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犯人遭受惩罚-章节



有坂香织沿着赤松川河岸往下游方向前进。她的身体从头到脚都湿答答的,横条纹T恤也因此紧黏在身体上。而令她引以为傲的马尾,现在就像是被雨淋湿的小马的尾巴。顺便一提,她的身边当然没有马场铁男的存在。

香织思考过了。为什么那时候铁男没有跟着她一起跳下来呢?万一被手持枪枝的杀人魔逮到,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尽管如此,为什么他却——啊!

「该不会是为了我!?马场,你是因为我所以自愿去当诱饵的吗?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马场为了让我顺利逃跑,所以牺牲了自己面对杀人魔……呜呜,马场,谢谢你。我们明明才认识不久,你果然是好人,我到死都不会忘记你的……所以你……一定要成佛啊!」

香织回想起那段与已受蒙主宠召的铁男一同相处的日子,自顾自地流出了伤心的泪水。她的哭泣时间非常短暂,很快地她便重新打起精神: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杀了铁男的杀人魔现在一定在寻找下个猎物,也就是香织自身,这种可能性非常高——香织如此想着。

「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绝对不能让马场的死白费!」

下定决心的香织再度往河川下游走去。

河川因为前一天的大雨显得混浊不堪。香织选择从狭窄的岩石裸露地带前进。或许是大雨残留下来的痕迹,粗壮的漂流木宛如在阻碍香织前进似的散布各处。好几次香织都被圆木状的漂流木拦住了去路,只能绕到河岸继续前进。

天空艳阳高照,暑气逼人。幸好长在V字形河谷斜面上的大树枝叶繁茂,为她遮去阳光的照射。河流的左右两侧挺立着遮天蔽日的树木,顺着河流的方向不断延伸,俨如一道绿色拱门。

香织不发一语,独自走在这条路上。

「不行,我走不动了!」

毕竟是过惯了舒适的都市生活,少有机会锻炼的身体很快便到达了极限。

香织在河岸选了颗大石头径自躺下休息,头顶是无限蔓延的绿色屋顶,还能从缝隙间一窥盛夏的蓝天。河面吹来的风,轻拂着她发热的肌肤,令她感到十分舒服。河水演奏出固定的音色,带领着她走入梦乡。然而——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前一刻,一个奇怪的物体映入香织的眼帘。

头顶上的树枝,其中一枝似乎挂着什么,摇来晃去的。逆光中,隐约可以看见圆滑曲线的轮廓,令人联想到女性的身体。香织骤然起身,不由得用手揉了揉眼睛。

「……那是,什么?」

看起来像是挂在树枝上的女性尸体。也就是说,是自杀?但是,会有人特意选在那么高的地方上吊吗?头到地板之间大略有四公尺高,周围也没有什么立足点。

而且如果是上吊自杀,应该会留下绳索才对。但眼前的那个并不是用绳子吊住的,比较像是头部被两根粗壮的树枝给夹了起来。虽然这也可以说是一种上吊的方法没错,但至少目前没听过有这种自杀方式。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杀人事件,香织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四个字。没错,香织甚至还知道另一名被谋杀的女性。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香织鼓起勇气,往那奇怪的树枝冲了过去,途中还差点跌倒。她绕着树枝往上看去,刚才被逆光遮掩住的真相终于大白。

那个瞬间,香织仿佛遇上了被遗忘的亡灵,她放声惨叫。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香织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跌坐在地。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在这里!?」

香织并不是真的在问谁,而是对着自己叫道。

「为什么这里会有低音提琴盒呀——!」

她以为是女性尸体的那个物体,正是会令人联想到女性尸体,还有着圆滑曲线的低音提琴盒。上半部被树枝卡住,悬在半空中的低音提琴盒,仿佛在取笑着跌坐在地的香织,在树枝上摇啊晃的。



这世上有许许多多个低音提琴盒,但会出现在盆藏山赤松川流域的低音提琴盒,恐怕只有那一个,也就是用来搬运山田庆子尸体的那个琴盒。

「但是,那个应该已经丢在河边了——怎么又会挂在树上!?」

而且——香织打量起周遭。总觉得这里并不是那晚他们丢弃低音提琴盒的地方,确实V字型的河谷与那晚去的地方感觉很相似,但是那晚并没有出现覆盖在上空的绿色拱门。

而且,现在香织的所在地点是在花菱旅馆再往下游的地方。从月牙山庄的角度看,花菱旅馆也是在下游的位置。也就是说,从这里要去月牙山庄的话,必须往上游走一大段路才会到。在这个地方迷路的两人,再怎么在黑漆漆的森林里徘徊,也不可能会跑到距离如此遥远的上游区的月牙山庄。因为无论两人再怎么路痴,也应该分得出来上游跟下游的区别。

果然没有错,他们两人丢弃低音提琴盒的地方并不是这里。恐怕是在更上游的地方,而且一定是在距离月牙山庄或新月池不远的地方。那现在这种情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是谁特地把我们丢掉的低音提琴盒搬到这里来吗?」

到底有谁会做这种事?又是为了什么而做?这跟山田庆子的尸体消失有什么关联吗?

不对,比起那些,现在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低音提琴盒会挂在哪里?」

首要问题就是这个。首先,需要付出相当的劳力才能制造出这样的情景。立足点的问题是怎么解决的?特地带了凳子或梯子来这里吗?然后再踩上去把低音提琴盒高高挂起,让琴盒的头部卡在树枝上?光用想的就觉得这项工程既麻烦又危险,谁会为了什么目的去做这种事?难道这是一种前卫艺术吗?想不通。香织摇摇头,宛如一名正在烦恼创作的前卫艺术家般抓了抓头发。

「冷静下来思考喔,你需要镇定,有坂香织,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才对。」

香织自言自语地对自己如此说道后,再次来回看着河流及低音提琴盒。在她这么做的同时,她也想到了一个非常基本的问题。为什么,琴盒会是悬挂起来的状态呢?这点她并不清楚。不过,应该被丢在上游的琴盒,现在却出现在这个地方,这件事本身或许没有那么不可思议。

「说到这个,昨天下了大雨吼。」

一旦下雨,河川水量就会增加,平常水流冲不到的岸边,也会因此受到大量的河水冲刷才对。那样一来,被丢在河岸的低音提琴盒,很有可能会被卷入河流,顺着水势流到这里。这比谁在上游偶然发现低音提琴盒,再特地搬过来这里更贴近现实。没错,是水的力量把琴盒带来这里的。也就是说,这是自然现象吗——

「那为什么琴盒会被树枝卡住呢?这也是自然现象吗?」

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吗?

香织再次目测起琴盒上半部到河面的距离,她估计从琴盒头部到河面大约有四公尺高。接着香织环视起周遭,从悬挂着琴盒的树枝再往上游方向约数公尺处,恰巧有颗巨大的岩石突了出来。岩石上半部是倾斜的,宛如一个天然的跳台。

「假使琴盒顺着河流的冲刷力道,在那颗岩石上反弹的话……」

香织任由想像力发挥,脑中的银幕更映出一个壮观场面。

V字形河谷的滚滚泥浆发出轰隆隆的声响,被水势冲着走的琴盒用力撞上了突出的巨大岩石,琴盒宛如跳出水面的溪鱼,高高飞起跃至半空,接着恰巧撞进了分为两枝的树枝中。下个瞬间,琴盒的头部便卡在两根树枝中,维持着漂浮在半空的姿态留在了树上——

「如果有充足的水量跟水势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然而香织又马上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对,水势再怎么强,也不可能做到……要能发生这种情节,几乎已经是大洪水的程度了……昨晚确实下了大雨,但也没到引起洪灾的程度……也没看到新闻播报有谁因此受伤还是死亡……嗯?」

香织忽地从自己的话里察觉到了什么。

「没有死人吗!?是这样吗……」

不对,有死人。记得最近应该有人在这条河溺死。

「对了,橘雪次郎!」

等等,雪次郎的死亡时间并不是在昨天夜里,他的死是在昨天下大雨之前发生的事。而且,恐怕跟自然灾害引起的溺水而亡不同,刑警们似乎也在搜寻被杀的可能性。

「杀人……对了,杀人事件!」

赤松川附近发生的怪事不只这个低音提琴盒,山田庆子被杀害后,她的尸体连同车子被弃置在新月池,但隔天却消失了。雪次郎在龙之瀑布溺死,不久前寺崎又在河边的废墟被枪杀。各种事件一个接着一个发生。

既然如此,这个悬挂的琴盒,应该也跟这一连串的事件有关才对。这并不是单纯的大自然的恶作剧,而是人为造成的结果。不是大自然的洪水之力,而是人为的——

「啊!」香织的脑里闪过宛如天启般的灵感。「对,人为造成的洪水……以人类的力量故意引起的洪水……有可能吗?」

譬如先在上游累积大量的水,接着一口气放掉那些水。香织脑中浮现出这种做法。大量的水以洪水般的力道往河川灌去,正在下游钓鱼的雪次郎因此被滚滚泥浆冲进河里进而溺死。受牵连的低音提琴盒跟着被冲往下游,撞上岩石并高挂枝头。这么一想,也并非不可能。

「但是,需要在上游储存多少水才足以达成这种目的呢?一个小池子的水够吗——啊!」

香织再次大叫。话说回来,他们至今一直在找的东西是什么?不就是山田庆子的尸体吗,还有那辆鲜红色的MINI Cooper。说得更准确一点,他们在找的是被丢入尸体和车子的新月形状的池子。前天晚上他们确实将尸体丢弃在那里,但在那之后,池子却消失了。虽然应该说是车子和尸体失去了踪影,但也可以换个观点去思考,很有可能是池子本身失去踪影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香织终于明白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新月池的真面目。「那个并不是水池……而是……」

「哦,看来你终于注意到了。」

「嗯,我终于想通了,我们一直以为是池子的地方,其实是河川啊——唔,咦咦咦!?」

谁在跟我说话!过于惊讶的香织在原地跳了起来。她僵硬着身子,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将头扭向后方。

她的身后站着一名男子,手上拿着一把黝黑亮丽的来福枪。

枪口直直地对准香织。



「总而言之,事情是这样的。」

鹈饲开始为大家进行说明。

「马场铁男,你在前天晚上把尸体和车子丢到新月形状的池子里,你以为这座山里只有一个新月形状的池子,但其实并不是那样,新月形状的池子一共有两个,另外一个就是你眼前的这座池。」

鹈饲用手比了比眼前宽广的新月形状的池面,接着转向砂川警部。

「警部,你在听了马场铁男的话之后,理所当然地以为车子和尸体是沉在这个池子里,但是这个想法也是错误的,因为车子没办法开到这个池边,所以不可能把车子丢在这里,就如同我之前所说的那样。既然如此,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只能这样思考了。」

侦探缓缓地看向众人,说出这起事件的关键。

「新月形状的池子其实有三个,而山田庆子的尸体和车子就被丢在第三个池子里。」

「你说有三个新月池!?」

警部不知道愣住了几次,接着才强烈地提出反驳:「怎么可能!跟你的车不一样,我的车可是有装导航的。我有好好用导航地图确认过了,这附近新月形状的池子就只有两个,一个在赤松川沿岸,另一个在青松川沿岸,也就是眼前这座池,其他地方都没有。」

「但是之前有过喔。」

「那是在哪里?要是真的有,你也让我们亲眼看看啊?」

面对过于激动而气势汹汹的警部,鹈饲一派轻松地回答。

「我说的是『有过』,已经是过去式了。换句话说,现在已经没有了。因此很抱歉,我没有办法让你们亲眼看到。」

「有过!?现在已经没有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三座新月池只有前天晚上限定,是临时出现在赤松川上游的池塘。说得更正确一点,那并不是真的池塘,而是一个巨大的水洼。」

「——临时出现的,池塘!?」

鹈饲不顾瞠目结舌的砂川警部,突然换了个话题。

「请先听我说一个关于林业的知识。在林业界里,如何搬运山里砍下的木材,从古至今都是一个重要的课题。有铺设林道的地方可以用卡车开进去载;若有水量丰沛的河流,也可以把圆木捆成竹筏借水搬运。但是,越往深山里去,河水水量也会越少。水量过少的河川无法搬运木材,那应该怎么做才好呢?好不容易砍下来的树木,就因为没有办法搬运只好全部放弃吗?」

鹈饲扫视着一脸茫然的众人,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这种乍看之下无法可解的情况,其实是有应对方式的,你认为应该怎么做,警部?」

「怎么做——你现在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林业的相关知识啊,同时也跟杀人事件有关就是了。好了,要怎么做才好,警部?」

「不知道,我对林业的情况和你想说的事一概不清楚,这只是在浪费时间,你还是快点说下去吧。」

「那我就继续了,做法如下:首先,将从山里锯下来的木材绑一绑,直接堵在河川上,被堵住的河流自然会在原地开始积水。就算那条河之前再怎么没水,只要时间一长,积水便会渐渐扩大,最后在河流途中形成一个小型水库。确定水库中有足够的水量后,再破坏用木材堆积起来的堤防,原先累积在水库中的大量的水便会一口气往下游冲去。借这股水势,就能把整理好的木材冲往下游了。怎么样?虽然这种方式很粗暴,但也很合理吧。现在已经不用这种方式了,但这是过去深山现场中实际采用的方法。」

「把河流整个堵住——」警部的表情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而紧绷起来。「没、没想到!」

「没错,真的没想到。前天夜里,临时出现在赤松川的池塘,竟是以人工方式堵住赤松川打造出来的新月形状的水洼。只要堵住曲度不大的其中一段河川弯处,就能自然产生新月或香蕉状的积水了。这就是第三座新月池的真面目。」

「太、太离谱了——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这很明显啊警部,为了要用大量的水一口气冲走在下游悠悠哉哉、享受夜钓之乐的雪次郎先生啊!也就是说,这是在赤松川上游的人,想要淹死在下游的人所设计出来的机关。临时出现的新月池,换句话说,便是远端杀人的装置。」

「你、你说什么,我从没听说过这么无法无天的机关!」

「是吗,但就像我刚才说的,这在林业的世界里,是被实际操作过的做法,差别在于被冲走的是木材还是人而已。再说,我有证据,我有可以证明我口中这个大规模的机关曾经被使用过的证据。」

「你说证据!?证据在哪?」

「警部你也应该看过才是——想想昨天在龙之瀑布上游,你那可怜的下属志木刑警的悲惨遭遇。你还记得我那时候用冰桶代替救生圈,抛给正被河流冲着走的志木刑警吧?」

「嗯,我记得,那个是雪次郎先生的冰桶吧。」

「对,那个冰桶原先是肩带被树枝勾着,悬挂在树上的状态。我那时候直接把它从树枝上取下,丢到河里了。因为当时正逢紧急状况,所以并没有多想,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情景实在很奇怪。」

「哦,哪里奇怪?」

「我记得我是拼命伸长两手去把那个挂在树枝上的冰桶拿下来的。树枝那么高,雪次郎先生又是怎么把肩带挂在树上的?雪次郎先生的身高明明比我还要矮才对。」

「唔……」

「或许找颗大石头作踏脚石的话,就算是雪次郎先生的身高也能碰到树枝,但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一般人使用冰桶,本来就是放在地上,特地高挂在双手触碰不到的树枝上来使用,怎么想都不可能。」

「被、被你这么一说,确实很诡异呐。为什么要把冰桶挂在那么高的树枝上?如果不是雪次郎先生自己挂的,那会是谁……」

「没有谁去做这件事。硬要说的话,做出这件事的是水。从上游流下来的磅礡水势,导致河川水位急速上升,浮在水上的冰桶随着上升的水位移动到高处,结果就是我们看到的,冰桶的肩带挂在雪次郎先生也碰不到的高处的树枝上。换句话说,冰桶被挂在那么高的树枝上,这个事实正是河川水位急速上升到树枝高度的证据。」

听完鹈饲的推理,砂川警部一脸不甘心地咬起下唇,只能点头同意。

「原来如此,事实应该就是你所说的那样,假使河川水位急速上升到超过一般人的身高,在河边钓鱼的雪次郎先生会被冲走也是很合理的。」

「看来警部也认同我的推理——那么马场,轮到你了。」

「咦!什、什么事,这么突然——」

鹈饲向突然被点名的马场铁男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像这种河川上游被堵住的水,一口气往下游冲去,甚至因此出现受害者,你知道我们一般会怎么称呼这种现象吗?」

「什、什么嘛,叫——洪水吧。」

「嗯,不能说洪水这个词是错的,但它还有个更正确的名字喔。」

「什么啦,不是洪水,难道是大洪水吗?应该也不是,河川泛滥?水灾?——嗯,等等,这么说来,我记得在新闻上看过『铁炮水』这个字。」

注:中文称「暴洪」,即短时间内突然发生的洪水

「没错,就是铁炮水。」鹈饲高兴地点头。「事实上,林业相关人士之间似乎会用『铁炮堰』一词来称呼刚才我向大家说明的木材搬运法,因为铁炮水就是由人工打造的堰所引发的,所以才叫它铁炮堰。我都说到这里了,你还不明白吗?」

「……哈?」马场铁男一脸呆呆地张开嘴巴。「不明白什么?」

「我要说的是,你听到铁炮堰这个词,都没有想到什么吗?唉,看来你真的没注意到,你……铁炮堰……铁炮水……」

「铁炮堰……铁炮水……嗯?铁炮……铁炮!?」马场铁男的神色突然变得十分惊讶。「该不会我在游戏室里偷听到的对话,其实不是在说枪——」

「没错,你听到他们提到『犯人使用了铁炮』——对吧?没错,犯人的确使用了铁炮,但他们谈话中的铁炮既不是来福枪,也不是手枪,犯人使用的凶器是铁炮堰才对。」



事到如今,解决事件与主导权已经全然掌握在鹈饲手中了。完全承认败北的砂川警部退居听众,马场铁男也被鹈饲口中想法奇特的推理惊得目瞪口呆。由于侦探原先的搭档,户村流平还没从水池溺水的伤害中恢复过来,只好由二宫朱美担任侦探的搭档一职,将话题继续进行下去。

「所以,真正的犯人究竟是谁呀?应该不是独自犯案的吧,要想造堤堰来拦河水,仅凭一己之力是做不到的。」

「从这个诡计的构造来看,要独自犯案的确不太可能,恐怕犯人还使用了多名共犯。与其说是共犯,我觉得工人这个词比较精准。」

「工人?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就是犯人是花钱雇用劳动力的。静枝小姐有说过吧,月牙山庄在前天中午前住了几名国外旅客,而他们在雪次郎先生死的那夜就已经结帐退房了。乍看之下他们与这起事件毫无关系,其实却不然。那群外国人团体正是犯人请来建造铁炮堰的工人。从他们的角度看来,只是听从雇主指示,盖了一座小小的水库而已,未必会知道那是用来杀人的工具。他们大概以为只是单纯的土木工程的打工罢了,而犯人绝对也是用这个借口来包装,说是正派公司的标准作业之类的。若非如此,我想也找不到那么多人来帮忙杀人。再来,制造铁炮堰时应该也用到了重型设备才对,譬如说吊车。」

「吊车的话,前天晚上在新月池的旁边就有一辆,马场的证词里有提到。」

「对,就是那个。但说得更正确一点,吊车并不是在新月池旁边,而是在赤松川其中一段出现的新月形状的水库旁才对。然而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件事,还以为眼前的水洼是传说中深不见底的新月池,甚至因此感到庆幸就把车子跟尸体都推到水里了。这就是前天夜里发生的一切。」

「之后,马场他们又把低音提琴盒丢到赤松川,然后在山里迷路,绕了一大圈才抵达月牙山庄,是这样吧。」

「完全正确。那么,接下来的场景要改成隔天凌晨一点左右。这个时间,大家几乎都在月牙山庄的小木屋里,兴致勃勃地收看卫星转播的足球赛。这些人里面有橘直之、橘英二两兄弟、南田智明、寺崎亮太,以及我们侦探事务所的三人。不用多说大家也清楚,犯人之所以采用铁炮堰实施远端杀人,就是为了要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为了能够主张被害者在下游溺死时,自己是在上游的欧风民宿里与谁一起而设计出来的远端杀人。因此,犯人在这个时候,一定不会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犯人绝对是在小木屋,和大家一同观赏足球比赛才对。反过来说,这个时间独自在房里睡觉的丰桥升或橘静枝等人便不会是凶手。」

「的确,但是,犯人如果一直待在小木屋里,也不可能实施杀人计划啊。必须有谁去破坏铁炮堰,才有可能发生铁炮水吧。」

「没错,顺便一提,从上游的铁炮堰到下游的现场只有三公里左右。虽然水流速度会随着河川的倾斜度改变,但并不会影响太大,三公里长的话应该只需要几分钟。也就是说,假使雪次郎先生的死亡时间推定在凌晨一点前后,那铁炮堰被破坏的时间也差不多会是在那个时候。足球比赛是在午夜十二点开球的,到了凌晨一点又是怎么样的情况?」

「刚好进入中场休息呢,凌晨十二点四十五分之后上半场结束,接着是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下半场开始时已经超过凌晨一点了。」

「没错,关键就在那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这段时间,原本待在小木屋里的人各自行动,有人留在现场,有人去厕所,也有人到外面抽烟。简而言之,犯人只有那十五钟可以自由行动。若是犯人要跑到雪次郎先生进行垂钓的下游区去杀人,十五分钟是不够的;但如果只要赶到上游区破坏铁炮堰,我认为这个时间长度完全没问题。」

「对耶,从月牙山庄到赤松川走路只要五分钟,倘若事先准备机车之类的工具,就能更早抵达,来回都不用花到十分钟。这样一来,凶手在那边作业的时间还可以拉到五分钟以上。不过鹈饲,要怎么做才能破坏铁炮堰啊?需要用到炸药吗?」

「不用,用不着使用炸药,要破坏铁炮堰,果然还是需要用到吊车。那辆吊车之所以会在前天夜里停在河边的道路上,其中一个理由应该是为了制造施工现场的氛围,让禁止通行的告示看起来更加逼真。然而,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理由,那就是破坏铁炮堰是需要吊车的。恐怕是用吊车的吊勾勾住铁炮堰的某处,当吊杆卷扬上升时,拉扯的力量便能立刻摧毁铁炮堰。犯人事先准备好那些机关,再趁足球比赛的休息时间依照预定赶去铁炮堰,之后他坐上吊车进行操作,破坏铁炮堰。那种东西只要有一小部分被破坏,整体结构就会变得很脆弱,接下来只要等强大的水势破坏堤堰就好了。确认完事后,犯人便赶紧回到月牙山庄,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大家一起观赏足球赛下半场。」

「而这个时候,身处下游区的雪次郎先生也已被滚滚泥浆吞噬,冲下瀑布了。」

「就是这样。第一眼见到雪次郎先生的尸体时,我们都觉得惨不忍睹,于是轻易认定尸体上的损伤都是因为跌落龙之瀑布造成的,其实却不然。雪次郎先生的尸体是被强大的水势冲撞蹂躏,被多次猛烈撞击到河岸或岩石上,再被不寻常的水势冲落瀑布,从赤松川一路流往乌贼川,最后才终于停留在三俣町的河边。」

「尸体上的损伤之所以这么严重,就是铁炮水的威力造成的呢。」

「是的。另外,我也借这个场合顺便回答昨天你问我的问题吧。犯人是如何得知雪次郎先生钓鱼的正确地点?我的回答如下:犯人根本不知道雪次郎先生在哪里钓鱼,他也没必要知道,只要知道雪次郎是在河边钓鱼就够了。因为无论他在河川的哪里钓鱼,强大的水势都绝对可以将他卷进河流里冲走。」

「就是考虑到这点,犯人才会使用这种机关吧。」

「就是这个道理。总之,深夜里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接下来我们来谈谈隔天早上。有坂香织与马场铁男前往赤松川沿岸的新月池,搜寻本应该沉在那里的车子跟尸体,但他们在新月池里连个形影都没有看到。不过,结果本来就应该是这样,毕竟他们进行搜索的地方,是与前一晚丢弃车子和尸体完全不同的池子,想当然耳不可能找得到。话虽如此,他们会搞错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他们前天夜里所见到的新月池,隔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因为随着铁炮堰被破坏,临时出现的新月池自身也跟着消失了。」

「那么,他们推进临时的新月池里的车子跟尸体究竟跑到哪里了?」

「无论是车子还是尸体,当然都随着巨大的水势一同顺水流了。不过车子体积不小,本身又有一定的重量,我想应该不会漂到太远。稍微从赤松川上游往下游方向绕一下,应该就能在哪里找到颠覆的MINI Cooper才对。而车子的驾驶座上,应该也还坐着山田庆子的尸体。」

「原来如此,那也就是说,还没有谁发现山田庆子的尸体啰!」

「不对,已经有人发现了,那个人就是寺崎亮太。」

「寺崎?为什么你能说得这么肯定?」

「你还记得昨天吃晚餐时,寺崎提到了MINI Cooper吗?为什么他会突然脱口而出山田庆子的爱车牌子呢?」

「啊、对耶,一定是因为寺崎在哪看到了山田庆子的MINI Cooper。」

「你的想法是正确的。目前我们已经很清楚寺崎亮太是盗猎者了,过去他应该有持来福枪进入禁止狩猎区的盆藏山,在那里打了鸟或兔子等动物吧。想必昨天他也以盗猎者的身份进入山林,并在途中经过了赤松川沿岸吧。接着他在那里看到了奇妙的景象,一辆车子颠覆在森林深处的细长河川里,而且,车内的驾驶座上还有一名女性尸体。如果是河岸边的道路,还可以判断是汽车跌落事故,但赤松川的两岸却是陡峭的V字形河谷,车子不可能开进那里。寺崎应该也很纳闷吧,为什么会有车子翻覆在车子进不来的地方。」

「一定会很纳闷的,但是在思考这个问题之前,为什么寺崎不干脆报警啊?」

「你不能忘记寺崎本身是盗猎者这个事实,就算他偶然发现了尸体,以他的情况,不可能轻易报警。之后开始下雨,寺崎便掉头回欧风民宿。虽然在路上遇到了马场二人,但那时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多说,只是佯装成普通的钓鱼人。随后,回到欧风民宿的寺崎又得知了一件事,那就是雪次郎先生在赤松川下游溺死的事情。寺崎是在被刑警问话时知道这件事的。」

「原来,那时寺崎早就看到了颠覆在赤松川的MINI Cooper,他也将这件事与雪次郎先生在下游溺死的事件联想在一起了。」

「没错,至少他应该不会觉得两件事情是毫无相关的。而只要他将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就有很大的机会发现事情的真相。是谁堵住了河川上游、谁诱发了人工的铁炮水、而那些举动杀害了雪次郎先生。车子也是因为铁炮水被从上游冲下来的。深思熟虑之后,寺崎得到了以上的推理结果,他比谁都抢先一步看破了这起事件的诡计。」

「尽管如此,寺崎还是什么都没对警方表示,他原本打算做什么?」

「这有什么难的,当然是一般小混混的想法啦。寺崎应该是想用唯独他才知道的情报为由,要求真凶给他点好处吧。」

「也就是昨天夜里在游戏室的秘密对谈啰。」

「没错,在那场秘密对谈中,提出威胁的某人以铁炮堰为由对真凶进行勒索。当然,会做这种威胁的人除了寺崎亮太别无他人。寺崎与那名男人在之后的对谈中还提到『把证据拿出来看啊』、『在花菱旅馆里头见。』当然,说要看证据的是犯人,而约在花菱旅馆的人则是寺崎。」

「寺崎打算在花菱旅馆给犯人看什么样的证据啊?」

「说到寺崎手中的证据,除了颠覆在赤松川的车子,应该不会有其他东西了。花菱旅馆的后院是正对着河的,寺崎应该是打算从那里走下河去,直接把那辆车当作证据展示给犯人看。恐怕MINI Cooper与山田庆子的尸体就翻覆在距离花菱旅馆不远的地方。」

「原来如此,但寺崎这种举动不会太过危险吗?这种举动跟自己跑去当活靶子让杀人犯射击没什么两样耶。」

「正如你所说,只怕寺崎遇到了什么让他必须孤注一掷的情况,比方说他刚好需要一大笔钱之类的。而且他手上可是有真正的来福枪,万一真的发生了什么,他也有自信保护得了自己。」

「但实际上寺崎根本没办法保护自己,反遭犯人亲自封口了。」

「是的,这也是今天,我们前不久才看到的情景。犯人在已成废墟的花菱旅馆与寺崎见面了,或许他从最初就不打算让寺崎有机会开口。他见机朝寺崎扑了过去,寺崎拿出来福枪应战,于是杀人犯与勒索者之间便开始了来福枪争夺战。最后犯人取得胜利,他拿起庭院的石头往寺崎的头砸去,接着又用他的来福枪给他最后一击。之后的事就像你所知道的那样,犯人趁着流平和马场他们大闹之时,漂亮地逃脱了——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朱美点头,接着再次询问这起事件的最关键之处。「所以犯人到底是谁?」

「哦,原来我还没提到啊,但以你的程度应该也已经猜到了吧。本来,我们就可以从一个人使用的手段观察出他的特征,也可以说是个性。尤其这次使用了相当特殊的机关,导致这些特征更为明显。你也试着想想看,休闲开发公司的中阶主管有可能打造出铁炮堰吗?从事自营民宿的那对兄弟会操作吊车吗?拥有真正枪枝的盗猎者又会使用铁炮水当凶器吗?当然我们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不过,与这起事件出现的手法完全吻合的人都不是他们,最适合的人选是南田智明。他是使用原木建造小木屋的专家,因此早已习惯木材与人力的调度,操作重型机械更是小事一桩。他不只清楚盆藏山的地形,也熟知雪次郎先生的行动。更重要的是,过去从事林业的他,很有可能早就听说过铁炮堰的事情了。南田智明才是与这起事件的机关最相符的犯人。虽然还有些矛盾之处,加上目前也没有证据,但我想应该非常贴近事实真相了。」

他的判断应该八九不离十了,朱美也对他的推理满怀信心。然而,始终有个问题没解决。

「但是鹈饲,南田智明他没有杀人动机啊,为什么他要杀害雪次郎先生?还有山田庆子那部分也是,难道杀她的人也是南田吗——」



「你问我为什么要杀他吗?」

赤松川的岩石地带。南田智明将来福枪的枪口直直对准有坂香织的脸部。「你是在问动机吧,不过,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呃,也不能怎样就是了……」

总之先拖延时间比较好吧,只是因为这种想法所以才试着问问看而已,千万不要二话不说就砰的一声朝我开枪啊。香织拼命地让话题延续下去。

「你、你不是雪次郎先生的朋友吗?雪次郎先生是月牙山庄的老板,你是打造月牙山庄的木屋建造者吧。雪次郎先生为了守护月牙山庄,直到最后都还在抵抗休闲开发公司的利诱,他这么重视月牙山庄,对你来说应该很可贵才是。我说的不对吗?」

「嗯,不对。」南田吐出这句话,嘴唇有些颤抖。「你竟然说雪次郎抵抗了他们的利诱——哼,愚蠢,真是严重的误解。那家伙丝毫没有抵抗,他在休闲开发提出收购的瞬间,就认为是天大的幸运而欣然同意了。他对这间欧风民宿的是否能够保留下来、对月牙山庄这栋建筑物一点兴趣跟留恋都没有。若能脱手换钱,他简直是毫不犹豫。」

「怎、怎么——怎么会是这样!?我听到明明就是,雪次郎先生在玄关拒绝了休闲开发公司派来月牙山庄的人——」

「哼,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把戏,只是在扮家家酒罢了。雪次郎不过是想让大家看到,卖掉月牙山庄是逼不得已的痛苦决定,他可是有抵抗过的喔,才装出那种样子。而对丰桥升而言,雪次郎表现出不愿妥协的态度他才好办事。倘若地主过于顺从,他根本无法从中捞到什么好处。他的任务就是对顽强抵抗的地主使出怀柔政策,当地主表现出不愿妥协的样子,他便可以用与对方套交情的名目,拿公司的钱去吃喝玩乐。在那之后倘若怀柔政策成功了,他在公司的评价也会跟着水涨船高。简单说来,这是橘雪次郎与丰桥升之间筹划出来的伎俩。表面上,他们装作不合的样子,其实私下早就谈好要卖掉月牙山庄了。这种事情常有不是吗?」

「咦、是、是这样吗!?」香织被这个令人意外的事实吓得目瞪口呆。「但是,为什么你可以说得这么肯定?你如何确定这真的是黑箱作业?」

「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那个女的你也应该很熟悉才对。」

「我很熟悉——女的!?」

那个瞬间,香织脑中宛如闪电般掠过了一名女性的名字。对香织而言十分熟悉却又不怎么清楚的陌生女子。「——你说的该不会是,山田庆子!」

「没错,她在不久之前曾在乌贼川休闲开发公司担任丰桥升的下属,因此到访过月牙山庄一次。因为当时没有住宿,所以也没有被记载在过去的住宿名单上,月牙山庄的人对她应该也没什么印象吧。但我因为那次机会与她结缘,后来便私下交往了。某天她不小心说漏了嘴,我才知道月牙山庄收购已是既定事实。我逼问她,才发现雪次郎早就背叛大家了。」

「所、所以你就杀了雪次郎先生吗?可是、就只是因为这样……」

「不只如此,雪次郎的背叛让我回想起一年前的困惑。」

「一年前的困惑,你指的是?」

「雪次郎有个哥哥,叫作橘孝太郎,是月牙山庄原本的经营者。当初就是他打算将月牙山庄盖成真正的木屋建筑,也是他将木屋的设计和建构交给我的,可以说是我的知音,也像是恩人一般的存在。实际上,孝太郎先生和我联手打造出来的月牙山庄也是非常出色的建筑,毫无疑问,就是我的代表作。然而,像孝太郎先生这么好的人却在一年前过世了。大雨过后,不小心跌落涨潮的赤松川的他就那样溺死了,他残破不堪的尸体被人发现在龙之瀑布的壶穴中。」

「那、那还真是令人遗憾……但是,那应该算是意外吧?」

「警方的确将孝太郎先生的死判为意外事故处理,月牙山庄也因此被原先的共同持有者雪次郎所独占。接着,就是在那之后没多久,丰桥升就来月牙山庄谈收购的事情了。我那时候就觉得有些可疑,想说时机也抓得太巧妙了,会不会是雪次郎之前就从丰桥升那里得到什么保证,还对这件事很感兴趣。或许雪次郎早就被卖掉月牙山庄后可以得到的一大笔钱深深吸引了。假使如此,孝太郎先生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就是个阻碍,因为孝太郎先生是不可能同意出售的。共同持有者之一的孝太郎先生不同意,收购案也无法完成。所以希望收购案可以顺利进行的雪次郎,便趁着大雨过后将孝太郎先生约到河边,趁机将他推下去——」

「那些、只是你的想像吧,你也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

「没错,所以我一直有在留心后续的收购进展,然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担忧不过是杞人忧天。雪次郎并没有被丰桥的高价收购所吸引,反而严厉拒绝了收购案。就算只有那么一点,我也为自己对他的怀疑感到羞愧不已。之后我便跟从前一样经常投宿月牙山庄,也和雪次郎保持良好的关系。」

「…………」

「但是,我果然还是被骗了。雪次郎这一年来的行为举止,通通都是装出来的。他为了不让我产生怀疑,可以说是过度谨慎般地演了一场又一场的戏。之后只要等到时机成熟,他再装出无计可施,只能做出同意出售的『痛苦决择』就好了。这也表示,我在一年前对他的怀疑果然没有错,孝次郎先生就是被雪次郎给杀害的!」

「也、也不一定就是这样吧,毕竟你也不能否定这是意外的可能性……收购案也有可能只是碰巧发生在这起意外之后……」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与我无关。反正我认定是雪次郎犯下的罪行,也立下决心要杀了他。一来是为了阻止月牙山庄的收购案,同时也能以慰孝太郎先生在天之灵。他从龙之瀑布摔下,死得那么凄惨,我要让雪次郎也体验一样的死法——不,我要让他死得比孝太郎先生还要两倍、三倍以上凄惨。」

「所以你才选择了可以利用大量的水冲击这种规模庞大的做法。我大致上明白你杀害雪次郎的动机了,但是山田庆子呢?她也是你杀的吧?你为什么要杀她?你没有杀她的理由吧。」

「谁叫她想打乱我的计划,她察觉到我的犯罪计划后,竟然想把我的计划通通告诉私家侦探。也就是说,她也背叛了我。」

「不是吧?她应该是想救你才——」

「吵死了,闭嘴!」南田摇摇头,不愿继续听下去。「我偷听到她在讲电话,知道她背叛了我。所以隔天我就去了鹈饲侦探事务所前的停车场,在那里埋伏着等她。」

「鹈饲侦探事务所!?那个叫鹈饲的人竟然是个侦探!」

「没错,哼,原来你不知道啊,那个男人为了山田庆子留下的话,特地跑来月牙山庄,就是个好奇心旺盛的私家侦探。但听说他本来就不是多厉害的侦探,他的存在对我的计划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

假使侦探在场,一定会被南田轻易说出的这些话给激怒。

「对了,我得趁现在问清楚,似乎有人将留在乌贼川市综合大楼停车场的车子跟尸体特地运来盆藏山,还丢进池子里——」

南田又将枪口往前压向香织的脸。「这是你们干的好事吗?」

香织不发一语地点了几个头。

「为什么要这样做?敢妨碍我的计划,你们是想干么?」

「不、不是这样的,我是为了妹妹才这样做的,事情一开始,是在礼拜五早上十点左右,山田庆子突然出现在妹妹的家里,春佳在慌张之下……」

「等等!」南田将枪口塞进香织的口中,逼得她无法继续说下去。「你要说的内容是不是很长?」

香织打出生以来,嘴里第一次被人塞进枪口,尝到了火药的味道。她吓得魂飞魄散,宛如一支调成震动模式的手机,全身上下都在颤抖着。

「抱歉,我可没时间陪你在这边耗,虽然还有很多事想问你,但事已至此,问不问都无所谓了。」

「你、你要杀我吗……」

「放心吧,我不会只杀你的,你还有一个同伴吧,那个身体看起来很笨重、脑袋不太灵光的金发蠢货。」

「……嗯、嗯。」虽然香织点了个头,但并不是认同铁男是金发蠢货的意思,只是这种生死关头,除了点头她也无法做出其他反应了。「你、你想做什么?」

「把你的手机拿出来,给那个男的打电话——算了,传讯息给他就好,约那家伙到一个合适的地点。」

「我、我怎么可能这样做,我不能再害马场卷入更深——」

香织原本想贯彻强硬拒绝的态度——嗯,等一下!她的脑中忽然浮现出一种想法。

铁男没有跳下花菱旅馆后侧的悬崖,就表示他应该被后面追来的人发现了。而追过来的人并不是凶手,因为凶手正是眼前的南田智明,所以铁男应该是被不是犯人的谁逮到了,那个谁一定也发现了寺崎的尸体,所以立刻报警了。也就是说,铁男现在是被警方控制行动的。既然如此,我把铁男叫过来,不就等于也把警察也叫过来了。

「…………」香织的内心亮起了希望灯火。我说不定能获救!

不过,等等,三思而后行啊有坂香织,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我不能保证铁男绝对和警察在一起,万一他当时突破重围,现在独自在森林里徘徊该怎么办?传讯息叫他过来,等于是让他的生命暴露于危险之中呀。

「喂,你在发什么呆?」等得不耐烦的南田将手伸向香织。「手机拿来,我来帮你传讯息!」

「我、我知道了,我来传就好!」

香织下定决心了。不如说,她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了。总之都要传假的会合讯息给铁男的话,那至少自己亲自来吧。香织拿出手机,准备就绪。

「那么,要打什么内容比较好?」

「我想想——往这条赤松川下去一点,有个叫『蔓生桥』的吊桥,叫他在那边等。你一边打我一边看,别给我玩什么把戏——打好了吗,给我看——好,这样就可以了,做得好。」

南田看着手机上的画面,满意地点点头。

「可以了吗,那我发出去啰。」

香织闭上眼,边祈祷边按下发送键。

拜托了铁男!一定要把警察带来啊!



马场铁男的手机传来收到讯息的声响,恰巧鹈饲的解谜也告一段落。原以为鹈饲的能力极为平庸,但在亲眼看到他令人意想不到的推理能力后,铁男总觉得一切有些不真实。带着这种想法的他看向手机的液晶萤幕。

「啊——是香织传来的讯息!」

发出一声叫声后,他才想起那不论他愿不愿意都得面对的,几乎要被他遗忘了的现实。「对了,香织她还在逃亡中,那家伙应该还不知道真正的犯人是谁,正在没头没脑地躲躲藏藏吧……可怜的孩子。」

「她传来的讯息上写了什么?」

铁男将手机的液晶画面摆在提问的砂川警部眼前。

「说在一座叫『蔓生桥』的吊桥那里等。接下来要怎么做,警部先生?」

「你问怎么做,她跟你同样都犯了遗弃尸体罪,虽然很麻烦,但还是得去逮捕她吧——不过,这部分倒没那么急。」

警部的口气听起来仿佛突然失去了干劲一样,而鹈饲也不知怎地像被传染了一样,他接着说道:

「对呀,比起有坂香织,现在更重要的是抓到南田智明本人。若把凶残的杀人犯南田譬喻成高级鲷鱼的话,有坂香织那种小角色不过就是漏网的杂鱼罢了,之后再去抓她就好了。」

「别这样说嘛,去抓她啦——而且现在也不需要那种譬喻吧,总觉得听了很火大耶,什么态度嘛。」

「真的,我也来帮忙拜托,现在就去逮捕她吧。不然一直放着不管,她也只能继续毫无意义的逃亡。」朱美说。

最后,无法忽视犯人正在逃跑中的砂川警部总算行动起来。

「好吧,那我们现在就去逮捕她吧。毕竟要想逮捕南田,我们手上的证据也还不够充分——总之你先回讯息给有坂香织吧,不用提到我们也没关系,说你现在会立刻过去蔓生桥就好。」

「谢谢你,警部先生!」铁男快速地操作起手机,同时没有特定对象地随口发问。

「话说蔓生桥这个名字还真奇怪,不知道这座桥长什么样子?」

在那之后过了不久——

鹈饲侦探与他的伙伴,再加上砂川警部与马场铁男一共五人,以蔓生桥为目的地,再次驱车启程。不久,五人下车,徒步进入山间小径。

根据户村流平的解说,蔓生桥是位于赤松川下游的一座吊桥。如同它的名字,这是一座用天然藤蔓植物搭建起来的,富含自然风情的吊桥,总长约十公尺。微风吹拂吊桥产生的左右摇晃,以及藤蔓编制的绳索发出的嘎吱声响,简直是绝妙的搭配——听说很多情侣都是这样评价的。

「为什么那些情侣会这样说啊?明明看起来是这么危险的吊桥。」

「哦,朱美你不晓得吗?吊桥就是因为危险,所以才有男女一起走过去就能够坠入爱河的说法。换句话说,能够完全发挥吊桥作用正是它成为秘密恋爱景点的原因啊!」

流平说得好像自己也利用那个过作用一样。

他们继续走在通往蔓生桥的单行道,途中,鹈饲开口说道。

「话说,警部,到了蔓生桥后你打算怎么做?突然以警部的身份出现,应该会把有坂香织吓跑吧。」

「说得也是,不过,她也以为你是凶残的杀人魔,要是你和你的伙伴一同现身,应该也会把她吓跑。嗯,这该怎么办——」

「那就交给我吧,警部先生。」铁男见机提议。「一开始就让我去找香织,然后我再跟她说明事情经过,只要她知道再逃下去也是白费工夫,应该就不会再干什么蠢事了。」

「你虽然这么说,其实是想两人联手逃跑对吧。」

「就说不是了,呐,交给我吧,我会把她带到警部先生面前的。不然,要是我有那么一丁点想逃跑的举动,到时你也不用管那么多——就直接开枪射我吧!」

「射你!」砂川警部面露惊讶,接着像是被深深感动一般眯细双眼。「好,我知道了,既然你都说到这种份上了,就按照你说的做……」

「呃、警部先生,果然还是不要开枪好了,那个,我主要是想表达……」

「我知道啦,怎么可能真的开枪,再说要是没有特殊原因,刑警也不会随身携带枪的。但我充分明白你的决心了,这次就当作例外,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了。」

「谢谢你,警部先生。」

潺潺流水声向他们传达目的地就在不远处。众人穿过森林,脚下的路转为下坡,眼前的视野一片辽阔。前方是流经于深邃河谷的赤松川,以及横跨赤松川但看似不太可靠的吊桥,蔓生桥。藤蔓植物建造的桥,整体呈现出绿色与咖啡色的斑驳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一座迷彩桥。

而桥的对面,现在就站着一名年轻女子,穿着横条纹T恤跟丹宁短裤,头上还有一束翘翘的马尾。那个人正是香织,她像在地标忠犬八公像前等待恋人的年轻人,战战兢兢地打量着周遭的样子。她还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警部一面往一棵大山樱后方躲去,一边对铁男下指示。

「好了,你去把她带过来吧。」

「好,等我一下喔,警部先生。」

铁男像在打鼓似的拍拍自己的胸膛,飞快地冲了出去。在他冲下坡去朝着蔓生桥前进时,香织立刻注意到他的存在。铁男在桥前停下脚步,向对岸的香织大喊。

「香织!」

香织立刻回应了什么,但河流的水声却将她的声音盖住,铁男什么也没听到。铁男开始过桥,脚下的吊桥激烈摇晃着,导致铁男无法看懂香织的表情。但在他走过桥中央之后,他终于听见香织的声音了——「不行!绝对不行!」

铁男无法理解,为什么她要在这种时候大喊反毒活动的标语?是因为自己身上穿着反毒活动的T恤吗?

铁男在桥上显得犹豫不决。就在这时,一名男人从香织身后的草丛现身。几乎就在同时,香织也大叫着往前冲,并朝站着不动的铁男的胸口飞扑过去。由于冲劲太大,铁男还差点在吊桥上摔倒。

「唔哇、啊、啊——香织你干么啊?」

「笨蛋!你为什么不照我说的话做,不是跟你说绝对不行吗!」

「你说什么!?明明是你叫我来蔓生桥的耶——唔!」

铁男看着站在对岸的男人,不禁倒吞了一口气。男人有着充满野性魅力的胡须,身材十分壮硕。

「南、南田智明……为什么,你会在!」

虽然不清楚详细情形,然而可以确定的是,杀人犯南田现在就在铁男面前,手里还拿着一把来福枪。接着,枪口便直直地对准铁男他们。简而言之,铁男与香织陷入了生死关头的危机。

「可恶,那则讯息是骗我过来的陷阱吗!」

「对不起铁男……都是我害的,害你……」

「笨蛋!你干么道歉啦!都是那个男的不好,你别担心。」

铁男鼓起全身的勇气,与已经杀害三人的凶杀犯对峙起来。

「喂,南田!你手上那把来福枪是寺崎亮太的枪吧,你能拿到那把枪,就证明寺崎是你杀死的,我说得没错吧。」

「不对,这把枪是你们的,你们夺走寺崎的枪,将他杀害。山田庆子也是你们杀的,实际上把她的尸体载到山里的也是你们,然后你们又自相残杀。不过如果你们想要的话,让你们死得像殉情一样也无妨。」

「你、你这家伙,该不会连雪次郎的死都要赖在我们身上——」

「雪次郎的死!?蠢货,那是意外,他是不小心掉到河里淹死的。」

「可恶,开什么玩笑你这家伙!」铁男的身体因愤怒而颤抖起来,待他稍微恢复冷静后,他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哼,可惜啊,你的诡计是不会得逞的——呦,南田,你看看那边!」

铁男站在坡道中间,指着一棵山樱树。

「…………」

「………………」

「……………………」

「………………你看那个啊!」

「………………………那个是哪个?」

「……等、等一下!」铁男伸出两手比了一个T字要求暂停,接着朝向山樱的方向挥手叫道。「喂——你们是要眼睁睁看着我们被杀死吗!不要躲了,快给我出来!」

语毕,四名男女终于从山樱树后方登场。他们几个就像是要去看牙医的小学生一样,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下坡道,来到了桥前。站在最前方的砂川警部,脸上就像是被贴着「好弱啊」的标签似的。

喂喂,全靠你了警部先生——铁男不安地祈祷着。

但不可靠的援军也总比没有好,南田的表情明显动摇了。

「为、为什么他们会在这!可恶,你们竟敢骗我!」

「哼,说到骗,彼此彼此啦。」

「可恶,既然如此——」

说时迟那时快,南田踏上蔓生桥,往铁男他们冲了过去。在来福枪的威胁下,铁男与香织一步也不敢动弹,很快便成为了人质。

「双手举高摆到头后面!就是这样,两个站在一起,都给我面向那边!」

南田仿佛将铁男他们当作盾牌挟持着,与砂川警部及其他三人对峙。接着他开口叫道——每当遇到这种情况犯人都会说的那句台词。

「不准过来!你们敢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他们。」

另一头,砂川警部也不服输地喊出另外一句固定台词。

「住手!继续抵抗只会加重你的罪刑,你已经逃不掉了,快快束手就擒吧!」

砂川警部作势要踏上蔓生桥。南田扣下扳机。

「别过来!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对你开枪了!你不怕吗!」

「别傻了,在这种会摇晃的吊桥上,你根本别想瞄准,那些子弹绝对打不到我。」

「才没这种事,你那边有四个人,我闭上眼睛随便都能打中一个。」

南田无耻地宣告接下来将要随机杀人,鹈饲、朱美、流平三人被吓得各个脸色发青。下个瞬间,他们宛如听从命令的军队,在砂川警部身后排成一列纵队。躲在警部背后的鹈饲向犯人挑衅说道。

「怎样啊南田!这样你就打不到我们了。」

「打到我就没关系了吗?你们这群胆小鬼!」

砂川警部大声骂道。他会生气也是合情合理的,然而背后那群胆小鬼继续说道。

「讨厌啦警部先生,刚才说『那些子弹绝对打不到我』的人明明就是你嘛。」

「对呀对呀,警部你一定没问题的,虽然没什么根据就是了,但我相信你OK的。」

「对对,再说就算真的被打到,警部你应该也不会死啦,虽然也没什么根据就是了。」

三人不负责任的鼓励更加激怒了警部。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当你们的防弹衣咧!」

不愿成为三人肉盾的警部蹲下身来,在他背后的鹈饲跟着蹲下身,他背后的朱美也跟着蹲下身,她背后的流平也紧接着蹲了下来。

「玩够了没有,你们!」警部倏地将脸往右挪了一点,试图混淆后方三人的行动。鹈饲将脸往右挪,朱美跟着挪动,流平也跟着挪动。「既然如此,看我这招!」警部从原本蹲着的姿势改为用上半身画圆,鹈饲跟着画圆,朱美跟着画圆,流平也跟着画圆——看到这四个人完美地用脸画出同心圆的样子,铁男忍不住叫道。

「喂——你们变成迷你版的放浪兄弟了啦——!这种事给我去卡拉OK联谊的时候再做——!」

弃人质于不顾的闹剧持续上演,最后大概是连雷公都看不耐烦这种愚蠢行为,从乌云密布的上空劈下一道仿佛要分割天空般的锐利闪电。紧接着是宛如炸弹爆炸的巨大声响,晃动着周遭大地。

原本还在岸边做着圆心运动的四人,都因此误以为自己被枪打到了。

「哇!」「呀!」「呃!」「唔!」

四人仿佛被看不见的子弹打到一般,一起往后倒去。但不到几秒,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毫发无伤地站了起来。

「什么嘛,原来是打雷。」「我还以为中枪了。」「差点被老天爷惩罚了……」

接着是最后站起身的鹈饲,他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似的大叫起来。

「嗯——喂,南田,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什、什么!哪里奇怪!」南田将来福枪的准心对准鹈饲,开口回问。

「你不觉得这条河的水有点少吗?昨天明明下了大雨,但水好像没什么增加耶,照理说感觉应该要更多一点吧。」

「你、你在说什么,那又怎么样,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吧。」

「不,这个说不定,很重要……大概……」

鹈饲诚恳地回答。然而他的声音却与远处传来的地鸣声重叠在一起,并渐渐地被覆盖过去。

「你对山这么了解应该知……河川水位急速下降的话……有危险所以要注意……如果真的发……站在那个地方会很危……险……」

「什么!?你在说什么?我听不到,喂……怎么了,这个声音……是雷声吗?」

南田焦急地环视起四周。在此同时,鹈饲的脸色突然大变。

「——笨蛋!这才不是打雷!」

鹈饲的叫声确实传达到吊桥上的三人耳中。

「唔——」南田神色紧绷,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异常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什么——」香织左右张望,寻找着逼近而来的什么。「——什么东西啦!?」

「可恶——」铁男对着看不见的敌人大声叫道。「——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河流上游。随着不断逼近的地鸣声,那个东西也从河川上游过来了。

看不见的敌人一刻刻逼近,他的真面目原来是——不,现在没有闲暇确认这个,也没有时间让人思考,更不是呆呆站在原地的时候。

铁男看着香织。「——香织!」

香织看着铁男。「——铁男!」

瞬间的对望让两人坚定了决心。

铁男握紧绕到头后方的右手。

香织也同样握紧头后方的左拳。

接着是倒数声——

「三、二——!」

「——一!」

无论多厚的墙壁都能够贯穿的两人的热血一击,从铁男的右侧及香织的左侧往前方甩了出去,在最佳时刻击中了南田的脸颊。毫无防备下吃了一拳的南田,以抱着来福枪的姿势往后方飞了出去。就是现在!

「香织,跑啰!」

铁男拉着香织的手,往四人等待的那头冲了过去。然而他们可是身处既狭窄又摇晃的吊桥上,两人往前冲出的同时,吊桥也开始剧烈地左右晃动。香织立刻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蔓生桥也因此晃动得更加厉害。眼见后方有着持枪的杀人魔,上游又有什么不断逼近,只差那么一点距离就可以回到桥边——

「可恶,看我的!」铁男使出了最后手段。

「咦!?什么——啊!」

铁男抱起香织——话虽如此,并不是公主抱那种优美的抱法,而是像扛米袋那样硬是举起她的身体——「唔哦喔喔喔喔喔喔——」他一边发出吆喝声,一边在吊桥上跑了起来。

铁男后方传来了枪声。是擦枪走火吗?还是南田在逼不得已之下扣下扳机了?

但现在回头确认也没什么意义,铁男抱着香织大步跑完剩下的距离,离开吊桥回到了桥边。砂川警部就站在那张开双手迎接着二人。

「了不起,你做得很好!」

「现在高兴还太早,快往高处移动!」

鹈饲指向坡道高声叫道,不远处是早已开始爬坡的朱美与流平的背影。铁男将香织从肩上放了下来,一面往坡道冲去,一面看向蔓生桥。

只见南田智明紧握着来福枪,还处在桥中央。先前两人使出的痛击加上激烈晃动的吊桥,让他到现在还站不太稳。

铁男将视线移向河川上游,下个瞬间,惊人的景象令他不禁毛骨悚然。

「怎、怎么回事……那个……」

勾勒出缓缓曲流的赤松川上游突然涌起盛大的滚滚浊流。

铅色的巨大浪潮现身,在V字型的河谷里横冲直撞,并以怒涛般的气势往桥的方向扑了过来。原来刚才绵延不断的地鸣声就是它。

然而南田不知是不是还在恍神,至今都没有注意到情况十分危急。他像在做最后的抵抗似的,依旧蹲着身子,手举着枪。

「笨蛋!你想死吗!」鹈饲一边奔跑着上坡,一边大叫。「快跑啊!别管那个了,快跑啊!」鹈饲伸手指向河川上游。「你看,铁炮水要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终于听到了鹈饲的大喊,南田终于往上游望去。

在此同时,滚滚浊流也不断逼近吊桥。那是往下游冲去的巨大水墙,是铅色的液态凶器,也正是铁炮水的真面目。

「铁男!」香织忽然指向席卷而来的浊流。「你看那个!」

铁男往她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那里有个令他难以置信的东西。

定睛一看,浊流中有一辆车,而且不是普通的车,鲜红色车体看着有些眼熟——「是那辆MINI Cooper!」

没有错,那是自从前天晚上就再也没见过的,他们非常熟悉的那辆英国车。MINI Cooper俨如在巨大浪潮上冲浪的活力青年,漂亮地乘风破浪而来,甚至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有谁正在上面驾驶着。

接着下个瞬间,铁男确实看到了,MINI Cooper的驾驶座上有一名年轻女子。「是山田庆子!」

无须多言,她当然已经死了。说起来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然而在铁男看来,坐在驾驶座上的山田庆子,此时此刻第一次看起来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不,与其说人活过来了,不如说是山田庆子的表情栩栩如生,看起来就像是山田庆子凭自身意识操控着方向盘,在水上轻快地兜风。

他不晓得在南田眼里,是怎么看待这时候的她,只见南田发出惊恐的叫声,发狂般地将来福枪的枪口指向河川上游,并往朝他猛扑过去的MINI Cooper扣下扳机。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枪声伴随着尖叫声。

只是,光凭一颗子弹的力量,是没办法让来势汹汹的车子停下的。乘着浊流而来的MINI Cooper以更惊人的速度冲向蔓生桥,眼看就要撞上吊桥时,车体却撞上一块突出的大石头。宛如跃龙门的绯红鲤鱼,红色的MINI Cooper用力地跳了起来。以惊人气势跳离水面的车体,顺着圆锥般的曲线旋转,往吊桥上飞袭而去。下个瞬间——

山田庆子的MINI Cooper,用它鲜红色的车体,轻轻地将南田整个人撞飞出去。

这一击简直就像是精心估算好的一样,激烈的冲撞声响起,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粉碎了一样。南田的身体就像一根被随意扔出的棒子,在高空中飞舞着,渐渐失去了踪影。

与此同时,巨大的水墙吞噬了整座蔓生桥。用藤蔓植物编制的吊桥,霎时从正中央断得支离破碎,眨眼间便失去了原本的样子。

浊流轰隆隆地作响,以要掏空河岸般的气势继续奔流。而将南田撞飞出去的MINI Cooper,也在浊流的激烈推挤之中往下游流去,消失在众人眼中。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才刚登上坡道,好不容易逃过灾难的众人皆一脸茫然,怅然若失,只是不发一语地望着MINI Cooper流去的方向。

「……………………」接着他们才注意到,

「………………」轰隆隆的水声与地鸣声不再,

「…………」浊流也不晓得消失在哪里了。

刚才发生在眼前的惨状仿佛幻影一般,赤松川的水势也回归于平静。要说异常现象留下了什么,只有从正中央被撕裂成碎屑的蔓生桥的残骸。

到处不见南田智明的身影。

侦探事务所的三人小心翼翼地走近河边。

「鹈、鹈饲先生,这、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它不是什么东西,流平你刚才也亲眼看到了吧,这就是传说中的铁炮水。」

「真的假的,太难以置信了,这个也是铁炮堰造成的吗?」

「不,这次不一样,我想这次应该是大自然现象。」

「南田会变得怎样?被车子撞到后,就不知道他飞到哪里去了。」

「我也不晓得,大概被浊流冲走了吧。」

鹈饲用手撑着下巴,望向河川下游。一旁的砂川警部伸手指向头上方。

「没有被冲走,南田就在那,你们看——」

铁男和香织一同望向警方所指的位置,只见河岸边有棵躯干斜斜生长的树木,它的枝叶正好将整个河面覆盖住。其中有根分岔成两枝的树枝,上面不知道卡了什么东西,东西悬挂在半空中。

那是早已面目全非的南田智明。

「……好像低音提琴盒喔。」

铁男完全听不懂香织的譬喻。

「哪里像低音提琴盒?」

「啊、对了,你没有看到——我等下再解释给你听。」

一阵喧哗之后,沉默支配了周遭。打破这片寂静的是砂川警部的手机来电铃声。警部手忙脚乱地将手机拿到耳边。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手机的话筒可以清楚听到他的部下兴奋不已的声音。

「啊,砂川警部吗!我是吉冈。现在正在龙之瀑布进行搜索,要跟您报告一件大事!这次竟然是车,车子从瀑布上掉下来了!一辆鲜红色的MINI Cooper顺着大量的水势流了下来了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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