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砂川警部道出意外事实-章节
一
两辆汽车在盆藏山的柏油路上奔驰着。前方是砂川警部的车,马场铁男也在这辆车上。紧跟在后的是蓝色雷诺,鹈饲握着方向盘,朱美坐在副驾驶座上,流平则坐在后座。朱美注视着前方那辆车。
「警部先生到底想把我们带去哪里啊?」
「谁知道,不过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终点应该会是龙之瀑布。」
朱美也有注意到这件事。刚才两辆车驶过的道路,昨天朱美他们也有经过。昨天砂川警部坐在鹈饲的雷诺上,完全就是吴越同舟。当时走这条路是为了从龙之瀑布前往月牙山庄,而现在他们开在同一条路上,走的却是往龙之瀑布前进的反方向。
「但是,难不成他认为山田庆子的尸体就在龙之瀑布那里?」
「不晓得,我完全想不透那个警部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可是啊,砂川警部很少像刚才那样拍着胸膛,发下『交给我吧』这种豪语耶,都说到那种程度了,应该是真的胸有成竹吧。」
坐在后座的流平说道。朱美也有同感,砂川警部毕竟有一定的身份在,不会随口说出不负责任的话,跟那位完全没在思考就用力拍胸的鹈饲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继续往前一段距离后,两辆车脱离原先的柏油路,改走突然出现的下坡道。车子开到坡道底时,眼前是一条细长的河流,河流上方有座小桥。驶过小桥后,底下的路带领他们进入森林内,最后来到路的尽头。两辆车一前一后停了下来,五名男女走下车,伫立在森林中。
「这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鹈饲环视起苍翠茂盛的周遭。「这种地方会有山田庆子的尸体?」
「不是这里,还要再往前走一段。」
砂川警部指向一条车子无法通行的小径,看样子会一直通往至森林深处。
被茂盛绿意覆盖的森林,呈现出一种阴暗又令人不不太舒服的空间。然而,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周遭的风景一转,原先在头顶上方的深绿色断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蓝天。夏日的阳光从天空洒了下来,处于大地的水面宛若镜子般将光线反射回去,一片波光粼粼。
湛蓝的美丽池面,就在他们眼前展开。
「哇,这里就是新月池吧!我第一次来!」
朱美站在池边,眺望着整座池。昨日的记忆被唤醒,当时朱美正坐在前往月牙山庄的那辆吴越同舟的车上,从后座俯视着下方新月形状的池子。当时看到的就是眼前这座池吗?由于现在距离太近,没办法确定这座池真正的形状,但若能从池子正上方往下看,应该就是一弯新月的样子。
「不过,警部先生带我们来这里究竟是想做什么?」
鹈饲也眺望着池子四周,提出了疑问。
「简单来说,警部是想说马场的证词有误吧?无论是车子还是尸体,都好好地沉在这座新月池里。」
「嗯,可以这样说。」
「可是,」朱美提出反驳。「马场跟香织有仔细搜过这里了不是吗,结果还是没找到,那应该就是这样了吧。要在同样的地方再进行一次搜索,等于第一次根本在做白工耶——对吧,马场。」
朱美向站在身边的铁男征求认同,却只看到他一脸呆愣,不断来回打量着眼前的新月池及其周遭。这样的铁男,就好像一位突然被丢到陌生教室,内心惴惴不安的转学生。
「喂,马场,你怎么了?」
只见马场不停眨着眼,他回问朱美。
「你问我怎么了也……这里,到底是哪?」
「……咦!?」
一时还无法理解马场问题的朱美愣了一下,陷入沉默。接着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叫道。
「怎么会问是哪里,这里不就是新月池,这还需要问吗!」
「这里是,新月池?开什么玩笑,你们是说好了要一起整我吗?我可是第一次来这座池,至少昨天我和香织找车子的新月池绝对不是这里。虽然形状和大小很相近,可是那里跟这里绝对不一样。」
「不一样的池……怎么会有这种事!」
朱美不由得哑口无言。鹈饲微微弯了一下脖子,转向身边的徒弟寻求意见。
「流平,你怎么想?昨天你是在这座新月池溺水的吗?」
「周遭的环境感觉起来应该是同个地方没错,但仔细一看,又觉得是完全不同的池子——等我一下喔。」
流平走到池边蹲下,徐徐地用手掌捞了一点水含在口中,随即呸地吐了出来。「不对!这里并不是我溺水的那个新月池!」
竟然还要含一口用舌头来判断,你是什么品酒达人吗!
众人一起目瞪口呆。然而暂且先不论流平的行为,重要的是,他的证词证实了马场铁男所说的话。也就是说,眼前这个波光粼粼的池子,无论形状还是周遭环境都与他们所知道的新月池极为类似,但完全是另外一个池子。朱美忍不住询问警部。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在众人的视线下,砂川警部这才道出实情。
「没什么,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有两个新月池罢了。一个是他们所知道的新月池,另外一个,就是你们眼前这座新月池!」
二
砂川警部说出的话太过令人震惊,在众人的耳内不断回绕。有两座新月池,这是真的吗?以朱美为首,众人都在内心估计警部所说的话可信度究竟有多高。在这之中,最先提出疑问的是马场铁男。
「有两个新月池!?不对吧,这太奇怪了,就我们当初听到的内容,赤松川附近应该只有一个新月形状的池子才对,静枝小姐是这样说的。」
「静枝确实没有说谎,新月形状的池子只有一个,前提是位于赤松川的流域内。」
警部在提到赤松川的流域时,特别加重了语气。
「但你也应该知道,乌贼川有着看似乌贼脚的十条支流。盆藏山的河川也不是只有赤松川而已,从赤松川分支出去的还有一条支流。」
「还有一条支流——印象中,好像是叫青松川还是什么川的。」
「没错,来这里的路上我们有经过一座桥吧,那座桥底下的河就是青松川。青松川流域也有一些小型的池塘还是沼泽的,其中也有个挺漂亮的,形似一弯新月的池子。简单来说,就是你们眼前的这个新月池。你们昨天的确是在另一个池子进行搜索没错,但并不会改变这里也是新月池的事实,对吧。」
「你要这么说也、也没错啦——但那又怎么了吗?」
「我的意思是,你们前天开车载着尸体抵达的新月池究竟是哪个,这才是问题所在。」
警部话一说完的瞬间,铁男便发出「啊」的一声,将目光移往波光粼粼的水面。
「该不会……该不会,我们前天晚上来的其实是这座新月池……」
「就是这么一回事。」警部确认着他的反应,重重地点了个头。
「结果就只是单纯的搞错而已。前天晚上,手中没有地图的你和有坂香织开着车在盆藏山里绕来绕去,偶然发现了新月形状的池子,还想说太幸运了,就把山田庆子的尸体连同车子推下池去。之后你们又把已经没有用处的低音提琴盒丢到河里,你们以为那条河是赤松川,其实却是青松川。」
「什么——」铁男再次大惊失色。
「之后你们又在夜晚的山路里迷路,导致你们跑到离青松川有段距离的赤松川附近。随后你们发现邻近的月牙山庄,顺利在那里住了下来。在月牙山庄度过一夜的你们,隔天再度前往新月池。但那时你们前往的并不是位于青松川流域的这个新月池,而是赤松川流域,位在月牙山庄旁边的新月池,也是跟你们前天晚上看到的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池子,然而你们却没注意到它们之间的差异。」
「…………」铁男不发一语地听着。
「不过这也不能怪你们,一般人根本不会想到一座山里竟然会有两个新月形状的池子。而且从平常住在市区的人眼里看来,山中的风景再怎么看就是长那个样子。再加上你们弃尸的时候是夜晚,寻找尸体的时候却是早上,就算景色有些许不同,也不会想到自己其实来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吧。」
「也就是说,我跟香织其实是在与弃尸地点完全不同的地方找尸体,难怪我们什么都找不到。」
「就是这么一回事,说穿了其实就是个单纯的误会。但对于弃尸的你们,这种经验应该相当恐怖吧。明明就把车子跟尸体丢在这里了,怎么一夜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你们只好想些合理的解释来说明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但结果只是让你们离真相远来越远,因为你们完全想错方向,根本没有谁用吊车打捞了尸体跟车子,真相其实意外地简单多了。」
说明完毕的砂川警部仿佛沉浸在胜利的余韵里,眺望着新月池平静的水面。
「好了,既然真相大白了,剩下的就只剩找到车子跟尸体了……」
「……警部。」
「根据马场铁男的证词,车子应该是从池岸的这侧丢下去的……」
「…………警部。」
「嗯,看来水并没有清澈到可以用肉眼找出正确位置呐……」
「………………那个……警部。」
「无所谓,反正已经知道车子沉在这里了,剩下的只要再想些办法……」
「警——部——!」鹈饲冷不防地扯开嗓子大喊,猛地逼使自顾自讲着话的砂川警部面对他的挑战。「可以听我说一下吗!」
「哇!怎么了你?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噢,我知道了,你是想说,山田庆子的尸体在哪,对吧?确实我们是约好要看到尸体你才肯罢休,但这种程度已经可以了吧?她的尸体就沉在这个池子底,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剩下的就只是时间的问题——」
「不在这里。」
「什么?」
「尸体并不在这里喔,警部。」鹈饲从正面目不转睛地盯着警部的脸。「马场铁男和有坂香织前天开车抵达的并不是这个新月池。」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咧,你还不理解吗?我刚才不是说了,新月池实际上有两个,这在地图上面也有标记,而且马场铁男也同意这个说法了。能够说明尸体和车子都消失的理论,就只有这个了——」
「不,就算是那样,警部你的推论却是错的。」
「哦,好……那我问你,你是怎么断定我的推论是错的?」
「你还不明白吗,警部?」鹈饲怜悯地看着自己的劲敌。「确实如你所说,新月池是有两个的,而且他们也很有可能搞错了这两个池子。但是马场他们前天抵达的地方绝对不是这里,我之所以这样说——」
「之——所以这样说?」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要来这个新月池——」仿佛忍耐已久的鹈饲终于一口指出警部关键性的失策。「要来这个新月池,根本没办法用开车的方式啦——!」
鹈饲一口道出这个再明显不过的,具有冲击性的事实。由于答案太过于平凡无奇,反倒让这伙人体验了全新的打击。
众人发出宛如叹息的嘈杂声。在这之中,砂川警部像在欢呼万岁般地举起双手,向后退了两、三步。「什么!」他再次环视起新月池周遭,接着像是现在才发现什么似的瞪大了双眼。「——怎么会有这种事!」
「不,这是事实。实际上,刚才我们过来的那条路就是车子无法通行的小路。我刚才甚至想过,说不定还有其他路可以进来,但仔细观察了一下,还是没有找到,这里完全被森林的树木给包围住了。也就是说,再怎么迷路,车子也不可能开进这里。车子都无法过来了,又要怎么把车子丢在这里?那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不是吗——!」
鹈饲的话宛如一把锐利的长枪刺进警部的心脏。可怜啊,砂川警部毫无辩驳之力,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无力地当场跪倒在地。
「你、你说得没错,看来这次是我输了——我输得心服口服。」
「哪里,你不需要感到羞愧,你的推理十分出色,警部。」
脑力较量的结果出炉,两人互相赞美着对方的奋斗表现。看着这样的光景,朱美在心中喃喃自语:这两个人……果然……程度或许都很差……
先前完全采信警部推理的马场铁男现在也一改态度,毫不留情地指责警部的失策。
「我刚才就觉得很奇怪,因为我丢低音提琴盒的地方明明是赤松川,不是青松川。河川前面还有告示牌,不可能会有错。」
「原来如此,这种情报,还真希望你在我发表推理前就提供呐。」
警部垂下头来,似乎在说一切都太迟了。他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可怜,众人都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突然,流平说出了令人难以言喻的安慰内容。
「警部先生,你的下属志木刑警不在这里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耶,要是那个年轻刑警在场的话,警部先生就要因为这件事被笑三年了。」
「…………」砂川警部神色复杂地点了个头。「的确是这样没错,现在回想起来,那家伙从瀑布上掉下去说不定正是上帝完美的安排。」
好过分的上司。朱美想像着志木刑警全身包裹着绷带,横躺在床的样子,不禁同情起他来。
「总而言之,寻找尸体这部分又绕回原点了。啊啊——真是越来越搞不懂啦——咦?」
突然闯入朱美视野的是鹈饲毫无意义地在池边来回走动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奇怪。他的视线追着自己的步伐,右手放在下巴上,繁忙的脚步渐渐画起了椭圆的轨迹。话说回来,过去他也曾经一直绕着圈子走,接着在跌倒的瞬间灵机一动。
「流平,你看,鹈饲那个样子,不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吗?」
「嗯,等下应该会看到鹈饲先生掉到池子里,然后那个瞬间他就会得到什么启示了。」
「好像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喔。」
「唉呀,每次都要人操心。」流平一脸嫌麻烦似的走近鹈饲。「鹈饲先生,这样很危险喔,不要在这种地方乱走比较好,你看,可能会掉到池子里喔!喂喂,会掉下去喔,要掉下池——」
不出所料,鹈饲毫无自觉,眼看一只脚就要踩进水里了。为了避免惨案发生,流平赶紧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背,但就在这个瞬间,鹈饲展现出动物般的直觉,回转整个身体,成功避开了掉入水中。
「——哇!」失去目标的流平双手只握住了一把空气,他的身体在水边保持了绝妙的平衡,静止不动。下个瞬间,他便一头栽进水中。「哇——唔。」
激烈的水声让鹈饲回过神来,丝毫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他看着流平说道。
「哎呀,怎么回事啊流平,你怎么穿着衣服在游泳?真是的,你这家伙真是行事奇特……」
「笨蛋!他是溺水了啦!」
「哦,原来如此。好,警部,你有没有绳索之类的工具?或是能够代替救生圈的东西也可以,没错,比方说——咦!」
鹈饲突然陷入沉默,仿佛被自己说出的话吓到了。又过了一会,侦探终于开心地大叫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不知怎地突然就想通了……一定是这样没有错。」
「怎么了?你想通了什么?」
「新月池的谜题啊!现在的问题是有两个新月池,但无论哪一个新月池,里面都没有尸体跟车子。既然如此,就只能联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虽然有点无法置信,但既然警部的推理都落空了,事情发展至今果然只有那个答案才是一切的真相……」
看着一脸兴奋的鹈饲,砂川警部与马场铁男都好奇地靠了过去。
「怎么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已经知道尸体跟车子在哪里了吗?」
「不,我不知道具体的场所,但是,我大概能猜到他们是怎么消失的了。没错,就是那样啊!各位,这次新月池的谜团真的解开了!」
侦探强而有力地宣示着。那么,现在我便开始一一解释给大家听——众人一同围着侦探。
在这之中,最为可怜的他泡在水中倾诉起自己的危机。
「呜呸……解谜之前……呸……可以先来个人救救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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