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二十年前的命案-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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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恐吓信的是叫做黑江健人的青年。你们已经见到那名青年了吧?」
砂川警部隔着手机这么一问,位于远处秘密旅馆的鹈饲———正确来说是位于史魁铎山庄豪华露天澡堂的更衣间———诧异复诵「黑江健人?」反问。在一旁竖耳聆听的志木刑警也清楚听到这个声音。警部与侦探对话的时候,传来一段像是低吼的《越过天城》背景声,大概是小峰三郎的歌声吧。志木觉得那边真是悠哉。
「总之,视线千万别从小峰三郎身上移开———晚点再连络吧。」
砂川警部以命令部下的语气如此叮咛之后,结束和侦探的通话。
即使是讲电话的短短时间,再度下起的雪也薄薄堆积在刑警头顶。
场所是距离黑江健人所住公寓附近某间居酒屋的停车场。砂川警部在角落和侦探结束了这段秘密通话。乌贼川市区已经被夜幕笼罩,路上车辆的车头灯充分发挥威力。
「看来史魁铎山庄的状况没有变化。」砂川警部收起手机说。「黑江健人依然下落不明,小峰三郎目前完全没出事。侦探们继续担任小峰的护卫。」
「这样啊。可是警部,交给那对侦探搭档没问题吗?」
「怎么可能没问题,我当然很担心!」砂川警部以毫不犹豫的语气回答,叹气说下去。「不过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现在只能期待他们大显身手。因为只要这场雪没停,我们就没办法赶去乌贼脚海角的前端。而且比起小峰三郎,我反而更担心黑江健人的安危。受伤的他从今天早上就下落不明,这令我非常在意。但他的父亲黑江警部———不对,现在是黑江前辈———肯定远比我着急得多,算了,总之先回店里吧。毕竟不能让前辈等太久。」
刑警们钻过居酒屋的暖帘,重新踏进店内。
因为天候恶劣,宽敞的用餐区空荡荡的,几乎听不到任何像样的声音。在这样的店里,前刑警的老人在最深处的小包厢等待后辈刑警们回来。桌上已经摆满刚才点的料理与饮料。砂川警部朝啤酒杯伸出手。
「志木,你不能喝酒精饮料,不然会没人开车。」
「我知道的。」志木不情不愿点点头,拿起乌龙茶的玻璃杯。
黑江让二拿起高球酒的酒杯。「那么,大家辛苦了。」他以听起来真的很累的声音这么说,和刑警们互敲杯子,喝下一口金色液体,然后向昔日的部下投以不安视线。
「砂川,我儿子房里像是恐吓信的那段内容,你怎么看?我儿子在打什么鬼主意吗?」
「嗯,那段内容确实是恐吓文没错。而且我认识的侦探正在史魁铎山庄,我刚才打电话套他的话,得知小峰三郎实际上有收到那封恐吓信,所以雇用了侦探当护卫。不过我有亲口叮咛侦探『视线千万别从小峰身上移开』……」。
说到这里,砂川警部接着简短说明刚才以电话和侦探交谈的内容。
「这样啊。这名侦探是可以信赖的人物吗?」前警部补不安询问。
「当然。是可以全盘信赖的男人。」警部竖起大拇指。
瞬间,志木「噗~~」盛大喷出嘴里的乌龙茶。化为雾状的乌龙茶洒落桌面,为桌上的炸鸡、酱菜与串烧等食物增添新滋味。
出了这么大的糗,志木剧烈发抖。「对对对……对不起!」
———警部明显在睁眼说瞎话,所以不小心就……!
志木磕头道歉,黑江让二大方摇了摇手。
「没什么,不必在意。我还在职的时候也经常让砂川做出类似的反应。对我来说甚至是怀念的味道吧。」
黑江让二说完以筷子夹起乌龙茶风味的酱菜送入口中。反观砂川警部被揭发年轻时代的部分糗事,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隐约松一口气的志木心想正是时候,主动提出自己至今非常想知道的话题。
「那个~~话说黑江前辈,关于砂川警部和您在二十年前搭档负责的事件……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事件?方便的话,可以请您详细说明事件原委吗?我会很感谢的。」
「嗯,刚才那样说明确实不够。」
前刑警说到这里,朝着坐在正对面的昔日部下使眼神询问:「我可以说吗?」等待砂川警部点头之后再度开口。「好,那我就说吧。不,反倒希望你一定要听我说。因为二十年前的那个事件,很可能和我儿子这次的失踪有某种关连———不过到底该从何说起呢?」
黑江让二以高球酒润喉之后思索,最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
「记得刚才也说过,当时小峰三兄弟经营一家小小的贸易公司。那间公司叫做『小峰兄弟社』,在郊区设立小小的店铺与办事处。他们购买海外的罕见家具与杂货,在自己的店铺或是网路贩售,是一间小小的进口零售商———表面上是这样。」
「表面上?」志木皱起眉头。「也就是说背地里有鬼吗?」
「没错,是走私。表面上看起来是进口毫无问题的商品贩售,实际上他们在背地里贩售违禁的玳瑁……」
「您说大麻?」志木没听大前辈说完,忍不住稍微起身。「小峰三兄弟涉嫌走私大麻是吧,听起来像是连续剧,应该说很像是东京的作风!」
但是黑江让二在桌子正对面慌张摇动双手。
「不不不,错了错了,不是大麻,是玳瑁,玳,瑁!」
「咦,泰米?啊啊,泰国米吗———咦,可是日本因为缺米而进口泰国米,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注:日文「玳瑁」和「大麻」音近,和「泰米」音同
志木歪过脑袋的时候,一旁的砂川警部挂着同情般的表情插嘴。
「喂,志木,你以为有哪个奸商会特地走私泰国米吗?———不对,不是吃的泰国米,是叫做玳瑁的生物,一种乌龟,体型很大的海龟。甲壳的花纹非常美丽,是梳子或眼镜镜框等工艺品的原料。因为滥捕导致数量减少,是在九○年代以华盛顿公约禁止进口的濒危物种。活的玳瑁当然不用说,甲壳与加工品也完全禁止进口。『小峰兄弟社』从东南亚与夏威夷群岛等地走私玳瑁甲壳与加工品到日本贩售,获取非法的暴利。」
「什么嘛,走私海龟的甲壳是吗?原来如此,很像是乌贼川市的作风!」
志木脱口说出这种感想,不过说起来,犯罪没有「东京作风」或是「乌贼川市作风」的差别。无论商品是什么,走私就是走私,犯罪就是犯罪。「所以小峰三兄弟的走私业被举报了吗?不,话说黑江前辈,你们为什么知道他们背地里在做这种生意?」
「嗯,你觉得诧异也在所难免。我们能够察觉『小峰兄弟社』的真面目,单纯只是偶然。契机就是那件分尸命案,不过为了说明这个事件,除了小峰三兄弟,还得说明另一名叫做丹尼尔的奇怪美国人。哎,虽说是美国人,但他是夏威夷出生的日裔血统。」
「丹尼尔?这个人是谁?」
志木皱眉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可疑。接下来黑江让二说出口的,正是听起来相当可疑的职业。
「叫做丹尼尔的这个男人,是来自夏威夷的私家侦探。」-
2 -
『乌贼川市枪乌贼町的无人住家发现离奇尸体。请立刻赶往现场———』
某个上班日的清晨,我收到这个第一手消息。啊啊,肯定没错。虽然是二十年前的事,却像是昨天发生的事那么记忆犹新。当时是没有下雪但相当寒冷的季节。对了对了,记得前一晚看得见狮子座还是双子座的流星群,所以是很多天文迷熬夜隔天早上发生的事。
只不过,当时的我是任职于乌贼川警局刑事课的现职警部补。是对于案件嫌犯会追到天涯海角,对于夜空星星却丝毫没兴趣的工作人。这样的我在刚醒来的被窝里,单手拿着手机听到这个消息———啊,为求谨慎说明一下,这里说的手机可不是智慧型手机,当然是多功能手机,不对,用不着刻意叫做多功能手机,当时就是那种折叠型的款式。总之,那是连PHS也依然相当普及的时代。
总之,收到案发消息的我拨开棉被跳起来,对于妻子准备的早餐看都不看一眼———我瞬间是这么想的,不过碗里热腾腾的味噌汤散发非常美味的香气,所以我只尽快喝掉那碗汤,然后立刻整理好服装仪容,在担心的妻子目送之下走出家门。
稍微离题一下,你现在脑中想像的是不是身穿烹饪服的老女人?是不是疲于做家事的中年欧巴桑?话说在前面,大错特错,是你先入为主擅自认定。当时的我确实已经跨越五十岁的门槛,是仅止于警部补的中年刑警。但我妻子才三十几岁,是比我小一轮以上的年轻娇妻。而且她肚子里怀着一个将来会诞生的宝宝。
是的,这个宝宝就是我的独生子健人。只不过当时还不知道这个数个月后出生的宝宝是男是女———哎,总之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回到正题说明事件吧。
我开车赶往枪乌贼町的案发现场。你也知道,枪乌贼町是距离市区很近的住宅区。留下昭和时代气息的古老住宅、进入平成时代新建的时尚住宅、中等规模的华厦与公寓。在这些建筑物浑然一体的这个区域,案发的空屋就像是街上的异物。老旧的外门与快要崩塌的水泥砖外墙。弃置的庭院只有杂草与落叶,树木的枝叶恣意生长,深处是木造平房的古老民宅。
我打开玄关的拉门进入建筑物,在里面等待的是我的部下。当时到处吹嘘自己是「扛起乌贼川警局下一世代的男人」、「新生代搜查员的希望」、「犯罪搜查的天之骄子」的那个人———咦,你问那个人是谁?当然是他喔。你看,不就坐在你旁边吗?对,就是砂川。年轻的你大概不知道,当时砂川对自己的评价高到不行!那种态度令人火大又火大!真的是一个讨人厌的小伙子。实际上,包括我在内的刑事课所有人,都把他当成火盆里燃烧不完全的炭火般不敢靠近———怎么样,砂川,我说得没错吧?喂,喂喂喂,你可别装傻啊,转头看旁边也没用。居然想吹口哨敷衍带过,想得美!
对于砂川来说,这当然只是年轻时犯下的错误吧。或许如今是他想要封印的黑历史,但是在乌贼川警局里,这是如同地下水脉般不断口耳相传的明确事实。实际上,当时砂川一看到我抵达现场就这么说。
「嗨,黑哥,你这么晚来啊,我还以为你迷路啰。」
总之,他大都是这种调调。补充一下,「黑哥」是我当时在刑事课的绰号。大概是昭和时代警匪连续剧的影响,当时我们局里流行这种称谓。比方是「山哥」、「长兄」或「猩爷」之类的———咦,你问砂川当时的绰号?这个嘛,叫做什么呢?说起来,我实在不记得他叫做什么名字。明明来往这么久,真是不可思议。哎,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你改天自己问砂川本人吧。
总之我对于部下没大没小的这种态度不予置评,立刻发问。
「离奇死亡的尸体在哪里?」
砂川随即像是在叫迷路的猫咪般对我挥掌。
「啊啊,尸体的话在这里哟。」
「…………」他自己说不定以为是用正常语气说「在这里喔」带我过去,不过至少就我听来只像是「在这里哟」。
受不了,最近的年轻人真是———我将这句禁忌的话语吞回肚子里,勉为其难跟在他的身后。
他就这么带我前往建筑物深处的浴室。因为是空屋,所以当然是没在使用的空间才对。不过贴满磁砖的浴室依然充满某种像是动物的腥味,放眼望去是色彩鲜艳到伤眼的光景。
不算宽敞的淋浴区地面与墙壁被鲜血弄脏。看向浴缸,里面是被肢解的人类尸块。两条手臂与两条腿,以及躯体与头颅。尸体被切成六块随意扔在浴缸底部。
看过各个部位就知道,这是成年男性的尸体。
「呜……」我不禁呻吟。
在我长年的刑警人生当中,也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凄惨的离奇尸体。老实说,我很诧异经验不深的砂川居然能够面不改色。连我都差点把刚才喝的味噌汤吐到现场的磁砖上。我受到的震撼就是这么强烈。
我捂着嘴,不是吐出味噌汤,而是只慎重发出呻吟声。
「唔唔,手法真是残酷……真的是肢解后的尸块……」
「是啊。沾血的锯子也在那里哟。」
朝着砂川所指的方向看去,一把大锯子确实混在尸块里,从浴缸一角露出凶暴的形体。锯齿之间沾满染血的肉屑。看来这把锯子肯定被用来锯断尸体。砂川继续说下去。
「不过黑哥,实际用来杀害的凶器好像是这个。」
他说完改为指向淋浴区的排水口附近。倒在该处的是充满重量感的锤子。
「锯子加上锤子,简直是木工耶,呵呵。」
部下发出不检点的笑声。我将他这句恶劣的玩笑话当成耳边风,重新检视尸体的头颅。原来如此,近看就发现后脑勺附近有深深凹陷的伤痕。看来被害者是被某人以锤子殴打后脑勺致死,然后被锯子肢解成六块。
这么一来,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名被害者的身份。我走出浴室,暂时回到更衣间,环视四周开口。
「这名男性的衣服呢?被害者好像是被脱光肢解的,但生前肯定有穿衣服吧?不过浴室与更衣间好像没留下任何东西。」
「是的,被害者的衣服还没找到。恐怕是被凶手拿走了,这样才难以辨识被害者的身份。」
「嗯,或许吧。假设是这样,被害者的身份应该很难查。从各个尸块来看,只知道大约是三十岁的高大男性……」
就在这个时候,砂川说出非常令我意外的话。「其实黑哥,我啊,总觉得这名被害者的长相,我好像看过捏。」———他这么说。
不,肯定没错。当时的砂川确实是这种口吻。在我这个上司面前,用这种莫名懒散的语气说话。如果要用更忠实的方式重现,「我啊~~总觉得~~这名被害者的长相~~我好像看过捏~~」———就是这样。至少在我眼里看起来是这样,在我耳里听起来是这样。不,我完全不接受反驳!
不过,总之算了,回到正题吧。我说话总是容易离题,真糟糕。这一切也都是砂川以前没礼貌的语气害的。
后来,听完部下这段话,我当然开口问他。
「你说你看过?知道是哪里的谁吗?」
「是的,这颗头颅的坏人脸,我觉得很像是叫做小峰太郎的男性。」
先不提是不是坏人脸,实际上这颗头颅的长相隐约给人冷酷的印象。或许生前反倒是又酷又帅那种类型。
「你说小峰太郎?他是什么样的人物?」
「在近郊的综合大楼经营『小峰兄弟社』,贩卖进口货的男性。是三兄弟的长子。」
砂川说到这里压低音量,对我的耳朵灌输耐人寻味的情报。
「听说他们最近莫名吃得开喔。原本是在乌贼川市某些圈子无人不知的地痞三兄弟,大概是最近生意做得好,他们开始出入高级酒吧或是俱乐部———总之这方面不重要,不过他们经常失控过度,在好几间店惹是生非。」
「嗯,看来是风评不佳的家伙。不过你为什么对这三兄弟这么清楚?」
我诧异询问,他回答「我在派出所值勤的时候,曾经仲裁他们引发的纠纷。当时他们还不像现在这么吃得开。」
既然砂川熟识,那他的指摘应该值得信任。
「不过,也不能只因为头颅长相很像,就断定是小峰太郎本人吧。只能在今后逐渐查清楚了。」如此回应的我暂时保留死者身份,然后换个话题。「话说回来,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谁?」
「啊,我请他在另一个房间等———在这里哟。」
他说完再度向我这个上司招手示意。把这间冷清的空屋当成自己家快步行走。我默默追在他的身后-
3 -
在砂川的带领之下,我们抵达深处的和室。打开纸拉门一看,约六坪大的榻榻米房间有一名男性。身穿黑色西装的他仰躺在榻榻米上摆出大字形,像是死人般闭着眼睛躺平。
「…………」错愕的我顿时说不出话,眨了眨眼睛,然后询问部下。「这个男的是怎么回事?新的离奇尸体登场吗?」
「不,他没死。这名男性正是这次事件的第一发现者。打一一○报警的也是他哟。」然后砂川走向西装男性。「喂,你快起来!Wake up然后Stand up!」他以日西合并的乱七八糟语言下令。
接着男性终于睁开双眼,环视四周,然后像是发条人偶般迅速起身。「HI,两位早安。」他以奇妙的音调道早安。看来他是在榻榻米上躺成大字形睡觉。
看他站起来就知道,是比我高一个头,体格特别高大的男性。因为胸膛厚实,衬衫的扣子像是随时会被撑到弹飞。年龄大概是四十多岁。肌肤晒得黝黑,五官深邃,方正的下颚留着些许胡渣。剪短的头发不是乌黑而是偏褐色,基本上是称为英俊也不为过的容貌。
我的第一印象是「长得像西方人的日本人」,实际上却相反,他是「容貌很像日本人的美国人」。这样的他夸张地张开双手,同样以奇妙音调的日语开口。
「WAO,你就是日本的刑警吧,很高兴见到你。」
他快速说完露出相当感激的表情。伸过来示意握手的右手大得像是棒球手套。没错,这个男的就是丹尼尔。我也是在这时候听他亲口说,他是来自夏威夷的私家侦探———咦,问我当时的想法?他当然是给我「重要嫌犯出现了」的印象。任何人都会这么想吧?不过初次见面的问候很重要。我也出示警察手册自报姓名。
「我是乌贼川警局刑事课的黑川让二,阶级是警部。那个,你知道警部是什么意思吗……」
「我当然知道。就是英语的『inspector』对吧?我住在夏威夷的父亲是道地的日本人,所以我也熟谙日语。请安心尽管问我任何问题吧。」
幸好丹尼尔的日语水准很高。连「道地」或「熟谙」这种不必刻意使用的词都熟练运用在对话。只要注意不要用错敬语,沟通上应该不成问题。我立刻发问。
「你这位来自美国的私家侦探,为什么会在乌贼川市的空屋发现离奇死亡的尸体?可以详细说明这段过程吗———赌优盎搭斯丹得(Do you understand)?」
「咦,你说什么?赌优……盎搭斯丹……咦,咦?最后那句是在说什么?」
「啊,没事没事,你不必在意。」看来勉强说的菜英文反而害他混乱了。我搔了搔脑袋。「总之请你说明发现尸体的过程。」
「我知道了。请把耳朵掏干净,仔细听我说喔。」
不知道是谁教的,丹尼尔说出完全没必要的开场白之后开始说明。
「我从夏威夷来到日本,是要寻找一位叫做『玛利亚史都华』的日裔女性。玛利亚是住在欧胡岛的二十岁女大学生,白天在当地大学上课,晚上在观光客的热门餐厅打工的认真女大学生。不过这样的她大约一个月前完全连络不上,所以我这个侦探接到寻人委托。委托人是住在夏威夷的玛利亚家属。」
「嗯,总归来说就是寻找失踪人口。那么你是追着玛利亚史都华小姐的脚步来到这座乌贼川市?」
「YES。依照我的调查,玛利亚在打工的餐厅认识一名日本男性,这名日本男性来自乌贼川市。祖先是日本人的玛利亚,原本就对日本怀抱憧憬,所以玛利亚立刻和这名日本男性变得如胶似漆。」
「这样啊。最近很少听到『如胶似漆』这句成语,但是先不管这个,总之你来到乌贼川市寻找玛利亚。然后呢?」
「然后,中间的过程很繁琐所以跳过,我直接说明今天早上的事吧。」
真是的,我差不多也开始嫌麻烦了,所以只撷取重点说明吧。丹尼尔的供词总归来说———
发现尸体的前一天,丹尼尔寻找的女性玛利亚史都华打电话到他住的饭店。失踪中的玛利亚是怎么查出他住哪里,这一点不得而知。当时丹尼尔不在,所以两人没能直接交谈。不过玛利亚透过柜台传话给他,讯息内容是『明天早上在枪乌贼町的空屋等你』,还附上详细的地址。
收到这则讯息的丹尼尔,对于早上七点这么早的时间觉得有点可疑,直觉认为说不定是某种陷阱。但是侦探这一行本来就伴随着危险。下定决心的丹尼尔在隔天早上的指定时间独自来到这间空屋。刚开始他在庭院等待玛利亚,但是过了约定的七点,玛利亚还是没出现。空屋一直都是鸦雀无声。
「空屋看起来很和平。完全没发生杀手突然现身,拿着机关枪发射枪林弹雨的这种事。」
说明当时状况的丹尼尔,
说到这里做出美国人特有的耸肩动作。话说回来,搞不懂这个人到底是在哪里学到「枪林弹雨」这种形容词。总之我只说「这里是日本,不是你母国那样的枪枝社会」,催促他说下去。
在空屋庭院枯等的丹尼尔,心想对方可能爽约,不经意伸手去拉玄关的拉门。门没上锁,他轻松拉开门,随即察觉异状。走廊累积的灰尘上,留着好几个全新的脚印。丹尼尔就这么没脱鞋进入门后,在这些脚印的引导之下穿过走廊入内,最后抵达问题所在的浴室。
「———OH,MY,GOD!」
他像是重现当时的惊慌,在我面前夸张抱头大喊。
看见浴室的尸块,他一开始以为是玛利亚史都华小姐遇害。但是近看就知道尸体是男性。继续仔细一看,他发现被砍下的头颅长得和某名男性很像。
「当时你认为像谁?」
我问完,丹尼尔这么回答。「叫做小峰的男性。太郎小峰。」
「咦,你说『太郎小峰』……就是小峰太郎吧!」我瞬间看向站在身旁的砂川,并且露出激动情绪询问侦探。「呃,喂,你认识小峰太郎?为什么会认识他?怀赌优诺(Why do you know),小峰?」
「是的,我认识小峰太郎,不过……咦,你说什么?怀赌,优诺……咦?最后那句我听不太懂……」
「不,算了,你不必在意。」我对于自己菜到不行的英语发音感到丢脸,重新以日语询问。「你为什么认识小峰太郎?」
「刚才说到和玛利亚如胶似漆的日本男性就是小峰太郎。小峰太郎以金钱与甜言蜜语诱惑情窦初开的二十岁女大学生玛利亚,要玛利亚帮忙他的工作。」
「这样啊。不过要玛利亚帮忙工作?到底是什么工作?」
「我进行秘密调查,得知是走私玳瑁的工作。肯定没错。」
听到侦探这句令人意外的话语,
「什么,走私泰米?咦,把泰国米从夏威夷运来日本?」
完全会错意这么问的不是别人,正是砂川。他刚才摆架子吐槽你的误解,不过你放心,砂川自己在二十年前也同样这么误解。
侦探当然大幅挥动双手,更正他的误解。
「NONO,不是泰米,是玳瑁。禁止进口的大海龟。小峰太郎该不会是要利用玛利亚,把玳瑁的甲壳运到日本吧?我是这么猜测的。」
「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所以小峰太郎让夏威夷的女大学生担任走私的运送员。」
「就是这么回事。但是不确定玛利亚是否知道自己在帮忙走私。」
「这样啊,不过这个可能性很高。」我双手抱胸点头。「所以,你有见到那个叫做玛利亚的女孩吗?虽然我不用问也大致猜得到就是了……」
「玛利亚到最后没出现。我为求谨慎找遍建筑物内部,却徒劳无功。所以我放弃寻找玛利亚,打电话报警。」
就这样,丹尼尔将自己从发现尸体到紧急报警的过程说明完毕。
听完说明的砂川说「果然是这样。被分尸的男性铁定是小峰太郎。」他开心地双手一拍,朝着站在身旁的我打耳语。「黑哥,杀害小峰太郎的凶手啊,说不定是那个叫做玛利亚的那名女大学生哟。」
我像是要安抚心急的部下,慎重摇了摇头。
「不,可是我问你,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性,能够像那样切割尸体吗……」
「美国女性或许做得到喔。因为那边的女性体格很好,臂力肯定也比日本女性来得强哟。」
砂川说出这种偏见的时候,丹尼尔将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然后向疑惑皱眉的我们这么说。
「那个~~请不要误解喔。玛利亚不是那个跑腿仔所说,健壮又迷人的女性。她和我一样是夏威夷出生的日裔美国人,外表和普通的日本女性差不多。」
「喂,你说谁是『跑腿仔』啊?居然说『跑腿仔』……有够没礼貌!」
砂川一边大喊,一边抢过丹尼尔递过来的照片。丹尼尔装傻说「OH~~我的日语说错了吗?」我不禁苦笑回应「不,你日语说得相当正确」并看向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身穿无袖背心加短裤的苗条女性。她露出开朗笑容,朝镜头比着胜利手势。晒黑的肌肤给人健康的印象,隐约有种少年般的气息。短发是亮丽的黑色。修长的手脚看得出西洋人的特征,却绝对不高也不壮,是普通日本人的体格。上臂甚至可能比路边的女大学生还要细。
照片拍到她背后是英语招牌与椰子树,所以充分营造出海外的感觉,不过如果将背景替换为长满杂草的河岸,看起来只会像是在乌贼川土生土长的女孩吧。
称为少女也不奇怪的这名娇柔女性,以锯子肢解成年男性的尸体。我实在无法在内心描绘这幅光景。
但是无论如何,这次的分尸杀人案件,和这名女大学生失踪案件有关的机率非常高。如此判断的我抬头注视丹尼尔的英俊脸孔。
「今后可能还会请你协助。为求谨慎,可以把你下榻的饭店与饭店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啊优欧赖(Are you allright)?」
「饭店的电话号码是吧,当然可以,不过……咦?啊优,欧赖……咦,咦?最后那句是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
「混帐,为什么啊!为什么只有我特地用英语说的句子完全听不懂?我说得这么烂吗?我的英文就这么菜吗?」如今这只是一种侮辱。如此心想的我频频跺脚。「喂,你绝对是故意的吧!明明听得懂却故意装作听不懂吧?肯定是这样,对吧,丹尼尔先生!」
火冒三丈的我几乎随时会扑过去抓他的衣领。然而侦探说「这个嘛,你是在说什么事?我完全听不懂~~」然后照例做出耸肩动作。
反观砂川在后方架住我。「好了好了,黑哥,冷静冷静……」他拼命安抚失控的我。不过其实他的语气充满愉悦难耐的感觉。他肯定在我背后咧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到不行———不,肯定是这样没错,我完全不接受反驳喔,砂川!-
4 -
来自夏威夷的神秘私家侦探尽到第一发现者的义务,然后独自离开现场。他就这么直接回到饭店吗?还是踏上新的路途寻找失踪中的玛利亚?我们无从得知。无论如何,丹尼尔离开之后,我们在空屋脚踏实地调查了好一段时间。
在调查的过程中,搜查员的某个报告令我在意。就是侦探也提到的脚印问题。
积满灰尘的走廊上,杂乱留下好几种不同的脚印。大部分是约二十七公分长的男性脚印。像是运动鞋的鞋印看起来在大门与浴室之间来回数次。这很可能是凶手留下的鞋印,也可能混杂了生前被害者的鞋印。此外还发现二十九公分长的超大鞋印,这是丹尼尔发现尸体时留下的。
到这里起码都能理解。匪夷所思的是除此之外,还发现了只有二十三公分长的运动鞋鞋印。大多是成年男性的鞋印里混入这个小小的鞋印,这个事实令人觉得非常奇妙。
———简直像是有一个国中生程度的孩子出入这个凄惨的犯罪现场。
但是我歪过脑袋觉得不可能有这种事。另一方面,砂川照例又提出那个论点。是的,就是「玛利亚凶手论」。
「看吧,黑哥,果然是这样没错捏!这个小小的鞋印是那个女大学生玛利亚的鞋印。玛利亚曾经待在这个犯行现场哟。」
确实如他所说,二十三公分这个长度,很可能是女大学生的鞋子尺寸。「但是还不能断定。」我慎重摇头。「说不定是附近热爱冒险的男国中生,最近来过这间空屋『探险』,在当时留下这些鞋印。」
「呃,热爱冒险的国中生吗……」
砂川一副「怎么可能有这种家伙啊!」的语气。我当然也不是真心相信附近有这种国中生,只不过是对于他提出的「玛利亚凶手论」抱持怀疑态度。
就像这样讨论鞋印问题的时候———「哎呀?」
位于建筑物里的我们,听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某种噪音。
「这个刺耳的声音是什么?」
「啊啊,这个吗?」砂川说着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道路施工。不远处的路口发现道路凹陷,所以最近一直在进行紧急工程哟。」
「这样啊———唔,你说的『一直』真的是『一直』吗?从早到晚一直施工?」
「呃~~这就不确定了?」砂川眨了眨眼,似乎终于理解我为何这么问,迅速转身。「黑哥,我们去看看吧?」
「说得也是。或许是我猜测的那样。」
我们就这样一起冲出空屋,穿过外门环视四周,发现距离约十公尺的路口摆着「施工中」的告示。小型工程车与厢型车停在该处,身穿工作服的强壮男性们挥动手上的铲子或十字镐。发出刺耳噪音的是打穿柏油路面的钢铁钻头。
十字路口前方是负责整理交通的中年警卫。他挥动红光交管棒,引导路上的车辆与行人通行。我向他出示警察手册。
「我是乌贼川警局的人,想请问几件事。这个路口的道路工程,昨天晚上也有在施工吗?」
「嗯,有喔。」中年警卫立刻回答。「一直施工到快要天亮。中断一阵子之后现在继续施工。是的,我昨天也站在这里———刑警先生,请问怎么了吗?那间空屋好像出了什么事,该不会是发生凶杀案吧?哈哈哈!」
中年警卫哈哈大笑挥动交管棒,指向空屋方向。虽然他完全说中,但我完全没说明,就这么询问警卫。
「你站在这里往前看,肯定会看见那间空屋的外门。所以我想请问一下,你昨晚有没有看见可疑人物进出那扇外门?」
「可疑人物?啊啊,有看见喔。」
男性警卫若无其事点头回答,反倒是我吓了一跳。
「什么,你有看见?几点?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想,当时记得是深夜零点又过了十五分钟左右。一辆小货车开过来停在那扇门前。复盖车篷的车斗朝向我这里。是的,我当然觉得怪怪的,因为我知道那间屋子是空屋。后来我有点感兴趣,暂时转移注意力看着那辆小货车。从驾驶座下车的是高大壮硕的男性,好像穿着工作服。哎,毕竟和这里有点距离又是深夜,我终究看不见长相,不过确定是男性没错。」
「这样啊。所以这名男性下车之后怎么了?」
「这件事说来奇妙,那名男性绕到车斗这边,把上面的箱子一个个搬到门后。明明已经深夜了……又是空屋……」
「唔,搬好几个箱子到门后?」感觉可疑的我走向警卫发问。「是……是什么样的箱子?形状大小呢?」
「这个嘛,我不知道是纸箱还是木箱,形状有大有小也有细长的……都不太一样。我当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不过看起来很重。最大的那个箱子,总觉得东西都快要压破底部掉出来了……」
「什……什么?等一下,可以回忆得清楚一点吗?从那辆小货车搬到门后的箱子总共几个?我想知道正确的数量。」
「这个嘛,就算您这么问,但我又不是一边看一边数……」
这也在所难免。此时我换个发问方式,让他比较好回答。
「那么,那些箱子大致有十个以上吗?」
「不,终究不到十个吧。」
「那么是五个以下?」
「不不不,肯定比五个多。」
「是六个!」按捺不住激动情绪的我,像是要揪住他领子般询问。「搬进去的箱子刚好六个,你说对吧!」
我骤变的态度似乎令中年警卫觉得恐怖。
「哇,慢着,请等一下,刑警先生!」
警卫僵着表情后退,砂川见状再度从背后架住我之后大喊。「黑……黑哥,别这么激动!请冷静!」
不过,我可没办法冷静。这名警卫说的证词很重要,刚才看见的犯行现场,可能会和我们想像的截然不同。
「知……知道了,砂川。没事,我冷静了。」我说完重振精神,重新询问面前的警卫。「所以,超过五个不到十个的那些箱子,工作服男性搬进去之后呢?」
「他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进去之后,暂时没有从门后走出来。是的,这段期间,小货车就这么停在门前。我觉得怪怪的所以一直看,但是没有任何动静。后来我也懒得继续观察门口,继续专心指挥交通。后来大概经过三十分钟左右,工作服男性终于从门后走出来,当时他双手同样抱着箱子,不过里面应该是空的,因为他轻松就把箱子扔上车斗。」
「那么,空箱子的数量果然也是……」
「是的,超过五个不到十个。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刚好六个。总之那名男性在空屋与小货车之间来回好几次,把所有箱子放回车斗,般完之后再度坐上小货车的驾驶座。小货车没多久就发动,直接起步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结果我就这么满头雾水,再度专心做自己的工作。」
中年警卫说完昨晚的状况之后重新问我。
「那个,刑警先生,那间空屋发生的事件,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事件……咦?分尸命案……有人发现男性尸体在浴缸里被肢解成六块……咦?也就是说,难道我在深夜看见的那幅光景是……那些箱子里面是……」
中年警卫轻声说到这里语塞。右手的红光交管棒频频抖动,像是在反应他内心的慌张-
5 -
安静无声的居酒屋一角。大概是说得有点累了,黑江让二轻轻叹口气,拿起玻璃杯喝一口高球酒润喉,然后以稍微变红的脸孔看向坐在面前的志木刑警。
「怎么样?你对于刚才的说明有什么疑问吗?」
「这个嘛……要说疑问的话只有一个。」志木竖起一根手指,终于说出从刚才就想问得不得了的问题。「二十年前的砂川警部,态度为什么那么恶劣?为什么没被降阶或是开除?而且经过二十年之后,他居然成为这么摆架子……更正,这么杰出的警部,到底是为什么……?」
「喂,志木,你说谁是『摆架子的警部』?」身旁的当事人警部,真的是以摆架子的语气问。
但是志木毫不畏惧向自己的上司顶嘴。「咦,警部,您居然把以前的自己当成不存在,像这样对我说三道四耶。真不愧是警部捏,了不起哟。」
「不准用那种语气,你在消遣我吗?」砂川警部因为愤怒与害羞而涨红脸孔,像是求救般看向昔日的上司。「那个~~黑江先生,也请您不要这样好吗?把以前的我加油添醋说得像是嚣张讨人厌的小伙子……」
「没有加油添醋。我只不过是按照自己的记忆,忠实陈述事实———话说志木刑警,你想问我的只有这个吗?没有别的?」
「呃,其他想问的吗……」
砂川警部昔日的发言与举止过于出乎意料,老实说,志木脑海很难浮现别的话题。但他思考片刻之后,终于说出第二个问题。
「出现在往事里的美国人丹尼尔,他到底是什么人?真的是来自夏威夷的私家侦探吗?真的是真的吗?该不会实际上是在乌贼川市土生土长,说得一口流利日语的假美国人,又是鹈饲杜夫的远房亲戚吧?」
「没那回事———而且你说的鹈饲杜夫是谁?啊啊,什么嘛,是现在在史魁铎山庄的那名侦探吗?原来如此,是你们认识的人。但是没问题,你们不必担心。后来调查得知,丹尼尔千真万确是从美国夏威夷州前来的专业私家侦探。在夏威夷出生长大,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美国人。他来到日本寻找失踪女大学生玛利亚史都华也是事实。我向居住在夏威夷的玛利亚家人,也就是丹尼尔的委托人确认过了,所以肯定没错。」
「这样啊。那么在小货车车斗载六个箱子到空屋的不明男性,真实身份其实是丹尼尔侦探……我不必像这样胡思乱想吧?」
「喔,你也在思考这个可能性吗?」
桌子正对面的昔日名刑警开心般眯细双眼点头。「要是丹尼尔站在一群日本人中间,确实是可以形容为人高马大的好体格。换上工作服的他,深夜开着小货车来到空屋前面,将六个可疑的箱子———内容物应该不用多说———搬进建筑物,然后在隔天早上若无其事再度来到空屋,假装自己是第一发现者并且报警。我们好歹也想过这种可能性。毕竟怀疑第一发现者是办案的基本原则,而且在当时的我们眼中,丹尼尔是『可疑程度百分百的要注意人物』。『侦探』可能也是欺骗世间的幌子,真实身份是来自美国的『杀手』之类———砂川,记得你像这样怀疑过他吧?」
「这个嘛,是这样吗……」砂川警部一脸尴尬地拿起啤酒杯喝酒。
「没错吧,就是这样……」黑江让二轻声说完也喝了一口高球酒。
然后,前刑警再度回头述说二十年前的事件———-
6 -
从道路工程的警卫口中得到意外的情报之后,我暂时回到空屋现场,向砂川说出简单易懂的推理。「那些问题箱子的内容物很明显。被害者是在其他场所遇害,凶手将尸体肢解成六块,装进六个箱子,偷偷搬运到这间空屋。换句话说,实际的犯行现场不是这间空屋。」
「看来确实是这样捏。可是黑哥,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
「大概是要将这间空屋伪装成犯行现场吧。反过来说,凶手应该不希望被人知道真正的犯行现场。」
「原来如此。」砂川弹响手指说。「那么警部,只要找出实际的犯行现场,或许就能连带确定凶手是谁哟。」
「没错。不过在这之前必须查明被害者的身份。砂川,你说那名被害者很像是小峰太郎,叫做丹尼尔的侦探也同样这么说过。不过光是很像并不能断定就是他本人吧?」
「咦~~您还在怀疑吗?肯定是小峰太郎没错哟。要是认为我说谎,要不要现在直接去『小峰兄弟社』一趟?如果那具被肢解的尸体是小峰太郎,现在他的两个弟弟肯定会纳闷老哥为什么不在哟。」
「你说的确实没错———好,事不宜迟,去那间『小峰兄弟社』看看吧。」
就这样,我与砂川坐进侦防车,从空屋现场出发。砂川开车前往的场所是乌贼川市近郊,住宅、店铺与办公大楼混杂林立的某个地区。座落在其中的两层楼方形建筑物,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小峰兄弟社」。
一楼是店铺,门口挂着「营业中」的牌子。二楼大概是办事处之类的,百叶窗是关上的。
隔着入口的玻璃门往里面看,也看得见顾客的身影。看来姑且有在做正派的生意。我与砂川相互使眼神,慢慢打开门。里面完全是时尚的西式气氛,确实很像是进口商店。古董家具与摆饰、男用包包与雨伞,还有钱包之类的小型精品,井然有序陈列在狭小的店内。砂川从这些商品拿起一个感兴趣的精品给我看。「———哇,黑哥请看,这个雪茄盒,您买给夫人肯定会让她开心喔。」
「我老婆不吸烟,何况她现在有孕在身!」我忍不住大声这么说,将脸凑到部下耳边。「砂川,你到底在演什么短剧?」
「呃,不需要演短剧吗……」
「你为什么觉得需要?我完全搞不懂。」
我傻眼摇头之后,砂川说「这样啊」将商品放回架上,然后在架子后方指向店内深处。「您看,站在那里的就是小峰三郎。」
原来如此,那里站着看起来是三兄弟老么的男性。年纪大概不到三十五岁,散发的气息充满奸诈小人的感觉。像是用来隐藏这股气息的三件式西装,反而给人矛盾又逗趣的印象。
「———不过,好像没看见太郎与次郎。」
「看来不在捏。」
我与砂川躲在架子后方说悄悄话。不知情的三郎正在接待一名满脸胡须像是外国人的绅士,看来是在热情推荐刮胡刀。
喔,大概是职业所需,看来小峰三郎这名男性的英语说得还不错———我瞬间这么心想,但是仔细聆听就发现,两人好像是以外国腔的日语在沟通。
「OH!这把刮胡刀真的很棒,可是有点贵。再算我便宜一点啦,店员……」
「NONONO,已经很划算了。这是义大利制的顶级刮胡刀喔!」
外国绅士就算了,三郎的日语也有点外国腔,感觉莫名其妙。不只如此,大胡子绅士的结巴语气,应该说他那奇特的日语音调,我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总之我们的目标是三郎。就这样暂时旁观两人的互动之后,外国绅士突然开口。
「OH!仔细想想,我很少刮胡子,所以才会像这样任凭胡子生长,说起来完全不需要刮胡刀。」
他事到如今才说出这个最基本的理由,把商品塞回三郎手中,然后不知为何说出「对不起~~行个礼~~」这个莫名幼稚的绕口令,悠然挥动单手。三郎像是面包超人的脸更加膨胀露出愤慨表情,但是大胡子绅士似乎不以为意,悠然从他的面前离开。
我与砂川像是取而代之般从架子后方冒出来。我走到三郎面前。
「先生,我想请问一些事……啊,不,刮胡刀就免了。我胡子没那么浓密。」我委婉拒绝他推荐的「义大利制」商品,主动出示警察手册报上身份。「我是乌贼川警局的黑江。」
「我是同属乌贼川警局的砂川———你是小峰三郎吧?」
「什……什么嘛,原来是刑警先生。」
三郎大吃一惊,交互看着我们。「嗯,没错,我是小峰三郎,怎么了吗?最近我没做任何坏事喔,嘿嘿!」
果然是洋溢奸诈小人气息的小混混笑法,而且这种脱线的口吻简直像是在炫耀自己曾经无恶不作。
砂川轻轻挥手。「啊啊,这我知道。今天想问的是你哥哥的事。小峰太郎先生在吗?我好像没看见他在店里……」
「啊啊,要找太郎哥的话,今天还没看见他喔。应该说今天太郎哥与次郎哥都没来店里。我从刚才就反复打电话也没接。不过反正他们迟早会来露脸吧———所以刑警先生,怎么了?太郎哥又做了什么坏事吗?」
听到他这么问,我与砂川瞬间以眼神沟通。我以视线指示「给他看吧」,砂川露出「没办法了」的表情,慢慢从西装口袋取出照片,简单说明来意。「其实今天早上,某间空屋发现被肢解的尸体……不好意思,希望您帮个忙……」
「咦……咦咦?被,被肢解的尸体……为,为什么要给我看这种东西?」
「没有啦,总之,你会害怕的话,我们不会勉强。」
「我我,我没说我会……害害,害怕吧……不,刑警先生,我没这么说吧……是的,我要看,就是要看。请给我看吧,请让我协助办案吧!」
「这样啊。既然你这么说了,请看。」砂川随手出示照片。「这是被害者的长相,你知道这是谁吗……?」
「呀啊!」
三郎发出女生般的尖叫移开视线,看来他胆子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大。但是也不能一直不正视这个血淋淋的事实。最后三郎下定决心直视照片。他目不转睛看着照片上的头颅,最后以颤抖的嘴唇断言。
「肯……肯定没错,这是太郎哥……可是,为什么?是谁这么残忍?」
三郎像是寻求答案般看向我们。然而搜查行动才刚开始,我与砂川很遗憾地没能给他答案,只能保持沉默。无论如何,依照三郎这名亲属的证词,确定事件的被害者就是小峰太郎。
不用说,后来的科学搜查当然也确认同样的事实-
7 -
不久之后,我与砂川再度坐进侦防车,由小峰三郎指路,行驶在乌贼川的沿岸道路。目的地是小峰太郎住的公寓。行驶中的车上气氛沉重。砂川默默专心开车,坐在副驾驶座的我询问后座的三郎。
「话说回来,你有小峰次郎先生的照片吗?」
「要照片的话,我有用手机拍。」
三郎上半身向前探。「可是刑警先生,您看照片要做什么?该不会在怀疑次郎哥吧?难道说,您猜想次郎哥杀了太郎哥之后潜逃……」
「不不不不!」被说中内心的我以无数的「不」回应。「我没这么想。反倒是猜想次郎先生可能也出了什么事,只是在担心这一点———你也这么认为吧?」
我努力编出这个谎言消除三郎的疑惑,看来他也接受了这个说法。三郎取出自己的手机,在小小的液晶画面显示一张照片朝向这里。
「看,就是这张。这是我们三兄弟在今年正月拍的。」
手机画面确实显示相互搭肩的三名男性———不,等一下,「相互搭肩」这个形容和现实不符。正确来说,太郎与次郎确实相互搭肩,却只有三郎看起来完全没搭肩。
总归来说就是只有老么三郎明显矮了一截。相对的,太郎与次郎几乎一样高。即使除去站在一旁的超矮三郎,从照片也看得出两个哥哥很高。我忍不住确认。
「喂喂喂,你们真的是兄弟吗?看起来实在不像……」
「是兄弟喔,刑警先生,您真是没礼貌!」后座响起三郎气冲冲的声音。「但是我们的母亲都不同人,所以确实长得不太像。」
「这……这样啊……」老实说已经不只是「长得不太像」的等级,他们三兄弟甚至不免令人感受到基因的奥妙。然而重点不在于他们像不像。
依照道路工程警卫的证词,将箱子搬进空屋的人物是「高大壮硕的男性」。而且从照片看来,小峰次郎这名男性肯定很高。加上肩膀很宽,胸膛也厚实,所以也可能被形容为「壮硕」。
我内心对于次郎的怀疑,就像是盛夏的积雨云那样不断膨胀。不过粗心大意当然是大忌。我克制着急的心情,询问三郎另一个问题。
「话说你单身吗?太郎先生与次郎先生又如何?」
「是的,我单身。次郎哥也是。」
「喔,那么太郎先生结婚了?」
「不,太郎哥肯定也单身,不过最近不知道从哪里带回一名年轻女性照顾他。我也不知道那名女性的详细身份———咦,名字吗?太郎哥叫她『玛利亚』。虽然不知道是外国人还是混血儿,不过长得挺可爱的。记得太郎哥相当得意洋洋地带着她到处跑。」
「嗯,玛利亚是吧。」我故作平静点头。那名侦探虽然引人起疑,不过看来至少确实逐渐查出搜索对象的下落。「叫做玛利亚的这名女性,就在我们现在要去的太郎先生住处吗?」
「天晓得,应该在吧。毕竟她应该也没有其他地方能去。」
进行这样的对话时,车子终于抵达目的地。是社区形式的四层楼钢筋水泥建筑物。太郎住在二楼的其中一间。我们三人下车之后,一起走上公寓楼梯。
走到房间前面停下脚步之后,三郎立刻按门铃。
但是没人应门。太郎当然不在,但是玛利亚连现身的征兆都没有。朝着大门的门把伸手一转,看来有上锁。
「有方法进去吗?」
「有。请交给我吧。」
三郎说完取出一把钥匙。因应钥匙可能遗失,所以在公司办事处放了一把备用钥匙。三郎使用这把钥匙打开太郎住处的门。
我与砂川征得三郎同意之后,立刻进入室内。两房两厅附厨房的格局宽敞又舒适。从家具与家电也看得出优雅又奢侈的生活风格。
不过,果然没有房客的身影。每个房间都静悄悄的,完全没看见可以联想到犯罪的异状。只有收在衣柜的红色连身裙与洗脸台放置的牙刷,令人感觉确实有女性住在这里。
「黑哥,浴室看起来也干干净净的捏。」
砂川以遗憾的口吻报告。他对这间住处抱持的期待显而易见。到最后,我们毫无收获就离开太郎的住处。
下一个目的地是小峰次郎家。照例由砂川握住方向盘,依照三郎的指示驾驶。不过在我们快要抵达次郎家的时候———
「咦?」驾驶座的砂川看向后照镜,发出疑惑的声音。「总觉得怪怪的捏,后面那辆车……」
「唔,砂川,怎么了?」
「那辆蓝色车子,我们刚才去太郎先生公寓的时候,好像也跟在后面……」
「你说什么?」我在副驾驶座转身看向后方。原来如此,隔着后挡风玻璃确实看得见行驶在后方的蓝色自用车。是街上常见的那种国产车。老实说,这辆车就我看来没那么可疑。「应该是同色的同款车子刚好开在我们后面吧?」
「呃,但愿如此……」砂川不安般看着后照镜。
就在这个时候,三郎突然在后座出声指示。「啊,刑警先生,在这个十字路口右转!」砂川连忙打方向盘,车子发出剧烈的轮胎摩擦声,以近乎直角的角度在面前的十字路口右转。
真是的,开车这么粗鲁,你这个刑警不及格喔———我如此心想的下一瞬间,后方响起比我们车子更刺耳的不和谐音。我吃惊看向后方,那辆蓝色国产车果然像是在模仿我们的粗鲁驾驶般剧烈甩尾,在同一个十字路口右转。砂川见状像是得到确信般大喊。
「看吧,果然没错!那辆车在跟踪我们哟!」
「唔唔,确实……」我只能低声回应。「不过,像是两小时影剧的这种庸俗剧情,真的有可能上演吗……」
「不就已经在现实上演了吗?」砂川握紧方向盘,以紧张表情看我。「黑哥,怎么办?要开警笛甩掉吗?」
「原来如此,警笛啊……」这个方法确实可行———我再度转身注视后方蓝色汽车的驾驶座,然后面向前方,指示身旁的部下。「不,就这么前往目的地吧,当作没察觉任何事。」
「喔喔,要看对方如何出招是吧,收到。」
砂川愉快回应之后,继续以正常方式驾驶。神秘的国产车维持若即若离的微妙距离,一直跟在我们后方。经过这场洋溢紧张感的你追我跑,目的地的小峰次郎家终于出现在侦防车前方。
虽说是次郎家,却是一间两层楼的公寓。比起太郎住的四层楼公寓,外观稍微逊色。侦防车减速停在这间建筑物旁边。跟在后方的蓝色国产车随即像是瞬间迟疑般紧急减速,接下来却再度加速经过侦防车旁边,就这么若无其事奔向远方。
「到头来,那辆车是怎么回事……」
「天晓得。总之去次郎住处看看吧。」
我们在三郎的带领之下走上外墙的铁制楼梯,再走到走廊尽头就是我们要找的住所。「刑警先生,就是这一间。」三郎说着在铁制的家门前停下脚步,立刻按下门铃,但是这里也同样无人应门。试着轻拉门把,门动也不动,看来有上锁。
三郎看着我们的动作,像是后知后觉般开口抗议。
「请等一下啦,刑警先生,您想擅自进去吗?我会很困扰的。」
「困扰?为什么?刚才不就让我们进入太郎先生家了吗?」
「太郎哥家那时候毕竟是状况所需,所以我负起全责让您进去。不过到了次郎哥家就另当别论。因为还不知道次郎哥是否和事件有关吧?说不定连一点关系都没有。要是我擅自让刑警先生进入屋内,之后可能会挨次郎哥的骂。」
「是吗?不过,你就算挨哥哥的骂,我也完全不在意就是了……」
「就说会造成我的困扰了!」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这时候拜托通融一下。反正你有带备用钥匙吧?」
「是没错啦,我姑且带来了。」三郎从口袋取出另一把钥匙,高举到我面前。「该怎么办呢……」他吊人胃口般这么说。
我不耐烦地提出折衷方案。「不然你帮我们进去看,这样你哥也不会抱怨吧,因为是自己人!」
「咦,我吗?可……可是刑警先生,我要进去看什么?」
「不知道。总之先确认小峰次郎先生有没有在里面,然后……对了,帮我看看浴室。感觉这个事件和浴室有缘,所以务必拜托了。」
「不,可是就算这么拜托我……」
「要是你的另一位哥哥在这扇门后出了什么事,那该怎么办?现在十足有这种可能性啊!」
「知……知道了,知道了啦!我进去看吧———好!」三郎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自行插入钥匙打开家门。「次郎哥,打扰了。」他像是宣布般这么说,踏入室内。「哈啰~~次郎哥~~你不在吗~~?」
三郎一边喊一边环视房内,但是没人回应。就算这么说,要断定次郎不在家也太早了。次郎屏息躲在室内某处,另一方面,自家人三郎也故意当作没看见———暗自上演这种闹剧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我思考这种事的时候,身旁忽然响起「哎呀?」的惊叫声。
「唔,砂川,怎么了?」在我询问部下的下一瞬间———
「哇啊啊!」这次是室内传出三郎近似哀号的叫声。
我与砂川迅速转头相视,争先恐后冲进玄关。
「你怎么了?」
「喂,发现什么了吗?」
我们一边喊,一边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或许该说果不其然,抵达的地点是卫浴区,和浴室相邻的盥洗间兼更衣间。三郎错愕伫立在该处。
我立刻问他。「刚才的哀号是怎么回事?」
「刑……刑警先生……那个……那个……」
三郎没以话语继续说明,改以颤抖的手指指向脱衣间角落设置的老旧洗衣机。洗衣机上盖像是故意般完全打开。
「什么?洗衣机怎么了吗?」砂川纳闷看向洗衣槽,随即发出「唔」的呻吟,脸色大变。
随后我也同样往里面看。洗衣槽底部是随意扔进去的待洗衣物。然而不是单纯的脏衣服,是工作服。而且灰色布料各处渗入红黑色色素。是染血弄脏的工作服。
「黑哥,这件工作服,怎么看都是……」
「嗯,看来是这么回事……」
我们相视点头,将视线移向更衣间深处的拉门。砂川提心吊胆以手指勾住门把拉开门。下一瞬间映入我们视野的……不是染成鲜红的浴室,是全部以白色统一的漂亮浴室。期待看见凄惨犯行现场的我们感到失望。
我抱着扫兴的心情踏入淋浴区。浴室里的地面、墙壁与浴池都擦得亮晶晶,散发美丽的光泽。不过俗话说「过犹不及」。过于干净的浴室令我觉得可疑。我蹲在浴缸旁边,仔细调查淋浴区的地面,结果……「———宾果!」
我注意到淋浴区角落的排水孔。拿起复盖孔洞的金属滤网,发现边缘有浅浅的红色色素。以指尖一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立刻染红。
我将指尖朝向部下。「砂川你看,这是血液。看来不久之前有血液流进这个排水孔。」
「也就是说,该不会……」
砂川脑中应该也立刻浮现某个联想吧。我们睁大眼睛观察浴室,随即发现除了排水孔,各处也有红色的痕迹。淋浴区附设的镜子边缘、洗澡用椅的背侧、容易累积脏污的地面四角等等。乍看之下毫无异状,无比清洁的这间浴室,却是某人拼命粉饰出来的光景。实际上,血腥又残忍的犯罪气味没能完全拭去,残留在这个狭小的空间。
「黑哥,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啊啊,看来没错。」我也只能点头。发现肢解尸块的那间空屋浴室乍看像是犯行现场,实际上并非如此。尸体是被切成六块装进箱子,从某处运进空屋。将这个推测加上眼前的状况一起思索,只会得出一个结论。「嗯,凶手是在这间浴室肢解被害者的尸体……」
「是的,行凶场所恐怕也是这间公寓住家的某处……」
我与砂川抱持确信相互点头。在盥洗间看着我们的三郎,独自诧异歪过脑袋。
「怎……怎么了,刑警先生?在浴室发现了什么东西吗?」
在不知情的三郎眼中,我们的言行看起来莫名其妙。但是我没有详细说明,先带着三郎远离浴室,然后回想起砂川刚才的惊叫声。
「这么说来,你刚才在门外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到底是……?」
「啊,对喔,我差点忘了———可以请您过来一下吗?」
砂川带着我暂时离开更衣间。大概是不想被晾在一旁,三郎也跟在我们身后。砂川走出玄关,从室外走廊的扶手探出上半身。
「请看,就是那个!」
他指向公寓旁边的专用停车场。那里停着一辆小货车,而且是车斗以车篷复盖的小货车。一看见那辆车的外观,我也灵光乍现了。
我立刻询问三郎。
「喂,我问你,停在那边的小货车是谁的?」
「小货车?啊啊,那是次郎哥的车。严格来说是公司的车,不过次郎哥平常就开着那辆车到处跑———刑警先生,请问小货车怎么了吗?」
包括工作服与小货车,三郎似乎完全没想到其中隐含什么意义。
不过这也在所难免。因为三郎没听过道路工程警卫说明的那段目击经过。另一方面,对于知道这段目击经过的我们来说,绝对不能忽略这两个大发现。
我们立刻冲下楼,跑向问题所在的停车场。
走近一看,小货车的车篷还清楚印上「小峰兄弟社」的标志。不过公司标志与车牌号码都可以临时篡改或隐藏。次郎穿上那个洗衣槽里的灰色工作服,开着这辆小货车到那间空屋。我的脑海轻易就能浮现这种光景。
「喂,砂川,去车斗。打开后面车篷看一下里面。」
「收到。」砂川提起精神点点头,迅速移动到小货车后方,然后伸出右手准备一口气拨开面前垂下的车篷帆布。然而在这之前———
他的手即将碰到车篷的时候,车篷帆布不知为何从车斗内侧被拨开。
下一瞬间,从阴暗车斗探出头的是———似曾相识的外国大胡子绅士。
意外的人物从意外的场所登场,砂川似乎打从心底吓了一跳,发出「哇,哇啊啊啊!」的丢脸叫声后退,就这么顺势向后倒,他后面的我也被波及摔倒,连我后面的三郎也一起摔个四脚朝天,成为料想不到的凄惨意外。
不过,在车斗俯视这幅光景的外国大胡子绅士只说出「对不起~~行个礼~~」这句毫无诚意的话语道歉。
砂川当然火上心头,面有愠色迅速起身。
「混帐,这家伙是怎样?居然突然从奇怪的地方出现!」
同样站起来的三郎频频打量男性,主要是看着他的胡须。
「你……你是刚才来我店里的奇怪客人……」
「不对,并不只是奇怪的客人。」最后起身的我拍掉西装上的尘土。「普通客人应该不会刻意跟踪侦防车吧。」
砂川与三郎「唔~~」地转头相视。
我无视于他们两人,走向小货车车斗,硬是把站在车斗的高大男性拖下来,然后一把抓住男性下颚的长胡须用力扯掉。接着出现的是只留着少许胡渣的一张精悍脸孔,外表是开朗又可疑的夏威夷人。
「啊啊,这个人是!」砂川惊声大喊。另一方面,三郎露出「这家伙是谁?」的表情。我正面注视这名男性的脸孔轻哼一声。
「哼,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丹尼尔,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HI,又见面了,inspector黑江先生。」侦探丹尼尔轻轻举起单手,笑着进行重逢的问候,然后毫不愧疚说下去。「我并没有做出什么坏事喔。不只如此,我还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喔,比起从小货车车斗出现的夏威夷人,你说还有更有趣的东西?」
「HAHAHA,您说笑了———来,请看这里~~」
丹尼尔说着亲手拨开车斗后方复盖的帆布。阴暗的车斗见光。
瞬间,我的视线捕捉到堆在车斗的物体。我与砂川同时发出「啊」的声音,立刻跳上车斗。
放在该处的是箱子。大小形状各不相同的纸箱。总共六个。砂川立刻打开一个细长的纸箱一看,里面是空的。不过仔细调查就发现纸箱表面与内部隐约留着疑似是血迹的红色斑点。六个纸箱曾经装进什么东西?答案呼之欲出。
「黑哥,这怎么看都是……」
「嗯,说得也是。」我点点头,跳下车斗,再度面向可疑的侦探,以质询般的语气开口。「原来如此,你发现了这些东西。不过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又是偷偷跟踪我们,又是抢先过来调查……到底有什么目的?侦探丹尼尔,回答我!」-
8 -
「『有什么目的?OH,这种事还用说吗?我的目的是玛利亚史都华,要把玛利亚找出来送回家人身边。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目的。玛利亚和小峰太郎如胶似漆。既然小峰太郎被杀,搜查过程一定会出现玛利亚的名字,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我在想,只要跟踪你们两位刑警,肯定找得到玛利亚在哪里。』———总之丹尼尔是这么说明的。该说他很聪明还是狡猾吗?哎,他这个人真是奇怪的侦探。」
黑江让二说到这里眯细双眼。志木觉得这是在怀念从前的眼神。
「原来如此,是这个目的吗?所以丹尼尔在停车场发现印着『小峰兄弟社』标志的小货车,擅自进入车斗,在里面发现六个纸箱。黑江前辈,我完全明白了。」志木刑警姑且点了点头。不过,述说二十年前往事的前刑警,为什么要比手画脚忠实重现这名侦探说的外国腔日语?这是志木唯一完全无法理解的问题———这位前辈明明可以说得更正常一点吧!
但是无论如何,似乎掌握到昔日这个事件的概要了。志木看向因为喝太多又说太多所以好像有点累的大前辈发问确认。
「总归来说,杀害小峰太郎的凶手是次郎。犯行现场不是空屋的浴室,是次郎自家的浴室。次郎在那里杀害太郎,将尸体肢解成六块装箱,用小货车运到空屋。然后他回到自家,把小货车停在停车场,沾血的工作服则是扔进洗衣机。以上就是次郎的一连串行动吧?」
「没错。至少当时就我们看来是这么回事———砂川,你说对吧?」
「嗯,确实如此。」砂川警部露出微妙表情点头。「只不过,我隐约觉得犯罪的证据,应该说凶手的痕迹好像齐全过头了……」
「嗯,我也有这个印象。感觉我们去哪里都会得到新的证词,发现新的事证,原本以为难解的分尸凶杀案,解开真相的过程意外顺利。」
「是的,不禁心想就像是某人在事件的背后操控……话是这么说,不过在那种状况,怀疑次郎也是理所当然。」
「哎,也对。」前警部补点了点头,双眼像是看向远方。
「所以次郎后来怎么样了?」志木催促大前辈说下去。「只是在次郎家找到疑似是凶手犯案的痕迹,却没有找到他本人吧?」
「是的。事件曝光的那天早上之后,完全不知道次郎去了哪里。我们当然拼命寻找他的下落。」
「次郎死了。记得砂川警部刚才这么说过吧?次郎的死使得事件落幕———黑江前辈,我说的没错吗?」
「嗯,没错。次郎确实死了。可能是逃亡的时候遭遇意外,认命之后决定自我了断的可能性或许比较高,总之他的死亡是事实。这段原委也要现在在这里说吗?老实说,我已经说到累了。因为忠实重现丹尼尔的奇怪日语比平常费力两倍。」
———那您正常说话就好吧!正是因为追求不必要的真实性才会变成这样喔!
志木在内心朝着大前辈犀利吐槽。但是无论如何,看来很难在这里从他疲惫的口中问出更多往事。
「没办法了———警部,怎么办?差不多该散会了吗?」
「嗯,说得也是。好像待太久了。」砂川警部说着看向店内的时钟,在下一瞬间吃惊般睁大双眼。「喂喂喂,早就超过深夜十二点了耶?到底说了几个小时啊,笨蛋!」
「刚才主要都是您以前的上司在说话喔!」
「就是说啊,砂川!你骂『笨蛋』是什么意思?」
桌子对面的警部大前辈露出愤慨的表情。砂川警部知道自己失言,表情瞬间冻结。然而就在险恶气氛开始在两人之间流动的这时候———
警部手机的来电铃声响起。
「呼,得救了。」砂川警部像是绝处逢生般取出爱用的智慧型手机,立刻抵在耳际。「喂,你好……啊啊,什么嘛,鹈饲侦探,是你啊。」
来电的似乎是正在史魁铎山庄的鹈饲杜夫。不过这么晚了必须紧急以电话告知的事情到底是什么?觉得不对劲的志木竖起耳朵静待后续进展。警部以带着紧张的声音发问。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在这么晚的时候……咦,什……什么?」
警部的声音突然变尖。在吃惊的志木身旁,警部以颤抖声音告知不幸的事实。
「你……你说三郎……小峰三郎被杀了?」
咦———志木惊叫之后目瞪口呆。黑江让二也一脸错愕稍微起身。
砂川警部露出一副紧抓着手机不放的表情,问了好几个问题。
「何时死的?为何死了?凶手抓到了吗?这样啊,被逃走了啊,真是可惜……咦,但你知道凶手的名字?有留下死前讯息?原来如此,这样啊……所以三郎留下什么遗言?」
鹈饲杜夫好像回答警部的问题,说出某人的名字。但是连竖耳聆听的志木也听不清楚。即使如此,看警部的表情瞬间冻结,足以推测是出乎意料的名字。警部像是大喊般开口。
「好,我知道了。我立刻过去那里!」
以激动状态结束通话的警部立刻起身。「出发吧,志木。乌贼脚海角的史魁铎山庄发生杀人事件,小峰三郎被尖刀刺杀身亡。」
「这……这样吗?可是办不到啦,警部。现在不可能立刻前往乌贼脚海角。不只如此,我们肯定连这间居酒屋都走不出去———因为您看。」
志木说完指向玻璃窗外。因为雪一直下到深夜,居酒屋停车场成为一整片如同水墨画的黑白世界。志木他们的车也埋在雪里,积雪甚至高过轮胎。道路的状况可想而知。
「哎,可恶!」砂川警部忿恨扔下这句咒骂,再度坐在椅子上。
昔日的上司询问这样的他。
「砂川,遇害的三郎留下死前讯息是吧?」
「咦?啊,不不不,并没有这种东西……」
「不准隐瞒!三郎临死之前说了凶手的名字,没错吧!」
「呃,唔,是的……」被昔日上司这么逼问,砂川警部似乎认命觉得无法继续违抗。终于下定决心的警部,从正前方注视前上司的脸,然后说出刚才听鹈饲侦探说的话语。「黑江先生,小峰三郎临死之前被问到『是谁下的手?』,然后他确实说出这句遗言———『黑江健人』。」
听到这个名字,志木不禁哑口无言。被害者留下的话语是「黑江健人」。所以黑江让二的独生子是杀害小峰三郎的凶手吗?听到这个毛骨悚然的消息,这位前刑警到底会露出什么表情?如此心想的志木,战战兢兢以余光观察黑江让二的反应,结果———
说来意外,他在笑。皱纹明显的脸孔反倒露出像是喜极而泣的笑容。嘴角轻声说出身为父亲的真心话。
「这样啊,所以健人还活着吧……这样啊,那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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