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乌贼脚海角的史魁铎山庄-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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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时间转眼即逝,今年月历剩下没几张的十二月二十二日。距离圣诞节还有三天,也就是平安夜两天前的这天下午,侦探们出发前往史魁铎山庄。

顺带一提,户村流平昨晚看当地的电视新闻节目,气象预报说这天的关东地区是「晴时多云偶阵雨,某些地方会下雪」,形容得极为笼统。是「应该会说中其中一项才对」的观望型预报。画面上挂着轻浮笑容的气象预报员甚至说「说不定会下很大的雪,尤其是乌贼川市的沿海地带……嘻嘻!」透露一丝不祥的期待———不过这种家伙的预报不可能会准!

流平抱持这份自信迎来出发的日子,不过确实如那名气象播报员所说,这天的乌贼川市下了「很大的雪」。连平常鲜少下雪的市中心都飘起大片雪花,马路的柏油路面也已经一片雪白。

话是这么说,不过既然要工作,无论下的是雪是枪都没差。而且这次是对方包吃包住(听说旅馆里甚至有温泉)的迷人工作,那么即使雪化为冰枪洒落,侦探们当然还是会出门。

所以流平和师父鹈饲杜夫进行温泉旅行的准备———不对,不是这样,是保护委托人的准备———在完成万全的准备之后一起冲出「鹈饲侦探事务所」。然而大楼的年轻房东二宫朱美凑巧在楼梯和他们擦身而过。

「哎呀,鹈饲先生,你们要出门旅行去滑雪吗?」

朱美一看见两人就露出疑惑表情。看来在她眼中是这副模样。

不过她不知道详情,所以难免会误解。因为鹈饲在以往那套不起眼的西装上加穿一件平常很少穿的蓝色羽绒大衣,反观流平身穿滑雪板玩家会穿的宽松长裤加上鲜黄色羽绒外套。看到他们以这副色彩缤纷的打扮抱着大大的旅行包匆忙出门,任何人都会冒出「是不是要去滑雪场?」的猜想。至少看起来肯定不像是要出门进行搏命的工作。

此时鹈饲以正经八百的表情看向她。

「喂喂喂,朱美小姐,你这样没礼貌喔。居然说我们要去滑雪,太荒唐了。我们正准备前往乌贼脚海角的史魁铎山庄。」

鹈饲简洁告知这个无从误解的事实,不过朱美听完这么回应。

「哇,是喔,所以不是去滑雪,是去泡温泉啊。」

结果她就这么继续误会,露出接受的表情。她轻轻摇晃单手,单方面留下「那你们就去尽情享受温泉吧」这句话,径自上楼。

「唔~~并不是这样……」

「不,反倒正是这样吧?」流平轻声说出真心话。

但是无论如何,现在没空解开朱美的误会。流平与鹈饲重新冲下楼,跑出综合大楼的大门。两人走在薄薄积雪的人行道,前往位于市中心的乌贼川车站。车站后方的老旧保龄球馆就是和委托人会合的场所。这间保龄球馆也是「小峰兴业」经营的娱乐设施之一。

抵达一看,委托人已经在会合地点,站在正门的屋檐下方躲避下个不停的雪。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同,今天的他身穿像是会溶入雪中的乳白色高级西装。没穿大衣之类的外衣。啤酒肚害得衬衫扣子像是随时会弹飞。宽管裤的裤头靠着蛇纹腰带勉强维持在腰部位置。外型看起来照例像是长出四肢的蛋,或者是站在店门口的肯德基爷爷人偶被压扁之后的模样。

「真慢,迟到两分钟了。」小峰一看见鹈饲他们就不悦板起脸。「你们到底在拖拖拉拉什么?」

「啊,不好意思。向房东说明原由刚好花了两分钟……」

鹈饲说出不算借口的借口,东张西望。

「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吧……话说回来,车子呢?啊,是那辆吗?」鹈饲注意到停在一旁的漆黑车身,出声感叹。「哇,不得了,真是气派的装甲车!」

「不是装甲车。是凯迪拉克。Cadillac Escalade。美国制造的八人座休旅车———哎,虽说是美国车,不过和普通的车子没什么两样。」

「哎,确实如此。」鹈饲自然而然以失礼的话语附和。

流平连忙帮侦探的失言缓颊。「应……应该不算普通吧,鹈饲先生。您看,这大到没用的夸张车身!令人感觉到魄力的模样。要是加装一门大炮,几乎就是战车了,战车———您说对吧,小峰社长!」

「不,这可不是战车。」小峰说完面有难色,带着侦探们走向停在一旁的休旅车。「算了。总之这辆车交给你们驾驶。麻烦尽量开得平稳一点。因为先不提我,我的女伴很容易晕车。」

「啊?女伴……?」

「女伴是……?」

我可没听说———侦探搭档就这么转头相视。在这样的两人前方,巨大的美国车后座车门发出声音开启。现身的是酒红色连身裙宛如晚礼服,加披一件豪华黑色大衣的貌美女性。年龄大约三十岁吧。乍看会令人联想到「特种行业女性」的浓妆。及肩的黑发是大波浪卷。女性一边在意连身裙的裙摆,一边从后座下车站在地面。向侦探们进行初次见面的问候之前,她先向小峰投以妖艳的视线,然后将形状美丽的嘴唇凑到小峰耳际。「唉,你之前说的『不可靠的侦探们』就是这两人吗?」

———喂,等一下!见面劈头就说「不可靠的~~」很失礼吧!

流平在内心猛烈吐槽。

不知情的小峰很干脆地点头回应她这个过于失礼的问题。

「啊啊,没错。我之前说明过吧?他们是侦探鹈饲以及侦探助手户村。」

他说完伸手指向两人。小峰社长到底是对这名女性怎么说明的?这一点令人非常在意,但也不能在这时候质询委托人。不得已,侦探们一起向女性伸出右手示意握手。

「初次见面,我是『不可靠的鹈饲』。请多指教。」

「初次见面,我是『不可靠的户村』。请多指教。」

两人酸溜溜地自报姓名之后,对方女性依序温柔握住两人的手。

「我是雾岛圆。」

除了名字以外没有任何情报的自我介绍。看着为难的侦探们,小峰刻意发出咳嗽声,然后以他难得使用的客气语气告知意外的事实。

「圆是我的妻子。但是没正式登记。」

「咦,您说妻子……?」鹈饲顿时错愕,交互看向雾岛圆与小峰三廊,露出吃惊的表情。接着他立刻向委托人投以冒犯至极的视线。「等一下,小峰社长,您真是不容小觑耶!真是恨死我也,好恨,好恨———哟,大帅哥!」

「你这种昭和时代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小峰像是在展现威严般怒斥侦探。

先不提鹈饲的反应像是昭和还是平成时代,总归来说,雾岛圆好像是小峰三郎没娶进门的妻子。不知道身为公司社长的小峰是因为工作上的往来还是私底下的休闲,在夜店之类的地方认识了「夜蝴蝶」雾岛圆,凭着财富与权力追求她,最后发展为亲密伴侣。即使没能成为正式的婚姻关系,却也舍不得放下貌美的她,两人顺其自然维持这种有实无名的夫妻状态———肯定是这么回事。流平就像这样大胆又随兴地发挥想像力。这当然是毫无根据的妄想,不过流平暗自确信八九不离十。

「好了,还在下雪,你回车上吧。」

另一方面,小峰一反形象温柔这么说。妻子在丈夫的催促之下回到后座。等她上车之后,鹈饲轻声向委托确认。

「为求谨慎请问一下,关于这次的恐吓信,夫人已经知道了吗?」

「嗯,包括请你们担任我的护卫这件事,我都告诉她了。」委托人压低声音回答,然后转为拉开嗓门大声说。「好了,你们也快点上车吧。继续拖拖拉拉下去,途中的道路说不定会因为大雪禁止通行。要在这之前抵达史魁铎山庄———你们听到了吧!」

鹈饲与流平齐声回应「是~~」并且上车。

然而出发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四人搭乘的凯迪拉克休旅车就在沿海道路被迫陷入苦战。在市区只薄薄复盖路面的雪,愈接近海岸就积得愈深。直接被海风吹拂的道路简直像是遭遇暴风雪。驾驶座的鹈饲好几次被积雪的柏油路面害得轮胎打滑,拼命操作方向盘。凯迪拉克的卖点是大到夸张的车身与强到有剩的马力,所以勉强可以继续行驶,但是一般的国产车应该早就举白旗投降了吧。

「不过啊……」流平说出内心的担忧。「问题在于乌贼脚海角。要前往海角前端,途中必须行经九弯十八拐的山路。不只坡度很陡,而且连续都是发夹弯。在这场大雪之中终究很难开……对吧,鹈饲先生?」

「嗯,即使是暴力的美国车,没加装雪链大概没办法继续开吧。」

「喂,你说谁暴力啊!」小峰在后座大喊。

「不不不,我是在说车子喔。社长您当然不暴力。」

「那当然!」小峰怒斥侦探之后回到正题。「那么我问你,只要安装雪链就能走山路吗?那就这么办吧。」

「知道了。」鹈饲回答之后,立刻将车停在道路旁边的避车弯。「那么,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流平,你起码知道安装雪链的方法吧?」

「咦~~要我去装吗~~?」

「那当然吧?你不装的话要由谁来装?」

「你们两人一起装,一起!这样绝对比较快吧!」

「就是说吧,社长,是的,我也正好这么想喔!」随口敷衍的鹈饲和流平一起冲下车,两人脚踏实地埋首合力在轮胎安装雪链。感觉雪在这段时间也愈下愈大。

「我说鹈饲先生,难道在我们抵达海角前端那间秘密旅馆的同时,该处就被大雪封闭成为陆地孤岛———会是这种老套的剧本吗?」

「嗯。以时间点来说很有可能。那么在化为陆地孤岛之后,那间秘密旅馆将会上演充满鲜血的惨剧———或许是这种老掉牙的剧本。」

「不,怎么可能,这种事根本……」

「嗯,只不过啊,这种事可能……」

侦探们在雪中露出担心的表情相互注视。然而在下一瞬间,两人像是要赶走内心来往的不安般发出「啊哈哈哈!」「嘎哈哈哈!」的干笑声,用力拍打彼此的肩膀。

「流平,当然不会有这种事吧?」

「说得也是,鹈饲先生,不会有这种事吧?」

两人勉强做出像是在相信什么般的反应。

委托人从后座车窗怒斥这样的侦探们。

「喂,你们两个在玩什么玩!有这种闲工夫的话就快点开车!」

「啊,说得也是。那就赶路吧。」鹈饲说完跑回驾驶座。

另一方面,流平回到副驾驶座的时候忽然心想———如果海角的道路禁止通行,这辆车到不了史魁铎山庄,反而比较安心又安全吧?

不过小峰三郎似乎丝毫不考虑掉头返回。他握着雾岛圆的手,笔直注视前方。鹈饲重新发动引擎踩下油门。黑色休旅车让雪链发出声响,以更胜于刚才的动力行驶在雪道上。

后来车子在三岔路转弯开往海的方向。前方就是乌贼脚海角。正如其名,是令人联想到乌贼的脚,狭窄又蜿蜒的一座海角。通往前端的九弯十八拐道路,凯迪拉克以重型战车般的魄力飞驰。再过几分钟肯定就能抵达目的地———在如此心想的下一瞬间!

「等……等一下,鹈饲先生,那是什么?」

流平在副驾驶座指向前方大喊。鹈饲也连忙在雪道上紧急煞车。后座的两人就像是差点扑倒,上半身前后晃动。小峰以抗议般的语气询问鹈饲。

「喂,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停下来?」

「没有啦,那个……前方有一辆车发生车祸……您看。」

隔着挡风玻璃看得见积雪树木林立的山道。一辆黄色车子以不自然的模样撞进密集的树群。车顶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喔喔~~」鹈饲看着这幅光景点了点头。「好像是因为下雪没能顺利过弯,所以撞进树林里了。」

「看来是这样没错。不过车上应该没有任何人了吧?」

这件事和我们无关,所以快点开车吧———小峰的语气像是在这么说。

然而鹈饲慎重摇了摇头。

「不,这就不知道了。我去看看吧———喂,流平,我们走!」

话还没说完,鹈饲就冲出驾驶座。流平也随后跟上。

跑过去近距离一看,这辆车似乎是国产的汽车。没加装雪链。凹陷的引擎盖显示冲撞力道多么激烈。挡风玻璃也破裂,出现蜘蛛网般的裂痕。注视车内的瞬间,流平不由得「啊」地大喊。

驾驶座有一名男性。身穿褐色大衣的年轻男性。上半身无力倚靠在驾驶座的车窗,额头流下一道红色鲜血,双眼像是死人般紧闭。虽然好像起码有系上安全带,不过……

「看来安全气囊没启动。」

「肯定是乌贼川市工厂制作的安全气囊。」

「他……他死了吗?」

「不,现在断定还太早。」

鹈饲立刻伸手拉驾驶座车门。幸好没上锁,车门顺利开启。差点从驾驶座滑落的这具尸体……不对,还没确认是不是尸体,不过这名男性像是尸体般全身无力。

鹈饲以双手抱住他,手指按在颈动脉把脉,然后确认有无呼吸。最后鹈饲轻吐一口气,发出安心的声音。「看来只是昏迷。只不过,要是在这种状况继续昏睡,他肯定迟早没命。」

「怎么办?要叫救护车吗?」

「在这里叫?唔~~这么一来以人道观点来说,在救护车抵达之前,我们也必须在这里等吧?」

「不提人道什么的,也应该要这么做吧。」

「可是这样的话,那位急性子的委托人应该不会接受。毕竟在等救护车的这段时间,路况也是一分一秒逐渐恶化……说起来,救护车真的到得了这里吗?比起加装雪链的美国车,应该没这么简单……唔~~既然这样!」

似乎做出某个决定的鹈饲,暂且走回黑色的凯迪拉克,然后隔着后座车窗和委托人交谈。他先说明现状之后如此提案。「用这辆车载那名伤患到旅馆吧。反正再开几分钟就到那里了,这么做比较好。抵达之后再叫救护车也不迟———您不介意这么做吧?」

小峰露出不满般的表情,但是坐在身旁的雾岛圆轻声向他说「亲爱的,就这么做吧」,小峰随即回应「没办法了」勉为其难听从妻子的意见。

就这样,得到委托人许可的侦探们,联手从汽车驾驶座拖出受伤的青年,运到凯迪拉克的第三排座位。青年在这段期间任凭处置,完全没有清醒的征兆。

青年的体格是现代年轻人的平均标准。特征是大大的鼻子、方正的下巴与厚实的嘴唇。头发是略卷的短发。没留胡子。浅黑色的皮肤给人精悍的印象。

注视这名青年的小峰脸上,只在这时候稍微露出「唔」的表情,但是流平没有看漏。鹈饲似乎也同样察觉到某些事。

「小峰先生,怎么了?您对这名青年的长相有印象?」

但是小峰立刻从青年脸上移开视线。「不,我不认识。没道理认识吧?」他断言之后坐回座位,然后笔直指向前方重新命令侦探。「好啦,快点开车吧。要是在这种地方停留太久,搞不好连这辆车都会在雪中进退不得。」

「是的,一点都没错。赶快出发吧。」

侦探们立刻回到驾驶座与副驾驶座,车辆再度开始在雪道上行进。

在连续起伏又转弯的道路继续行驶数分钟后,前方的视野突然扩展开来,长长延伸的道路前方出现一栋孤零零的建筑物。是西式风格的两层楼建筑。大大的屋顶已经积了好多雪。在泛白的模糊风景中,这栋建筑物仿佛缩起身体忍受寒冷。小峰三郎指着这幅光景低声开口。

「你们看那里。那里就是史魁铎山庄。」-

2 -

「喔,这就是史魁铎山庄吗……」

鹈饲将车子开到建筑物门前,以一副失望的样子低语。「看来并不是设计成乌贼造型的旅馆……」

以侦探的立场,应该会期待是这种特殊形状———换句话说,就是明显只会在推理作品里看见———独树一格的建筑物。副驾驶座的流平一听到这句话……

「———当然不可能吧?」

极为符合常理的这句吐槽就脱口而出。说起来,流平完全无法想像「乌贼造型的旅馆」是什么模样。如果三角形屋顶的方形建筑物长出十条腿,看起来应该像是乌贼吧。不过这种建筑物即使看起来像是乌贼,大概也不像是旅馆。

流平思考这种事的时候,车子进入外门,抵达建筑物正前方。鹈饲将黑色休旅车停在门廊,对开的大门随即像是等待已久般被推开,两人从门后现身。是一对中年男女。小峰指向窗外。

「猪狩省吾先生与美津子小姐。这间旅馆由他们夫妻俩经营。看来早就在等我们抵达了。」小峰说完打开后座车门独自下车,然后像是常客般举起单手打招呼。「嗨,今年也受两位照顾了。」

中年夫妻随即一齐深深鞠躬。

「太感谢了,小峰大人,天气这么差还不吝前来……」

「欢迎您大驾光临……」

猪狩省吾将银灰色头发整齐梳理成西装头,外貌内敛沉稳,身穿笔挺毫无皱折的黑色西装,完全是旅馆人员的样貌。反观猪狩美津子是身穿绿褐色和服的亮丽打扮。妆容无懈可击的脸蛋挂着训练有素的笑容,洋溢的气息比起西式饭店更像是日式旅馆的老板娘。不过她站在古老西式建筑大门前方的身影毫不突兀。

他们两人在雾岛圆跟着小峰下车之后同样微笑以对,说出「也欢迎夫人光临」的欢迎话语。但在另一方面,对于鹈饲与流平,两人似乎在一瞬间明显露出「唔,你们是谁?」的怀疑表情———这是被害妄想吗?

总之经过微妙的停顿之后,小峰以「他们就是这次一起订房的『另外两人』」这句无比正确的话语说明鹈饲他们的身份,猪狩夫妻才终于不再纳闷,一齐朝着「另外两人」低头开口。

「原来如此,欢迎光临。」「我们恭候已久了。」

———喂喂喂,你们真的有在等候吗?

真的有准备我们的房间吗?流平有点担心。但是比起这种事,现在有一件十万火急必须处理的重要事项。鹈饲以正经八百的表情看向旅馆主人。

「其实除了我们以外,还有一个人。」

「咦,可是当初预约应该是四人才对……」

「呃,因为来不及预约……」鹈饲搔了搔脑袋,隔着车窗指向躺在车内第三排座椅的青年。「他现在头部受创昏迷不醒。」

然后鹈饲简洁说明来龙去脉。猪狩夫妻立刻理解状况,迅速采取应对措施。省吾暂时进入屋内,接着抱着白色担架过来。鹈饲与流平将昏迷的青年抬上担架,猪狩夫妻分别站在担架前后,立刻将伤患运进屋内。

小峰三郎、雾岛圆以及两名侦探跟在担架后面,钻过厚重的大门。接着在眼前展开的,完全是西式宅邸风格的华丽光景。铺着鲜红地毯的地板。施加精细装饰的柱子。在这个豪华空间的中央,大阶梯像是高耸矗立般延伸到二楼。

另一方面,这里也确实是旅馆大厅。楼层一角是一个小小的接待柜台,备有充满高级感的长沙发、单人椅、矮桌与大型电视。室内暖气当然够强,暖和又舒适,外面的暴风雪仿佛是假的。

这时候,猪狩夫妻让青年躺在其中一张沙发。

「由我打电话叫救护车可以吗?」

听到省吾这么问,小峰简短回应「啊啊,没问题」。黑色西装的男主人立刻从胸前口袋取出智慧型手机。另一方面,他也简短向女主人下达指示。

「为求谨慎,你可以叫藤代医生过来吗?她应该在二楼的娱乐室。」

美津子说「我知道了」点点头,快步跑上大阶梯暂时离开。大厅只响起省吾打一一九的通报声。通报完毕之后,美津子的和服身影终于再度出现在大阶梯上方。紧接着登场的是身穿灰色简朴裤装的高挑女性。

头发是栗子色的鲍伯头,五官远远看也很工整,黑框眼镜酝酿知性印象。直挺挺站在大阶梯上方的她,简直像是宝冢歌剧团的男角。流平不禁指向她发问。「她就是藤代医生吗?」

「是的。」刚打完电话的省吾收回手机回答。「藤代京香医师。是经常利用本旅馆的常客。虽然年轻却是证照齐全的医生。」

「哇,医生吗?」流平发出感叹的声音。

「既然这样,她至少会帮忙急救吧。」鹈饲松一口气般低语。

「说得也是———唔,可是鹈饲先生,感觉那位医生脚步莫名不太稳,那样真的没问题吗?」

流平如此指摘的下一刹那,内心的不安成真了。年轻女医师走到阶梯中段,右脚突然打滑,发出「咚咚咚咚,咚!」的响亮声音,只以臀部与背部从剩余的阶梯滑落。鲍伯短发瞬间倒竖,脸上的眼镜歪斜。以满分姿势摔下阶梯的她,按着裤装的臀部「咕咕咕咕,咕~~」哀号露出苦闷表情,在红色地毯上激烈翻滚。

不祥的预感居然成为现实,流平忍不住叹气。

「啊啊……需要急救的伤患又多了一人……是吧?」

「一点都没错。」鹈饲无可奈何般摇摇头,走到阶梯下方,朝她伸出救援的右手。「医生,你还好吗?刚才看你摔得很重……屁股该不会摔扁了吧?」

「唔,居然说屁股摔扁……笨蛋,别说得这么怪啦!」

藤代京香如此大喊,将「搞笑模式」的歪斜眼镜调整到正常状态。然后她不靠鹈饲的协助自行起身,以手指梳理凌乱的头发。「放心~~没四没四!只四刚才脚稍微打结,所以不用担西……」

「不不不!不只是脚,你连舌头都打结了!真的没事吗?」

傻眼的鹈饲在她面前很没礼貌地猛吸几口气,然后「喔喔~~」露出理解的表情。「看来医生,你从白天就开喝是吧?」

「啊?说我从白天就开喝?哼,可惜完全猜错了。不四从白天,我四从天亮就开喝了———好啦,你们说的紧急伤患四哪里的谁?」

「……『是』居然全部说成『四』,喂喂喂,真的假的啊,这个医生……」

无视于错愕的鹈饲,医师环视大厅,然后一看见躺在沙发上的青年,立刻笔直走到青年身旁———她本人是这么打算的吧。不过实际上的脚步如同彗星描绘的椭圆轨道,在地毯上画出一条大大的弧线。即使如此,她看起来也毫不在意,光明正大挺起胸口。

「老板,看来他伤得不轻。那就由我来诊疗吧。」

她独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古代武官。这应该不是喝酒使然,是她原本的说话方式吧。

猪狩省吾露出恭敬表情低头。「医生,麻烦您了。」

「那我立刻开始。」藤代医师点头回应,诊断青年的伤势。她的美貌终于蕴含医师的认真神色。小峰在一旁提出单纯的疑问。

「用不着花时间急救,救护车应该也很快就会到吧?」

此时,猪狩省吾面有难色。

「我当然是这么希望的,但是实际上很难说。因为通往这座海角的道路完全只有一条,而且刚才听各位所说,那条路现在也很难通行。正因如此,这名青年才会出车祸吧。在这个状况,救护车是否能立刻赶到,老实说我不敢断言。」

旅馆老板说到这里,朝正门投以不安的视线。雪下得愈来愈大,眺望所见的风景简直像是隔着一层白色蕾丝窗帘。在这么恶劣的天候中,救护车无视于积雪赶来的场面,反倒才是不切实际的想像吧———至少现状就流平看来是如此-

3 -

藤代京香诊疗伤患的这段时间,小峰三郎与雾岛圆这对夫妻,还有鹈饲与流平这对侦探搭档,晚一步完成了登记入住的手续,填写住宿卡并领取客房钥匙。停在旅馆门廊的凯迪拉克,重新由鹈饲开到停车场。即使侦探在短时间内就完成工作回来,头顶还是也积了薄薄的一层雪。

在这段期间也没有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小峰将客房钥匙交给自己的妻子指示「你先去房里吧。房间是『大王之间』。你应该知道怎么走吧?」

「嗯,没问题。」

雾岛圆静静点头,依照丈夫的指示,单手拉着附滚轮的行李箱,独自离开流平等人所在的大厅。还以为她会走大阶梯到二楼,看来不是这样。她消失在一楼走廊的另一头。看来「大王之间」在一楼。一般来说,旅馆客房给人的印象都是在二楼以上……

感到不可思议的流平,重新检视自己刚才领到的客房钥匙。压克力制的牌子上闪耀着「剑尖之间」的金色文字。光是这样完全不知道是几楼的几号房。流平只知道一件事,如同高级旅馆大多采用花卉的名字,将客房取名为「桔梗之间」或「睡莲之间」,看来这座「史魁铎山庄」也特地采用乌贼的名字为客房取名。

「大王乌贼跟剑尖乌贼吗?总觉得不会很舒适……」

联想到黏滑又潮湿的腥臭房间,流平感觉扫兴。

另一方面,鹈饲向留在原地的委托人开口。

「小峰先生要不要也和夫人一起去房间?反正您待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然后他将脸凑到委托人耳际。

「如果您不放心,我就派流平随身保护您吧。」

侦探大幅压低声音如此补充。虽然不小心差点忘记,不过鹈饲他们原本就是担任小峰三郎的护卫而陪同来到这间旅馆。因此流平个人也希望随行保护。不过委托人主动拒绝侦探的贴心安排。

「不,没这个必要。我还想待在这里。」

「您这么在意那位『微醺美女医师』吗?」

「怎么可能!」小峰立刻否定鹈饲这句话。「不,老实说也不是不太在意,但不是这样。」

「那么,您在意的果然是那名青年?」

「唔……」结巴的小峰摆出像是豁出去的态度。「是啊,我当然在意。因为既然救了他,我这边也要负责。」他的回答无从挑剔。

「哎,说得也是。」鹈饲没有深入追究,很干脆地点头。

如此交谈的两人视线前方,弯腰诊疗伤患的藤代医师在沙发旁边迅速起身,然后像是等得不耐烦般开口。

「看来救护车暂时不会来。既然这样,继续待在这里也没用吧。在这种场所也没办法好好治疗———老板,有没有多的床位能给这名伤患躺好?这间旅馆现在客满吗?」

「不,还有空的房间……」

「那就运到那个房间吧。这名青年有发烧,头部的伤也要用绷带包扎才行。」

「知道了。那就把他运到『障泥之间』吧。」

看来以障泥乌贼取名的客房是空的。

就这样,受伤的青年要从大厅移动到其中一间客房。青年的身体再度被放上担架。自愿出劳力的侦探们被制止,这次也由猪狩夫妻抬担架。两人以平稳的脚步在一楼走廊前进。看来客房果然不在二楼。如此心想的流平跟在担架后方行走不久,前方出现像是另一个出口的门。和正面大门一样是对开的,看起来比较小。看来应该称为后门,不过也装饰得相当气派,没有粗制滥造的感觉。猪狩夫妻笔直走向那扇门。藤代京香先行握住门把。

「唔,要打开那扇门吗?」鹈饲交互看着门与女医师。「这是所谓的后门吧,走出这扇门不就是户外了?」

「当然是这样没错。因为『障泥之间』是座落在庭院的别馆。」

藤代医师说完毫不在意将门完全打开。

「不只是『障泥之间』喔。」小峰在一旁补充说明。「包括我们夫妻住的『大王之间』以及你们住的『剑尖之间』,所有客房都是别馆。这里就是这样的旅馆。藤代医生的房间也是这样吧?」

「唔,我吗?我住在『鯣之间』。」

看来是以鯣乌贼取名的客房。理念坚持得非常彻底。

在进行这段对话的时候,猪狩夫妻抬着担架穿过后门。侦探们也跟在夫妻身后走到门外,两人随即发出「哇~~」「喔~~」的感叹声。

在两人眼前展开的,是已经完全化为银白世界的西式庭园。庭园设置了树木、花坛与动物摆饰。在这幅光景中,大小与形状各不相同的别馆,就像是这里一间、那里一间般分散在各处。另一方面,流平他们所在的后门,有好几条小径呈放射状延伸到庭园。看来是各自通往不同别馆的专用道路。数量意外地多。

流平试着以眼睛数着一间、两间、三间……但在中途忽然察觉一件事而停止计算。「啊,难道说,别馆的总数刚好十间?」

「您猜的没错。」猪狩省吾愉快点头。

别馆共有十间。那么通往这些别馆的小径也有十条。这些小径都是从西式建筑的主屋后门延伸出去。如果把旅馆主屋看作乌贼的身体,小径就是乌贼的脚。这么一来当然必须有十条。这些别馆与小径就是秉持这个观念设计的。

得知这件事的鹈饲露出满心欢喜的表情反复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史魁铎山庄』果然符合我的期待,确实是『乌贼外型的旅馆』。」

「真是太好了,鹈饲先生。」流平搞不懂是什么事情「太好了」,就这么看向前方。「所以『障泥之间』是哪一间?」

「在这里。」猪狩省吾说完转身改变方向。

是以放射状延伸的十条小径之中,最靠右侧的小径。平缓蛇行的这条小径,积雪已经深到可以埋没脚踝。再过数小时,大概就无法分辨哪里是小径,哪里是庭园了吧。在纷飞飘落的大雪中,抬着担架的猪狩夫妻毫不犹豫踏出脚步,在最后抵达一间别馆。

近距离一看,是意外具备日式风格的外观。建筑物的气氛乍看之下像是座落在日本庭园一角的茶室。入口确实挂着「障泥之间」的门牌。入口是时尚的木门。鹈饲将门完全打开。

进入屋内就发现和外观相反,是很像旅馆客房的西式空间。铺着灰色地毯的地板,一个人睡实在太大的床铺,还备有书桌与小冰箱。当然没有腥臭味或是黏滑触感或是潮湿的湿气,是相当舒适的空间。

鹈饲环视室内轻声低语。

「原来如此,外表是日式,内在是西式,然后名称是乌贼。是这种概念吧。」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猪狩省吾果断点头。

「呃,所以是怎么回事?」流平忍不住反问。

省吾没回答流平的问题,和美津子走向大床,在床边放下担架,两人一起将青年抬到床上躺平。

「好,这样就行了。」后方突然传来响亮的声音。说话的藤代京香走向前。她手上不知何时提着毫无时尚气息的黑色包包。

「那是?」鹈饲指着包包问。

「出诊包。我放在『鯣之间』,刚才匆忙拿过来了。」

说完之后,医师在鹈饲等人面前打开黑色包包。里面装满听诊器、医药品、绷带与剪刀等物品。是漫画或影剧里的医生随身携带的那种包包吧———如此心想的流平理解了。藤代京香将包包放在床边的桌上,命令闲着没事的男性们。「总之先帮忙脱衣服吧。」

「…………」

「不是我的,是青年的衣服!」

面面相觑的男性们之中,发出像是松一口气的叹气声。鹈饲与流平立刻帮青年脱掉褐色大衣,拉下长裤。

看着这幅光景的小峰,突然从旁边伸出手开口。

「喂,你们两个,那些衣服里肯定有东西可以确认身份。比方说驾照……」

「您在意吗?」

「不,与其说在意……应该说当然应该查清楚吧?」

「哎,您说得没错。」

鹈饲率直点头,立刻摸索大衣口袋。虽然找到智慧型手机,但是因为有上锁,所以应该无法轻易检视里面的资料。另一方面,检查青年长裤的流平,在臀部口袋发现钱包。确认内容物之后,他忍不住发出兴奋的声音。

「有了,找到驾照了!」

「这样啊。给我看!」

话还没说完,小峰的指尖就在瞬间从流平手中抢走驾照,然后目不转睛注视驾照正面。喉头发出吞咽声,嘴角发出小小的呻吟。

流平与鹈饲在委托人背后窥视这张驾照。小小的大头照无疑是那名昏迷不醒的青年。姓名栏写着「黑江健人」这个名字。从出生年月日计算,年龄是十九岁。住址是乌贼川市内的大学附近。

流平以兴趣缺缺的语气开口。

「喔~~这名青年叫做『黑江健人』啊。」

只不过就算知道名字,状况也没有任何变化。流平如此心想而失去兴趣,但他面前的小峰三郎看起来明显慌了手脚。

「黑江健人……黑江……健人……」

就像是当成咒语之类的,小峰反复说着这个名字,然后他重新看向躺在床上的青年脸庞,像是要以视线打洞般定睛注视。从他的眼睛看得出像是吃惊又像是害怕的复杂心情。流平与鹈饲以疑惑表情相视。后来终于开口的是鹈饲。

「难道说,对于黑江健人这个名字,您心里有底吗……?」

听到这个问题,小峰三郎露出惊觉不对的表情。他像是重整心情般猛烈摇头,将手上的驾照塞给流平,然后假装面无表情般回答。

「不,我不认识什么黑江健人……完全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4 -

醉醺醺的藤代京香医师,到底要对受伤的青年「黑江健人」进行何种治疗?户村流平和师父鹈饲杜夫一起深感兴趣注视这一幕。不过两人走到床边时,她立刻说出「啊啊,真四的,你们有够碍四!」这句凶巴巴的话语。「这里交给我与猪狩夫妻,可以请你们离开吗?反正接下来应该没要请你们帮忙什么四了……」

「从天亮就开喝」的女医师口齿依然不太清晰。原来如此,说到在这个状况能帮忙的事情,顶多就是端一杯凉水过来帮她醒酒吧。深感理解的流平以视线和鹈饲沟通。两人一起乖乖离开「障泥之间」。

委托人小峰三郎也一样,他数度看向躺在床上的黑江健人,跟在侦探们的身后离开。

三人暂且回到旅馆主屋。他们事到如今才想起来,在抵达旅馆之后的一连串骚动之中,自己的行李就这么放在大厅没人管。

不过回来一看,大厅空荡荡的,他们的行李无影无踪。鹈饲见状发出慌张的声音。「喂喂喂,难道是在这种秘密旅馆遭小偷了?」

怎么可能———流平正要这么说的时候,背后响起女性的声音。

「不,各位客人,请不用担心。并不是遭小偷。」

吃惊转身一看,柜台有一名年轻女性。是身穿深蓝色的古典西装式制服,目测二十多岁的女性。身材高挑,肌肤白里透红,高挺的鼻子与细长的眼角令人印象深刻。背后柔顺的长发像是以墨汁染色般乌黑艳丽。

这名女性在柜台上整齐摆放三个行李箱。

「为求谨慎,行李暂时由我保管了———请收下。」

「啊,我就觉得是这么一回事。」鹈饲松一口气般走向柜台,伸手拿起自己的行李箱。「何况在这种穷乡僻壤,而且是化为陆地孤岛的旅馆,当然不可能有小偷来偷行李才对。」

「是的,您说得没错。」女性脸上挂着笑容,眼睛却完全没笑。反倒像是在抗议「这里穷乡僻壤又是陆地孤岛真抱歉啊!」的眼神。

流平领取自己的行李,将委托人的行李交给小峰。小峰以色眯眯———虽然可能是偏见,不过就流平看来确实如此———的缠人视线看向年轻女性。

「喔,你是新员工吧?去年我来住宿的时候没看过你。」

他立刻这么断言。不愧是小峰社长。看来只要是美女,即使是一年前,他也有过目不忘的自信。接着女性立刻点头回应。「是的,大约在半个月前,我有幸在这里担任客房服务员。不过还有待学习就是了。」

「这样啊,刚进来是吧。顺便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问名字是要做什么啊,社长?又不是在酒店介绍新人!

流平暗自皱眉,但是女性看起来不以为意。

「我叫做井手丽奈。请您多多指教。」

「这样啊,丽奈小姐是吧。知道了,我会牢牢记住。」

反观井手丽奈恭敬鞠躬,回应「谢谢您」露出笑容。看起来是洗练的笑容,也像是训练有素的客套笑容。

虽然或许理所当然,但她的眼睛完全没笑。

我来带领各位前往客房吧———井手丽奈这么说,但鹈饲他们三人坚定拒绝,自行前往自己的客房。从主屋后门来到户外,行走在像是乌贼脚的蜿蜒小径,最后抵达的这间别馆是「大王之间」。

小峰打开别馆大门准备入内。接着流平他们也若无其事一起进屋———正要这么做的时候,委托人立刻怒斥两人。「喂喂喂,哪有人会一起进来?这里是我们夫妻的房间!」小峰将侦探们推到门外。「你们的房间是『剑尖之间』吧?在旁边啦,旁边!」

「说得也是。」我们当然知道喔———流平在内心低语,看向身旁的侦探。

鹈饲随即不满开口。「话是这么说,不过小峰先生,记得我们是被您雇用担任护卫吧?」

「一点都没错。但是如果整天待在我身旁,我可没办法放松。」

「您说得是。如果待在您身旁,您就无法享受假期。但是如果不待在您身旁,我们就无法尽到职责。哎呀哎呀,这下子伤脑筋了。哈哈哈!」

鹈饲笑着搔了搔脑袋。态度有点像是置身事外。

委托人露出不悦表情双手抱胸。「笑什么笑,给我正经一点。」他扔下这句话之后思索片刻,最后抬头指向座落在旁边的另一间别馆。「那么,我们三人一起去你们的房间谈谈吧。」

「太好了。我们走吧。」鹈饲说完在雪中踏出脚步。流平也随后跟上。

就这样,三人移动到旁边的别馆。别馆门口标示「剑尖之间」。室内是没有乌贼腥味的气派双人房。有两张床,也备有两人座沙发与电视。

委托人一进入室内就转身面向侦探们。

「总之我想委托你们监视别馆。监视周边别让可疑的家伙接近『大王之间』。幸好从这间『剑尖之间』的窗户,可以清楚看见『大王之间』的大门。没有其他场所比这里更适合监视。」

「是的,这样当然不错。」说到这里,鹈饲提出一个担忧。「不过,在这里只看得见『大王之间』的大门以及面向这里的窗户。无法连建筑物的另一侧都看得清清楚楚。要是某人从别馆的另一侧接近,试图从另一侧的窗户入侵,在对方使用这种手段的状况下,从这里看过去完全是死角。我们再怎么努力恐怕也察觉不到任何动静。」

「是没错啦,不过说起来,你说的某人为什么会从建筑物的另一侧入侵?为什么不是从主屋走小径过来,而是选择没有路的路?」

「当然是为了提防被我们察觉……对喔,这样也很奇怪!」

看来鹈饲终于察觉自己的疏失。他一掌拍向自己的后脑勺吐出舌头,做出昭和时代的反应。小峰见状满意点了点头。

「没错。你们监视『大王之间』的这个事实,只有我与妻子两人知道。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既然这样,你说某人刻意从你们看不见的死角接近别馆的可能性,几乎可以说是零吧?」

「您说得没错。那么在这间『剑尖之间』监视应该就够了。老实说,这么做对我们来说也比较好。如果连那间别馆的另一侧也要顾及,那就真的很辛苦了。助手流平必须在这场大雪之中,整个晚上一直站在建筑物的另一侧。既然您说没这个必要,也是我们最为乐见的结果———流平,你说对吧?」

「对!当然对!」流平一边大喊一边用力挥拳。在这场大雪之中到户外监视,几乎等同于送死。流平只能拼命说服。「在这里监视就够了———对吧,社长!」

「嗯。那么,就这么办吧。」

委托人的这句话,使得流平觉得自己捡回一条小命,「呼~~」地松了口气。鹈饲斜眼看着他,平淡说下去。

「所以,如果发现可疑人物,我们要怎么做?」

「到时候就打电话到我的手机,或是打客房电话。在分秒必争的状况,直接大喊也没关系。身为专业护卫,必须不惜挺身挡下敌人的子弹保护我。你们听清楚了吧?」

———咦,子弹?敌人身上有枪?乌贼川市什么时候变成人人都有枪了?

老实说,流平认为用枪的可能性很低。鹈饲大概也这么想吧。他露出放心至极的表情,说出「是的,那当然。无论是哪种铅弹,我都会成为盾牌挡下来给您看」这种绝对不可能的事,然后握拳轻敲自己的胸膛。

「嗯,拜托了。」

小峰用力点头之后,嘴角改为露出得意的笑。「不过,应该没问题。大概任何事都不会发生。」

「啊?您为什么这么认为?居然说任何事都不会发生……」

「唔,因为,没有啦……」小峰顿时结巴。「对,就是这场雪。」他说着指向窗外。「寄恐吓信给我的人物,假设真的在打某种鬼主意,不过突如其来的这场雪肯定大幅打乱他的计划。积雪这么深,要来到史魁铎山庄也很难,要从这里顺利逃走更难。对方也不会笨到明知如此还想采取行动,所以我觉得应该没问题———我说的哪里有错吗?」

「不,您说得没错。突如其来的这场大雪,使得我们有很高的机率回避歹徒预告的危机,这是事实。虽然这么说,但也不能断定。」

「是啊,那当然。你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要好好完成任务———那么,我差不多该回去自己房间了,妻子正在等我。」

委托人说完在侦探们面前转过身去,开门走出「剑尖之间」。

门还没关好,鹈饲就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歪着脑袋在房内踱步。「真是的,这个委托人好奇怪。看起来像是非常害怕某些东西,另一方面也像是莫名安心———唔,空调温度是用这个旋钮设定吗?」

「肯定是情绪不稳喔。独裁的社长经常是这种个性。」流平擅自下定论,然后扑向面前的床,享受软绵绵的触感。「这么说来,电视在下大雪的时候也能正常播放吗……咦,遥控器在哪里……啊啊,这个吗?」

「哎,委托人的人品和我们无关。我们只要认真完成交付的任务就好———喔,这间别馆有附温泉,而且是桧木浴缸。」

「唔~~看来电视可以正常播放。哇,乌贼川市全市发布大雪警报吗……」

「那么事不宜迟,洗个澡暖和身体吧……」

两人进行着不成对话的对话,逐渐被温泉旅馆特有的悠闲气氛感染。就在这个时候,大门突然砰的一声开启,接着响起「喂~~!」的怒骂声,门后出现一张下巴肥满的脸孔。是刚离开不久的委托人。

小峰三郎狠狠瞪大双眼。「我不是说要监视我的别馆吗?你们其中一人给我好好监视!不准两人一起悠哉放松!」

委托人过于咄咄逼人,流平连忙从床上跳起来,鹈饲也将解开的皮带重新系紧立正站好。两人朝着门口的小峰进行最敬礼。

「是……是的,我们会照做!」

「知……知道了!」

侦探们如此回应之后,只在表面上绷紧表情-

5 -

就这样,侦探们终于开始监视「大王之间」。监视工作是轮班制,首先二话不说由户村流平受命担任第一棒。

这段期间,鹈饲杜夫泡在桧木浴缸,享受极致的香气与温暖的热水。洗完之后轮到鹈饲负责监视。卸下任务的流平立刻扑进软绵绵的被窝,鼾声大作度过奢侈的午睡时间。睡完再度轮到流平负责监视,鹈饲悠闲翻阅杂志。鹈饲回到监视岗位之后,流平放空脑袋畅玩手机游戏———大致是这样。紧张感与脱力感、重大任务与平凡娱乐浑然一体,两人的监视任务就这么没发生任何状况,懒洋洋地持续下去。对于侦探们来说,这真的是前所未有的理想工作。

像这样被侦探们监视的「大王之间」,现状看起来没有特别变化,完全没人造访这间别馆。感觉不到持枪的杀手悄然接近,也没有怀里藏刀的流氓公然硬闯。何况在这场大雪之中,到底有谁会从哪里来到这里?委托人也说过,不可能有人会做这么麻烦的事。看着旁边别馆的流平老实说也不得不这么认为。

就这么没发生任何风波迎接日落———话是这么说,不过到头来这天太阳公公一整天都没露脸———黑夜降临大雪纷飞的乌贼川市。住宿时最期待的豪华晚餐,是在旅馆里的餐厅「乌贼天」设席款待。说来当然,到了这个时段,小峰三郎与雾岛圆这对有实无名的夫妻也离开别馆前往主屋。看到这幅光景,流平也立刻拿起自己的羽绒外套。

「鹈饲先生,委托人正在前往主屋,肯定是要吃晚餐。我们也过去吧。」

在镜子前面吹头发的鹈饲随即回应。

「咦~~为什么啊,我明明刚洗完澡暖和身体耶~~」

「您要洗几次澡啊!鹈饲先生,您刚才也有洗吧?」

「唔,这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是洗再多次都不加钱的温泉,我每住一晚至少都会洗三次喔。」鹈饲表现独特的坚持。「顺带一提,现在才洗第二次。」他说完朝流平摆出胜利手势。看来今天至少还会再洗一次。流平只能傻眼以对。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先过去,您吹干头发请立刻过来喔。」

流平留下这句话,独自走出「剑尖之间」。

不久之后———

流平坐在餐厅「乌贼天」一角的四人桌座位,等待鹈饲现身。在这段期间,他依然提高警觉看向不远处那一桌的委托人夫妻。小峰三郎正在和妻子一起看菜单。流平也忽然好奇将菜单打开来看,但他唯一得知的事实就是这里和店名相反,完全找不到「乌贼天井」或是「乌贼天妇罗定食」之类的单纯菜色。鹈饲到底会怎么突破这道难关?流平如此心想暗自期待,但是迟到的鹈饲甚至看都不看菜单。突然就以一根手指叫来外场的年轻女服务员。

「啊啊,请给我这间店最贵的套餐———咦,最贵的是『现捞乌贼全种类特制全餐』?那就这个吧。我要点两人分。」

点餐点得真随便。仔细想想,委托人允诺会包吃包住,所以根本不必和自己的钱包过不去。穷侦探不看菜单就点「最贵的餐点」,可说是理所当然的行为。

鹈饲将菜单还给外场女服务员的时候,忽然吃了一惊。

「哎呀,你是白天见到的井手小姐吧?哇,你也做这种工作吗?」

听到这句话,流平也首度察觉了。站在面前的年轻外场女服务员,就是白天自称是新进客房服务员的井手丽奈。当时她身穿深蓝色西装式制服,明显散发旅馆女员工的气息。现在她衣服一样是深蓝色,却不是西装式制服而是连身长裙,并且加上一件纯白围裙服,成为接待餐厅客人的前场服务员。井手丽奈朝鹈饲露出腼腆笑容点点头。

「是的,因为史魁铎山庄是由少数人经营,类似隐居地的旅馆。员工都是一人当好几人用。您看,老板娘现在也在那一桌……」

朝着她说完所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旅馆老板娘猪狩美津子的身影。身穿和服英姿焕发的她,就这么在为小峰他们点餐。原来如此,所以是一人当两人用。

「也就是说……」鹈饲轻声说着询问井手丽奈。「在厨房大显身手制作乌贼料理的人,难道是旅馆老板猪狩省吾先生?」

「不,您猜错了。我们有一位厨艺很好的厨师。晚点他本人肯定会过来打招呼———话说回来,请问饮料要点什么?」

「那么,我要大杯的特级啤酒!」

「既然这样,我要超浓鲜榨柠檬气泡酒!」

鹈饲与流平大声点饮料,像是跃跃欲试要跳入酒精的大海。

然而在下一瞬间,不远处的那一桌传来「咳咳!」像是要暗示什么的男性咳嗽声。仔细一看,委托人以严厉视线看向侦探们这一桌。凶狠的眼神像是在问「你们想忘掉自己的重要工作吗?」这个问题。

鹈饲轻声叹气之后改点别的饮料。「啊啊,还是点乌龙茶吧。流平你也跟我这么做———那么井手小姐,给我们两杯无酒精的乌龙茶。」

「也就是普通的乌龙茶吧。知道了~~」

井手丽奈在两人面前鞠躬之后,抱着菜单回到厨房。

取而代之出现在餐厅的,是身穿灰色套装的藤代京香。注意到她身影的鹈饲,招手要她来到自己这一桌,然后询问如今已经完全醒酒的她。「医生,那名青年的现况怎么样?」

「唔,你是说黑江健人吗?他的话依然昏迷不醒———啊啊,那边的可爱小妹,可以点餐吗?我要『乌贼天妇罗定食』以及大杯啤酒。拜托了———那个,刚才在说什么?对了对了,在说黑江健人的事。他现在也在『障泥之间』的床上继续昏睡。头部伤口已经处理完毕,所以之后只能等他自己清醒了。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流平立刻举起单手发问。「这里有『乌贼天妇罗定食』吗?我刚才看菜单每一页都找不到,真的有吗?」

「你想问的问题是这种等级?」藤代医师朝流平投以侮蔑的视线。「是私房菜色喔。常客点的话就会做———还有别的问题吗?」

「那就回到正题吧。」鹈饲说着再度看向她。「关于黑江健人的现况,总归来说即使是医生你,也无从进行更进一步的处置是吧?」

「在这种状况也没办法吧?总之幸好性命没有大碍。是头部受创造成暂时昏睡的状态。明天早上应该就会回复意识才对……」

医生透露期待如此明说。

此时流平不经意看向委托人那一桌。小峰在和妻子谈笑的同时,明显分心注意这边的对话。看来很关心医生说明的黑江健人现况。

流平暗自纳闷———委托人果然认识那名青年吗?明明认识却想隐瞒这个事实?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这么做?

虽然小峰的态度实在令人好奇,不过刚好在这个时候,『现捞乌贼全种类特制全餐』的第一道料理上桌了。流平的思考暂时停止,视线立刻盯着眼前的开胃菜不放。「———这……这像是把脑浆打碎的东西是什么?」

「是生腌乌贼。」

一个陌生的男性声音如此回答。鹈饲听完大喊。「生……生腌乌贼!」

「需要这么惊讶吗?」藤代京香以扫兴眼神看着鹈饲他们的反应,然后询问站在一旁身穿厨师服的男性。「唔,是新来的厨师吗?我好像第一次见到你。」

仔细一看,站在桌旁的是目测三十多岁,中等体格的男性。皮肤白得像是女性而且五官工整的俊美男性。指向小菜的指尖感觉得到细腻气息,很像是厨师会有的样子。他身穿纯白厨师服,在三人面前毕恭毕敬。井手丽奈刚才说的「厨艺很好的厨师」应该就是这名男性。「你叫什么名字?」听到藤代京香这么问,他以一反外表的低沉声音客气问候。

「我叫做室井。室井莲。今晚的料理由我负责制作。今后请多关照。」

不过在这段时间,鹈饲与流平看着彼此。

「他说是生腌乌贼!」

「这就是生腌乌贼?」

两人完全把厨师的问候当成耳边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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