东西,狠狠砸个半死再丢到河里的。」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直之。「不,二宫小姐,我想这应该是瀑布造成的。」

「瀑布!?」

「是的,从这里往上一公里左右就是上游地带,河道在那里分开,形成乌贼川与它的支流赤松川共两条。而赤松川再往上一公里左右有个瀑布,这部分您清楚吗?」

「经你这么一说,的确有听过一个叫龙什么的瀑布。」

「是的,就是龙之瀑布。大家通常会在龙之瀑布的上游溪钓,因为瀑布下方河面较广,几乎没有溪钓那种气氛了。我不确定叔叔昨天晚上是在哪里钓鱼的,但他的兴趣是溪钓,所以地点一定会选在瀑布的上游地带。」

「也就是说,雪次郎先生是坠落瀑布身亡的啰?」

「我认为是。龙之瀑布中有块平坦的斜面,水源从岩石表面倾泻而下,就好像一个用岩石打造出来的天然溜滑梯。人类从那个瀑布摔下来,一定会被瀑布冲撞到周遭的岩石或河底,变得残破不堪,就像叔叔的尸体那样。」

在一旁听他说明的砂川警部也认同地点了个头。

「的确这么一想,也能说明尸体上的伤痕和衣服上的破损从何而来了。雪次郎先生是从龙之瀑布摔下来的可能性很高。」

警部迅速转了个身,对搜救队大声下达指令。

「彻底搜查龙之瀑布附近,先找出雪次郎先生驾驶的汽车,接着沿着河川寻找,应该会有他的遗物。只要找到钓竿或冰桶之类的东西,那里应该就是事故的发生地点了。」

这起案件就是一场意外事故,砂川警部认定这是无庸置疑的,然而鹈饲却提出了完全相反的意见。

「警部,就算雪次郎先生真的是从龙之瀑布摔下去的,也不能因此认定这只是场意外啊。说不定是谁从背后推了雪次郎先生,才害他掉下去的。若是这样,就是杀人事件了——对了,英二先生。」

鹈饲冷不防地转向英二,从正面紧盯他那张圆嘟嘟的脸。

「你在亲眼看到雪次郎先生的尸体后,小声地说了『啊,又是这样……』吧?为什么你会这样说?既然提到了『又是』,表示以前也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

鹈饲指出这点后,砂川警部也一脸好奇地看向英二。英二蜷曲着他那壮硕的身躯,像在道歉般地回答。

「那是因为,叔叔死掉的样子跟一年前父亲去世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所以我才……」

「去世的父亲,你指的是橘孝太郎先生吧?这件事我昨天有听寺崎先生稍微说了一点。孝太郎先生死的时候,样子也是这么凄惨吗?」

「对,跟这次非常相近。刑警先生不晓得吗?那是发生在一年前的事了。」

「嗯,请等一下。」砂川警部将手放在太阳穴上,搜索着过去的记忆。「嗯,那不是我负责的案子,但我多少有些印象。前阵子的确有个经营欧风民宿的老人家掉到瀑布里溺死的事件,现在想起来,死掉那名老人家好像就是姓橘……」

「是的,那个人就是橘孝太郎,是我们两兄弟的父亲,也是过世的雪次郎的哥哥。但那时候尸体不是在河边,而是在龙之瀑布的壶穴里被发现的。父亲的尸体几乎与这次没什么两样,死状都很凄惨,所以我才不小心说出『又是这样』了。」

「其实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在见到叔叔尸体的瞬间,才会觉得一定是从龙之瀑布掉下来的。」

「原来如此。」听了直之的话,砂川警部重重地点了个头。「我记得一年前这件案子是被判定为意外事故。」

「是的,父亲掉进因大雨涨潮的河川,被冲到下游再摔落瀑布而死。当时的警察判定是普通的意外死亡。」

「但是!」鹈饲从旁插话。「因为这起事件的发生,整件案情就没有这么单纯了吧?在这一年内,有着月牙山庄老板身份的两位老人家接连掉落瀑布,溺水而亡。只有一次还可以认定是普通的意外,可是都发生两次了,总觉得背后一定有什么隐情。我说得没错吧,警部?」

「现在下定论还太早了——但是,的确有详细调查的必要呐。」

警部以先前那种谨慎却不容分说的口吻对橘氏兄弟说道。

「稍后我方便去月牙山庄拜访一趟吗?需要对其他的关系人进行问话。」

「当然没问题,反正我们什么亏心事都没做。」

不知道为什么是鹈饲先回答警部的话,然后再征求两兄弟的同意。「我说得没错吧?直之先生?英二先生?」

「…………」

为什么这个人要擅自帮我们回答?橘氏兄弟盯着鹈饲的侧脸,好像很想说这句话似的。



在那之后过了不久,穿着制服的巡警跑向砂川警部,传达了最新获得的情报。

「发现疑似雪次郎先生的箱型车了,地点在赤松川沿岸的森林里,从龙之瀑布再往上游一点的地方。」

「哦,果然是瀑布的上游吗——」一查明案发地点,警部便将视线移往乌贼川上游。「好,我们走,志木!另外,希望直之先生你们也能一同前往。」

「我知道了,出发吧!」鹈饲答道。

没有人在问你吧,朱美对此傻眼地耸了个肩。警部露出为难的样子,到底还是没能说出:你可别跟来!

就这样,砂川警部搭上志木刑警驾驶的车,迅速前往雪次郎的车的发现地点。橘氏兄弟也在那辆车上,鹈饲与朱美则理所当然地跟在他们后头。

他们从乌贼川往其支流赤松川前进,沿着河岸道路一路登上盆藏山。那边已经不是乌贼川市,而是猪鹿村的地域范围了。顺便一提,因为猪鹿村也在乌贼川署的管辖区域内,因此就算砂川警部在这里耀武扬威地发号施令也不算违法。

没过多久,前方便出现负责保护现场的巡警身影。刑警与侦探各自将车停在道路两侧,迅速下车。在巡警的带领之下,一行人走进森林。

众人的目标,那辆箱型车就停在森林深处。感觉雪次郎是强行将车子驶进野生动物行走的森林小径,一直开到无法再往前开的地方才下车步行。失去驾驶的车子,被丢在这里整整一夜。

朱美侧耳倾听,某处传来轰隆隆的水声,想来瀑布就在附近。志木刑警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周遭,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

「雪次郎先生是从这里下去河边的话,应该会有通往河川的阶梯或是步道才对——」

直之听闻,摇了摇头,像是要打碎刑警天真的期待。

「很可惜,龙之瀑布并不是观光景点,反而还是危险地区,即便是在地人也不太来,所以也没有完善的阶梯或道路。」

「那样的话,雪次郎先生是怎么到瀑布那里去钓鱼的?」

「嗯,我猜叔叔应该是从这个斜坡下去的。」直之推了推镜框,探头看了一下斜坡下方。「你看,那边隐约可以看到河流吧。」

志木刑警弯下腰——

「雪次郎先生真的会从这么难走的路下去吗?他都已经要七十岁了,真的想钓鱼,应该还有更轻松的地方吧?」

「您说得没错,但其实只要习惯了,就不会有什么不方便。再说,对钓手而言,杳无人迹的地方才是绝佳的钓鱼地点。」

「是这样吗?」年轻刑警低声嘀咕着,似乎还反应不过来。他向上司请示接下来的行动。「怎么办?警部,我们要掉头吗?」

「掉什么头!事故现场不就在前面吗!」警部大声喝斥部下不争气的发言。「都到这里了,没路也得走出条路来。走了,志木,跟在我后头!」

警部带着志木刑警往斜坡下去,橘氏兄弟、鹈饲,以及朱美也跟在后头。

辛苦了一阵子,一行人终于成功抵达斜坡底部。河川沿岸尽是凹凸不平的石头,水流冲刷着岩石表面,顺着河道绵延而下,这条河便是赤松川。河床宽度约三公尺,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五公尺。仿佛是拒绝人类进入那般,河流两侧的地形十分陡峭。

眼前的河流,看似跟一般溪流并无两样。但当他们将目光移向下游,只见那里就像暂停施工的道路,河流断绝,水流不再接续。事实上河流当然不可能说断就断,而是有面陡峭的斜坡,水流到那里自动倾注成一道瀑布。

砂川警部带着志木刑警站上岸边最大的石头上,那是一块宛如一个天然舞台般巨大的岩石。

警部也仿佛化身为舞台剧演员,将眉头深深皱起。

「我们先假设雪次郎先生大概是站在这块石头上享受钓鱼乐趣的,接着他受到了某种冲击进而掉下河,就这样被冲下瀑布——喂、志木!」

「我不要。」

「我什么都还没说吧。」

「『你掉下河试一次看看』,您是想让我这样做吧?请不要提出这种要求,这种做法一点意义也没有。」

「不不不,我怎么会做出这种无理的要求呢——我是不会将部下暴露于危险之中的——」

警部立刻故作糊涂,含糊带过。但他原本想说的应该就是那样没错。警部轻咳了一声,转身返回石头上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部下。

「话说,假如雪次郎先生是在这附近享受钓鱼乐趣的话,应该会留下些什么才对,我们首先要把那些东西找出——啊!」

砂川警部的神情突然大变。「喂、你!你在那里干什么!」

顺着警部的视线望去,那道身影的主人正是鹈饲。只见一个箱型物品悬挂在河岸延伸出去的树枝上,而侦探正要伸手去拿。那是一个冰桶。朱美有股预感,那个冰桶就是雪次郎昨天晚上带出去的东西。看来死者的遗物竟然被最麻烦的男人发现了。

「喂!你不要随便乱碰!」

砂川警部杀气腾腾地推开面前的下属,从石头舞台一跃而下。「唔哇!」几乎就在同时,大家也听到了微弱的惨叫声。紧接着,警部身后溅起漂亮的水花,原来是志木刑警刚才正巧被警部的手臂挥中,跌下河去了。他的跌下河甚至还不是一般的那种跌落,而是像跳水选手那样在空中转了一圈才落至水中。

「干得好,志木!真不愧是令人敬佩的警察魂!」

Good Job!砂川警部举起大拇指,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是被自己推下水的。

「不要再说那些了……咕噜……快来救我啊、警部……唔哈。」

「你撑一下,我得先去阻止那个男的。」

警部决定暂时抛弃下属,往鹈饲冲了过去。鹈饲站在挂在树枝上的冰桶旁,将双手张开于胸前,一副自己冤枉的样子。

「没事啦警部,你不要这么激动,我好歹也是个侦探,才不是那种会直接用手接触现场遗留证物的菜鸟。」

「你说的是真的吧,那之后只要在上面验到你的指纹,我就立刻以嫌疑犯的身份逮捕你!」

「太扯了吧?」鹈饲回嘴,无法再继续开玩笑。「对了,直之先生,这个应该是雪次郎先生的东西没错吧。」

「对,不会有错的,这个就是叔叔的冰桶。对吧,英二。」

「嗯,确实是叔叔的……但比起这个……那个、警部先生。」

「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吗?」

「呃,我没有发现什么……」英二伸手指向河流。「但那个年轻刑警,是不是应该要去救他了?总觉得,他看起来好像快淹死了……」

「哈哈哈,怎么会,他再怎么说也是一名刑警,比起一般人,游泳自是不在话下——不会吧!」

警部回过头去,表情瞬间冻结。照理说应该要比一般人还会游泳的志木刑警,现在却拼命挥着双手挣扎,华丽地被水流冲着走。站在岸边的大家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目送这名刑警从面前流过。

「警部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咕噜噜噜——」

听到他的求救声后,终于反应过来的人却是鹈饲。

「啊——对了,用这个!」

鹈饲看向面前悬挂着的冰桶。他拼命将双手往前伸去,从树枝上取下冰桶。朱美不安地看着他,好奇他到底想做什么。鹈饲用两手抓住冰桶的背带,将冰桶抛至头上转了三圈,接着又像铁人室伏(父亲)那样,以强劲的姿态带动身体旋转三圈半,「吼哇啊啊叱叱啊呜伊啊呀」连同莫名其妙的叫声将冰桶甩了出去。

注:指的是室伏重信,日本链球运动员,有「亚洲铁人」之称。其儿子是室伏广治,也是链球运动员并有「铁人」之称

脱离鹈饲掌控的冰桶在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留下了飞行距离约十几公尺的纪录,这或许是冰桶史上最远的抛掷纪录,至今应该还没有人能将冰桶丢得那么远。而冰桶也如鹈饲计划的那样,掉落在仍在拼命挣扎的志木刑警面前。接着就像溺水之人的救命稻草那句谚语一样,溺水的刑警立刻伸出双手抓住了冰桶。

看到志木刑警因此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鹈饲和砂川警部都仿佛顺利完成了任务。他们走近彼此,面露安心的神色。

「不好意思啦警部,事件现场的遗留证物就这样被我拿来用了,因为当下真的找不到其他可以代替救生圈的东西了。」

「哪里,这也没办法,你的判断没有问题。我要代替属下向你道谢。」

平常绝对不会向侦探低头的砂川警部坦率地道出感谢之意。「没什么,小意思而已。」另一方面,平常应该会更拿翘、要对方知恩图报的鹈饲也拿出了成熟大人的应对方式。亲眼目睹历史上难得一见的和解场面,朱美不禁感到热血沸腾。这两个人终于能够互相理解了!

然而就在这样的感动场景之中,英二却有如要泼他们冷水似的轻轻点了一下警部的肩膀。

「那个、不好意思,警部先生……」

「嗯?怎么了?」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丢那个过去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耶?」英二指着抱着冰桶却还是被水流冲着走的刑警说道。「因为你看,前面就是瀑布了……」

「糟了!」警部的脸色铁青。「志木木木木木木——」

警部拼命叫着下属的名字,但瀑布的水声却略胜一筹,将他的叫声都盖了过去。

很快地,在河面上载浮载沉的志木刑警连同冰桶被献至龙之瀑布前。或许是领悟到自己的死期将近,年轻刑警用力地挥起右手,像在与大家告别似的。

「警部呜呜呜呜呜呜——我,我的人生就要这样结束了吗啊啊啊啊啊啊——」

留下遗憾的发言后,志木刑警的身影便倏地消失了。宛如在观赏一出出色的魔术,真是漂亮的消失方式。之后就只剩远方传来东西掉下瀑布的落水声。刚才的喧嚣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降临在周遭的深沉寂静。

砂川警部茫然地看向下游,仿佛在感叹世间无常地低语着。

「真是可惜,一个好好的男人就这样……」

我记得那个人是被你从石头上撞飞出去,才会演变到那种地步的吧?朱美感到不解。刚好就在这个时候,警部的手机响了。

「喂,我是砂川。哦,吉冈巡警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吉川巡警兴奋不已的声音。

「是!那个,我正在龙之瀑布下游搜索遗留证物,结果不得了!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从瀑布上方——志木刑警竟然从瀑布上方滑了下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还带着一个冰桶一起!」

「哦,是这样啊。」

「噢、您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吗?真不愧是警部大人!」

「不,就算我想感到惊讶也……」警部搔了搔头。「所以,他死了吗?」

「不!奇迹般地他只有骨折而已。但不知道是不是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嘴里一直念念有词的,不过并没有生命危险。接下来应该怎么处理比较好?」

仰赖上级下达指示的吉川巡警请求警部发布命令。

「冰桶是证物,先小心地保管起来。」

「咦、重点是那边吗!?呃,那志木刑警要怎么办?」

「哦,他啊,对对对,找个谁带他去附近的医院看看吧。」

砂川警部意外敷衍地下达指示后,一脸嫌麻烦似的阖上手机。接着从容不迫地转向橘氏兄弟耸了个肩,仿佛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

「真是一场闹剧,我都没脸见人了。哈哈哈——」

不,现在不是哈哈哈的时候吧!面对众人责难和疑惑的眼神,砂川警部重新打起精神,以爽朗的口吻说道。

「真是庆幸,我的部下平安无事,搜索行动也进行得十分顺利。那么,这里就交给其他人处理,我们赶紧前往月牙山庄吧!」



为什么自己会在那种关键时刻睡着,马场铁男重复问了自己许多次。那种情况就该拿起针刺进指缝,逼自己清醒才对啊——

「怎么了马场?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在想事情吗?」

坐在餐桌对面的有坂香织将咖啡杯拿到嘴边轻尝了一口。时间是上午八点,铁男与香织正在月牙山庄的餐厅内享用早餐,荷包蛋吐司。

「没、没有,我没有在想什么……比起这个,香织,昨天晚上,那个……」

「啊、帮我拿个盐巴。」

「是!」铁男立刻伸出右手取了盐巴,再加上左手恭敬地放到她面前。「请用!」

「谢啦。」

「…………」

什么嘛,气氛变得超尴尬的。明明昨晚两人之间的距离应该缩短了不少才对,结果到了今天早上,又多了横滨到新横滨这种难以言喻的距离。一定要做些什么才行,铁男感到十分焦急。面前的香织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周遭,确认除了他们以外没有其他的人,这才微微开口。

「昨天的事,实在得好好跟马场你道歉才行,真的很对不起。」

「你、你在说什么!要、要道歉的人是我才对啦,真的很对不起,我竟然在那种时候睡着了……」

「啊,你在说那个啊,睡着又不会怎样。」香织意外地干脆。「我要说的是把你卷入这种麻烦里,你很生气吧?你会生气也很正常,但不用担心,之后都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再给我添麻烦……你想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喔,就这样下山,然后回到原本的生活。我有我公司的工作,马场也有你资源回收的工作,我们就普普通通地生活着,装作互不相识,这样谁也不会想到我们是共——」她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重新说道。「这样谁也不会想到我们结成了KH关系,还犯下SI的罪。你说对吧?」

注:共犯的日文「共犯」发音为KYO HAN。而弃尸的日文「死体遗弃」发音为SI TAI I KI

结成共犯关系并犯下弃尸罪——原来如此,用英文字母代替争议话题就不怕会有什么问题了。铁男点了个头,用同样的方法询问。

「那,沉在M池底的山田——YK,就这样放着不管了吗?」

注:新月池的日文「三日月池」发音为MI KA DU KI I KE。而「山田庆子」的日文发音为YAMADA KEIKO

「嗯,毕竟也不可能现在去把她打捞起来吧,没办法啦。」

确实目前的情况就如同她所说,但铁男心里却还有件事情放不下。现实是,因为他们的轻率行动,山田庆子这起杀人案等同于没发生过,杀死山田庆子的真凶应该会对这种结果感到很开心吧。到头来,他们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让杀人犯逍遥法外而已。一想到这里,铁男就觉得气愤不已。

但仔细想想,要把已经沉到池底的尸体打捞起来,不仅没有意义,还很危险。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下山去,把剩下的事情交给老天处理。但是,这样做真的好吗?

铁男陷入沉思。就在这时,一名看起来毫无半点烦恼的男子出现。

那名青年就是鹈饲那个神秘人物口中的「流平」——户村流平。他一个人占了餐厅一角。见他走入餐厅,橘静枝也立刻从厨房走了出来。一看到静枝,流平便纳闷地歪了歪头。

「老板娘,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耶。哈哈哈,你晚上是不是也在看足球比赛所以才睡眠不足啊?没有啦,其实我也是啦,刚才为止都还在小木屋打呼咧——」

「不是这样的,我是因为……只是从早上开始就有太多事情要忙。厨师也一早就出门办事了。」

「哦,经你这么一说,也没看到我另外两位同伴耶,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不知道耶。」静枝神色古怪地摇摇头。「总而言之,因为厨师不在,所以今天早餐会由我代劳,请您稍等一下。」

静枝走回厨房。流平环顾整个餐厅,认出铁男他们,对他们点了个头:「你们好。」铁男与香织一惊,连忙嘿嘿嘿地陪了一个难以言喻的笑。

没过多久,静枝拿着装满早餐的托盘从厨房走了出来。接着流平以闲话家常的轻松口吻向她问道:

「请问这附近有适合散步的地方吗?没有啦,就是我一个人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想说不如吃完早餐去散步一下。对啊,风景这么好,天气也很好,想去没什么人又很凉快、最好还可以从远处偷看泳装美女在水边戏水的地方,然后还要很安静舒适,这附近有这种地方吗?」

就算你把整个地球翻过来找,我想应该都不会有那种人间天堂吧……

「啊,这样的话说不定有个地方很适合哦!」

「你、你说什么?真的有这种地方!哪里哪里!快告诉我,那个地方在哪里!」

流平弯着腰,倾听静枝说出那意外就在附近的人间天堂的名字。

「那个地方叫作新月池。」

一听到静枝突然说出的那个名字……

「!」铁男忍不住将口中的咖啡朝空中喷了出来。「噗!」

「!」香织吃到一半的吐司也卡在喉咙。「咳!」

静枝与流平仿佛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样子,继续交谈着。

「那个地方真的很棒喔!新月池……话虽这么说,有没有穿着泳装的美女在那边玩水就不晓得了。」

「什么嘛,没有美女吗?真让人失望。」流平一点也不忌讳地说出这种话,还表现得非常失望。就某方面而言,这男的还满猛的。「但也没关系,反正我很闲,就去那边看看吧!」

喂、千万别!别做多余的事,给我回房睡觉去!铁男使劲忍住想要大叫的心情,就这样瞪着流平。不晓得是不是铁男的念力成功了,流平的表情突然有了变化。

「嗯,等等,你说的新月池,该不会是那个新月池吧?就是那个在赤松江上游只有它一个的。」

「对,说到赤松江沿岸的新月池,就只有这么一个,一定就是那个没错了。你也有听说过新月池吗?」

「有,小时候有听过关于它的一些传说。不过,完全不是什么好的传说耶。我记得他们说那里深不见底,非常危险,绝对不能靠近之类的。总觉得这样一点都不想去了。」

对对,这样就对了,户村流平,你想的没错!铁男在心中不断赞赏着他的判断。但就像是要与铁男作对似的,静枝摇了摇头。

「不对,才没有那种事呢。新月池不是什么深不见底的池塘,我说的是真的,绝对用肉眼就可以看得见。」

「咦,看得见?看得见什么?」流平一脸茫然地提问。

铁男也听不懂静枝的意思,他在心中喃喃自语着:用肉眼就看得见什么?

「水底啊!嗯,用肉眼就能把池子底下看得一清二楚喔。」

「喔,原来是这样啊!」流平总算理解。

「!」铁男与香织哑口无言。

「!」他们对看了一眼。

无视两人的变化,静枝继续对流平说明着。

「新月池跟传说中的完全相反,其实是非常浅的池塘,水也非常清澈,不仅能将水底看得一清二楚,连在水中游来游去的鱼儿都像垂手可得一样。那些说新月池深不见底的,应该是附近露营地的人,为了吓唬小孩编出来的怪力乱神。我还听说过什么在那边溺死的人,尸体绝对浮不上来之类的传言。」

「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是小时候去露营时听到那些谣言的。」

「大概是露营地的人不想让小孩子太靠近池塘,才编出这些故事的,但其实新月池没有那么可怕喔,景色很美,风也很凉,最适合散步了。」

光是听着他们的对话,就让铁男吓得觉得自己的身子都要抖起来了。这话说的不对吧,怎么会说新月池是很清澈又很浅的池塘。要是真如她所说,那他们昨晚推下去的MINI Cooper现在在水里又会呈现什么状态……

不好的预感在内心发酵,有些心慌的铁男接下来听到的是流平充满苦恼的声音。

「听起来新月池是个好地方没错……但是那里没有泳装美女吧……」

「是啊,应该不会有泳装美女才对……真是可惜……」

「不过,现在这种季节,也不能说死绝对没有……」

这家伙明明什么根据都没有,为什么可以这么乐观啊!不,千万不要去!

铁男在心里不断向神明祈求,坐在对面的香织也不安地双手合十。然而,两人的祈祷并没有产生作用,流平最终还是下了他们最不愿看到的结论。

「好,我等一下就过去那里看看,再请你告诉我那个地方在哪啦!」



在那之后过了三十分钟——

户村流平独自从月牙山庄出发,前往目的地新月池。嗯,虽然他本人是这么认为的,但其实有两道身影一直暗中跟踪着他。掩盖了自身气息的他们,正是马场铁男与有坂香织。他们尾随着流平,和他维持了一定的距离。

流平仰赖着手中的地图,悠悠哉哉地走下森林小径。不久之后,一座横跨V字型河谷的水泥桥出现在铁男他们眼前。水泥桥距离下方的谷底约五公尺,可以看到那里有条涓涓细流,正是赤松川。没想到昨晚丢低音提琴盒的那条河,竟然也流到了离月牙山庄这么近的地方,铁男感到非常惊讶。

过桥之后,是一条杂草丛生又崎岖不平的道路,令人联想起越野车的赛道。这样的景色让铁男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们昨天开车经过的那条坑坑洞洞的路,好像就是这条耶。」

「嗯,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同一条,但感觉很像耶——哇!」

似乎是察觉到背后的动静,走在前方的流平冷不防地回过头来。铁男与香织飞快地躲在草丛遮蔽处。草丛立刻传来一阵翙翙振翅声,一只乌鸦飞了出去。

「……什么嘛,原来是乌鸦啊……」

流平有些无趣地发着牢骚,再次向前迈进。后方的两人也「呼」地松了一口气,再次尾随。紧接着,流平又猛地转过头来,两人再次躲藏,这次草丛冲出了一只野猪。

「……什么嘛,原来是野猪啊……」

流平再次无趣地发着牢骚,两人也再次松了一口气。但就在这时,流平竟再次回过头来。

「……等等,野猪!最好啦,真的假的!」

忍不住回望两次的流平、逃之夭夭的野猪,以及在草丛中擦拭着冷汗的铁男。

「可恶!那家伙根本就知道我们在后面吧!」

然而对野生动物陆续登场感到兴奋不已的流平,没过多久又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往前踏出步伐。铁男他们赶紧追在他的后头。不久,流平走进森林小径,那是一座即使在白天也略感阴森、令人不太舒服的森林。但不到几分钟,眼前的视野忽地开阔,一片完整映照出蓝天的湛蓝湖面出现在他们面前。

铁男与香织隐身在树荫下,观望着那里的景色。

「这里就是新月池吧,我还以为要走更远一点。」

「我们昨晚是绕了一大圈才走到月牙山庄的吧,原来实际距离根本不用走到十分钟。」

「这个池塘意外地小呐,总觉得昨晚看到的比较大耶。」

「我也觉得,不过比起这些,静枝小姐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啊?她不是说池塘很浅,如果是真的,那我们丢下去的车子,不就被看得一清二楚了。」

两人正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才特地跟在流平后头,直到抵达新月池。

「从这里看根本看不清楚呐,总之,希望那个男的什么都不要发现,就这样离开最好。」

铁男像在祷告般地喃喃自语。另一方面,毫不知情的户村流平正站在池边,将手举在额头上,环视整个池塘四周,大概是在找泳装美女吧。当然,这座池塘是不可能出现那种东西的。最后,搜索不到目标的流平一脸气馁地拿下肩膀上的背包,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始脱起上衣。

「怎么了,那家伙……是要晒日光浴吗?」

另一边的流平全然不顾铁男的错愕,一鼓作气把裤子都脱了,原来他早就在裤子里穿了泳裤。看到泳裤的瞬间,铁男什么都懂了。

「哇!那家伙,竟然打算在这里游泳!」

因为找不到在水边戏水的泳装美女,户村流平大概是想,干脆自己下去玩水好了。铁男咬牙切齿,这家伙竟然辜负了我们对他的期望!铁男真想立刻冲出去敲他的头:别做些多余的事!

「我说,他都要下去游泳了,表示水是真的很清澈吧?」

「是啊,一定是这样,真不妙……」

「马场,你还记得我们昨天把MINI Cooper丢在哪里吗?」

「我不记得正确的位置,但应该不会是在新月的两端。」

「嗯,我也这么觉得,而且也不是在新月的内侧,是在外侧的岸边。」

「对,是在月亮形状比较胖的那一边——换句话说,就是从我们现在站的这边推下去的。」

「也就是说,流平从这里跳下水,再转头回来看池底,就有非常高的机率会……」

「……会发现的吧,MINI Cooper。」

两人的对话充满了绝望。而对此毫不知情的流平则从背包拿出潜水镜跟呼吸管,做好游泳的万全准备。接着他爽快地发出一声怪叫「呀吼!」来提振精神,稍微助跑了一下,便从河边跳了下去!他先是停在半空中,接着头朝水面冲了进去。

溅起的水声、飞舞的水花、在树荫下倒吞一口气的两人。一瞬间,新月池又回到一片寂静。

然后下个瞬间——「呀啊啊啊啊啊啊!」

流平的脸从水中露出,发出了凄惨的叫声。感觉是在池里遭遇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才会发出如此惊讶、错愕又焦躁的声音。果然被发现了吗?铁男感到万事皆休,沮丧地垂下肩膀。

「呼哈、噗、唔哇、噗哇……」

但他马上就发现流平的样子有些奇怪。怎么了吗,那家伙!?

「喂,马场,他该不会是溺水了吧?」

「……好像是。」铁男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好,就让他这样沉下去吧!」

「不行啦!放着不管的话,他真的会死喔!我们一定要去帮他。」

「就算你说要帮,我,其实不会游泳,毕竟你想,我基本上就是『铁』构成的啊。」

「我不认为那个是主要原因……怎么办,其实我也不会游泳……」

香织立刻打量起周遭,她的视线停在被丢弃在岸边草丛里的一艘小船!而且旁边还有船桨。

「唉、马场,我们用那个就可以救他了!」

说时迟那时快,香织立刻冲出树荫,往小船的方向跑去。她推着船尾,试着让船能够浮在水面。铁男见状,无奈地出手帮忙。过了不久,小船慢慢地滑进水中,香织立刻坐了进去,铁男也拿起桨坐了进去。他们往前方看去,只见流平仍然在水面挣扎。

「撑着点!我们现在就去救你呐——嘿咻!」

铁男一边鼓励着罹难者,一边将船桨往岸边一推。被推离岸边的小船在水面滑行前进,眼看就要抵达罹难者的所在位置——咚!突然发生了激烈碰撞。

「啊呜。」一声惨叫从船头传来,接着又转变为「咕噜咕噜」那种冒泡泡的声音。好像是船头撞到了溺水的流平,给予他致命一击。

「啊啊啊!他、他沉下去了啦!」

「找、快找!应该就在这附近,还有办法救他。」

小船上的两人死命观察着四周,也是在这个时候,铁男才能近距离观察新月池的状况。确实如静枝所说,新月池是非常清澈又浅的池塘,水深最多也只有两公尺吧。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找不到沉到水里的流平。在来回看向四面八方后,铁男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好奇怪呐……竟然没看到……」

「对啊,完全没有看到耶,流平到底沉到哪里去了?」

「不,我不是在说他,我说的是车子。」

「车子!?」香织表情一变。「经你这么一说,的确没有看到耶,MINI Cooper。」

「对吧,超怪的,我们应该是在这附近把车子推到水里的没错。」

「但是,应该就是在这边吧,一定是这样啦,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而已。」

「但那辆MINI Cooper是鲜红色的耶,而且MINI本身又不小,就算沉到水底,红色的外型也应该很明显才对,可是这里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嗯。」

「……为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呀。」

「………………………………」

「……………………………………」

沉默降临在两人四周。就在这时,两人背后忽地溅起了水花。刚才沉到水底的户村流平宛如一只缺氧的海豚,「噗哇!」一声露出水面。

他看着坐在小船上的两人,发出抗议般的大叫。

「你们两个真的是来帮我的吗?你们想杀了我吧!」



铁男与香织赶紧将户村流平拖上小船,三人一起回到岸边。两人搀扶着流平走到树荫下,横躺在大树根上的流平虚弱地张口,向他们道谢及赔罪。

「不好意思啊,刚才对你们这么凶,因为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前来搭救的小船撞飞,所以才——但是,真的很谢谢你们来救我。」

「没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啦。比起这个,你为什么会溺水啊?」铁男小心翼翼地选字,确认最关键的部分。「难不成是池塘底下有什么吗?又或者,那个、怎么说……你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才溺水的?」

「没有,跟那些无关,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好啦,硬要说的话,是我昨天熬夜喝酒看足球比赛转播,今天早上又没有做暖身就直接跳进池塘里,结果水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冷多了——大概是这个原因,不对,完全就是这个原因吧。」

「…………」这家伙总有一天会溺死吧。「所以,你什么都没看见啰?」

「对,什么都没看见。咦——你的意思是,池塘里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没有没有有有没有,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对吧,香织。」

「对对,他不是那个意思啦。比起那个,你先休息一下好让体力回复吧,不是说睡眠不足吗,要不要小睡一下?」

「说得也是。」流平点头,接着立刻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就照、你们、说的去、做、呼……」

在铁男他们的注视下,眨眼间流平便沉沉进入梦乡。

「哼!去梦里找你的泳装Girl吧!」铁男看着流平的睡脸,气愤地抛下这句话,接着小心翼翼离开他身旁。「总之,我们再去调查一次池塘吧。」

「好,这次把范围再扩大一点吧。」

两人回到岸边,再次乘上小船。铁男站在船头,再次拿起船桨。他专注地观察着岸边周遭的水面,慢慢划着小船前进。按照他们的推测,车子应该是沉在新月池外侧的弧形岸边,另外再去掉新月的两端也无妨,就这样,他们锁定了需要搜索的范围。然而不管他们如何聚精会神地寻找,依旧没有在水中发现车子的踪影。偶尔,铁男还会用桨在水里翻来翻去,但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他们利用这种方法,持续在车子可能沉没的地点搜索,最终铁男与香织得到了难以置信的结论。

「没有车子……也没有山田庆子的尸体……」

「怎么回事……才一个晚上就消失了?」

「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是我们找错地方了?我的意思是,昨天我们弃车的地方其实不是这个池塘——之类的也是有可能吧?」

香织环视着池塘四周,开口答道。

「昨天到新月池的时候是晚上,现在是白天,虽然不能十分肯定,但我还是觉得就是这里没错。因为池塘也是新月的形状,而且流平跟静枝小姐不也说了吗,赤松江沿岸只有一个新月池。既然如此,一定就是这里了。」

确实如香织所说,铁男也是这么想的。若要再加上一个理由的话,就是连接新月池的那条荒芜小道。道路两旁丛生的杂草,还有周遭的景色之类的,跟他们昨天开MINI Cooper经过的那条路几乎一模一样。昨天他们果然是先来到这里,再把车子跟尸体丢下池塘的吧。但若真是这样,怎么才经过一晚就找不到了?

「会不会是谁偷偷把我们丢在池塘里的车子打捞起来了?」

「不可能,这应该没那么容易。毕竟要把沉在水里的车子打捞起来,可是相当费工夫的,除非用吊车之类的工具才能——啊!」

「啊!这么说来,昨天晚上新月池旁不就有一辆吊车吗?」

「嗯,是有一辆,好像是因为要施工还是什么的,道路标示禁止通行,那旁边就有一辆吊车。」

铁男从小船上环视池塘四周的森林。「回想起来,今天来这里的路上倒是没看到那辆吊车呐,已经移动到其他地方了吗?」

「会不会是谁开着吊车,偷偷把水里的车子打捞起来,然后再把吊车开去别的地方,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就像你说的,开吊车的话,就有可能把车子打捞起来了。但还是有几个问题没解决,首先,做这件事的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指的是动机吧。」

「没错,再来,那个人是怎么知道这里就是车子的沉没地点?」

「对耶,他也要知道地方在哪才能打捞啊——啊,你的意思是,该不会!」

「该不会——怎样?」

「昨晚我们在这里推车子的时候,被谁不知道躲在哪里看得一清二楚?就像刚才我们躲在树荫下偷看流平的样子一样。」

「原来如此,确实有这个可能。」

如果我们的一举一动都被谁看到了,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把车子打捞起来的人。

「但是,动机这个问题还是没解决。把沉在池底的车子打捞起来,究竟有什么好处?泡过水的车子,基本上就已经报废了,何况车子里还有一具尸体。」

「那或许他的目标并不是车子,而是尸体呀!」

「目标是尸体!?不不不,这才是最不可能的吧。谁会特地去打捞沉在池底的尸体?除非尸体对他来说有用处——不对,等等。」

「你想到什么了?」

「你仔细想想,谁会对尸体有兴趣?」铁男将一根手指头举到面前。「至少这世上有一个人确实会有兴趣。」

「真的吗?有这种人?是谁?」

铁男看着一脸不可思议的香织,如此回答:

「杀害山田庆子的真凶。如果是犯人,应该就会对尸体有兴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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