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警部与前警部补-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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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同一天,也就是隔天即将迎来平安夜的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午发生的事。

乌贼川警局的刑警室完全是清闲状态。原因当然是下雪。

话是这么说,但刑警们没有对于雪愈积愈深大喊吃不消而请假,没有遭遇电车停驶甚至到不了警局,也没有因为市区难得积雪而兴奋得跑到空地打雪仗。

确实,大雪害得市内的交通网大乱,道路各处被阻断,听说也有好几个地方出车祸。多亏这样,交通课的职员一大早就忙得不可开交,人手完全不够,所以刑事课有空的人也被派去帮忙。相对的,刑事课处于开门停业的状态。

「实际上积雪积成这样,即使会发生车祸,也不会发生重大凶杀案吧。」———因为罪犯也是人,在下雪的日子肯定不会勉强犯罪,窝在暖桌里比较舒服。

刑事课所属的年轻搜查官志木刑警怀着这种天真想法,在杀风景的刑警室一边顾电话一边整理文件。他的上司砂川警部似乎也在自己的办公桌闲得发慌。

两人周围洋溢着不像是警局里会出现的松弛气氛。

就在这个时候,面前的有线电话响起轻快的电子音。志木以缓慢的动作拿起话筒。

「您好~~这里是乌贼川警局刑事课~~」

下一瞬间,话筒传来的是某个熟悉的男性声音。对方以看透一切般的语气说:『哈哈,这毫无紧张感与戒心的声音,看来是志木刑警吧?依照我的想像,你认定在这种下大雪的日子不可能发生凶杀案所以高枕无忧———是这样吗?』

「什……什么!」被说中的志木在椅子上瞪向话筒。「我可没有高枕无忧。话说你是谁啊?如果是恶作剧电话,我要挂断了。」

『不是恶作剧。我是鹈饲,私家侦探鹈饲杜夫。虽然好久没连络,但你该不会忘记我了吧?』

听到莫名装熟的这个声音,志木不由得面有难色。

「什么嘛,是你啊。」总之,志木听到第一声的瞬间就大致猜到了,不过果然没错。「啊啊,我当然没忘记。」

应该说,要忘记他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鹈饲侦探事务所」的所长鹈饲杜夫、见习侦探户村流平。如果是这两人的长相,志木不必实际看见他们也画得出详细的肖像画。

原因在于过去曾经在许多事件和他们两人扯上各种关系。他们有时候是事件的嫌犯,有时候是刑警们的劲敌,而且在大部分的场合只是成为碍眼的捣蛋鬼出现在事件各处。真的是讨厌又棘手,深深刻在刑警们的记忆里。

因为对方是这样的人,所以志木在电话里的回应也难免变得随便。他以极度冷淡的死板语气询问。

「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车子在雪地进退不得吗?那就自己想办法脱困吧。以你们的本事肯定做得到,祝你们幸运成功。再见———」

『别急别急,请等一下啦,志木刑警。并不是在车上进退不得。不,等一下。真要说进退不得的话,确实可以这么说———其实我们正在乌贼脚海角的某间旅馆陷入动弹不得的状况。不过这件事暂且不成问题,因为抱怨天气恶劣也没用。更重要的是我想告诉各位刑警,这里发生了一个事件。不,老实说,目前还完全不能断言到底是事件还是事故。』

「嗯,你说得完全不得要领。总归来说发生什么事?又有招财猫失踪吗?」

『不对,不是猫。这次是人。一名青年在今天早上失踪,推测也可能已经从海角前端的悬崖坠海。』

「什么,你说可能坠海……?」

『是的,总之我想把这件事通报给砂川警部———顺便请问一下,那位警部现在还活着吗?应该没有不小心殉职吧?』

「不准说傻话,他活得很好。现在也在我附近的座位……」志木说着斜眼瞥向坐在「附近座位」的上司,接着慌张地再度睁大双眼好好确认。下一瞬间,他口中发出「哇,警部!」这个近乎哀号的叫声,慌张按住话筒。「警警……警部!您到底在做什么啊……」

「嘘~~不,要,说,话。」身穿西装的中年刑警将食指竖在嘴唇前方要部下闭嘴,然后自己也压低声音回答。「问我做什么,志木,你看了就知道吧……对,我在叠扑克牌塔!」

如此断言的砂川警部,额头紧张到冒出汗珠。

确实是扑克牌塔。而且很高。到第四层都打造成完美形态,只差顶端的第五层就完工。用来压轴的两张扑克牌,警部已经双手各拿着一张。两张牌在警部手中微微颤抖。旁观的志木嘴唇也同样甚至更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这这……这下子怎么办,警部?」

「也没能怎么办吧?既然已经打造得这么气派,也只能完成了。我可不能半途而废。」

「我……我想也是。」

不过,为什么打造得这么气派?这完全是没事找事做吧,警部!志木在内心向上司抱怨,指着手上的话筒。「那个~~这通电话是找警部您的,请问要怎么办?是那个侦探打来的……他说一名青年在海角的旅馆失踪……侦探说这可能是有心人犯案,也可能不是……」

「呃,『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哼,这种事晚点再说!」警部哼了一声,进行单方面的指示。「总之,先问那间旅馆与青年的名字吧。跟他说等我完成塔……更正,等到雪停了再一起帮他找。」

「知……知道了。」志木移开按着话筒的手,重新向电话另一头的侦探开口。「啊~~喂喂喂?」

『是的是的,有听到喔,志木刑警……话说你让我等得还真久。所以,砂川警部他怎么了?果然已经殉职了吗……?』

看来这名侦探无论如何都想让警部殉职。

志木断然回答「没有」然后说下去。「警部他那个,该怎么说……现在手忙到没空……对,正如字面是手忙到没空的状况。你那边的详情就告诉我吧。」

『哇,手忙到没空啊。虽然只是猜测,但警部先生在「建筑」什么东西吗?』

不知为何,侦探直觉敏锐。志木装傻回答。

「你在说什么?刑警室没什么可以建筑的东西喔———话说我想问一下,你现在在的那间旅馆叫什么名字?」

『乌贼脚海角的史魁铎山庄。』

「喔……」这是内行人才知道的秘密旅馆。志木感到意外。「那么,你说的失踪青年是什么样的人?和侦探事务所有什么关系吗?」

『不,是毫无关系的青年。只不过是我们凑巧拯救他脱离危机……』

侦探说到这里,开始简短说明自己认识那名青年的来龙去脉。总归来说,青年在雪道出车祸差点遇难,正要前往旅馆的侦探们救了他。但是过了一晚,青年躺的床已经空无一人。到处都找不到他的身影,只有悬崖上的瞭望台扶手卡着一块可能是青年身上绷带的碎片。志木一边出声附和一边聆听,等到侦探说明到一个段落之后发问。

「所以,那名青年叫什么名字?起码看过驾照之类的证件吧?」

『嗯,我看过了。青年的姓名是黑江健人。「黑心」的黑,「江川卓」的江,「不健康」的健,「犯人」的人,黑江健人。你知道了吗?』

「姑且知道了,不过听你的说明,这名青年给人的印象好差……」

『为什么?江川卓是代表昭和时代的知名投手喔。』

不过他加入巨人队的过程,以及当时大人们说明的选秀逻辑实在令人喷饭———鹈饲坏心眼补充这段话之后继续说。

『我自己完全没机会和这名青年对话,所以没有任何证据判断他是不是善良青年,说不定他出乎意料是个坏蛋,或者是昭和时代的知名投手。』

「这样啊。」感觉可以轻松判断第三个可能性肯定是零,但现在不提这个———「好,我知道了。黑江健人是吧。所以是叫做这个名字的青年,在乌贼脚海角的史魁铎山庄失踪了。」

志木这么说的瞬间,视野一角的砂川警部表情变得扭曲,嘴角发出「唔」的呻吟,同时从鼻子吐气,使得建筑中的塔微微摇晃。

「咦,警部,怎么了?您心里对黑江健人这个名字有什么底吗?」

「嗯,我听过这个名字。而且在乌贼脚海角吗……不,可是名叫『健人』的男性很多,『黑江』这个姓也挺常见的,所以应该是同名同姓的别人吧……」

警部像是说服自己般低语,然后重新振作,把双手所拿的扑克牌举到脸部的高度,重新着手完成塔的顶层。

志木轻叹一口气,再度将话筒抵在耳边。「顺便请问一下,你为什么会在那间旅馆?那里应该是有钱人会光顾的秘密旅馆才对。我不认为你这种贫穷的迷侦探会大手笔住进那里。」

『哎呀哎呀,志木刑警,你还真敢说耶。你称呼我是「名侦探」,我打从心底谢谢你,不过「贫穷」是多余的。说我是「贫穷的名侦探」也太过分了。』

———不,没人称呼你是「名侦探」喔!

志木咧嘴一笑,询问电话另一头的「迷侦探」。

「我想你总不可能在圣诞假期入住那么高级的旅馆吧。你是和谁一起去的吗?是要做什么工作才待在那里吗?」

『…………』看来志木这次说中了。侦探像是在电话另一头思索般暂时沉默。最后大概是整理好思绪,他慢慢开口。『哎,反正隐瞒到最后还是会被发现,我就直接说明吧……是的,其实我是和某位富翁一起来的。这个人风评不好,志木刑警你肯定也听过这个名字。是「小峰兴业」的社长大人。』

「啊?你说『小峰兴业』的社长……所以是小峰三郎吗?」

『是的,一点都没错。』隔着电话传来鹈饲的回应。

下一刹那,砂川警部的声音像是要盖过对话般响遍刑警室。

「什么———!小峰三郎———?」

两张牌瞬间从警部颤抖的双手滑落。「建筑师」放开的扑克牌就这么落在塔的四楼位置。还以为这小小的撞击会导致即将完成的塔凄惨崩塌,害得警部的努力化为乌有,然而或许是上天安排,两张牌以相互支撑的形式漂亮落在塔顶。这正是五层扑克牌塔完成的瞬间。这幅光景使得志木不禁瞠目结舌。

「喔喔,好……好厉害!警部,您成功了!」

然而砂川警部没沉浸在完工的喜悦,他离开自己的办公桌,大步走向志木,从部下手中抢过话筒按在自己耳朵。

「啊~~喂,是我,砂川。你刚才说小峰三郎吗?这样啊,所以小峰现在在乌贼脚海角,然后失踪的青年叫做黑江健人,对吧?」

然后警部和鹈饲继续交谈了一段时间。似乎是鹈饲在向警部详细说明黑江健人的状况。

鹈饲「嗯,嗯」反复出声附和,聆听侦探的说明。「好,我大致明白了。但是为求谨慎,有办法把那名青年的驾照照片传给我吗……咦,没办法?你说驾照已经不在你手边?失踪的青年可能随身带走?连同衣服一起不见?可恶,没办法了……我知道了。你在那里等,我立刻过去你那里。」

「警……警部,请不要说得这么乱来啦!」志木瞪大眼睛向上司建言。「通往乌贼脚海角的道路因为大雪而禁止通行。暂时没有任何人能接近海角前端。」

「绝对吗?直升机也没办法吗?雪橇也不行吗?」

「是的,直升机也没办法。」雪橇更不用说。志木继续询问警部。「说起来,乌贼脚海角有地方可以让直升机降落吗?不,假设可以,在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案件的这个阶段,为什么非得做到这种程度……」

「这个嘛,是没错啦……不过小峰与黑江,这两人不可能毫无原因就待在同一个场所。肯定会发生某些事。不,或许已经发生了某些事。」

「呃,所以是会发生什么事?」

志木完全无法理解警部在担忧什么事。他只知道,在当地财经界风评不佳的小峰三郎当然不用说,关于来历不明的黑江健人这号人物,警部同样心里有底———就是这么回事。

无视于纳闷的志木,警部向电话另一头的鹈饲开口。

「总之你要注意小峰三郎,视线千万别从他身上移开———咦,问我为什么?这种事我也不知道。总之只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接着警部手上的话筒隐约传来侦探没什么自信的声音。『好的,请不用担心,我原本就会好好紧盯着他。』志木想像小峰三郎或许就是侦探的委托人。可能是吩咐侦探担任护卫之类的。

在如此思考的志木面前,砂川警部叮咛「发生什么事的话要连络我」然后结束通话,像是重摔般放下话筒。

室内突然变得安静无声。感觉隔着玻璃窗甚至听得到雪花落下堆积的声音。

深沉的宁静复盖周围,警部面有难色双手抱胸,回到自己的办公桌,然后大概是对于无计可施的现状感到不悦。

「哎,可恶!」

他大叫一声以脚跟蹬地。这股冲击使得五层的塔在瞬间摇晃,紧接着———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扑克牌塔响起无数的「啪哒」声完全崩塌。桌面立刻回复为原本的「荒地」。

「啊~~啊,明明好不容易才完成,真可惜……」

感到遗憾的反倒是志木刑警。

「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身为「建筑师」的警部扔下这句话,犀利瞪向自己的部下。「说起来,现在不是玩什么扑克牌的时候吧,志木!」

———玩什么扑克牌的是警部您吧!

志木就这么默默投以抗议的视线。无视于他的砂川警部取出自己的手机,迅速打电话给某人。他默默将手机抵在耳边,不过对方好像没接电话。警部「啧!」咂嘴收回手机,不知道想到什么事,一把抓起挂在衣架上的褐色大衣慢慢穿上。

志木错愕看着这一幕,警部理所当然般向这名部下下令。

「喂,志木,还在发什么呆?你也做准备吧,要出门了。」-

2 -

虽然不明就里,不过既然是上司的命令就没办法了。和砂川警部一起坐进侦防车的志木刑警,慢慢驶离乌贼川警局。安装雪链的轮胎在积雪路面演奏刺耳的金属声响———

「这辆车不可能开到乌贼脚海角喔。警部,您知道吧?」

在驾驶座握方向盘的志木,看着前方向上司这么说。

「啊啊,我当然知道。」副驾驶座的砂川警部点头之后说下去。「目的地不是乌贼脚海角。啊啊,在这个十字路口右转,然后在下个弯道左转。」

名为「行车导航系统」的优秀文明利器是现代警车的标准配备,难道这个人不知道这个事实吗?志木怀着这个疑问,按照警部独自的导航系统,将方向盘向右打或是向左打。

补充说明一下,警部的导航系统主要是基于自己对于家乡的熟悉度以及过去的记忆,以指尖或口头指示的超级人工系统。所以其实无从保证一定可以引导抵达目的地。

「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啊,真是的……」

即使轻声透露不满,志木依然听话操作方向盘。后来车子穿越市区,在乌贼川沿岸的道路开往盆藏山方向。住宅与店铺数量明显变少的时候,取而代之出现的是水田与旱田尽收眼底的田园地带。

路况和市区相比恶化许多,已经不可能继续前进了。要是硬闯恐怕会招致「警车在雪道进退不得」的结果,对于警察来说是最丢脸的过失。志木怀抱这个担忧的时候,警部指向路边的独栋住宅。

「啊啊,在这里,就是这间———喂,志木,停在这附近。」

用不着下令停车,如今也只能选择停车了吧。载着两人的侦防车像是精疲力尽的驴子般停在独栋住宅门前。

「这里是谁家?」纳闷的志木隔着挡风玻璃看向门前的光景。又旧又大的门令人联想到早期的农家。顶端积雪的门柱挂着气派的门牌,上面的文字看起来确实是「黑江」。看见这两个字的志木皱起眉头。「说到『黑江』就是那名失踪青年的姓氏……也就是说,这里难道是那名青年黑江健人的家……?」

「不,你说错了。」警部解开副驾驶座的安全带。「住在这里的是叫做黑川让二的男性。他一个人住,今年肯定七十多岁了……志木,你在哪里听过黑江让二这个名字吗?」

「这个嘛,我不知道。」———话说,我为什么非得知道这个老爷爷的名字?这个单纯的疑问差点脱口而出。

砂川警部就这么坐在副驾驶座。「真是的,所以我才说现代的年轻人……」他像是要这么抱怨般耸肩,然后再度询问部下。「这样啊,你不知道吗?那么『攻无不克的让二』这个称号呢?就算这样你也没听过吗?」

「咦?您……您说『攻无不克的让二』?」一听到这个称号,志木不由得睁大双眼。「这……这个称号我也听过。是曾经真实存在于乌贼川警局刑事课,传说中的名刑警对吧?据说他是侦讯高手,嫌犯口风再紧,只要由他问讯就立刻招供,就像是哼唱流行歌那样滔滔不绝承认自己的罪。攻克嫌犯的犀利手法备受赞赏,获得『攻无不克的让二』这个别名。在这座城市的警察与罪犯之间,他的风评至今也像是都市传说口耳相传……」

「没错,另一个别名是『侦讯室的魔术师』。也有人叫他『逼哭的让二』。除此之外还有『黑江法师』、『完封职人』、『乌贼川警局最终兵器』或是『万年警部补』等等,赞赏他的称号不胜枚举。」

「最后那个称号算是赞赏吗?」叫做黑江让二的这个人,出乎意料只停留在警部补这个职位耶,明明风评很好却没能飞黄腾达吗———这是志木内心的率直感想。「所以,这位『万年警部补』退休之后,现在住在这个家。是这么回事吗?」

「一点都没错,不过啊,志木!」砂川警部面向驾驶座,迅速将脸凑过去瞪大双眼。「你千万别在他本人面前使用这种称呼。他对你来说是大前辈,是『攻无不克的让二』,是传说中的名刑警!」

「是……是的,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是『侦讯室的魔术师』对吧?是『完封职人』对吧?面对上司过于咄咄逼人的气势,志木毫不畏惧点了点头。「那个~~顺便请问一下,警部您和这位传说中的刑警很熟吗?」

「唔,我吗?啊啊,那当然。」警部打开副驾驶座车门。「在我年轻的时候,前警部补黑川让二是我的直属上司。」

警部说完下车,随即晃动大衣肩膀剧烈颤抖。这是因为即将拜访昔日上司而紧张?还是严寒的气温使然?旁观的志木完全无从判断。

刑警们穿过外门,在铲过雪的庭院前进,抵达日式住宅的大门前。看来没有门铃之类的设备。砂川警部自行打开玄关的拉门大喊。「不好意思~~请问黑江让二先生在吗~~?」

随即响起像是老人的「来了~~请问哪位?」这句回应,不知为何听起来莫名来自远方。

「您好,我是砂川~~好久不见~~」

「什么,是砂川?」老人的声音稍微接近了。「喔喔,这个声音,确实是我以前的部下砂川……砂川……呃~~我实在想不到名字,总之肯定是砂川。欢迎你来啊,砂哇,哇哇哇!」

老人的声音突然慌乱。察觉异状的警部朝室内大喊。

「您……您怎么了吗?」

样子真的怪怪的。老人的声音不是来自室内,是上方。察觉这一点的志木刑警连忙抬头往上看。结果———

一名老人从积满雪的瓦片屋顶降落。不,正确来说应该是「摔落」。察觉到生命危险的志木猛然瞪大双眼,接着他面临重大的选择。这名摔落的老人,他应该要避开还是要接住?

不过志木现职是警察,必须以「保护市民的生命财产」为借口———不对,不是借口,是本分———所以他凭着匹夫之勇,朝着落下的老人伸出双手,试着要接住他的身体。

然而,就像是在嘲笑这样的志木,老人暂时「降落」在他的双肩当成踏台轻盈一跳,单脚跪在雪上漂亮着地。另一方面,志木因为反作用力而向后摔倒在雪地躺成大字形。随后从屋顶掉落的大铲子发出「噗滋!」的声音插在他的脸旁边。

同时———「呀啊啊啊啊~~!」

放声哀号的当然是志木。

以年轻刑警当踏台平安着地的老人迅速起身,以双手轻拨身体露出从容表情。是身材精瘦穿着焦褐色外套的白发老人。

火上心头的志木鼓足力道起身。『可恶,你这个臭老头在做什么啊!居然用双脚把别人踹开!』———他虽然很想这样强烈抗议,但是在这之前,砂川警部像是要将他推开般走到老人面前,然后弯腰到将近九十度,进行重逢的问候。

「好久不见,黑江警部。看您这么硬朗真是太好了———」

依照刚才的说明,黑江让二现役时代的阶级是警部补。警部补这个阶级比警部低一阶,但是称呼名字的时候依惯例不会称为「某某警部补」,而是简称「某某警部」,所以用「黑江警部」称呼黑江让二是正确的。只不过对方是已经退休的前警部补,以阶级称呼的这种方式本身就相当奇怪。老人似乎也在意这一点,像是害臊般摇手。

「喂喂喂,砂川,拜托别叫我『黑江警部』。我已经退休十年了。」

「啊啊,不好意思。您给我的印象和当时一模一样,所以不小心就……」

「嗯,这么说的你看起来也一点都没变。」老人拔出插在地面的铲子,扛在肩膀仰望上方。「我刚才去屋顶铲雪。这间是老房子,我担心积雪太重可能会压坏屋顶,然后突然听到你的怀念声音,所以我也一个慌张不小心打滑了。」

难怪老人与铲子会接连从屋顶掉落———老头子,你知道刚才差点就有人死伤了吗?

刚才真的差点没命的志木在内心咒骂。不过对方毕竟是传说中的名刑警,砂川警部也在场,所以他不敢口出恶言。

无视于不悦的志木,打完招呼的砂川警部立刻转变成严肃表情,以不同于平常的客气口吻开口。

「话说黑江警部,更正,黑江先生,其实我是想来告知一件事。先前打过一次电话给您,但是没接通,所以才会临时来到府上拜访。」

「嗯,这样啊。不过既然你在这场大雪专程赶过来,事情应该非比寻常。哎,总之进来吧———话说回来,我刚才当成踏台的这个人是你的部下吗?」

「是的,他是志木刑警。您喜欢的话请尽管踩他吧。」

「…………」不要,我才不要!被当成踏台一次就够了!

志木噘起嘴,跟着警部与前警部补穿过黑江家的大门。

不久之后,现职刑警们和前刑警一起在黑江家客厅围坐在古老的暖桌旁。砂川警部说明来访的意图之后,黑江让二表情逐渐变得严肃,以吃惊的语气开口。

「什么?黑江健人?打电话过来的侦探确实是这么说的吗?叫做黑江健人的青年在史魁铎山庄突然消失?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儿子确实叫做健人,是我五十岁才喜获的独生子。他现在已经长大成人,就读乌贼川市立大学……」

黑江让二一边说明一边起身,走到客厅角落设置的有线电话,心急般按下电话键。大概是打电话给儿子吧。然而等待一分多钟之后,他静静放下话筒。「不行,我打电话到儿子的手机,但是没接通。不知道是手机关机,还是他在收不到讯号的场所……」

「这样啊……」砂川警部垂下肩膀。志木提出一个在意的问题确认。

「顺便请问一下,令郎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黑江让二随即做出在空中写字的动作。「健康的『健』,善人的『人』。」他说明之后挺起胸膛。「这名字很好吧?是我取的。源自我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原……原来如此,真是出色的名字。」志木尴尬点头。虽然说明的方式完全相反,不过确实和侦探说的「黑江健人」是同样的字。「那么,失踪的青年果然是老爷爷……更正,是黑江前辈您的儿子吗?」

「不对,不一定是我儿子吧。『健人』这个名字挺常见的,『黑江』这个姓也偶尔看得见件,推测也可能是同名同姓的别人。」

前警部补像是但愿如此般这么说。砂川警部立刻探出上半身。

「是的,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不过,打电话给我的侦探说,小峰三郎现在也以客人身份入住史魁铎山庄。」

「你说什么?小峰……小峰三郎吗……」

老人将双手撑在暖桌桌面微微起身,表情透露出前所未有的不安与恐惧神色。

哎呀,这位老爷爷也是吗———志木感到意外。包括先前在刑警室的砂川警部,这位前警部补也是一听到小峰三郎这个名字就变了脸色。看来小峰三郎这个人对于两人来说具备某种特别的意义。满头雾水的志木交互看着上司与大前辈发问。

「黑江健人是大学生对吧?至于小峰三郎是『小峰兴业』的社长。这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连?」

「不,健人和小峰三郎之间没有直接的关系。」

砂川警部挥手回答。健人的父亲也接话开口。

「有关系的反倒是我。小峰三郎和我之间有一段不算浅的过节。虽然这么说,但也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这样啊,既然是二十年前,就是黑江前辈您还在职那时候的事情吧?」

「没错。二十年前,这座乌贼川市发生一桩杀人事件。是凄惨的血腥凶杀案。住宅区的空屋发现被肢解的男性尸体。死者的姓名是小峰太郎,当时在市内经营小型贸易公司的男性。」

「小峰太郎?所以是小峰三郎的……」

「哥哥。不过是同父异母的哥哥。」

砂川警部在一旁补足黑江让二的话语。「他们的父亲小峰某某……我忘记名字了,他是以捕捞乌贼迅速致富的小峰家第二代还是第三代。不提出海捕鱼的表现,这个男人是花花公子,和不同女性分别生下三个孩子。长男是太郎,次男是次郎,然后三男是三郎。」

「原来如此~~这三兄弟真好记耶~~」

「应该是嫌麻烦吧,不想用心取名字。小峰某某好像就是这样的父亲———不过他二十年前已经被女人用刀送往另一个世界,所以我也没直接见过他。」

「这样啊。」志木傻眼点了点头。不过,总之当前应该视为问题的并不是马虎父亲的取名品味,而是小峰三兄弟和黑江父子的关系。志木看着大前辈的脸发问。「也就是说,小峰三郎的哥哥被残杀的事件,在二十年前的负责人是……」

「没错,就是我。」黑江前警部补深深点头。

「而且,还有我。」砂川警部将手按在胸口。

「咦,两位都是吗?」志木指着两名前辈。

「对,就是这么回事。」警部露出看向远方般的眼神说明。「当时,我是刚分发到刑事课的菜鸟刑警。反观黑江警部是老鸟,已经被誉为名刑警。这样的我们组成搭档,追查神秘分尸命案的真相。」

「这样啊,砂川警部和这位老爷爷……更正,和黑江前辈搭档吗……但我总觉得完全无法想像。」

「唔,为什么?很简单吧,不就像是现在的我和你一样吗?」

「确实是这么回事吧……」

不过无论再怎么发挥想像力,也完全无法想像砂川警部成为某人部下被颐指气使的模样。志木放弃想像,回到正题。「所以,二十年前的这件血腥凶杀案,搜查到最后是什么结果?成为悬案吗?」

「志木,你为什么这么认为?为什么说成为悬案?」砂川警部斜眼瞪向坐在身旁的部下。「别搞错了。负责搜查的不是现在的我和你这对搭档,是号称乌贼川警局代表人物的黑江让二警部,以及当时还年轻充满干劲的我。你以为我们这对黄金拍档破不了案吗?」

「呃,不,应该不可能吧。」———可是警部,依照这个说法,反而算是承认最近的您毫无干劲,这样可以吗?

志木怀着这样的疑问,提出理所当然的问题。

「那么案件顺利侦破,凶手落网了吧?」

说来奇妙,砂川警部不知为何突然露出愧疚表情,以微妙的视线看向坐在暖桌正对面的昔日上司。白发老人随即沉重开口。

「老实说,当时没能逮捕凶手。虽然将一名男性视为头号嫌犯,但是在只差一步就能逮捕的时候,这名男性从悬崖坠海身亡。结果案件以嫌犯死亡的形式结案,草草落幕。」

「这样啊。顺便请问一下,就这么背负嫌疑身亡的男性是谁?」

「这个嘛……」前刑警板着脸说出嫌犯的名字。「其实是小峰次郎。」

「小峰次郎?不就是三郎的另一个哥哥吗?」

「没错。小峰次郎杀害哥哥小峰太郎分尸。这应该是事实。只不过次郎已经死亡,因此以结果来说留下许多部分无法厘清。当时就是这样的事件。」

「原来如此。可是黑江前辈,如果杀害太郎的真凶是次郎,那么三郎肯定和命案毫无关系。这样的三郎在案发经过二十年的现在,即使和您的儿子一起待在史魁铎山庄,应该也不会发生任何事才对吧?」

「是的,确实如你所说,没有理由发生任何事———砂川,你说对吧?」

「嗯,不过……」砂川警部皱起眉头。「老实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负责二十年前事件的黑江先生,您的儿子健人和当年在那起事件一次失去两名哥哥的小峰三郎待在同一间旅馆,真的是单纯的巧合吗?而且这间旅馆是乌贼脚海角的史魁铎山庄,这简直是……」

砂川警部将手放在下巴沉思,然后重新向眼前的前上司确认。

「黑江先生,健人现在住在哪里?您没有和他住在一起吧?」

「没错,我儿子在大学旁边的公寓租屋一个人住。就读大学之后都是如此。」

「那么,要不要现在过去看看?说起来,从史魁铎山庄消失的那名青年,我们还没确认是否真的是您的儿子。说不定他病倒在公寓住处,连电话都没办法接。这种可能性也不是零吧?」

「嗯,说得也是。」黑江让二迅速在暖桌前起身。「这么说来,我儿子有把公寓的备用钥匙给我保管。肯定派得上用场。」

「您帮了大忙。我们立刻出发吧———喂,志木,又要回市区了。」

「啊,好的,我当然没问题。」

可是车子动得了吗……该不会已经完全埋在雪里了吧……

对于志木来说,这是最令他在意的问题-

3 -

幸好天气维持在平稳状态,不必因为侦防车埋在雪里而进行挖掘工程。两名刑警与一名前刑警上车之后,立刻前往乌贼川市中心。和刚才前来的时候一样由志木负责开车。不过砂川警部坐在后座,熟知目的地的大前辈取代他坐在副驾驶座。

———哎呀哎呀,导航系统变成更旧的版本了,没问题吗?

内心怀抱不安的志木,以安全第一的原则驾驶侦防车。坐在一旁的白发前刑警不时指着雪烟飞扬的前方。「啊啊,在这条路往右,不对是往左,在下一个路口右转直走……不对是左转。」他下达绝对不算错误的指示。导航的复杂程度使得志木吃不消,忍不住在驾驶座哀号。

「使用导航系统吧,不是人工导航,是最新科技的导航系统!」

结果,将公寓住址输入到导航系统之后,车子开得非常顺畅,平安抵达市区,就这么朝着乌贼川市立大学的方向前进。顺带一提,说到乌贼川市立大学,也就是「那个户村流平即将毕业的时候因故不得不辍学」———读者们耳熟能详的那所三流在地大学。沿着大学路行驶,路上因为下雪而毫无学生的身影。最后导航系统的电子语音说明「已经抵达目的地」告知这趟短短的旅程结束。

停车之后,座落在面前的是两层楼的钢筋水泥公寓。建筑物旁边是一座可以停五到六辆车的停车场。从副驾驶座下车的黑江让二瞥向停车场,以呢喃般的声音说「果然没有了吗……」垂头丧气。

警部听到这句话发问。「您说什么东西『没有』了?」

「车子。我儿子平常会开着黄色汽车到处跑。那辆车不在停车场。看来健人在这场大雪特地开车出门了。」

「不不不,现在还不能断定喔。」警部像是要甩掉不祥的预感般指向建筑物。「总之去看看健人的房间吧。」

刑警们在前刑警的带领之下走上二楼,抵达最深处的房间前面。

砂川警部按下门铃,门后随即响起「叮咚」的快活铃声。但是没人应门。黑江让二握住门把试着转动,门却一直打不开,看来上了锁。此时砂川警部像是失去耐性般开口。

「黑江先生,麻烦您使用备用钥匙。」

「嗯,说得也是。虽然儿子之后可能会生气……」

以父亲立场说出内心的担忧之后,黑江从外套口袋取出一把钥匙插入钥匙孔,门立刻发出清脆的声音解锁。

前刑警开门踏入室内。现职的两人也跟在他背后,脱鞋之后穿过短短的走廊。开门一看,门后是起居室兼迷你厨房。家具之类的东西很少。小小的桌子与沙发。房间一角摆着小小的电视。窗边有一张书桌展现大学生应有的样子,桌上摆着笔记型电脑与印表机。

打开旁边的拉门一看,门后是另一个房间,靠墙摆着一张偏大的床。要说舒适还算舒适,却感觉有点杀风景的房间。这是志木内心抱持的印象。

无论如何,室内各处都没有任何人的气息,暖房器具完全没运作的室内,像是冰箱内部般寒冷无比。

「总之,很像是男大学生居住的房间对吧,警部?」

「是吗?我闻到女人的味道喔。总觉得整理得莫名干净———黑江先生,健人有正在交往的对象吗?」

「不,我不知道。虽然可能有女友,不过这种事很少会告诉父亲吧?至少我没听他说过。」

前刑警遗憾般摇头。志木把他留在起居室,独自回到走廊打开浴厕的门。里面有马桶与浴缸,中间是小小的洗脸台。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旁边有两把牙刷,看起来都有在使用。仔细看会发现其中一把握柄是蓝色,另一把是粉红色。真的是浅显易懂。

「啊,看来警部猜得没错。这个房间确实有女性出入的样子。是交情亲密的女大学生之类吗……」

志木说出独到的见解,再度回到起居室,发现砂川警部与黑江前警部补不知为何将脸凑在一起,检视像是信件的某个物体。

「唔,警部,那是什么?」

「放在桌上的东西。或许可以认定这也在暗示健人有一名交情亲密的女性———你看,是圣诞贺卡,还有信封。」

志木拿起警部递过来的卡片与信封检视。信封是红绿白的圣诞配色,卡片画着麋鹿与圣诞老人的图。说到寄送这张卡片的对象,首先浮现脑海的应该是交情亲密的女性无误。不过信封与卡片都维持在尚未使用的状态。

志木询问砂川警部。「健人预定之后要写圣诞贺卡寄给某人吗?」

「也可能已经写好寄出去了。这里的卡片或许是当成预备多买的,所以就这么放在桌上。」

「确实,考虑到写错的状况,这种东西都会多准备几份。」

「原来如此,写错吗……」黑江让二像是想到某些事般低语。他突然蹲在书桌旁边,一只手伸进该处的垃圾桶,翻找里面的垃圾。「如果有写错的卡片或信封,说不定可以知道交情亲密的女性名字……」

是身为父亲关心儿子的交往对象?还是纯粹想得到失踪儿子的相关情报?感觉应该两者皆是,总之从翻找垃圾桶的前刑警身上感觉得到近似执着的意念。他的手在这时候突然静止,看来是找到某个东西了。他从垃圾桶捏紧拿出来的是一张圣诞卡。卡片以胡乱折叠起来的状态扔进垃圾桶,看来真的是写错了。黑江前警部补心满意足起身,将手上的「战利品」高举在昔日部下面前。「———喂,砂川,真的找到了。」

「希望上面有写女性的名字。」

「嗯,打开看看吧。」

前刑警说完咽了一口口水。虽然是自己儿子写错作废的卡片,不过这是偷看别人邮件的行为。大概是感到内疚,他只有微微张开眼睛,慢慢打开手上的卡片。砂川警部与志木不是看卡片内容,而是专注观察前刑警的表情。

下一瞬间,黑江让二口中发出「呜!」的呻吟。微张的眼睛完全睁大,双眼凝视面前的卡片。「这……这是……」

「怎么了,黑江先生!」

「上面写了什么?」

两名刑警走向前刑警。黑江让二刚开始露出抗拒的模样,最后像是认命般把问题所在的圣诞卡递给昔日部下。

「我要看了。」砂川警部说完之后阅读卡片上的文字。接着他也发出「唔!」的呻吟并且语塞,转头和昔日上司相视,只露出错愕的表情。

令两名前辈如此惊愕的那张卡片,究竟写了什么?

完全不得而知的志木,从警部手中接过卡片,亲眼阅读上面的文字。

原来如此,上面确实写着超乎想像的「圣诞讯息」。

『制裁还没结束。如果爱惜自己的性命就不要轻举妄动,诚心祈求自己平安无事。』

这些文字极度潦草,都是以毫不稳定的颤抖线条写成。肯定是为了隐藏笔迹而刻意不以惯用手来写字。

一看见卡片内容,志木就感觉到浓浓的犯罪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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