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团圆-章节

- 1 -

二十年前的小峰三郎是看起来极为穷酸的瘦小男性,所以也能轻易进出那条地下洞窟。

首度得知这个事实的户村流平,深感意外到哑口无言。「懂了吗?」猪狩省吾就这么坐在石头上问他,流平只能点头回应。

「嗯,那么,果然是二十年前的瘦小三郎杀了小峰次郎吧?」

「就是这么回事。」点头的是鹈饲杜夫。「二十年前在空屋发生小峰太郎的命案。当时研判凶手是次郎,而且次郎已经坠海死亡。然而事实不是这样。次郎在这条洞窟里被三郎暗中杀害。黑江健人因缘际会得知三郎过去的这些恶行,然后寄了恐吓信给三郎,也就是『制裁还没结束』的那张圣诞卡。」

「这样啊。」流平点了点头,另一方面忽然冒出疑问。「可是鹈饲先生,那名青年为什么对三郎恨到想要杀了他?」

「动机问题吗?这一点确实是难解之谜———老板你心里有底吗?」

「这种事,我当然不可能知道吧?不过三郎是坏蛋,无论是谁为了什么原因恨他都完全不奇怪。说不定那名青年的正义感特别强烈,因为义愤填膺而朝着三郎挥出正义之剑。就算事实是这样,我也一点都不会惊讶。」

「义愤填膺?不,可是,居然因为这种模糊的动机杀人……」

鹈饲轻声说到这里中断对话,突然「嘘!」把食指抵在嘴唇。原本想说话的猪狩省吾闭口,流平以右手捂住嘴。

安静无声的空间洋溢肌肤生痛的紧张感。在这样的状况中,流平感觉黑暗另一侧有某种气息———难道是有其他人吗?

下一瞬间,鹈饲将LED手电筒照向黑暗。

「是谁在那里?」

然而浮现在光束中的只有岩石,完全没看见人影。即使如此,鹈饲还是不死心继续问。「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那里。」

「……………………」经过相当长的沉默之后,大岩石后方传来略显犹豫的回应。「……喵,喵~~」

「什么嘛,原来是猫。」

「喵,喵呜~~!」

「果然是猫。是公猫。」鹈饲松一口气,暂时将灯光移回流平那里。但是下一瞬间,「———慢着,洞窟有猫?」他慢半拍如此反应,手电筒再度照向相同方向,发现刚才躲在岩石后面的「公猫」如今以双腿直立站在光束中央。他的真面目当然不是猫,是人,是身穿深蓝色外套,头上包着绷带的男性。在白光照亮之下,他的脸孔在黑暗中清晰浮现。大大的鼻子、方正的下巴与厚实的嘴唇。鹈饲一看见他就放声大喊。

「是是是……是黑江健人啊啊啊———!」

———神秘青年终于现身!

流平非常紧张,不禁腿软。鹈饲的叫声在洞窟回荡时,青年一个转身就立刻开始逃走。

「不准跑,站住,喂~~!」鹈饲勇敢大喊,追着青年身后猛然冲刺!却随即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绊到脚凄惨跌倒。他发出「哇~~」的哀号,扑倒在洞窟地面滑行。跟在后面的流平也用力踩在师父背部,整个人扑倒之后滑行。跟在流平身后的猪狩省吾也用力踩在两名侦探的背部,但是没有跌倒。他站稳之后转过身来,以手上的提灯照向两人。

「喂,你们在做什么啊?」

「居然这么问……我才想问老板,你在做什么啊……」

「就是说啊……你刚才也完全应该一起滑吧……」

摇晃起身的鹈饲与流平投以「这个不识相的家伙……」的冷淡视线。旅馆老板以愤慨的语气讲道理。

「现在哪有空玩这个?你们也看见了吧,刚才的确定是黑江健人。那家伙终于现身了。要是在这里被他逃走……」

「放心,他休想逃走。」

鹈饲重新以手电筒照向青年逃走的方向。「通往地面的出口几乎只有一处,他当然也是要去那里———好,流平,杀害委托人的凶手,我们一定要亲手抓住!」

「好的,鹈饲先生,我们走吧!」

「呃,喂,你们两个,不要留下我啊……」

就这样,侦探们和旅馆老板一起开始追捕逃走的男性-

2 -

不过,或许该说果不其然,一开始拖拖拉拉失去的时间难以挽回。

三人甚至看不见逃跑者的背影,不知不觉已经跑到通往地面的洞穴前面。从这里往上爬就是银杏树根部。青年或许已经从这个洞穴爬出地面了。如此心想的流平从洞底仰望地面。他的视线前方,出乎意料有个疑似是男用鞋的鞋底。青年刚好正在洞穴里往上爬。

「有,有脚……我看见脚了!」流平一边喊,一边将手伸进洞穴,想要抓住对方的脚硬是拖下来。然而慢了一点点。流平伸出的右手差一点才抓得住对方的脚。「———哎,可恶!」

「别懊悔了,流平,快去追啊!」

话还没说完,鹈饲的脚尖就踹向徒弟屁股。流平「呜哇!」惨叫一声,就这么被踢得往洞里钻。「鹈饲先生真是的,使唤别人有够粗鲁……」

流平嘀咕表达不满,看向前方的鞋底。前方的男性大概感觉脚边有追兵接近,故意用鞋底刮洞穴侧面,让泥土与小石头落在流平头上。

「噗呼,噗哇……可恶,我的眼睛……哼,既然这样!」

流平下定决心,像是再也不需要视力般紧闭双眼,再来只要全力沿着洞穴的斜坡往上爬就好。流平胡乱摆动双手双脚,「唔喔喔喔喔~~」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在洞里狂钻。下一瞬间,他伸出的右手偶然碰到某个东西。流平连忙一抓,发现是前方男性的脚踝,同时响起男性「哇!」的惊慌声。男性右脚往下踢,试着甩掉流平的手,但是可不能让他得逞。流平伸出双手,稳稳抓住对方的脚踝。男性拼命往上爬。结果,流平就这么挂在男性的右脚,慢慢被拖到地面。

在银杏大树的根部,流平就这么抓着青年的右脚大喊。

「你跑不掉了,黑江健……咕啊!」

对方没被抓住的左脚,毫不留情踹向抓住右脚的流平脸部。随着脖子折断般的感觉,流平的意识变得混浊。男性趁机起身站在雪地,独自跑向黑暗。

「喂,流平,你在发什么呆啊!」随后爬出洞穴的鹈饲在流平背后下令。「快去追,千万别被他跑了!」

回神的流平连忙重新站稳,和鹈饲一起追在青年身后。猪狩省吾也跟着两人一起追。追到后来终于看见前方是旅馆主屋,就在这个时候,鹈饲像是抛弃侦探的尊严般大喊。

「黑江健人来啦~~黑江健人出现啦~~!」

这声大喊令人联想到童话的放羊少年所说「狼来啦~~狼出现啦~~」这句知名台词。看来这么喊确实有效。主屋好几扇窗户同时开启,旅馆的人们探出头。

「什么,黑江健人?」「咦,是黑江健人?」「哇,他说是黑江健人?」

众人纷纷吃惊这么说。流平也连忙一边奔跑一边说「是的,各位请小心!」提醒客人们注意。身后的猪狩省吾也大声警告。

「没错,大家小心,他身上可能有武器!」

窗边好奇看向这里的人们表情随即大变,同时发出「呃!」「哇!」「呀!」的害怕声音,全部将窗户紧闭。

看到这个反应,鹈饲发出不满的声音。

「可恶,看来愿意助我一臂之力的勇者,连一个都没有……」

原来是在期待这种事。鹈饲看着逃跑的背影。

「算了。既然这样,只要我们亲手抓住他就好———喂~~黑江健人!别做无谓的抵抗,你已经逃不掉了!」

然而侦探的逞强无济于事,前方男性的背影愈来愈远。双方距离不只没缩短,反而逐渐拉开。后来男性在建筑物一角转弯,流平随后也在该处直角转弯。

往前是主屋的正面。有大门,有门廊,看得见不远处是旅馆外门。要是被他逃到旅馆外部,肯定就更难追捕———不妙,这样下去他可能真的会逃走!

流平脑海掠过这种最坏的结果。就在这个时候———

门廊的大柱子后方突然出现一个影子。这个人影双手紧握某个反光物体,朝着青年的侧腹不顾一切冲过去。被暗算的青年「哇!」惊声大叫,在千钧一发之际翻身躲过神秘人物的偷袭,然而这个人影立刻重新站稳,准备进行下一次的攻击。

鹈饲跑向那个人影。

「嗨,感谢助我一臂之力。」

他毫无防备举起单手。但是接下来……

「别过来!」

人影在尖声怒骂的同时,右手朝着侦探犀利挥下。

「咦……?」鹈饲停止动作。一滴红色液体从他的左脸颊滑落,在白雪画上红色的斑点。鹈饲战战兢兢以左手抚摸自己脸颊,然后凝视染红的手掌。下一瞬间,「这是什么!」———他说出昭和时代警匪剧知名的制式台词。鹈饲踉跄后退,瘫坐在雪地,接下来说的当然是「妈妈,我不想死……」这句台词。

「…………」居然目睹这种光景,流平哑口无言。但他随即迅速跑到受伤的师父身边。「鹈饲先生,振作一点!您放心,没人会因为脸颊割伤就死掉!」

「可……可是她……那位小姐拿刀对我……」

「您说小姐?咦,是女性……?」

流平重新看向前方,站在那里的确实是持刀的女性。三郎有实无名的妻子雾岛圆。身穿平凡居家服的她,不知何时成为以青年身体当肉盾的姿势,握在右手的刀尖如今抵在青年的喉头。青年像是被蛇瞪的青蛙,只能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这是怎么回事……?」流平背后的猪狩省吾嘴唇颤抖。鹈饲就这么瘫坐在雪地。流平连忙向委托人的妻子开口。

「雾岛圆小姐,这是在做什么?您害得鹈饲先生……鹈饲先生死掉了啊!」

「没死掉。那个侦探是在模仿以前的松田优作!」

「呃,嗯,总之确实是这样没错……」流平无从反驳而闭嘴。

那么闹剧就此结束———就像是进行这个宣告,鹈饲终于站起来大喊。「夫人,请扔下刀子吧。杀掉那名青年又能怎样?」

「还能怎样……这是报仇!」雾岛圆果断回答。「丈夫被杀的仇。我要在这里为他报仇雪恨!」

「丈夫遇害,我很能理解您想要报仇的心情。但是夫人,三郎先生这个人没有您想像的那么了不起。他其实是杀人凶手!」

「嗯,我知道。」

「您知道?呃,这样啊,您早就知道了吗?那就没办法了……慢着,咦咦?」鹈饲慢半拍露出吃惊的模样,睁大双眼。「咦,您早就知道了吗?夫人,您知道三郎先生杀害了哥哥小峰次郎……」

「对,我早就知道了。不过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救我。他杀掉次郎,杀掉太郎,都是为了我……」

「呃,咦咦……太郎也是?小峰太郎遇害的空屋分尸凶杀案,那也是三郎先生做的吗?唔~~这太残忍了……」

「是的,确实是残忍的坏蛋。但是对我来说,他是无可取代的恩人。这样的他被这个男的杀了。被这个男的———黑江健人杀了!」

她隐含杀意的视线朝向青年。此时,害怕到脸部僵硬的青年终于第一次开口。「没,没错……三郎是我杀的……」

「哼,可恶的杀夫仇人!」雾岛圆手上的刀,随时都会割开青年的喉咙。

侦探们之间窜过一阵非常紧张的气氛。然而在这一刹那———

突然间,另一个影子悄悄接近到雾岛圆背后。这个人影同样紧握某个物体,攻击雾岛圆的身体。然而雾岛圆在前一瞬间察觉气息,迅速翻身。重新站好之后,她以青年的身体当肉盾大喊。

「是谁?不准妨碍我!」

「不,我不会让你杀他!」

大声回应的同样是女性的声音。身穿裤装披着黑色大衣的长发女性。

一看见这个身影,猪狩省吾就发出惊愕的声音。

「井……井手!你……你在做什么?」

说来意外,这个人是旅馆员工井手丽奈。她右手也握着反光的物体———应该是从厨房拿来的西式菜刀。井手丽奈无视于雇主的问题,朝着雾岛圆大喊。「放开那个人!」

「你……你要做什么?这和你无关吧!」

「无关的是他!」

「你说这什么话?这个人杀了我的丈夫啊?」

「你错了。不是那个人杀的。」

「我没错。刚才这个人确实承认了。而且我丈夫死前说得很清楚。他说出『黑江健人』这个名字……侦探先生,你说对吧?」

话锋突然朝向自己,鹈饲慌张开口。「是……是的,夫人说得没错。三郎先生临死之前开口留下『黑江健人』这个名字……的样子。不过我当时正在杂木林追那名青年,所以没有直接听三郎先生说。」

如此回答的鹈饲自己好像也忽然担心起来,事到如今才向身旁的徒弟确认。

「喂,流平,没错吧?到了这个节骨眼,拜托你可别说『其实我听错了』这种话。现在的气氛实在不容许这种脱线的展开喔。」

「那……那当然,鹈饲先生,我绝对没有听错……」

流平还没说完的这个时候,远方响起的引擎声传入他的耳朵。还听得到链条当琅当琅摩擦地面的声音。流平皱起眉头。

———那个声音,难道是车子行驶的声音?

也就是说,道路已经恢复通行了吗?这么一来,首先赶到这间旅馆的车子当然是……「哇,是警车,是警察,警察来了!」

流平怀抱期待大喊。然而———

下一瞬间,扬起雪烟出现在旅馆门前的,是非常普通的白色多功能休旅车,再怎么样也无法误认为警用车辆。「咦?」流平歪过脑袋,车子在他面前甩尾穿过门柱之间,大概是力道太猛,就这么在积雪上迅速转圈!

看到这幅光景,至今握刀互瞪的两名女性、动弹不得的青年、看着局势进展的侦探们与旅馆老板,合计六名男女暂时放下紧张场面,为了闪躲失控的车辆而仓皇逃窜。

就像是在嘲笑这样的六人,白色休旅车在雪地漂亮旋转两圈半,若无其事刚好停在门廊前方。一切都是在瞬间发生的事。

在众人错愕的状况下,驾驶座车门打开了。现身的是身穿黑色粗呢大衣的三十多岁男性。

男性看着在雪地画下的两圈半轮胎痕。

「哎,在最后的最后打滑了。不过,总之算了———喂,这里是史魁铎山庄没错吧?」

「啊啊,没错。这里是史魁铎山庄。」

鹈饲在回答的同时,从跌倒的雾岛圆手中硬是抢走刀子。流平也在千钧一发之际,捡起井手丽奈在混乱之中扔出来的菜刀,然后询问男性。

「问这个问题的你是谁?我一直以为来的是警车……」

「啊啊,完全是警车喔。证据就是……你们看!」

男性说完拉开后车门,从车上扑出来的是两名西装男性。鹈饲与流平一看见两人就同时惊叫出声。「哇,砂川警部!」「啊,志木刑警!」

对于他们来说完全是熟面孔。乌贼川警局引以为傲的犯罪搜查双巨头。大概还在头昏眼花,砂川警部脚步莫名踉跄。后来他从胸前口袋取出警察手册,高举在头顶。

「我是警察。乖乖扔下武器。不听话的人就逮捕!」

鹈饲与流平乖乖回答「是~~」,把刚抢来的凶器扔到后方远处。雾岛圆与井手丽奈已经是失去斗志的状态,垂头丧气瘫坐在雪地。

另一方面,捡回一条命的青年露出灵魂出窍般的表情站在原地。猪狩省吾没能理解面前的状况而哑口无言。

直到刚才充满紧迫感的正门口,如今洋溢着松弛的气氛。在这个状况中———

「健人,健人!」

最后从后座下车的,是流平没看过的白发老人。

———唔,这位老爷爷是谁?

在纳闷的流平视线前方,老人不顾一切跑向青年。

「太好了,健人,你平安无事!」

老人无视于众人的目光,紧抱青年。

「老,老爸……为什么老爸会来这种地方……」

青年目瞪口呆,就像是在寒冬看见幽灵。

青年的话语令流平惊讶不已。刚才青年确实称呼老人为「老爸」。这么看来,这名老人应该是黑江健人的父亲。这名父亲是基于何种原委和刑警们一起来到这间旅馆?流平摸不着头绪。不过至少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对于面前展开的父子重逢场面露出颇为感动的表情。

另一方面,驾驶休旅车的三十多岁男性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他看着同样的重逢场面,频频歪过脑袋,然后以悄悄话询问站在身旁的志木刑警

「我说刑警先生,他是谁?抱着你那位大前辈的那名青年是谁?」

「呃,你问这什么问题?他是黑江前辈的儿子,黑江健人。」

「黑江……健人……咦,你说那个男的吗?」

「是啊……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我其实也是第一次看见他本人……嗯?可是等一下……喂,你说过曾经直接和他见面说过话吧?」

「…………」

「喂喂喂,难道说……」砂川警部脸色大变。「大泽,难道不是吗?」

「嗯,完全不是。」被称为大泽的男性果断摇头之后说下去。「我见到的黑江不是这种感觉的男性。是更瘦更英俊,头发很柔顺的型男……应该说是更有美少年的感觉……对对对,刚好就像是那边那个男生……」

说到这里,大泽不知为何指向流平所在的方向。流平吓了一跳。

「咦,我吗?」

流平说着指向自己,大泽立刻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不是你,是那边穿着黑色大衣的男生。」

大泽说完指向瘫坐在流平脚边的人物。流平不由得耸了耸肩。

「你在说什么啊?这个人是井手丽奈小姐,不是男生,是女生喔,女生……」

流平说着看向脚边的女性,却在下一瞬间被她出乎意料的模样大吃一惊。「咦咦?你,你怎么了,你的头发……」

瞬间,井手丽奈脸上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她连忙以双手摸自己的头,却不是丰盈的黑发,是很像小男生的极短发。发色看起来也不是黑色,而是带点褐色。她那头留长到身后的黑发怎么了?

如此心想的流平看向她身后,发现黑发卷成一团落在雪地,立刻理解状况。

「假发……?原来你一直都戴假发?」

肯定没错。井手丽奈在原本的短发戴上黑色长假发。这顶假发在刚才的混乱之中从她头上脱落。也就是说,现在的极短发才是井手丽奈原本的外貌。看起来确实像是大泽形容的「英俊男生」———但她果然是女生吧?

在流平眼中确实是如此。此时大泽开口了。

「呃,居然是女生……原来如此吗?不,可是……」

大泽像是无法接受,主动走向井手丽奈,以冒犯的视线审视她端正的脸庞,顺便打量胸前的隆起。井手丽奈绷紧表情,在最后完全低下头。大泽询问这样的她。

「喂,你之前见过我吧?当时你打扮成身穿棒球外套的男生。」

「…………」她就这么低着头看向旁边。

鹈饲与流平根本搞不懂状况,只能诧异转头相视。雾岛圆与猪狩省吾也保持沉默旁观。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同样露出为难表情。

在这样的状况中,白发老人突然变了脸色。他离开青年身边,然后不知道想到什么,独自走向井手丽奈。老人暂时注视她端正的脸庞,最后露出像是理解一切的表情,接着静静开口。

「我的名字是黑江让二,黑江健人的父亲。以前在这座城市当刑警。」

「…………」

「你的父亲,以前是不是在夏威夷当私家侦探?」

瞬间一阵沉默。然后———

「是的。」井手丽奈注视黑江让二的脸这么说。「我父亲叫做丹尼尔肯特。我是他的女儿库洛依……库洛依肯特(Chloe Kent)。」

日语发音和「黑江健人(Kuroe Kento)」相同的这个外国名字令众人冻结。然后井手丽奈———库洛依肯特点了点头。

「对,杀害小峰三郎的是我。」-

3 -

在寒风吹拂之中,没办法一直站着说话。所以众人移动到旅馆大厅。

事件的相关人员全部聚集在宽敞的大厅。

承认杀害小峰三郎的库洛依肯特坐在单人椅低着头。雾岛圆也同样坐在椅子上。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站在两人背后以防万一。黑江让二与健人这对父子默默坐在两人座的沙发。鹈饲杜夫与户村流平这对侦探搭档站在墙边,朝着首次见面的三十多岁男性大泽弘树毫不客气询问「你是谁?为什么来到这里?」大泽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挺胸回答「我是二十年前事件的重要目击者」,但是不知道原委的侦探们依然满头雾水。

顺带一提,鹈饲脸颊贴着好大一块OK绷,治疗的当然是医师藤代京香。她坐在椅子上,光明正大拿着玻璃杯享用葡萄酒。桌上的酒瓶还剩下很多红酒。经营旅馆的猪狩省吾与美津子夫妻,加上厨师室井莲,一起挂着严肃表情站在柜台旁边。

看来相关人员全部到齐了。志木刑警满意点头,朝着站在一旁的上司使眼神。砂川警部以此为暗号,慢慢开口。

「那么事不宜迟,就来对答案吧。这次的小峰三郎命案,原因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在空屋发生的奇怪事件。这个事件的被害人是小峰三兄弟的长男太郎,发现尸体的时候是被肢解成六块的状态。而且将这些尸块从小货车车斗搬进空屋的犯人,是太郎的弟弟小峰次郎———我们至今是这么推测的,事实却不是这样。真凶是三兄弟的老么,也就是三郎。」

砂川警部简洁说明刚才搭车前来旅馆时完成的推理。杀害太郎的真凶是三郎。太郎搬进空屋的其中一个纸箱,躲着当时个头矮小的三郎。三郎在空屋冲出纸箱,当场杀害太郎,肢解尸体。三郎行凶之后穿着高跟木屐回到小货车开车离开。结果搜查员相信凶手身材高大,误以为凶手是次郎———诸如此类。

砂川警部说明完毕之后,询问肯定最熟悉当时事情原委的人物。

「雾岛圆小姐,我的推理如何?」

瞬间,她娇细的肩头微微颤抖。志木觉得她内心明显在慌张。

然而在所有人屏息聆听她要怎么说的下一刹那,在宽敞大厅回荡的是低沉的男性声音。「刑警先生,你……你说什么?那么,我看见的那个高大工作服男性,其实是穿着高跟木屐的矮个子男性吗?不会吧,我不敢相信……」

「这件事已经说完了,不要打岔!」志木怒斥大泽弘树。

砂川警部露出苦瓜脸,再度面向三郎有实无名的妻子。

「我的推理如何?你肯定很清楚当时事件的真相。我有说错吗,雾岛圆小姐?还是应该称呼你为玛利亚小姐?」

瞬间,她的美丽脸蛋露出错愕表情。颤抖的声音响遍大厅。

「啊啊,刑警先生,看来你全部看透了。是的,如你所说,我的名字叫做玛利亚史都华———对,我直到二十年前都叫做这个名字。」

「听说当时有一个日裔的女大学生协助小峰太郎走私。换句话说,这个人就是你吧?」

「是的。当时涉世未深的我,觉得太郎的甜言蜜语很迷人,和他亲密来往。然后我依照他的指示,把他交付的东西从夏威夷运到日本,运送时的旅费都由他出。我因而可以免费到奶奶的祖国旅行,所以没什么好拒绝的。我依照他的指示,来回夏威夷与日本之间好几次,每次太郎都对我很好。不过后来我开始慢慢起疑。我运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毒品?还是手枪?不安的我决定直接询问太郎。」

「他怎么说?」

「刚开始他说『没什么,是夏威夷的民族工艺品』。但是我问相同的问题好几次之后,太郎终于说出事实。我运送的是禁止进口的龟壳及其加工品。我在浑然不知的状况下协助太郎走私。我想逃离太郎,但是露出坏蛋真面目的他不准我逃走。他说『报警的话你也有罪』威胁我。当时把这句话当真的我,完全沦落为太郎的傀儡。那段时间的生活简直是笼中鸟。我不知道多少次想逃离这种生活。但是我被他没收护照,没有任何方法能回去夏威夷的老家。只不过我也没脸见爸妈,所以我自己也在犹豫是否应该求救……」

「这样的你和三郎联手了。三郎拉拢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我来救你出去』———三郎某天对我这么说,还说『我有一个好点子』。然后他对我说明一个计划。杀害小峰太郎,并且让次郎背黑锅的大胆计划。」

「三郎的目的是独占走私获得的非法利益。另一个目的是将当时实质上是太郎情妇的你占为己有。是这样没错吗?」

「是的,你猜的没错。」雾岛圆看着下方点头。「小峰三郎这个人,虽然体格在三兄弟之中最为瘦小,头脑的聪明与狡猾程度却是一等一。他绝对不是善人,但是对我很好。三郎的计划令我大吃一惊,但我最后还是决定照做。当时的我无法承受太郎的胁迫与暴力,所以确实认为『三郎比太郎好得多』。」

「然后就发生了空屋事件。不过我在这里有一个地方不懂。」砂川警部在这时候说出刚才在车上推理时保留至今的谜团。「三郎到底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让太郎中计,完成那个计划?如果太郎不肯三郎装在纸箱搬进空屋,刚才说明的对调诡计就没办法成立吧?」

「是的,你说得没错。当时三郎注意到的,是追着我从夏威夷来到日本的私家侦探。那名侦探接受我家人的委托来到乌贼川市,暗中到处打听小峰三兄弟的相关情报。」

「是丹尼尔……」黑江让二以有点怀念的语气轻声说。

「是的,就是那个人。太郎隐约感觉到这名侦探的存在。『我来给那个侦探一点教训。放心,只要稍微吓唬一下,他肯定就会夹着尾巴逃回夏威夷。』三郎对太郎这么说,还像是充满自信般指着自己的头,提案说『我有个点子。老哥,你的枪借我用一下吧。』———是的,大方当着我的面这么说。」

「枪?」砂川警部皱起眉头。「是后来用在枪战的那把步枪吗?」

「是的。欣赏三郎狡猾个性的太郎,接受了这个提案。『要怎么做?』太郎问完,三郎是这么说的。『老哥在半夜把两个纸箱搬进空屋就好。我躲在大纸箱,步枪装在细长的纸箱。』最后像是忽然想到般补充说明。『不,等一下。如果只有两个纸箱,那个侦探可能会看透我们的作战。不好意思,老哥,麻烦多搬四个空纸箱吧。放心,纸箱跟小货车都由我来准备。』———三郎当时是这么说的。」

「太郎听到这个计划没有起疑吗?」

「应该多少觉得纳闷吧。或许想过『为什么要做得这么麻烦?』不过三郎不只狡猾,也擅长虚张声势。听到他拍胸脯保证说『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吧』,太郎就没有继续询问细节,交给三郎一手包办。」

「然后案发当晚,太郎依照三郎的指示,开着小货车到空屋,将六个纸箱搬进室内,却不知道这是用来杀他的计划……」

「就是这么回事。」

「嗯,原来如此。然后这个诡计依照三郎的计划实行了。隔天早上,前往空屋的丹尼尔发现太郎被肢解的尸体。叫丹尼尔前往空屋的人,听说是自称玛利亚的女性。那么打电话到丹尼尔住的旅馆,叫他一大早前往空屋的人,就是真正的玛利亚———换句话说是二十年前的你吧?」

「是的。只要没人发现,被肢解的太郎尸体应该暂时不会曝光。这么一来行事会不太方便,所以要让那名侦探成为第一发现者。这当然也都是三郎计划的。」

「这样啊。」砂川警部深深点了点头。「那个,这或许是题外话,不过其实在案发当晚,有一名少年凑巧溜进空屋,比丹尼尔先发现被肢解的尸体。三郎有察觉这名少年的存在吗?」

「是……是我,就是我!他说的『少年』就是我!」

大泽弘树指着自己的脸孔,拼命强调自己的存在。但是雾岛圆毫不在乎地回应「呃,这样啊」,然后果断摇了摇头。「我想三郎什么都没察觉。因为他当时觉得自己的计划完美成功了。」

「那当然。因为我完美消除气息,所以不会被发现喔!」

「好啦,知道了知道了……」

砂川警部敷衍点头,像是后悔提到这个话题,然后他再度面向雾岛圆。「那么三郎和你后来怎么样了?」

「杀人的隔天早上,三郎前往次郎住的公寓,将太郎被杀的消息告诉次郎,而且还这么补充说明。『凶手好像长得很高大。警方正在怀疑次郎哥,最好趁着麻烦变大之前先逃走。』次郎当然完全不知情,一开始的时候说『我为什么非得逃走不可?』拒绝这么做,不过三郎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对他说『要是被警察抓走,不知道会遭受多么凄惨的下场……不知道会背什么黑锅……所以逃走绝对比较好』,就像这样说得煞有其事。」

「其实根本没有其事。我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怀疑次郎。次郎销声匿迹反而会让我们更怀疑他。」

「是的,这也是三郎的企图之一。结果在三郎的怂恿之下,次郎应该也愈来愈害怕吧,最后同意暂时躲起来。」

「次郎逃离公寓之后,肯定有人在他的住处动手脚,这个人难道是……?」

「嗯,是我。三郎在空屋的行凶现场带走大约一个宝特瓶分的血液。当然是太郎的血。我用这瓶血弄脏次郎的工作服,放进他的洗衣机,还故意用血弄脏浴室,把浴室伪造得像是真正的分尸现场。」

「当时停车场停着一辆小货车,车斗上面有六个纸箱……」

「这一切也都是三郎和我合力留下的假线索。另一方面,三郎假装要保护次郎不被警察抓到,建议次郎前往一个绝佳的藏身处,就是位于乌贼脚海角前端的这个场所。当时这里是小峰家的废墟。」

「嗯,三郎让次郎以为要回到怀念的老家藏身,另一方面故意把玛利亚就在这里的情报泄漏出去。私家侦探丹尼尔在这时候也被利用了。放出情报给他的当然是玛利亚本人,也就是你。你传给他『我被关在乌贼脚海角前端的废墟』这个假的求救讯息,相信这个讯息的丹尼尔开车赶到小峰家的废墟单独闯入,我与黑江警部也追着他随后赶到,然后上演那场超激烈的枪战……但我实在不懂。到头来,当时拿着步枪和我们交战的到底是谁?看身影还满高大的,不过那是次郎?还是穿着高跟木屐的三郎?到底是谁?」

「正确来说两者皆是。枪战刚开始的时候,拿枪瞄准刑警们的人物,确实是次郎本人,所以他的行动肯定很灵活。不过只限于前半段。次郎在枪战的中途,在那片杂木林里替换成三郎……」

「替换?怎么替换的?」

「三郎带着次郎前往私藏已久的藏身处。那里是两人从小就知道的场所,是绝对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秘密空间。」

「啊,我知道了,是地下洞窟!」

打响手指如此大喊的,是至今没机会发言的鹈饲杜夫。

「没错,是那条地下洞窟!」

一旁的户村流平也拍手这么说。不过突然听到「地下洞窟」这四个字,志木也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砂川警部同样歪头纳闷。「你到底在说什么?地下洞窟?」

「警部先生,杂木林里的银杏大树根部,有一条通往地下的狭窄洞穴,从那里可以进入一条地下洞窟。年轻的瘦小身体以及寻求冒险的少年之心,只要拥有这两个条件,任何人都可以轻易进入那条洞窟。」

———不对,应该不需要「少年之心」吧?

志木如此心想,但是无论如何,看来侦探说的秘密空间真实存在。

听完这段说明,砂川警部双手抱胸低声思索。

「唔~~银杏大树吗……这么说来,在枪战那时候,我们追丢次郎的地点,好像也是类似的场所……」

砂川警部以看向远方的眼神眺望天花板,像是在搜寻以前的记忆。

黑江让二也同样说着「嗯,或许吧」深深点头。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砂川警部再度询问雾岛圆。「换句话说,三郎让次郎逃进地下。这样的话,后来拿步枪胡乱开枪的是三郎。而且三郎开的其中一枪,很不幸地命中丹尼尔的右腿……」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别名井手丽奈的库洛依肯特露出有苦难言的表情。看来对她来说,父亲遭遇的灾难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志木催促上司说下去。「所以,二十年前事件的那个最终场面,真相是什么?」

「嗯,在海角前端开枪的人,其实是穿着高跟木屐的三郎。而且玛利亚假装自己是人质,其实一直扶着三郎站不稳的身体。到这里我大致明白了……」砂川警部询问当时以玛利亚的身份位于现场的她。「但是你和三郎后来怎么样了?」

「刑警先生,你肯定也有看见。我和三郎在悬崖前端跳下去了。」

「是的,我确实有看见。但是你们两人没落海。」

「那当然。虽然现在被挡在瞭望台下方,不过那座悬崖下面,有一个场所的岩石向外凸出,面积大概是一坪大吧。三郎已经预先在那里放了床垫。废墟的寝室有好几块扔着没处理的老旧床垫,所以就拿来利用了。」

雾岛圆揭开这个出乎意料的诡计。黑江让二听完发出呻吟。

「唔~~那么,当时跳下悬崖的你们是降落在床垫上吧。原来如此,看来大家的想法都一样。丹尼尔在那场枪战也做过相同的事。这样啊,床垫吗……那我问一下,你们平安降落在那里之后做了什么?」

「我们立刻把用完的床垫扔进海里,所以刑警先生们从悬崖上面俯视的时候,应该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当时确实没能确认到床垫,但是也没看见你们两人。你与三郎当时在哪里?紧贴在悬崖侧面吗?」

「不,悬崖侧面有一个小小的洞,可以从那里进入那条地下洞窟。」

「真……真的吗?」

砂川警部惊声发问。回答这个问题的是鹈饲。

「是的,警部先生,这是真的。地下洞窟从杂木林的银杏树根部开始,一直延伸到海角前端的悬崖。我们也实际探险过,所以肯定没错……呼呼,原来如此,我终于也开始看清全貌了。」

说到这里,鹈饲重新面向委托人的妻子。

「夫人,您当时和三郎先生从悬崖入口进入地下洞窟,三郎先生应该是在那里脱掉高跟木屐。另一方面,次郎已经先从杂木林入口进入洞窟躲起来。你们三人最后肯定会在洞窟里会合,然后三郎先生以手上的步枪,射杀完全掉以轻心的次郎。是这样没错吧,夫人?」

「是的。次郎直到最后都把三郎当成自己人,所以应该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射杀吧。可怜的次郎尸体安置在洞窟岔路深处一个不好找的空间。现在去那里肯定还是看得见次郎的遗骸。」

「是的,实际上真的有喔。一具高大男性的白骨尸体。」

鹈饲若无其事说出重大的事实。砂川警部立刻睁大双眼大喊。「你说什么?你们连这种东西都发现了?」

「哼哼,我们可不是乖乖在这里等刑警先生们抵达,还是有好好完成任务喔。我们完成了『鹈饲杜夫探险队』的重大任务。」

「一点都不好吧,你们什么时候转职去当探险队了?」

「哎,说得也是。」侦探悠哉说完搔了搔脑袋。「那么警部先生,总之二十年前的事件就此解析完毕了吧?」

「嗯,说得也是。当时的我们深信小峰次郎带着人质玛利亚一起跳崖葬身太平洋海底,事件以嫌犯死亡的形式草草落幕,所以这一切都按照三郎写的剧本走———黑江先生,就是这样没错吧?」

砂川警部慎重征询昔日上司的意见。

志木竖耳准备聆听大前辈的发言。

黑江让二事到如今露出不甘心的表情,深深点头。

「啊啊,没错。砂川,当时的我们就只是被玩弄在三郎的手掌心。他肯定是捧腹大笑欣赏我们的这副蠢样吧———」-

4 -

既然二十年前的事件已经了结,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上场了———鹈饲大概是这么想吧,他用力拍打徒弟的背。

「流平,我们上!接下来终于是我们的回合了!」

「是的,鹈饲先生,我等好久了!」

侦探们主动走向前,硬是把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挤到旁边。站到大厅中央的鹈饲悠然环视众人,然后开口说明。

「过去的这个事件本应落幕,却在经过二十年的现在再度出现变化。契机是一张圣诞卡。如今在乌贼川市财经界成为大人物的小峰三郎,收到一张伪装成圣诞卡的恐吓信。」

「不,你这说法不对吧?」砂川警部像是把高调的侦探推回后方,再度站在大厅中央。「以真正的意义来说,过去这个事件出现变化的契机,是比恐吓信更早之前发生的某件事———成为真正契机的是你,大泽弘树。」

被砂川警部直接点名,大泽弘树眨了眨眼睛指向自己。

「我?喂喂喂,我做了什么?」

「距离现在约两个月前,你遇见了自称『黑江健人』的男性。」

「啊啊,没错。」

「不对,不应该说『没错』吧!砂川警部怒斥这名三十多岁的男性,指向坐在椅子上的井手丽奈———库洛依肯特继续说。「你遇见的不是男性,是女性。身穿棒球外套的短发女性。而且她并不是自称『黑江健人』。你只不过是在听她说『库洛依肯特』这个本名的时候,擅自翻译成同音的『黑江健人』这个日本名字。你把美国女性『库洛依肯特』误认为日本男性『黑江健人』,而且就这么完全没察觉,在阴暗的酒吧和她交谈了一段时间。」

真的有可能这样误认吗?流平如此心想。此时另一个人将同样的疑问说出口。是单手拿着葡萄酒杯聆听说明的藤代京香医师。

「就算再怎么打扮得像四男生,居然把女生误认四男生……那位大泽先生四不四喝得很醉啊?」

「我才要问藤代医生,你是不是喝醉了?」不安发问的是鹈饲。「总觉得你口齿不清了。就算再怎么没机会发言,也不能这样一直喝吧?这是第几杯了?」

「……第二杯。」藤代京香说完竖起三根手指。

到底几杯啊?这个酒鬼医师……鹈饲轻声这么说,然后走向井手丽奈,注视她取下假发的侧脸点了点头。

「现在头发就很短,不过两个月前肯定是头发更短的中性印象。身高比平均女性高,肩膀也意外地宽。只要穿上男装,看起来应该是脸孔俊俏的男性吧。问题反倒在于你为什么需要故意假扮成男性。」

这确实是问题。虽然世间真的有人会女扮男装,不过别名井手丽奈的库洛依肯特为什么要打扮成男性?流平如此心想的时候———

「我知道了。男装咖啡厅吧?」口齿依然不清的藤代医师弹响手指,然后指向井手丽奈。「不然就四男装酒吧或四管家茶馆,你四在那种地方工作吧。所以才打扮成男生———肯定四这样!」

「不对,不是这样。」断然回答的不是库洛依肯特,是黑江健人。「她是以短期寄宿的留学生身份来到日本,没办法在日本工作,所以她挪用我这个男性的身份证件,以黑江健人的名字工作。工作地点不是什么男装酒吧,是普通的餐厅。她是以男性身份工作,所以上下班当然要打扮成男性。大泽先生当时应该是向女扮男装的她搭话吧。她一直像这样一边工作,一边重新调查二十年前的事件。」

「这女孩调查二十年前的事件?啊啊,原来如此……」感慨点头的是父亲黑江让二。「丹尼尔肯定也和我一样,在内心某处对于过去的那个事件感到不解。他曾经将这件事告诉你这个女儿吧?」

「嗯,是的。」井手丽奈以丹尼尔女儿库洛依肯特的身份,回答黑江让二的问题。「在我小时候,父亲经常对我说以前的事件。特别对我说过好多次的,就是在日本遭遇的一桩分尸凶杀案———话是这么说,但我并不是一开始就为了重新调查这个事件而选择乌贼川市留学,我原本只是因为这块土地和父亲缘分匪浅,才会来到这座城市。不过在乌贼川市的大学,我意外遇见命中注定的对象,也就是黑江健人。」

「你们相识的契机是?」鹈饲问。

「在留学的乌贼川市立大学,我们在下课之后的联谊凑巧坐在一起。注意到彼此的契机当然是名字。因为黑江健人和库洛依肯特的发音一样。那个三流大学的无脑男大学生们,想必不会放过这个巧合,又是吹口哨,又是喊着『好热,打得好火热喔~~』『奇迹的佳偶诞生了~~』之类的……啊啊,受不了!日本男大学生的水准低到令我不敢领教!」

看见井手丽奈事到如今依然气冲冲的模样,流平握拳强辩。

「不,只有乌贼川市立大学是这样,其他大学正经多了!」

「喂喂喂,流平,你自己这么说不会难过吗?」

鹈饲以同情的视线,看向学历是「乌贼川市立大学肄业」的这名徒弟。

井手丽奈轻轻叹口气,然后继续开口。

「我第一次听到『黑江健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就有底了。『黑江』这个姓氏在日本并不常见,在乌贼川市应该更少吧。而且名字是『健人』。这和父亲姓氏『肯特』的发音一样,所以说不定……如此心想的我,在联谊结束的回程路上主动问他『你的父亲是不是叫做黑江让二,而且当过刑警?』正如预料,他立刻露出吃惊的表情反问『你怎么知道?』聊着聊着,我们理解了一件事实。我的父亲丹尼尔肯特和他的父亲黑江让二,二十年前在这座城市参与过相同的事件。」

「原来如此。」砂川警部点了点头。「后来你们就合力调查过去的事件。是这么一回事吧?」

「不,这个说法不太对。」摇头的是黑江健人。「她比较坚持要查明过去的事件,我的话……只是希望她留在这座城市愈久愈好……以前事件的真相,老实说一点都不重要。」

青年脸红吐露心声。鹈饲以耐人寻味的眼神看向他。

「唔~~真是充满男子气概———你说对吧,流平!」鹈饲说。

「简直是男大学生毫不虚假的真心话耶,鹈饲先生!」流平点头回应。

「可以不要这样吗?我也会真的生气喔!」黑江健人大喊。

「啊啊,这里也有这种水准很低的臭男生!」库洛依肯特无奈叹息。

「好了好了,侦探他们说的就别管吧!」砂川警部像是赶走险恶气氛般挥手,重新询问青年。「在你的公寓住处,留着好像有女性同居的形迹。和你同居的是库洛依肯特小姐吧?」

「是的。短期留学结束之后,她搬离寄宿家庭,暂时住在我的公寓。当时的痕迹至今依然留在我的住处。她从我的住处外出工作,另一方面收集关于过去那个事件的情报。」

「那么,我顺便确认一件事。你打工的那间咖啡厅有一位女店员说,你身旁有一名交情亲密的男性。到头来,这个人也不是亲密的男性……?」

「啊啊,刑警先生们去过『DUG OUT』吗?你说的女店员是圆吧?这样啊……那么,圆看见的大概是扮成男性的她和我走在一起的场面。在一无所知的圆眼中,我看起来就像是和英俊的男性走在一起。」

黑江健人平淡回答,另一方面,突然出现在话题里的「圆」令流平有点混乱。因为「雾岛圆」与「圆」这两人同名。不过仔细想想,这种事在日常生活也经常发生。「在单一事件里,相同姓名的人物绝对不会出现两人以上」的规则不存在。

流平思考这种事的时候,黑江健人在一旁继续说明。

「我和她一直同居得很快乐,甚至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持续下去……但是大约在半个月前,她突然从我的面前消失。起因是那边那位先生。」

他说到这里指向的人物,当然是大泽弘树。大泽随即指着自己的脸孔。

「我?喂喂喂,我做了什么?」

他一脸正经说出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话语,流平也终究只能傻眼。

———这家伙是千真万确的笨蛋!

察觉话题即将要再度重复一次,鹈饲简洁整理至今的内容。

「总归来说就是这样吧。两个月前,库洛依小姐偶然从大泽弘树先生那里听到二十年前事件的情报。大泽先生是这个事件最重要的目击者。听过他的证词之后,刑警先生们得以掌握过去事件的真相,同样的,她也察觉了事件的真相。二十年前事件的真凶事实上不是次郎,是三郎———库洛依肯特小姐,我说得没错吧?」

「嗯,一点都没错。」

椅子上的库洛依肯特垂头丧气地同意。鹈饲继续说下去。

「但是杀人凶手三郎以巧妙的诡计摆脱嫌疑,至今也没受到惩罚,在这座城市成为知名的经营者。看见这样的他,你冒出『小峰三郎不可原谅……』这个想法,成为你杀害他的动机。」

「嗯,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看到库洛依肯特含糊点头,鹈饲反而歪过脑袋。有一个人露出更难以信服的表情,就是砂川警部。他大幅摇头,走向库洛依肯特。

「你为什么对三郎这么恨之入骨?因为他射伤你父亲的腿?不过丹尼尔虽然受了重伤,却肯定没有丧命吧?」

「对,这一点我也觉得纳闷。」黑江让二也再度显露激动心情,从沙发起身走向侦探的女儿。「库洛依,难道丹尼尔出了什么事吗?他不是还健在吗?我记得他说过,他的梦想是在夏威夷开牧场……」

前刑警不安发问。库洛依肯特随即露出微笑。

「请不用担心。家父现在也过得很好。只可惜他已经离不开拐杖与轮椅了———这样啊,我第一次听到他想开牧场的梦想。」

「他现在不良于行,果然是二十年前中枪的影响吗?」

「是的,留下了后遗症。一条腿不良于行的父亲,再也无法从事私家侦探这一行。我刚好是在那时候出生的。看着失去收入的父亲以及刚出生的我,母亲想必不知道如何是好。母亲为了撑起这个家而拼命工作,父亲也以不方便的身体做着不习惯的工作。不过终究是太勉强了吧,母亲后来累到病倒了。父亲努力照顾母亲,但是母亲在最后还是回天乏术。这时候的我还是个孩子。父亲非常自责,我反而是咒骂那个射伤父亲的凶手。然而再怎么痛恨也无济于事。因为凶手小峰次郎已经在日本坠海死亡……」

她说到这里,砂川警部像是接话般开口。

「但是听过大泽弘树的说明之后,状况完全不一样了。你察觉真凶是三郎,所以发誓要为死去的母亲报仇。就是这样吧?」

「是的,一点都没错。」

「你也有对黑江健人说出这个想法吗?」

「大泽先生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也有告诉他。小峰三郎可能是真凶,也是我们两人一起思考推理的结论。但我没有亲口说过复仇的意愿。因为他肯定会阻止我。只不过他或许早就敏感察觉了吧。」

「黑江健人先生,这方面如何呢?」

听到砂川警部这么问,青年静静点头。

「我隐约察觉到她想要报仇。但是事实上,我另一方面也觉得『她怎么可能想要报仇』,完全没有真实感。然而大约在半个月前,她突然离开我的住处,我在那时候首度明白她真的想这么做。」

「你找人谈过这件事吗?比方说告诉父亲……」

「事到如今,我觉得应该找父亲谈谈才对。但是当时的我只顾着想办法要亲自阻止她失控。我调查失踪的她去了哪里,同时也开始注意小峰三郎的动向。不久之后,我查到令我在意的情报。三郎在每年的圣诞期间,都会在乌贼脚海角前端叫做『史魁铎山庄』的旅馆短暂度假。就是这样的情报。『乌贼脚海角前端』这个地理位置令我觉得不对劲。二十年前事件的最高潮就是发生在那个场所。同时,她的父亲丹尼尔肯特先生也是在那个场所中枪———就是这里!我确信了。对她来说,这无疑是最适合报仇的场面吧。我认为她肯定会以客人身份出现在那个场所。」

「原来如此,这样啊……」砂川警部点点头,重新面向库洛依肯特。「实际上正如他的推理,你选择史魁铎山庄当成报仇地点。但你不是以客人身份,而是使用『井手丽奈』这个假名,以员工身份潜入史魁铎山庄。」

「嗯,是的。」

「顺便请问一下,『井手丽奈』这个假名,你是基于什么理由使用的吗?还是说这只是随便编的名字?」

「不是随便编的名字。」库洛依肯特以果断语气回答。「这个名字来自我父亲的名字。把我父亲的名字倒过来就是这个名字。」

听到她这么说,众人露出错愕表情。但是片刻之后,砂川警部说「啊啊,原来如此,我懂了」点了点头。反观流平贸然开口发问。

「把父亲的名字『丹尼尔』倒过来?也就是说……那个,可是『尔尼丹』一点都不像你的名字啊……?」

「你是白痴吗?」库洛依肯特居然说出禁句。

「真是受不了你。」砂川警部露出傻眼表情向流平说明。「听好了,丹尼尔的英文是『DANIEL』对吧,倒过来是『LEINAD』,也就是『丽奈D』。虽然多了一个『D』,不过『D』日语发音是『DEI』,倒过来是『IDE』,套用汉字是『井手』,所以『LEINAIDE』=『井手丽奈』。懂了吗?」

「啊啊,原来如此~~」终于明白的流平大幅点头———总归来说,和那瓶安眠药的取名品味大同小异!

另一方面,井手丽奈———库洛依肯特向警部用力点头。

「是的。我背负着父亲的名字,潜入史魁铎山庄。」

「黑江健人先生这边,则是认为她肯定会以客人身份出现在史魁铎山庄吧?」

「一点都没错。我没想到她居然会以员工身份预先潜入。」

「所以你后来怎么做?」

「我首先想到一个作战,要让三郎停止前往史魁铎山庄度过圣诞假期。因为只要三郎没出现,她就没有报仇的机会。」

「啊,我懂了!」开口的是鹈饲。「所以你寄了那张像是恐吓信的圣诞卡给三郎。」

「是的,那是我寄的。想说三郎会因而打消休假的念头。」

「但是三郎没屈服于这个威胁。他没有取消休假,相对的,他决定雇用干练的护卫以防万一———也就是我与流平,『鹈饲侦探事务所』引以为傲的两大精锐。」

「真的是一点都没错。」流平也像是抓准时机般大幅点头。

「呃,是的……」黑江健人像是慑于气势般点头。「总之三郎没取消休假,就这么来到出发前往史魁铎山庄的那天早上。」

说到这里,话题终于来到史魁铎山庄第一天发生的事。

「侦探先生们可能没察觉,不过三郎在那辆大到像是战车的4WD等待你们的时候,我正在远方看着这一幕,当然也知道你们接下来要前往史魁铎山庄。焦急的我决定先开车赶往旅馆,因为我已经用假名在旅馆订房了。但是在快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我的车子在雪地打滑,撞到路边的树……说来可惜,之后的事情我暂时没有记忆。」

「这样啊,那我告诉你吧。当时你昏迷不醒,要是扔着不管,甚至有冻死的危险,从死亡深渊把你救回来的是我跟流平,以及那位藤代医师———不,我并不是要你道谢,请别误会。」

总归来说就是鹈饲要求「感谢一下」。青年明白侦探的意思,至今才向他低头致意。「是的,感谢您。当时真的是备受各位的照顾。」

「这种四一点都没关系啦,以医丝的立场当然四义不容辞啰~~」

———藤代小姐,你已经不是医师而是「医丝」了吧?

流平哑口无言叹了口气。仔细一看,放在桌上的那瓶葡萄酒,已经只剩下一个玻璃杯的量。刚才离题的鹈饲自己把话题拉回来。

「我们把昏迷的你抬到车上,运到史魁铎山庄,让你躺在其中一间别馆『障泥之间』。这么说来,那时候三郎看到你的驾照,露出非常吃惊的表情。虽然当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三郎大概是在那时候察觉到,黑江健人这名青年是负责二十年前事件的刑警儿子。」

「因为同姓吧。」流平在一旁插话。「姓『黑江』的男性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自己面前,这种事也太巧了。三郎肯定是这么想的。」

「没错。然后三郎应该是这么想的。『哼哼,看来那封恐吓信应该就是这个人寄的』———总之,他的推测没错,因为实际上寄恐吓信的就是黑江健人。但他寄恐吓信不是为了杀害三郎,反倒是为了避免三郎被杀。不过三郎脑中不可能想得到这种内幕,他单纯认为黑江健人这名青年———昔日追查事件的刑警儿子———是来揭发自己当年的罪,说不定是来取自己的性命。三郎想必害怕得不得了吧。」

「所以三郎决定先下手为强。」

「是的,三郎在深夜里,把昏迷熟睡在别馆的青年带到户外,搬运到海角前端的瞭望台,扔进波涛汹涌的太平洋。」

鹈饲说到这里暂时停顿,转身看向刑警们。

「接下来的这段,我已经在旅馆相关人员面前说明过了,所以我就不再详细重复一次……啊啊,但我还没在刑警先生们面前说明这段推理吧?那我就姑且重复一次吧,总归来说……」

总归来说,侦探的本性就是想要重复说明自己的推理。鹈饲依照这种本性,在刑警们面前洋洋得意说明这段早就说过的推理。

青年一度从瞭望台摔下去,但他抓住瞭望台的柱子,从悬崖表面的洞逃进地下洞窟。听完这段过程的砂川警部发出低沉的声音。

「唔~~这样啊。在过去的事件,三郎自己当成诡计使用过的悬崖洞穴与地下洞窟,这次偶然拯救青年脱离绝境———黑江健人先生,是这么一回事吧?」

「是的,正如侦探先生的推理,我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但是精疲力尽的我已经没有继续行动的气力与体力,何况我只穿着睡衣。我躺在洞窟深处,然后再度像是沉睡般昏迷。」

「以上就是史魁铎山庄第一天发生的事。」

说到这里,鹈饲开始说明第二天发生的事。

「隔天早上,青年从『障泥之间』消失,引发一阵骚动。在这样的状况中,三郎的态度简直是心平气和,甚至一派从容地刻意命令我们帮忙找青年。不过这也是当然的,因为他认定已经亲手拔除祸根。我们到处寻找青年,却完全找不到。不过这同样也是当然的,因为那时候的他躲在地下。我们顶多只在瞭望台发现扶手卡着一块绷带碎片———啊,这么说来,青年躲在洞窟的时候,肯定有人提供衣物、食物与毛毯等物品。库洛依肯特小姐,这个人当然是你吧?」

「是的,你猜对了……」

「顺便问一下,你为什么知道黑江健人先生躲在地下?你们之间有什么相互连络的方法吗?」

「不,没有那种方法。但我在这间旅馆工作之后,一直在寻找秘密洞窟之类的地方。二十年前的那场枪战,在最后跳崖的如果是三郎,那么悬崖某处必须有一条秘密通道才合理。反倒该说我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才以员工身份潜入这间旅馆。」

「那么,你已经发现地下洞窟了?银杏树根部的入口以及悬崖侧面的入口,你早就已经找到了吗?」

「是的。听到你们在瞭望台找到他的绷带碎片,我一度陷入绝望,但是在下一瞬间心想『他说不定……』抱着一丝希望钻进地下,在洞窟深处找他,然后发现他真的在那里。他就这么穿着睡衣,蜷缩在洞窟的冰冷地面。原本担心他死了,不过他只是睡着。不用说,我当然开心大叫,他就被我的声音吵醒了。惊讶的他劈头就问『你是从哪里进来的?』我说明洞窟另一头连结到银杏大树的根部,然后在阴暗的洞窟分享重逢的喜悦。」

「但是在分享重逢喜悦之后,他肯定劝你『打消报复三郎的念头吧』。因为他就是为此而来到这间旅馆。」

「是的,一点都没错。他自己明明差点被三郎杀掉,却想要阻止我报仇。他这份憨直的正义感,令我的胸口也一阵火热……」

库洛依肯特说到这里看向黑江健人。青年懊悔点头。

「她当时是斩钉截铁这么回答我的。『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想这种蠢事,所以放心吧……』这样。」

「不过这正是她为了让你放心所说的谎言。其实她内心的复仇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库洛依肯特小姐,我说得没错吧?」

「当然。叫做三郎的那个男人,不只是夺走我父亲的侦探工作,夺走我母亲的性命,现在又想夺走我重要男友的性命,我实在无法原谅。不过要是我没展现出放弃报仇的态度,他也没办法放心休息吧,所以我说谎了。然后我忠告说『你最好暂时躲在这里,要是你回到地面遇见三郎,他又会想要杀你。』就算没这个问题,受伤又疲惫的他,看起来也还不像是能够自由行动的状态。我暂时回到旅馆,从棉被库房与厨房拿了需要的东西给他。衣服、罐头、水、被子、手电筒……」

「还有安眠药。」鹈饲唐突这么说。

「唔……」轻声呻吟的库洛依肯特板起脸。

「看来我说中了。」鹈饲一脸得意。「你想趁着他在深夜呼呼大睡的时候,完成自己的报仇计划。是这么一回事吧?」

「是的。只要熟睡一晚就好。如此心想的我谎称那是『消除疲劳的补给饮料』让他服下安眠药。另一方面,我为了报仇还做了一件事,就是写字条给三郎。虽然这么说,但也只是把字条偷偷藏在他脱掉的衣服里。」

「啊,难道是在露天澡堂吗?」流平忍不住从旁插嘴。「我、鹈饲先生和三郎一起在露天澡堂泡澡的时候,感觉更衣间好像有人。当时发生了这件事……」

在那个场面,正在和委托人进行机密对话的流平与鹈饲,在情急之下灵机一动全力扮演「在露天澡堂像是孩童般嬉闹的超麻烦大人」。后来去看更衣间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人了。当时的流平对此感到不解,但这果然不是他们多心。

「也就是说,我们那时候感受到的气息是你吧?」

流平问完,她用力点了点头。

「是的。我溜进更衣间,把字条放进三郎衣服的口袋。」

「原来如此。」鹈饲点了点头。「所以,字条上写了什么?」

「『今晚,请在深夜零点来到瞭望台,有事想单独和你谈。』大概是这样的内容。虽然没写名字,但他洗完澡之后,我悄悄问他『请问您看过那个了吗』,所以三郎知道字条是我写的。」

「喔,挺大胆的。」

「我认为这么做的话,他比较可能赴约。三郎抵达这间旅馆之后,经常以下流的眼神看我,所以肯定不会无视于我的邀约。说不定三郎猜测我想找他谈的是前晚瞭望台的那件事,不过这样也好,因为这么一来,他一定会单独赴约。我是这么认为的。」

「实际上到了深夜,三郎独自离开别馆了。趁着夫人熟睡的时候,瞒着我们监视的眼线赴约。」

「是的,我埋伏在杂木林的暗处等他。之所以没在瞭望台等,是觉得如果发生什么万一,可能有被他推到海里的危险。」

「这是聪明的判断……然后三郎现身了吧?他出现在穿越杂木林通往瞭望台的那条雪道,梦想可以和可爱的井手丽奈发生一夜情……」

「这个嘛,我不知道那个男人在梦想什么……但是没错,三郎确实现身了。我从暗处冲出来,挡在他的面前。他刚开始吓了一跳,但是察觉是我之后,他说『原来是你啊』露出掉以轻心的笑容,看起来完全没提防。但是我拿出预先准备的刀子之后,他立刻变了脸色,大喊『这是要做什么?』我大声回应『我是来报仇的!』但他大概是听不懂意思,露出诧异的表情问『这是在说什么?你是谁?』我在这时候第一次表明自己的身份。『我叫做库洛依肯特。』不过他还是听不懂意思吧,他瞪大双眼,像是恍神般轻声说『库洛依?肯特?』然后我清楚对他说明了。『你在二十年前射伤私家侦探丹尼尔肯特,我是他的女儿库洛依肯特!』我在大喊的同时冲向三郎,手上的刀子确实传来刺穿他身上肥肉的触感。三郎倒在雪地上,但是正要准备确认他生死的时候,我察觉附近有人接近。我连忙离开现场,并且相信我那一刀确实取走三郎的性命……」

「唔,你说有人接近?是我与流平吗?」

「不,侦探先生,你错了。」

断然否定的是黑江健人。他稍微举起单手说明。「那个人是我。一直在地下昏睡的我,感觉到尿意所以清醒。大概是因为有好好吃东西又睡了一觉,多少回复了一些体力。因为没有时钟可以看,所以不知道时间。我突然感到不安。虽然她在白天那么说,但是没人知道她实际上是否放弃报仇。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如此心想的我站起来,一直往地下洞窟的深处走。依照她的说法,有一个狭窄的洞穴可以回到地面,洞口在银杏大树的根部。我单手拿着她给的手电筒寻找洞窟出口。到处走了好久之后,我终于发现通往地面的洞穴。当我爬回地面的时候,周围已经伸手不见五指。我在杂木林里朝着看得见旅馆灯光的方向走。总之我想再见她一次。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人的声音。是低沉的男性声音与年轻女性的声音。我一下子就认出女性的声音是谁。我冒出不祥的预感,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原来如此。」鹈饲像是理解般点了点头。「库洛依察觉到你接近,匆忙离开现场,而且你随后就抵达现场了。」

「应该是这样没错。穿越杂木林之后是一条雪道,一名肥胖的中年男性倒在那里。是小峰三郎,他的侧腹插着一把刀。我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糟糕,我晚了一步!如此心想的我咬紧嘴唇。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好几个人踩着雪接近这里的声音。」

「这次就是我与流平了吧。你匆忙逃进杂木林,我们看见这幅光景,深信你就是杀害三郎的凶手。我把三郎交给流平,独自追在你后面跑———唔,可是你在那个时候为什么要逃走?既然不是凶手,你应该可以大方面对,这么一来,我也不需要在那种大雪里上演追逐战了,到底是为什么?」

「不好意思。但是那时候我觉得被抓住不太妙。要是被抓住,我就会被当成杀害三郎的凶手,如果要洗刷冤情,我一定得说出她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是对我不利的状况。」

「原来如此,听你这么说就觉得确实有道理———所以你逃走了,而且突然从我的面前消失。你从那棵银杏树的根部再度钻进地下。」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果然吗……」鹈饲点了点头,突然换了说话的音调。「那么,我和黑江青年在杂木林进行不必要的追逐战时,反观流平……」鹈饲说着朝自己的徒弟投以微妙视线。「当时你从奄奄一息的被害者口中听到死前讯息对吧?那么请你重新告诉我吧。我们的委托人在临死之前说了什么?当时我不在场,所以没有直接亲耳听到他的遗言———怎么样,流平?」

鹈饲暗藏玄机的这个问题,使得流平不由得感到极度紧张。

「呃,那个,三郎说的是『黑江……健人……』这样……」

「喔,他清楚说出『黑江健人』吗?」

「不对,应该是『黑江,健人』吗?还是『黑江健人』这种感觉……这么说来,也可能是『库洛依肯特』……」

「喂喂喂,不准在这个时候才为了自保乱改!」

鹈饲瞪大眼睛走向自己的徒弟。流平连忙摇动双手。

「哇,哇哇,就算您这么说,但我有什么办法?因为,快要死掉的人,不一定能用正确的发音说话吧?而且在那个时候,我也没想过他居然会说出外国人的名字……藤代医生,你说对吧?」

流平求救般询问医生。

完全喝得醉醺醺的女性医师随即以走音的腔调回应「没有喔」,然后继续说下去。「其实啊,我一直认为有~~点奇怪。那句死前讯息,听起来总觉得莫名像四英语的『库洛依肯特』喔!」

「你事到如今说这什么话啊!」流平觉得完全被背叛了。

鹈饲以冰冷视线看着他,轻声说「哎,算了」然后看向众人。「总之,以上就是史魁铎山庄第二天发生的事。看来事件的谜团就此完全解开了。二十年前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前天晚上发生的黑江健人杀害未遂事件,以及昨晚的小峰三郎杀害事件,这一切都连成一条线了———怎么样?请问各位理解了吗?」

就像是所有谜团都由自己独力解开,鹈饲在众人面前抬头挺胸。在场的相关人员大多露出深感信服与安心的表情,同意侦探的说法。

流平当然也是点头同意他这段话的其中一人———可是鹈饲先生,您在这次事件活跃的场面,到头来也只有地底探险那一段吧?

对于师父真正的工作表现,流平暗自表达不满-

5 -

总而言之,事件看起来算是已经解决。鹈饲露出神清气爽的笑容。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大概是觉得功劳被抢走,一齐露出有苦难言的表情。在这样的状况中,前刑警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二十年来一直放在心上的悬案得以解决,确实带来一种安心感。但是得知侦探丹尼尔亲生女儿犯罪的现在,强烈的悲伤与后悔肯定在他内心形成漩涡。

儿子黑江健人在身旁像是愧疚般垂头丧气。这也是难免的。到最后,他没能阻止女友的报仇计划。

另一方面,旅馆相关人员们看起来都松了一口气。藤代医师大概是困了,感觉随时都会从椅子滑落。回神一看,桌上的葡萄酒瓶已经空空如也。

现场就像这样洋溢着松弛的气氛时———

「原来是这样啊……」

大厅响起一个坚定的女性声音。感觉不对劲的流平看向声音来源。

女性从椅子起身,以平静的语气说下去。「杀害那个人的不是黑江健人,是库洛依肯特……原来是这样啊,我差点就误会了。」

女性在这么说的同时伸出手,抓住桌上的葡萄酒瓶。

啊———流平睁大双眼的下一瞬间,酒瓶被摔向桌角,发出响亮的不协调音。大概是被这个声音吓到,藤代医师睁大双眼。站在面前的是表情杀气腾腾的雾岛圆。她右手握着碎掉一半的酒瓶。看见这一幕的藤代医师似乎在瞬间清醒了。

「喂喂喂,你怎么了?居然拿着那么危险的东西!」

藤代医师突然以清晰的语气大喊。流平立刻心想。

———藤代医生,都是你的错啦!谁叫你把葡萄酒拿到这种地方!

另一方面,鹈饲跑向委托人的妻子。

「夫人,请您冷静!」

鹈饲拼命劝说,但是她不肯听,怒斥「吵死了!」将锯齿状的瓶子伸向侦探。接着她也像是威吓般朝着刑警们挥动凶器,绕到坐在椅子上的井手丽奈,也就是库洛依肯特的背后,将临时制作的凶器朝向对方的颈部大喊。「不准动!」

流平动弹不得,僵在原地。雾岛圆刚才将报仇的锋刃朝向黑江健人,如今知道真正的目标是库洛依肯特,她这次真的要为死去的丈夫报仇。流平感受到深不见底的恐惧,但是身旁的鹈饲勇敢向前一步,并且用力瞪向委托人的妻子。

「请住手。做这种事又有什么用?即使杀害那名女性,您的丈夫也不会回来。我非常能够理解您失去另一半的悲伤,但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好了,请扔掉那个凶器吧,继续累积罪过也无济于事吧?好了,扔掉凶器吧,夫人!好了,快扔掉啊!啊啊,要是您再不扔掉,我会让您吃不完兜着走喔!」鹈饲朝着大泽弘树这么说。

———虽然说得很对,但您为什么是对这名男性出风头?

流平是这么想的,其他人———包括当事人雾岛圆与库洛依肯特———肯定也都是这么想的。在这样的状况中,黑江让二重新以充满紧张感的语气大喊。

「玛利亚小姐,住手!」

「我不是玛利亚。现在的我是圆!二十年前被那个人拯救的时候,我就抛弃了玛利亚史都华这个名字。我叫做雾岛圆,是小峰三郎的妻子。我现在就要为死去的丈夫报仇雪恨!」

她说着将酒瓶尖端用力按在对方的喉头。

「哇,危险!」「喂,住手啊!」

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了。砂川警部与志木刑警大概是这么判断吧,两人很有默契地压低身体,准备扑向疯狂的复仇者———然而在下一刹那!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随着令人不安的响亮声音,史魁铎山庄的地面突然剧烈摇晃。不只是地面,柱子与家具,甚至是天花板的吊灯,所有东西都开始大幅晃动。踉跄的刑警们凄惨趴在地面,其他人也立刻陷入恐慌。

「哇!」「哇哇!」「哇哇哇!」「怎么了?」「怎么回事?」「正在摇!」「在摇了!」「一直在摇!」「地震!」「是地震!」「有地震!」「发生地震啦~~!」「是地震啊~~!」

确实是地震,而且晃得相当大。坐着的人连忙从椅子起身,站着的人则是蹲下来。在这样的状况中,雾岛圆也没有站稳,身体大幅倾斜。库洛依肯特抓准这一瞬间像是顶开椅子般用力起身,雾岛圆被椅子压得向后摔倒。库洛依肯特趁机故意踩着趴在地上的刑警们背部开始逃走。她嘲笑拼命自保的旅馆相关人员,很快就抵达正面大门。

雾岛圆随即站稳身体大喊。「给我站住!」

对方当然不会听话乖乖站住。库洛依肯特毫不犹豫夺门而出。

「休想逃走!」

雾岛圆还没说完就追着逃离的背影跑出大门。刑警们晚了两人一步,侦探们也随后追出去。后方是前刑警与儿子,然后是旅馆老板、老板娘、厨师与大泽弘树,殿后的当然是脚步不稳的醉醺醺医师。

还以为跑到户外的库洛依肯特会从外门离开旅馆,但是并非如此。她在建筑物一角转弯,朝着杂木林的方向继续逃走。雾岛圆拼命追赶,右手依然握着碎掉一半的玻璃酒瓶。看来她内心的报仇意志完全没减弱。

「鹈饲先生!」流平一边跑一边大喊。「她想逃到哪里啊?」

「嗯,这是要逃到那条地下洞窟的模式……」

实际上,逃跑的库洛依肯特已经快要抵达杂木林之间的道路。就是三郎遇害的那条雪道。只要从那里冲进杂木林,很快就会抵达银杏树。但是———

「地下洞窟已经不是秘密的藏身处了吧?」

「对喔。也就是说……啊!」鹈饲像是察觉某件事般开口。「我知道了。这条路走到底是海角的前端,是瞭望台———糟糕!那个女孩想寻死!」

「您说什么?」

流平不禁大喊。但是仔细想想,这是很有可能的事。二十年前事件的最后场面是海角前端的悬崖。同样的,这次的事件也会在海角前端的瞭望台迎来终局吗———就在流平如此心想的下一瞬间!

脚边的地面再度大幅晃动。「哇,哇哇……」

跑在前方的两名刑警,承受不了剧烈的摇晃而停下脚步。流平与鹈饲也连忙抓住彼此的身体踩稳双脚。后方那群人发出充满恐惧的哀号。

紧接着,流平他们眼前的辽阔地面轰然作响消失了。

不对,正确来说不是消失。随着震耳欲聋像是地鸣的声音,雪地下陷到深处。惊人的光景令众人吓得向后退。在这样的状况中———

「呀啊啊啊啊~~!」雾岛圆的哀号像是撕裂黑暗般响遍四周。

她的身体即将和崩塌的地面一起被吞入洞穴底部。

「危险!」流平连忙跑过去伸出手。这只手奇迹似地伸向即将坠落的她,稳稳抓住她的手。她全身的重量吊挂在流平的右手。结果流平差点和她一起摔到洞底。就在这个时候,鹈饲伸直双手稳稳抓住流平的左手。

多亏这一抓,流平才没有摔下去。但是———

「好痛痛痛痛……要,要裂开了……我,我的手快抓不住了……」

右手是雾岛圆,左手是鹈饲杜夫。手臂被狠狠往两边拉,前所未有的剧痛———不对,是曾经只在别的事件体验过一次的剧痛———如同电流走遍流平全身。流平痛苦大喊,鹈饲则是露出拼命的表情。

「流平,加油!要是这时候松手就罚你一万圆!」

鹈饲说出连十圆都不值的激励话语。结果两名刑警看不下去前来帮忙,好不容易从洞穴边缘将雾岛圆拖上来。从剧痛解脱的流平跪伏在地面「吁,吁,吁……」不断大口喘气。然后他抓着自己的手臂与肩膀说「呼,太好了,都没被拉断……手臂也还在……」松了口气。然后他战战兢兢看向面前巨大洞穴的底部。

是比人类身高还要深得多的大洞。不对,与其说是洞,反倒像是地面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大泽弘树将手掌放在额头上,发出惊叹的声音。

「这是什么啊!简直像是一条巨龙通过的痕迹耶!」

看起来确实像是这么回事。像是龙的细长凹陷忽左忽右,一直蜿蜒延伸到海角前端。志木刑警看着这幅光景,嘴唇微微颤抖。

「发发发……发生了什么事?警部……这,这到底是……?」

「是坍方。地震使得地层下陷了。应该说是地下洞窟的顶部崩塌了。」

砂川警部若无其事这么说。一听到他的说明,流平脸色铁青。

另一方面,鹈饲看向后方错愕伫立的旅馆老板猪狩省吾,然后大步走向他,指着面前的异常光景说得口沫横飞。

「老板你看!所以我不就说了吗?我们害怕的事情,现在不就成真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旅馆老板发出干笑声。「是啊,确实没错。」

「还敢说『确实没错』?要是地震再晚一点发生,包括你我还有流平,大家可能都会一起被活埋在这个洞底啊!」

「哎,不好意思。」猪狩省吾严肃低头道歉,然后改成安心的语气。「不过,总之没关系吧?毕竟所有人看起来都平安无事……」

「不对,并不是『所有人』。像是呻吟般挤出声音的是黑江让二。白发的前刑警环视眼前骤变的光景。「我没看见她。库洛依肯特小姐……丹尼尔的女儿到底在哪里……?」

前刑警像是在寻求答案般看向雾岛圆。刚才确实是她比任何人都更近距离注视库洛依肯特的背影。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她,也只能默默摇头回应前刑警的这个问题。看到这个反应,流平确信井手丽奈———库洛依肯特遭遇了什么灾难。不知道是偶然还是必然,杀害三郎的真凶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受到上天的制裁了。

流平冒出这个想法之后———

「呜,呜,呜呜……」

跪在雪地压抑声音哭泣的是黑江健人。温热的泪珠滑过脸颊落在雪地,融化少许白雪。最后他口中发出悲痛的声音,呼唤那名曾经短暂同居的女性。

「小依———!」

朝着黑暗呐喊的声音,瞬间被来自海面的强风盖过。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