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棒球咖啡厅与KTV-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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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时候,志木刑警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顿时慌了一下。不是自己家,也不是乌贼川警局的休息室,是铺着榻榻米的陌生房间———这是哪里?
志木以睡昏的脑袋搜寻记忆。记得昨晚在居酒屋一角,聆听前刑警亲口详细说明二十年前的奇怪事件。当时史魁铎山庄的侦探突然打电话过来,紧急通知小峰三郎遇害身亡。但是回过神来发现户外再度下大雪,开车过来的三人被困在居酒屋。
———后来怎么了?啊啊,对了对了!
「这么一来,我今晚就不可能开车了吧!」这么说的志木征得同桌上司与前辈的同意,迟一步才正式「参战」开喝。从软性饮料改喝酒精饮料之后,他迅速从啤酒、气泡酒、高球酒以及压轴的日本酒痛快喝了一轮。
摄取许多酒精的志木回神一看,两位长者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被击沉。「平常摆架子唠叨又搞不懂在想什么的大叔」与「无论如何终究仅止于警部补升不上去的奇怪老爷子」就这么一起趴在桌上进入梦乡。「啧,这两个前辈真没用!」
志木以相当大的音量说出平常不敢说的粗暴话语。即使如此,砂川警部与黑川让二依然只发出安详的熟睡声。幸好这间店是二十四小时营业,他们在这里待到天亮不成问题。此时志木独自离开四人桌的座位,移动到店内用餐区深处的日式包厢躺下,就这么躺在榻榻米上度过一晚。
「也就是说,这里是居酒屋的日式包厢吗……」
志木轻声说完终于起身,转头张望,发现在不远处的四人桌座位,没用的前辈们———啊,不对,更正更正,是「信赖不已的干练上司」与「所有人都崇拜的活传说前刑警」———这两人正在一起吃晨间定食。看来这间店从昨晚就一直几乎是他们包场的状态。
志木走到两人身旁,说着「两位早安」进行早上的问候,只点一杯咖啡就坐在警部身旁。看向窗外,雪虽然还在下,不过好像变小了。昨天连一辆车都看不见的道路,现在也看得见加装雪链的车子慢吞吞地前进。
「希望雪就这么别再下了。」
「是啊。」砂川警部搅拌着碗里的生蛋拌饭。「只要雪停了,我们今天或许就能赶往乌贼脚海角。」
「嗯,看来这也充分可以期待喔———砂川,你看那里。」
黑江让二说着以手上的筷子指向墙壁。该处是壁挂式的电视。穿西装看起来正经八百的播报员正在报导本次创记录的大雪。
『……所以,不知为何只袭击乌贼川市区的本次大雪,最严重的时期看来已经结束,除雪工作也在进行当中。不过受到积雪的影响,乌贼川市各处都有孤立的聚落,应该还要整顿一段时间。雪不是下在东京真是太好了———那么接下来是熊猫宝宝的新闻。』
播报员缺乏同理心的这段发言,立刻使得店内气氛变得紧绷。
「说这什么话,竟然瞧不起乌贼川市!」
「去叫那家伙道歉!开除他,开除!」
「熊猫什么的一点都不重要吧!」
看着电视画面的三人异口同声抗议。乌贼川市的各个家庭,恐怕也同样正在破口大骂。不提这个———
「总归来说,天气逐渐转好了。」警部像是重整心情般说。「我们或许可以意外地更快抵达史魁铎山庄。但是在这之前,在街上调查得到的情报,我想要好好查清楚。」
「所以警部,具体来说要做什么……?」
「我刚才正在和黑江先生讨论这件事……」
「嗯,其实我觉得或许可以去健人打工的地方看看。我儿子在站前闹区的一间咖啡厅打工,去哪里应该可以见到健人的打工同事与店长,或许打听得到我儿子最近的状况。」
「原来如此。所以那间咖啡厅叫做什么?」
志木问完,前刑警的男性立刻回答。
「纯咖啡厅『DUG OUT』———记得是这个店名。」-
2 -
这种店名的纯咖啡厅真的存在吗?虽然半信半疑,但总之也只能去看看了。三人达成协议之后结帐离开居酒屋,相隔十几个小时再度坐进侦防车。柏油路面残留冰砂般的积雪。志木沿着刻在路面的轮胎痕迹,慎重开车前往市区。
后来抵达的站前地区比平常还要冷清,和闹区的形象相距甚远。车子停在收费停车场之后,三人走在积雪的人行道。不久,带头的大前辈停下脚步,指向前方。「喔喔,这里,就是这里!」
他所指的方向高高挂着使用了职棒十二球团标志(应该没授权)的『DUG OUT』招牌。顺带一提,「DUG OUT」是教练在棒球场上观察战况,许多选手等待上场的那个熟悉空间。正如其名,纯咖啡厅『DUG OUT』是比路面低了一截,属于半地下构造的奇妙店铺。沿着要长不长的阶梯下楼打开店门,挂在门上的铃铛发出「当琅当琅……」这个无精打采的声音。
实际上,店内是空荡荡的开门停业状态。吧台座位有一名年轻女性在滑手机,不过她穿着围裙,所以应该是店员。她一听到铃声就连忙放下手机,迅速从椅子站起来,以独特的腔调说着「欢迎光临~~」迎接新来的客人。「三位是吧,请挑选喜欢的位子坐~~」
女性店员说完建议坐宽敞的四人桌座位。三人把她的话当成耳边风,斜眼瞥向「欢庆空位大放送」的用餐区,毫不犹豫并肩坐在L型的吧台座位。
吧台后方是一名下巴蓄胡的中年男性。他在衬衫外面穿上美国大联盟天使队的球迷版红色球衣,看来是这间店的店长。突然出现的新面孔客人三人组,令他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
女性店员将三人分的水与湿毛巾排放在吧台为三人点餐。一看见递过来的价目表,砂川警部就惊讶般瞪大双眼,发出低沉的声音。
「唔~~这是什么……『中央特调』及『太平洋特调』……我看看,『两组各六种风味,合计十二种不同类型的咖啡供您品尝』吗……喂,小姐,请问一下。」警部像是向女性店员求救般发问。「央组与洋组有什么不同?」
「『央』比较受欢迎而且圆融,『洋』是内行人喜爱的重口味。不过『洋』最近也很受欢迎喔~~」
「你说的是职棒吧?这不就是现在洋联与央联的差异吗?」
「不是啦~~我说的是咖啡啦~~因为我们这里是咖啡厅———对吧店长?」
蓄胡的店长随即在吧台后方点头。
「没错,当然是在说职棒。」
「客人,我就说吧!」女性店员说完满脸笑容。
「可恶,完全是鸡同鸭讲……」大概是预料到前途多灾多难,砂川警部早早就板起脸。「算了。那么就点三杯太平洋特调里面最贵的吧。」
他像是对什么东西死心般,自暴自弃地点餐。不久之后,散发芳醇香气的咖啡端到三人面前。问过之后得知是在这间店的品项之中最贵最浓烈的咖啡。正式名称叫做「鹰特调咖啡」。
哎,就知道是这样———志木在内心低语,将杯子里满满的漆黑液体浅尝一口。只要一杯就能喝到火烧心的超浓滋味,似乎让胃部吓了一跳。接着志木重新环视店内。
正如先前从店名的想像,『DUG OUT』是以棒球为主题的店。用餐区展示各球团的球衣与精品,墙面贴满往年知名选手的海报或是体育报纸的全版报导。就在这个时候———
志木首度察觉了。用餐区一角的餐桌座位,有一名推测三十多岁的男性独自坐在那里。看来除了他们还有其他客人。
男性似乎对这边的状况毫不在意,无聊般看着手机。大概是因为下雪无法自由行动,所以在这间店打发时间吧。看起来总觉得也像是在休息区等待上场的替补球员。
不过志木没有进一步在意,转回来面向吧台后方的店长。看时机差不多之后,砂川警部主动表明立场。
「店长,其实我们是这个身份。」
慢慢出示警察手册之后,店长下巴的胡须立刻起反应抖了一下,穿围裙的女性店员也「哇」地捂住嘴。警部低声说下去。
「其实我想打听一些事,方便发问吗?」
「中央……中央最贵的吗?那就是巨人……」
「不,我要问的不是棒球,当然也不是咖啡。」警部打断店长不必要的回答,说出正题。「我想打听的是叫做黑江健人的大学生。」
「黑……黑江确实是我店里的工读生。他闹出什么问题吗?假设是这样,也和我与这间店完全无关。」店长没隐藏自己急于保身的态度。「而且他这几天都请假没来上班。」
「啊啊,肯定是这样吧。」警部露出早就知道的表情点头。「顺便问一下,黑江请假的时候有详细说明要去哪里做什么吗?」
「这么说来,他曾经提到『要和大学朋友去旅行滑雪』之类的———哎,毕竟是圣诞节,他说的大学朋友也肯定是女友吧。」
「原来如此,和女朋友去滑雪啊———再问一下,实际上有这样的女友吗?黑江正在和哪位女性交往吗?」
这么说来,黑江健人的公寓住处,有一些迹象透露他和一名女性很亲近。这名女性到底是谁?现在在哪里做什么?不只是黑江健人下落不明,这名女性的真实身份也依然成谜。志木好奇等待店长回答。
但是店长遗憾般摇了摇头。
「不,我不知道具体来说是哪里的谁。只不过是曾经在黑江闲聊的内容里,感觉得到他在和一名女性交往。我不清楚是什么样的女性———圆,你呢?有听说过什么吗?」
话锋突然一转,叫做圆的女性店员露出回神表情。她虽然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没说任何话就再度闭上嘴巴。志木忍不住在一旁发问。
「唔,你知道什么吗?关于黑江的女友……」
「呃,不不不,并没有……这位女性,我也不太清楚……嗯。」
圆回答时的举止,依然令志木觉得有点可疑。但是砂川警部看起来不太在意,继续询问店长。
「那么,黑江放假前的状况怎么样?有哪里和平常不同吗?」
「这个嘛,当时他精神有点涣散,像是心不在焉的感觉,或许因为这样,所以失误也变多了———哎,既然和女友的圣诞旅行将近,难免静不下心吧。我当时是这么解释的。」
「原来如此……」警部微微点头之后,像是想不到要问什么,朝着身旁的前刑警使眼神。
接着,至今保持沉默的黑江让二像是等待已久般开口。
「健人他……更正,叫做黑江的这名青年,有没有提过『小峰三郎』这名男性的名字?关于小峰三郎这个人,黑江青年有说过什么吗?」
「小峰三郎?不,我没听过———圆,你呢?」
「不,我也完全没听过~~」
圆用力摇着长发回答。店长也只是摸着下巴胡子歪过脑袋。
实际上,两人对于小峰三郎这个名字应该毫无印象。
后来砂川警部与黑江让二也向两人问了几个问题,却没有显着的收获。等到问题问完,杯子里的鹰特调咖啡也好不容易全喝下肚之后,上司与大前辈相互以眼神示意。「那么,我们告辞了……」「感谢您的协助……」两人说着一起离席。
志木拼命留下这样的两人。「啊,请等一下!」
「唔,志木,怎么了?要再喝一杯咖啡吗?那就点海湾之星特调吧。不然胃会不舒服喔。」
「不是啦,警部。我不是要点咖啡……」志木摇了摇手,重新面向圆之后再度询问。「小姐,你果然知道什么吧?关于黑江健人正在交往的女性……」
「呃,嗯,是的……不对,那个……」圆犹豫到最后,终于像是下定决心般抬头回答。「关于和黑江先生亲密来往的女性,我不知道任何情报。不过……」
「不过……什么事?」
「其实,我看过和他亲密互动的男性。」
「男性?亲密互动?」黑江让二感到意外般大喊,重新面向圆。「你说亲密互动的男性?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街上偶然看见他们和乐融融肩并肩走在一起,感觉很亲密~~」
圆以耐人寻味的语气如此主张。黑江让二眉心出现皱纹。
「那个人真的是健人……是黑江健人吗?还是长得很像的别人?」
「不,肯定没错喔~~因为我有清楚看见他的脸~~」
「那么,他的对象真的是男性吗?还是外表中性的女性?」
「咦~~我觉得没那回事喔~~因为窄版的黑色西装很适合那个人。是一名年轻男性。个子比黑江先生矮一点,头发以男性标准来说有点长又柔顺,并肩走在街上看起来像是感情很好的兄弟~~」
在圆的眼里看来或许如此,但黑江健人当然没有这种兄弟。他是独生子。此时志木再度发问。
「你有看见那名男性的脸吗?是什么样的人?」
「很可惜,我没能近距离看他的脸。因为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我感觉和黑江先生四目相对,所以连忙移开视线。不过那个人很帅喔~~」
「但你没看见他的脸吧?」
「是凭感觉啦,感觉!」圆开朗笑着断言。「他是秀气的型男。肯定没错!」
「…………」真的光凭感觉就能判定是型男吗?
这句证词的可信度要打个大问号。不过圆的表情很认真。她双手扠腰,大方挺胸。此时志木同时询问圆与店长。
「和黑江先生亲密互动的这名男性来过这间店吗?」
「不,就我所知,一次都没来过~~」
「我甚至不知道有这样的一名男性。」
两人一齐摇头。志木到这里也问完了。两名刑警与一名前刑警相视点头,这次是三人一齐离席。砂川警部走到收银台结帐,此时圆以天使般的声音告知魔鬼般的金额。
「含税总共是三千三百圆~~」
「呃,啥,什么?所以咖啡一杯一千圆?」
「是的。因为鹰队的球员身价都很高~~」
「可恶,早知道应该点『二○年代的鲤鱼特调』!」
警部不甘心地说完之后以现金结帐。「谢谢惠顾~~」圆鞠躬以温吞声音说。志木与警部像是被她的声音催促,转身离开收银台。两人的面前是穿上外套的黑江让二背影。他不知为何双手抱胸,笔直注视墙面。
志木觉得疑惑,转头和警部相视,然后朝着大前辈的背影发问。
「请问……您在看什么?」
「嗯?啊啊,在看这个,这个。」
黑江让二说完指向墙面张贴的报纸。「多摩川体育新闻」,以「多摩体」这个简称闻名的关东在地体育报纸的全版报导。上面盛大报导读卖巨人队拿下联盟冠军的消息。
话是这么说,却不是最近的报导。泛黄的纸张感觉得到岁月流逝,印刷字体也比最近的报纸小得多。不,比这种事更重要的是,只要看向整面墙上的照片,时代的久远程度可说是一目了然。不是现代的彩色照片,是以前的黑白照片。而且在人群中央满脸笑容高举双手被抬起来的人不是原辰德教练,也不是终身荣誉教练长嶋茂雄(当然也不可能是高桥由伸教练或是崛内恒夫教练)。被众人抬起来的居然是那位藤田元司教练。如今已经作古的当年名将,在这张照片穿着青春洋溢的球衣开心飞上半空中。
———这是哪一年的冠军报导?
如此心想看向日期栏,上面印着「平成元年(1989年)」。
志木交互看向这篇全版报导与大前辈的脸。
「哇,前辈是巨人队的球迷吗?」
「嗯?啊啊,嗯,算是吧。我满喜欢这个球队。」
「喔~~这样啊~~」志木不禁咧嘴一笑。「可是巨人队哪里好?是啦,他们原本是传统的名门球队,但是最近都仗着财力从其他球队挖角厉害的选手,等到选手一没用就扔出去。近年明明在央联的成绩也不算出色,开口闭口却都嚣张说什么『球界盟主』或『巨人荣耀』之类的话语,而且对上鹰队完全打不赢。没有啦,我并不是在说『巨人队不好』,只是想问『巨人队哪里好』……」
「我是巨人队的球迷哪里不好吗?」
「不,就说了,我完全没说『不好』这两个字吧~~」
志木说完在大前辈面前露出坏心眼的笑。对于其他球队的球迷来说,无论在哪个时代,消遣巨人迷都是一项愉快的娱乐。就在这个时候———
「哎呀,客人您也对这篇报导感兴趣耶~~」
背后传来女性的声音。转头一看,圆从收银台后方走过来站在志木等人身旁。她这句话令志木觉得莫名奇怪。
「唔,你说我们『也』感兴趣是什么意思?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也注意到这篇新闻报导吗?」
「嗯,是的。」
「所以是谁?啊,是那位留胡子的店长吗?」
「不是。」圆摇摇头,说出意外的名字。「是黑江先生!」
「咦,黑江?」志木不禁皱眉。「黑江健人对这篇新闻报导感兴趣?」
「是的,黑江先生经常看这篇报导喔。他肯定是巨人队的球迷,不然就是藤田教练的粉丝吧。或者是桑田真澄的信徒……」
圆指向照片一角,背号十八号桑田真澄投手的年轻身影。他身旁还拍到背号二十号的洋将身影。志木不禁苦笑。
「不对不对,居然说『信徒』,你啊……」真要说的话应该是「信奉者」。如今成为棒球球评的桑田真澄都会说一些独特的棒球理论,虽然很多人批判,另一方面也有人深信不疑。但是不提这个———「前辈,实际上呢?黑江健人是巨人队的球迷吗?」
「啊啊,我儿子确实和我一样是巨人队球迷。只不过在他那个世代,别说藤田教练,连桑田真澄的现役时代也没跟到……这样啊,健人会看这篇报导吗……」
如此呢喃的前刑警侧脸,露出感触良多的表情-
3 -
砂川警部、志木刑警与黑江让二,三人在店门口向圆道别,然后离开『DUG OUT』。总之先前往车子停放的收费停车场。雪虽然变小却还是一直在下。三人就这么默默地慎重走在积雪容易打滑的人行道。
此时后面突然传来声音。「———你们等一下!」
叫住他们的是语气奇妙起伏的男性声音。三人停下脚步。
砂川警部就这么看着前方,轻声询问部下。「喂,志木,看来是『拿吉他的候鸟』正在叫我们。」
「您说的是小林旭吗?」志木也依然看着前方。「警部,怎么办?」
「没办法了。也不能当成没听到吧?」
警部叹气低语,慢慢转到身后。志木与黑江让二也向右转身看向对方男性。是身穿黑色粗呢大衣的高大男性,没有拿吉他。年龄大概是三十五岁左右。像是在豆腐画上五官的方形脸孔,剪短的头发。说来神奇,志木对他的脸有印象。
「咦?你该不会是坐在『DUG OUT』的替补球员……」
「混蛋,你说谁是『替补球员』啊?」
方形脸孔扭曲到像是平行四边形的男性强烈抗议。这股魄力令志木畏缩。另一方面,砂川警部像是不再纳闷般点头。
「啊啊,你是刚才咖啡厅里的那位吧———所以找我们有什么事?」
「你们在刚才的咖啡厅聊到黑江健人这家伙吧?我就算不想听也听到了。你们在找这家伙吗?」
砂川警部瞬间转头和志木相视,然后再度看向男性。「说我们正在『找』就不太对,但我们确实在调查黑江健人这个人。」
「你难道认识黑江健人吗?」发问的是黑江让二。
三人一起走向这名三十多岁的男性。男性虚张声势般挺起胸膛。
「是啊,我认识。虽然这么说,却不是很熟。基于某些奇妙的缘分,我有机会和那家伙深入聊过一次———想知道我们聊了什么吗?」
「啊?」砂川警部怀疑地皱起眉头。「没什么想不想知道的,我完全猜不到你们聊过什么。是有趣的话题吗?」
「天晓得,你说呢?」男性吊胃口般说完当场向右转,装模作样地将双手插进口袋,看向暗灰色的天空。「没关系的,我没差……如果你们不想知道,我就这么挥手道别吧……」
「等……等一下!」黑江让二忍不住插嘴,在后方拼命叫住男性。「你就说来听听吧———不,请务必说给我们听,拜托了。」
「没错没错,就是要这样才对!」男性转过身来,开心般打响手指。
———虽然一点都没差,不过这名男性的口吻与举止都是夸张又过时。不对,重点在于这家伙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重要的事?
在怀抱这种担忧的志木面前,男性说出珍藏已久的台词。
「好~~我知道了。既然这么要求,就说给你们听吧———哎呀呀,不过啊,虽然可以说给你们听,但我当然不会平白无故就说喔!」
「…………」这家伙是笨蛋吗?想敲诈警察?
志木哑口无言,一旁的砂川警部咧嘴一笑,右手不慌不忙伸进胸前口袋。
「怎么啦,要钱吗?你想要钱吗?———好,那么,用这个怎么样!」
他说完出示在男性面前的当然不是钱包,是警察手册。方形脸的三十多岁男性立刻吃惊眨了眨眼睛,目不转睛看着面前的手册「咕噜」咽了口口水。然后他大概是终于察觉自己误会了,他在下一瞬间说出「可恶,是条子吗!」做出同样有点过时的反应,匆忙转过身去准备一溜烟逃走。
然而砂川警部像是不让他得逞般往前跑,伸出右手要抓住逃走的粗呢大衣背部———更正,反倒是「咚」的一声用力推下去。
「哇!」三十多岁男性哀号一声,踏了两三步,接着像是「不要命试着冲本垒的三垒跑者」———噗唰唰唰!发出激烈的声音全力向前扑。男性撞开冰雪,在人行道滑行数公尺之后,像是精疲力尽般停止。这都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不知道是认命还是冻僵,男性就这么一直趴着完全不动。
警部从容走到他身旁,朝着倒地男性的后脑勺担心发问。
「喂,你没事吗?没事的话,就请你在附近找个地方说明你知道的事情吧———最好找个可以弄干衣服的地方。」
「可恶,突然往我背后用力推是怎样!一般来说不是应该伸手抓住吗?你却突然推我一把,这是怎样……」
男性像是牛在流口水般源源不绝说出不悦的话语,在人行道前进。沾在大衣的冰雪已经用双手拍过,却不是这么轻易去除的东西。像是豆腐的方形脸孔,如今看起来像是热腾腾的汤豆腐般冒着白色蒸气。
然而遭受批判的砂川警部只回答「哎,抱歉啦」搔了搔脑袋。
「可恶,『抱歉啦』是怎样,你真的是刑警先生吗?我一直以为……」
「你说你一直以为我是谁?」
「呃~~我以为,你和他是双人组的私家侦探吧?」男性说着指向砂川警部与黑江警部补,再改为指向志木刑警。「然后,这个年轻人是委托人。就我看来是这样。」
———可恶,你说谁是委托人啊!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现职刑警喔!
愤慨的志木向男性说明自己事实上也是刑警,黑江让二则是前刑警。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唔,我吗?」
———当然是你啊!没别人了吧!
在不耐烦的志木面前,男性竖起拇指朝向自己。
「我叫做大泽弘树,是在这附近一间KTV工作的普通男性。我们现在要去的店就是我工作的地方。」
「这样啊。」志木轻声说。「在包厢比较方便谈事情。」
就这样,两名刑警、前刑警加上大泽弘树共四个人,在雪道行走数分钟。抵达的这间KTV是闹区角落一栋综合大楼二楼的店铺。以LED点缀的招牌上面写着『NO mic NO life』。看来这是店名。
大泽进入店内和职场同事打招呼,带三人进入包厢。他将湿掉的粗呢大衣挂在衣架上,随即拿起麦克风。
他变身为都市的猎人,大唱NETWORK的名曲《Get Wild》。唱完之后他将麦克风递给砂川警部。「好啦,再来轮到刑警先生了。」
「嗯,那我久违点一首《你是否能为别人而死》……」
「不可以啦,警部!」
上司在这个状况却想唱一首杉良太郎的名曲,志木连忙喝止,从旁边抢过麦克风,然后朝向大前辈。「警部排后面———来吧来吧,黑江前辈,请先唱首歌!」
「我不唱!」这次轮到黑江让二喝止志木。「天底下有哪个笨蛋会在这种状况开朗唱歌啊!」
「啊,这么说来也对———那个,我们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喂喂喂,刑警先生,你没问题吗?」对此,大泽弘树也只能露出傻眼表情。「是为了听我说明吧?你们是为此才来到这里的。」
「对对对,就是这样。我差点忘了。」
我们不是来听超难听的《Get Wild》,是来听黑江健人的相关情报。志木将麦克风放在桌上,在ㄇ字形的沙发一角重新看向大泽弘树。坐在志木身旁的警部终于回到正题发问。
「所以你知道黑江健人的什么事?你刚才说和他聊过,是聊什么话题?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了好了,刑警先生,别这么着急,时间很充裕的。首先,我为什么会认识黑江健人这个人———你应该有兴趣吧?」
「认识的契机是吧。唔~~我好像有兴趣,又好像没什么兴趣……」
「哎,砂川,你等一下。」黑江让二打断警部的发言,以正经声音说。「总之先让他以自己喜欢的方式说吧。」
听到昔日上司这么提案,警部回应「嗯,既然您这么说了……」勉为其难地点头,然后重新面向大泽弘树。「那么,就听听你怎么说吧。」
「好~~那我说给你们听吧。」
说到这里,大泽弘树慢慢拿起麦克风,在错愕的三人面前———完全不知道为什么需要这么做就是了———刻意打开麦克风的开关。「啊~~啊~~啊~~」他确认声音状况之后,朝着麦克风开讲。「呃~~我认识这名男性,是距离现在……」-
4 -
「我认识这名男性,是距离现在两个多月前的事。十月接近尾声,开始感觉到寒凉秋意,行道树的树叶也开始褪色的那个时期。」
「完全不需要季节的描写吧?快给我说重点就好。」
砂川警部早早就开始不耐烦,志木刑警说着「别急别急……」安抚他。黑江让二双手抱胸,以严肃表情聆听说明。大泽弘树再度将麦克风拿到嘴边。
「那天是上完夜班的一天。我在家里睡到快傍晚,所以上街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我不经意进入某间居酒屋。对,就我一个人。话说在前面,我可不是没朋友喔。我有好几个酒友,不过当天恰巧只有我一人,如此而已———混蛋,我起码有朋友啦!
哎,算了。总之我在那间店的吧台座位独自喝起酒。毛豆、冷豆腐、马铃薯沙拉与生腌乌贼。我单手拿着啤酒杯,享受这套夜晚的全餐———唔,有什么疑点吗?应该没有吧?
那我继续说了。后来我喝光好几杯啤酒,变得醉醺醺的时候,我开始注意到背后的双人组。
咦,问我在意这两人的什么事?就是啊,两人压低的说话声从背后传来,隐约听到的只字片语令我在意。
首先传入我耳朵的是『尸块』这个吓人的词。不过如果只有这个词,我只会觉得他们在聊最近看的侦探小说。对,我刚开始也是这么觉得。不过接下来听到的是『空屋』这个词———唔,这两个家伙到底在聊什么?聊空屋里的尸块吗?
我这么想的下一瞬间,他们说出决定性的关键字,就是『小峰』。他们好像在聊『小峰某某』这个人的话题———喂喂喂,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伙?
我已经无法压抑自己对于身后双人组的好奇心。我假装成『喝得烂醉的没用三十岁男性』在椅子上懒散转身,慎重偷看他们两人。我的演技很完美,所以两人肯定不觉得我的举止很奇怪。
像这样确认之后,我得知两人坐在居酒屋角落的餐桌座位。两人都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一人穿着黑底橘纹的棒球外套,下半身是蓝色牛仔裤。另一人是穿着笔挺窄版黑色西装的男性。但我再怎么把上半身扭过去,也只看得见两人的测脸。由于灯光昏暗,所以也看不清楚表情,不过我唯独清楚听到西装男性以『黑江』称呼棒球外套男性。另一方面,棒球外套男性只以『你这家伙』或是『喂』称呼西装男性,好像没叫过名字。
咦,两人的关系?这个嘛,我不太清楚,大概是『正在求职的棒球迷大学生』以及『给他建议的上班族』吧?不,等一下,求职的学生应该不会用『你这家伙』称呼上班族,既然这样,两人八成都是大学生吧。一人是『对于求职兴趣缺缺的棒球迷大学生』,另一人是『认真求职中的大学生』。哎,始终只是看起来有这种感觉罢了。实际上不可能是正在采访校友。毕竟对话是那种内容。
对,问题在于两人对话的内容,尤其是『小峰某某』这个名字。我对这个名字有强烈的印象,这是我想忘都忘不了的名字,在当时的报纸看过很多次。说到『小峰』就是距离现在二十年前的———」
「是分尸命案的被害者。是小峰太郎。对吧!」
砂川警部像是耐不住性子般,强行抢走大泽弘树的台词。
瞬间,大泽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啊,嗯,一点都没错……你很清楚耶?」他轻声说完,像是理解般点头两三次。「对喔对喔,你们也是乌贼川警局的刑警,当然至少知道这件事。因为这是当时在这座城市引发热议的重大案件。」
看来大泽弘树这名男性的敏锐度很差。坐在面前的中年刑警以及迈向老年的前刑警,其实是当时负责调查这个重大案件的当事人,但是他脑中各处似乎都想像不到这一点。另一方面,当事人砂川警部与黑江让二也刻意不提这件过往的事实。志木当然也只能保持沉默。结果大泽就这么没被纠正误解,继续说明了一阵子。
大泽重新将手上的麦克风移到自己嘴边。
「我立刻就想和那个叫做黑江的家伙聊聊。因为两人组之中的黑江掌握了话题的主导权,西装男性一直只担任听众。他们给我这样的印象。不过话是这么说,我也不能在两人聊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插话参与话题,所以我耐心等待机会。
后来两人一起离席,快步走向门口附近的收银台。糟了!焦急的我把杯里剩下的啤酒,以及盘里剩下的凉豆腐、毛豆、马铃薯沙拉,还有什么……总之把剩下的食物一口气塞进肚子里,立刻追在他们的身后离席。
两人刚好结完帐要走到店外。我也用现金迅速结帐,立刻走到店外。正要回家的上班族与酒鬼还有联谊的大学生们在外面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在这样的环境中,两人在居酒屋门边的路上谈论某件事。此时我再度发挥自豪的演技,假装是『喝太多结果在路边动不了的人』,观察他们的行动。
西装男性背对这里。另一方面,棒球外套男性斜斜戴着在店内没戴的棒球帽。最后西装男性像是说再见般轻轻举起单手离开,就这么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只有被称为『黑江』的他留在原地。机会来了。我原本想立刻走过去搭话,但我正要这么做的时候,那家伙转过身去踏出脚步。棒球外套的背影逐渐混入行人们之中。我连忙在后方追他。
不过黑江这家伙行动莫名敏捷,穿梭在迎面而来的行人缝隙之间迅速前进。反观我动不动就和路上的上班族互撞肩膀,完全没办法前进,我与那家伙的距离也因而持续拉开。着急的我朝着前方终于变得若隐若现的棒球外套背影大喊。『喂~~那边叫做黑江的先生!就是你,黑江先生!』大概是这样。
然后,大概是在喧嚣的街上也能清楚辨识自己的名字吧,棒球外套的背影停下脚步,戴着棒球帽的头慢慢转过来看我。我单手举高,向他强调我的存在。不过大概把我当成单纯的『三十岁可疑男性』吧,下一瞬间,他再度转过身去像是要逃走———要是在这里追丢,我恐怕再也没机会见到他!
这么想的我已经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喂,等一下!』我一边大喊,一边全力往前跑,不管是踩到行人的脚还是撞到肩膀都完全不在乎。走在前方的他发现我之后连忙加速离开,不过这次是奔跑的我占优势。我和他的距离迅速缩短。三公尺,两公尺,一公尺……在彼此距离接近到极限的下一瞬间,我拼命伸出右手,朝着对方逃走的棒球外套背部『咚』的一声用力推下去。」
「既然这样,你根本没资格向我抱怨吧!」
不满般插嘴的当然是砂川警部。大泽弘树面有难色。
「不不不,刑警先生你是在雪地上推我的背吧?我是在柏油路面推黑江那个家伙……」
「这样更恶劣!」
「唔,哎,或许吧……」
大泽说完再度回到自己的话题。「总之被我往前推的他发出『哇啊!』好大一声惨叫,翻了一个筋斗倒下,我就这么终于追上他,然后朝着害怕的他努力挤出笑容。这是为了避免害得对方过度紧张。我看着他从棒球帽帽檐底下露出的脸发问。『你这家伙,刚才在居酒屋聊到杀人事件的话题吧?二十年前在空屋发生的分尸命案———』我这么问。
对方的表情随即大变。他回答『没错』迅速在路面起身,拍掉棒球外套上的尘土并且反问。『你知道二十年前的事件吗?』那家伙这时候的表情非常严肃。
『嗯,我很清楚。大概比你还清楚。』我这么回答的瞬间,他的双眼发出异常的光辉,然后主动央求我。『既然这样,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吧。』在我目瞪口呆的时候,那家伙把手放在胸口进行自我介绍。『我叫做黑江……黑江健人』这样。」
像这样说完初识经过的大泽弘树,就这么单手拿着麦克风继续说下去。
「我与黑江健人就这么完成命中注定的邂逅,前往第二间店喝酒。是位于地下像是秘密基地的昏暗酒馆。我们在店里喝着高球酒交谈。聊了各种话题之后,我得知这个叫做黑江的家伙,他父亲深入参与二十年前这个事件的搜查过程,不过这位父亲对于二十年前事件的结局好像留下些许遗憾,儿子也因而非常关心这个事件。难怪刚才在那间居酒屋也说到『空屋』与『尸块』这种词。我因而完全理解了———既然父亲是搜查相关人员,儿子当然也很熟悉事件内容才对。」
「是我。」至今保持沉默的黑江让二轻声说。「『父亲』就是我。」
「啊?」大泽发出脱线的声音,将手上的麦克风朝向面前的老人。「咦,你刚才说了什么?」
「黑江健人是我的儿子。我的名字是黑江让二,健人的父亲。」
「咦?」大概是震撼过于强烈,麦克风从小泽手中掉落。然后他露出错愕的表情。「也就是说,你参与了二十年前的搜查过程……?」
「没错。当时的我是活跃于第一线的现任刑警———顺带一提,这位砂川也是搜查阵容的一员。当时还是初出茅庐的菜鸟刑警。」
「什,什么嘛,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没有存在感的这位刑警先生也是?」
「不,志木刑警无关。当时他肯定还是个孩子。」
听到大前辈这段话,志木总觉得冒出一种只有自己被排挤的疏离感。同时,他事到如今才冒出一个疑问并且说出口。「不过,请等一下。说到二十年前是孩子,这边的他也一样吧?」志木说完重新询问大泽。「你现在几岁?」
「我吗?三十四岁。」
「也就是说,你在事件发生的那时候才十四岁?还只是国中生吧?这样的你对于当时的事件知道多少?你爸妈不是搜查相关人员之类的吧?」
「嗯,那当然。我父亲是平凡的上班族,母亲是家庭主妇。当时我住在公寓,是非常平凡的国中生。不过啊……」
「不过……什么事?」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事件———问我为什么?因为我那天晚上就在现场喔。没错,在那间空屋。我在那里近距离看见凶手。对,以我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是穿着工作服的高大男性。肯定没错。」
「你……你说什么?」
「你……你是说真的吗?」
警部与前警部补,参与当时搜查行动的两人同时稍微起身,露出惊讶表情看着彼此,然后黑江让二战战兢兢询问大泽。
「所……所以,你目击的过程,有告诉当时的搜查员吗……?」
「没有。因为没人来问。」
大泽真的像是闹别扭的国中生般鼓起脸颊,说出二十年前的不满。
「我明明很希望刑警先生来找我,这么一来我会非常乐意协助搜查,可是我再怎么等都没人来。等着等着,那个事件就判定嫌犯已经死亡,草草结案了。记得我看到当时的报纸之后非常失望。」
「这样啊……那么,这二十年来,你有把这段目击过程告诉任何人吗……?」
「不,一次都没有。告诉你儿子的那次是第一次。所以我像是把握大好机会般开心说个痛快。因为这二十年来,我非常想告诉别人却不知道可以告诉谁,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现在。」
「你说了哪些事?你用什么方式对健人说了什么?」
「你想知道吗?嘿嘿,你想知道吧!」
就像是发泄二十年来的怨气,大泽露出充满优越感的笑容,依序看向两名现役刑警以及一名前刑警,心满意足般大幅点头一次。「好~~我知道了。好吧,当时我对黑江健人说的内容,我就在这里原封不动再说一次吧———啊~~啊,其实我在二十年前就希望有人听我说。哎,算了。」
说到这里,大泽弘树再度拿起麦克风。但是下一瞬间,黑江让二露出凶巴巴的表情,从他手中抢过麦克风,然后用力摔到桌上。
「给我正常说!别用麦克风,正,常,说!」
「知,知知,知道了啦,刑警先生……不对,是前刑警先生才对……那我就正常说吧。」
露出惊吓表情的大泽弘树,像是要让自己镇静般深呼吸一次,然后重新在刑警们面前重现二十年前的目击过程。
「……记得那是号称数年一次的狮子座流星群之夜。不,应该不是狮子座,是双子座吧……」-
5 -
大泽弘树说明的二十年前事件,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睁大双眼,前刑警黑江让二屏息聆听。他说明的内容实在惊人。
等待大泽说到一个段落之后,熟知当时状况的砂川警部开口了。他像是整理大泽的漫长说明般这么说。
「简单来说,当时是国中生的大泽少年假借观测流星雨的名义,用望远镜偷窥附近居民的住家,期待看见窗边有刚洗完澡的年轻女性。然后,如同邪恶愿望化身的望远镜,捕捉到某间空屋以及停在空屋门口的小货车。从驾驶座下车的是身穿工作服的男性。男性将小货车车斗堆放的六个纸箱搬进空屋。看到这幅光景,大泽少年嗅到事件的味道,然后终于离开自家阳台,一个人跑向问题所在的空屋———是这样没错吧?」
「嗯,没错。」大泽点了点头,紧接着说「不对,不是这样!不是啦,刑警先生!」他脸色大变摇了摇头。「我真的一心只想看流星雨!用望远镜偷窥空屋真的是巧合。说什么刚洗完澡的女性……我,我可没期待这种事……应,应该吧……」
———咦,既然音调突然变低,所以是说中了吗?
如此心想的志木咧嘴一笑。砂川警部也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
「哎,没关系的。我们也不打算事到如今追究二十年前国中生的好色行径———那就回到『大泽田一少年的事件簿』这个话题吧。大泽少年抵达空屋没多久,身穿工作服的高大男性就抱着纸箱走出空屋大门。男性在小货车与空屋之间反复来回,依序搬运合计六个的纸箱,将内容物清空的箱子放回小货车车斗。大泽少年躲在庭院树木暗处,近距离注视这幅光景。最后男性坐进小货车的驾驶座开车离开,融入夜晚的黑暗之中———是这样没错吧?」
「就说不是了!我没做什么好色行径啦!」
「别再计较这件事了!」不耐烦如此大喊的是黑江让二。他注视大泽的脸,接续警部的话语说下去。「大泽少年战战兢兢溜进空屋,在浴室发现尸体———也就是被肢解成六块的尸体。所以,大泽少年发现尸体之后做了什么事?你肯定没有当场打一一○报警。因为实际报警的是隔天早上前往那间空屋的丹尼尔。」
「丹尼尔?丹尼尔是谁?怎么突然出现一个像是洋将的帮手?」
「不是职棒选手,是侦探。来自夏威夷的私家侦探。」
黑江让二嫌烦般挥手,把差点离题的话题拉回来。
「总之,我也大致猜得到大泽少年的行动。发现尸体的大泽少年应该是害怕到没有余力打一一○吧。他独自回家之后盖着棉被发抖入睡,然后若无其事迎接第二天的早晨。对于爸妈当然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主动去找警察说明。结果大泽少年在空屋目击奇怪事件的记忆,就这么只封锁在自己的心中。」
「是……是因为警察没来问吧?这……这是你们的错!」
「嗯,这确实是我们的错。居然有你这样的目击者,我们当时甚至连想都没想过。对不起。」
前刑警率直对于三十年前称不上疏失的这个疏失道歉,然后重新询问这名如今没有少年面容的三十多岁男性。「然后,问题在于那名工作服男性。你说他个子很高,有看见长相吗?是什么样的男性?」
「这个嘛,听你这么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当时周围阴暗,我又蹲在庭院树木暗处,没办法看清楚对方的长相。」
「这样啊。」前刑警遗憾般点了点头。「然后,你把目击事件的过程全部告诉我儿子了。健人当时是什么反应?」
「你儿子的表情很认真喔。就像是每字每句都不听漏,仔细听我说明,看见他这副模样,我总觉得很奇怪,所以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想听二十年前的这个事件』这个问题。」
「嗯。那我儿子怎么说?」
「他耸肩之后这么回答。『呃,你问这什么问题?说起来,想说明二十年前事件的是你吧?是你从背后推我,硬是叫住我———』仔细想想就觉得他说得没错。不由得语塞的我只能『唉嘿』害羞一笑,吐舌头做个鬼脸。」
———不对,应该可以做别的反应吧?为什么要做这种「啾咪」的表情?
志木在内心用力吐槽。不知情的大泽继续说明。
「看到我俏皮的一面之后,他大概也稍微打开心房吧,终于对我说他父亲参与过二十年前那个事件的搜查行动,也因而完全厘清我的疑惑。」
「这样啊。我确实也经常在健人面前提到二十年前的事件。也提到我自己完全无法接受那个事件的结果,所以不难想像健人应该是深感兴趣聆听你的说明———不过问题是在这之后。听完你的目击过程之后,健人他怎么了?他说了什么吗?」
「这么说来,在我说完之后,他热心问了一些问题。大部分果然是在问那名工作服男性的容貌———啊,对了对了,回答他的那时候,我忽然回想起一件事。」
「喔,到底是什么事?」
「我近距离看见的高大男性———哎,我觉得十之八九就是杀人凶手没错———那家伙走路的时候莫名摇摇晃晃。在阳台用望远镜观察的时候不觉得很奇怪,不过在那么近的距离看见就觉得脚步很不稳。」
「什么,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小峰次郎会这样吗?」
「咦,小峰次郎?这次又是谁?这家伙也是侦探吗?还是职棒选手?」
「都不是。是当时被视为分尸命案头号嫌犯的男性。因为小峰次郎死亡,事件才会以不了了之的形式落幕。」
「啊啊,这么说来,当时报纸的报导也刊登过这个名字———对了对了,记得他是被害者的弟弟?」
「对。」前刑警点头之后皱眉反问大泽。「所以,你刚才说的确定没错吧?你看见的高大男性,脚步不自然到旁人一看就看得出来。这是真的吧?」
黑江让二露出激动神情。大泽弘树见状眨了眨眼。
「嗯,是真的———话说回来,真不愧是父子。你的儿子也一样问我『真的吗?确定没错吧?』再三确认。无论他问几次,我的答案也当然不会变。啊啊,确定没错。当时还小的我觉得『这家伙走起路来真奇怪』……不过实际上是为什么呢?那个男的喝醉了吗……不,可是如果喝醉,他就没办法开小货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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