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心情很糟 “Blue ‘n’ Boogie”-章节
南野梨杏恐怕也不例外。
*
我就读的县立深阳学园被诅咒了——流言四起。
去年有学生跳楼自杀,今年也有好多人失踪,事态相当严重。不过,要问我们这些在那儿上学的学生是否为此感到不安,说实话也并没有。
“梨杏,你觉得宫下这人如何?”
“有点得意忘形吧?”
“是吧?果然如此,那姑娘,好像看不清周围状况。”
“一定是陶醉于自己的男朋友。”
“明明那个男朋友风评很差,是吧?”
照旧像这样和朋友互相说说笑笑,做些普通的事。如果害怕诅咒就提心吊胆的,什么也做不成了。只是——
“可是……你不觉得最近很奇怪吗?”
“怎么?”
“听说昨天,一年级的班级里有人发飙。”
“唉,最近好多啊。莫非大家都积攒了不少压力?”
“可也太多了,不是小孩子吵架什么的悠闲感觉。要是告诉媒体,会不会引发大骚动?”
最近,我们学校的暴力事件相当突出。一年级学生殴打三年级学生,学生打碎玻璃,老师间互相揪斗的情况也有目击。不过,学校还不至乱作一团。
“但也只是在那个场合而已。发飙的人也马上会被警告,变得老实。炎之魔女不就被停学处分了吗?”
“不,雾间凪就另当别论吧——那个人……”
“在我们这儿,最容易辨识的不良就只有那家伙了。鬼知道她背地里在做什么?”
“不,那个人应该算不良吗……唔,抱歉,说了奇怪的话。”
“哈,别在意。不过也得小心。万一卷入什么意外受了伤,那可太傻了。”
“小心点就行了吧……”
正当我们在教室角落窃窃私语时。
“不,光小心可不行。”
一名男生的声音突然从旁插进来。
嗯?回头一看,身旁站着个贬损意味上的名人。
(哇,是生成亮——)
我们一定蹙紧了眉毛。但生成毫不在乎,一本正经开启莫名其妙的说教:
“单纯的毅力论无法对抗诅咒,靠气势无济于事,必须有切实可行的对策。”
我们很是为难,生成又自顾自地点头:
“话说回来,小心总比不小心强,所以你们的意识要强于他人。不过别忘了,诅咒总是近在身边。”
“哦……”
“有什么事可以找我,随时都能商量。”
高傲地说着,便离开了。
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哪里搞错了吧?因为家里有钱,就得意忘形。”
“听说大家背地里叫他‘驱魔师’。把一切归咎为诅咒,还声称自己可以消除。传闻居然是真的……害我吓一跳。”
“我们学校被诅咒,不也是他在到处宣扬吗?一定是这样。”
“嗯……也许吧。我也有这种感觉。”
“对了,你知道不?最近突然转校的百合原美奈子,其实是和一年级男生私奔了。”
“咦?什么?”
“有人目击过两个人偷偷摸摸说话。之后百合原就不来学校了,转学只是事后说辞。至今下落不明,男生父母好像还在搜寻,百合原那边干脆搬家不了了之,据说因为挂不住面子才溜掉的。”
“诶……但百合原不是年级第一的优等生吗?”
“所以才会积攒压力吧,用脑过度徒增麻烦……”
我正说着,眼前朋友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嗯?我转过头,这次是风纪委员长站在身旁。
身形娇小的她,双手叉腰瞪着我。
“新、新刻敬——”
我不由惊呼。
“南野同学——可以过来一下吗?”
她扬起下巴,哼了一声。
新刻敬比全校学生都矮一大截。实际上,在街上经常被误认作小学生。不过,在我们高中几乎没人敢对她采取轻视态度。
“南野同学,那样不太好。”
新刻的声音也像孩子一样可爱,却有股不寻常的精明劲儿渗透其中。
“也就随便说说。”
被她带到走廊一角训斥着,我撇了撇嘴。新刻毫不客气责备道:
“百合原和早乙女他们,谁也不清楚具体情况,不该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还有,我听大家说南野老讲别人坏话,注意下吧。”
我有点烦躁。
“有什么大不了,大家不都做过吗?而且,向你告状的人也是在说我坏话,彼此彼此吧?”
反驳道。新刻皱起眉头:
“这种想法,不觉得悲哀吗?”
我更生气了。
“什么嘛,那你又算什么?现在当风纪委员长什么的,不觉得可笑吗?管理本该全部由老师来做,风纪委员就我们高中才有不是吗?打着学生自主的旗号,结果只是在利用你这种较真的人吧?就算到入学测试的时候,这种头衔又能起什么屁用?其他高中没有的东西要怎么衡量——”
一口气发了一通牢骚,真的很冒火。但新刻听后既未发怒,也没有掉眼泪,也没特别惊讶。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
只是平静地、教导似地说。
“南野同学,你很聪明,在你看来周围人都很愚蠢,应该被指出缺点吧。但正因如此,每当你将它摆出来,在那个场合也许会被视为凌驾于他人之上,但是——”
“烦死了,少管我。又不是我挑起的暴力事件。”
“对——是啊,这就是问题所在。你以为没问题,但你并不了解别人怎么想吧?”
“那又如何?我会被袭击?”
“也有这种危险。最好不要做无谓树敌的事。”
“你呢?要这么说,你岂不是更危险?”
被我回击道,新刻一言不发:
“……”
只是注视着我。
(什么啊——这家伙是想说已经做好觉悟了吗?)
我稍微被她的气势压倒,一时语塞,装作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然后……我僵住了。
(诶——?)
操场的角落里有团黑乎乎的玩意儿,看起来就像从地面延伸出的筒状剪影。
模样像个头戴黑色帽子、全身裹着斗篷的人。脸白得出奇,嘴唇上涂着暗色胭脂,另外——那怎么看都是:
“……宫下藤花……?”
我的同班同学。
“诶?”
听见我的嘀咕,新刻也望向操场。她“呜哇”惊叫一声,神色慌张道:
“那、那先告辞——”
立刻结束谈话,跑下楼梯,不知去了哪里。
“——”
我呆愣着,又将视线转回操场,然而那顶黑帽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
结果,直到下午的课程开始,宫下藤花还没回来。
放学后,大家都回家去了,我仍失神地留在座位上。
“——然后呢。”
“——不是吧?”
“讨厌——”
同样留下的女生们正愉快地聊着天。似乎是些不着边际的无聊话题——其中一个词汇吸引住了我的耳朵。
“——所以,是不是不吉波普?”
听到这名字的瞬间,我不由回头。
“——诶?”
即使我突然插话,对方也因为熟识的关系,不会有什么排斥,立马说:
“嗯,你不觉得吗?最近我们学校被诅咒了,莫非是不吉波普搞的鬼?”
“不吉波普——”
我茫然嘀咕着,其他女生继续交谈。
“怎么说呢,我希望不吉波普是个美少年。”
“那只是你的喜好吧?”
“可根据‘在某人最美丽的时候杀死他’这种设定,本人不漂亮的话就不成立了。”
“设定什么的,太败兴啦。”
“规则很重要。如果无视规则,社会就无法确立!”
“社会!要出人头地啦!”
嘻哈哈哈哈,她们快活地笑起来。话题毫无脉络、颠三倒四。
这时,两个男生朝教室里张望询问:
“请问——有看到臼杵同学吗?”
女孩们顿时沉默,瞪着两人冷言冷语:
“不知道,我们有事。”
“上下组合外边儿玩去。”
两人感到疑惑,面面相觑:
“上下……?”
女生们哄笑着齐声叫好。
“河上和木下,就是上下吧。”
“啊哈哈,说得对!你们是上下组合。”
两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上下……”
他们嘟囔着,脸缩回门外,从走廊离开了。
女生们也把脸凑近一块,窃窃私语。
“哎呀,好险。”
“不可以跟男生谈不吉波普,这也是设定。”
“都说败兴了——不过,犯规了会怎样?”
“这不就是——被诅咒吗?”
“呜呜,好像真觉得有点儿浑身发冷——”
规则确立的事——话虽如此,我当然不知道这类关于不吉波普的话题是从哪所高中的女学生中传开的。
只是无意间闯入了有这种传闻的环境。
那是死神的传闻,或者说都市传说。
当一个人活得比任何人都认真、到达比任何人都充实的瞬间、成为比任何人都美丽的存在时,就会从不知哪儿冒出来。
然后趁其毫无痛苦和自觉,瞬间收割对方生命的死神——不吉波普。
而那股印象不知怎的,于我内心和早先看见的宫下藤花的奇特装扮相互重叠。
(那就是不吉波普——?)
为何冒出这种念头?那不就是跟想做设计师的男朋友开玩笑,单纯的cosplay吗……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我终究只能接受现实。
那天,平日一路的朋友早退了,我一个人离校。深阳学园建在山上,回去的路是下坡。大多数学生都是乘巴士去车站,但我家离车站较近,所以经常直接徒步回家。
(但是——诅咒什么的……不可能真有……但是——)
因为目击那顶奇怪的黑帽子,某种不安在心底挥之不去。不可能的事情,或许也能发生——不禁这样想。
(若是诅咒造成的——那些死去的人要负什么责任……有那样的理由吗……?)
我一边思索一边顺着坡道往下。
随风传来类似口哨的声音。像在哪儿听过的曲子——
(应该是很久以前的——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地名——)
没错,歌名叫《纽伦堡的名歌手》。初中的时候,校内广播经常放这首曲子,所以记得很清楚。为什么会现在听到,而且还是以口哨形式演奏呢?但又想可能是学校里在弄什么,就没太在意了。
走着走着,渐渐听不清了。我独自行走在安静的步道上。
在离大路还剩一半距离的地方,车道中央一块不小的石头映入眼帘。
(啊呀——)
貌似听过车轮压过石子会爆胎的说法——但多数情况下只会弹开吧。
(唔——不过……)
这条路实际上是通往学校的专用通道,很少有车辆经过。巴士也刚驶过,暂时不会来。
(嗯嗯——)
我下定决心,走向马路,捡起那块石头。石头带着锋利棱角,果然应该把它捡开,正当我感到安心时——看到了那一幕。
设置在道路旁的曲面镜——映在上面的是:
我扭曲的古怪模样……以及一根线。
鲜红的线横穿而过,将镜面一分为二。
那红色的线条——摇曳于我的脖颈处,仿佛要把头和身体分离——
(……咦?)
我动弹不得。
回过神来,手里的石头已经抵在了脖子上。
那里正好同镜中红线的位置一致。
(诶——)
我想松开握住石头的手……可是,身体不听使唤。
手臂不由自主地抬起,将尖锐的石头棱角抵在喉咙柔软的皮肤上。
(啊啊……?)
冰冷坚硬的触感咕嘟咕嘟钻进我的脖子,接着——一股热流涌出。
血……
(啊啊啊啊啊……!)
我想尖叫、我想发出悲鸣。我想哭喊着诉说自己的感情。但镜中的我却犹如人偶般面无表情地切割自己的喉咙——
(——诶?)
——在那身后站着一道黑影。头戴一顶黑色帽子,白皙的脸上涂着黑色胭脂——然后,他粗暴地抓住我的脖颈,把我从马路拖拽至步行道。
石头脱手,传来喀喀喀滚落的声响。
我被扑通一声,丢在步行道的路面上。
“啊、啊啊——?”
我茫然抬头看向将我拽倒的影子。
果然——只能看做是宫下藤花。但是,站在那里的绝不是我的同学。
“……”
黑帽子并未把视线投向我,而是盯着曲面镜。我也注意到,那根红线已经消失,只留下普通的光滑镜面因为反射闪闪发光。
“攻击不具指向性——无差别吗?”
那家伙以一副咬牙切齿的口吻沉吟。
“那、那个……你是……”
我战战兢兢地想要搭话,他露出略微不快的表情:
“我是谁,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
有种叫双重人格的东西,这我知道。
(可是,那个——总觉得不一样……)
第二天早晨,宫下藤花若无其事地来学校,坐在我斜前方的座位上。
基本不看这边。原本关系就不好,共同的朋友也很少,所以和平时一样。只能认为对昨天的事完全没有意识。
(唔嗯……)
说起来,宫下藤花上学总提一个大号斯伯丁(spalding)包,莫非里面装着帽子和斗篷?因为并不违反校规,所以谁也没抱怨,也没人觉得奇怪……这样一看,实在可疑。
“……”
上课时的宫下藤花对于我在背后瞪着她毫无察觉,照旧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头还不时摇来晃去,明显是想打瞌睡。
(呜呜呜,果然差别太大了……)
我不由想起昨天的事——
“该、该不会,是不吉波普……?”
听了我的问题,黑帽子露出既像装傻又像惊讶、难以言喻的左右不对称表情,回答说:
“你看,果然知道。”
我混乱不已。
“不、不,我只是有那种感觉,不过……难道,午休的时候你有察觉到被我看见吗?”
“你和新刻真是眼尖啊,应该没那么容易发现。”
“不不,那么明显,怎么可能没发现?”
“倒也不是。人们眼中只会纳入日常生活司空见惯的事物,异物被排除到意识之外、止步于此的情况更居多。”
黑帽子朝瘫坐在步行道上的我伸出手。我回握住她的手起身。
被牢牢固定,有如抓扶手一样稳当。身体平衡不像是普通女孩子。
“……所以说,不是宫下藤花了?”
“这个嘛,那种事无所谓。”
“可是……绝对不是吧?你和那个……呃。”
“和班里被人暗地嘲笑的糊涂虫宫下藤花的印象不太一致,是吧。”
“不、不是,那个——因为。”
“你怎么看她,跟我一点关系没有,无所谓。”
“呃,那——你刚刚救了我吧?”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黑帽子冷冷说道:
“那又如何?能说是救吗?”
“因为,在我变奇怪的时候,你制止了我。”
“我不清楚你变成那样的缘由,所以还不能确定那算不算救助。”
“……”
经他这么一说,我的脊背一阵森寒,禁不住颤抖起来。对啊,我到底被做了什么?
“……诅、诅咒吗?”
“这我同样不清楚。”
“我、我说啊……我们学校的诅咒不是你下的吧?”
“诅咒的事情,原本我也不知道。”
“所以……不,话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对我的问题,黑帽子又摆出一副左右不对称的表情。
“我是自动的,连我自己也不知其由来。”
意味不明的说法。见我皱起眉头,他解释道:
“我缺少主体性。每当我浮现时,总是危机迫近的时候。像现在,世界的危机正降临于这附近。”
“世界……也太小题大做了。”
“对你来说的世界,和对全人类来说的世界并无差别。世界就是世界,它随时都面临覆灭。谁都处于悬崖边。”
语气平淡,完全不顾及说服力地自说自话。我有点儿不耐烦了:
“喂,我说——你的真实身份,就是、那个——总之,最好不要告诉别人吧?”
冒出一句欠考虑的话。事后回想,我当时的想法实在肤浅,要是说出去才麻烦吧。然而这顶黑帽子态度干脆:
“对此我也无话可说。”
就在我无言以对时,他又道:
“那是你们间的事,我无权干涉。再者,你是怎样遇见我的,应该也没有能力说明。”
听着这句忠告,甚感犹如心脏被揪住。
(是啊——我……我在做什么……?)
在旁人看来,我所做的不过是走上车道、捡起石块,意图割开自己的喉咙而已。若是有监控摄像头,留下的影像只能让人以为我是情绪不稳定、发作性自杀。
“我、我……”
“你怎么做与我无关。如今的我只需要……自动排除迫在眉睫的世界之敌。”
黑帽子注视着我。这时我才意识到:
(对啊……这家伙并不仅仅为了救我……更想弄清我自身是否是危险的存在……)
“我、我——不是,我不是……!”
“但愿如此。”
黑帽子说完,开始走下坡道。我跟在后头。
“呃……你是正义的伙伴吗?”
“那是炎之魔女吧?”
“诶?雾间凪?为什么是那个不良?”
“你现在的状况很复杂,想寻求帮助的话,不要找我,找她比较好。”
“我不明白你说这些的意义——”
“没错,意义——这世上不存在真正理解它的人。大家只是走在行程上,恐怕没人可以抵达。假使有——”
被黑帽边檐半遮挡的眼睛内里似有微光闪烁。
“——不等告诉任何人,就得死。”
至此,我终于想起这家伙被大家传成死神。
“……”
我试着从他暧昧的表情中得出些什么。但在黑帽子的阴影覆盖下,那张白皙的脸上读不出任意感情。
只是看上去略显不快。
“……还有,那则传闻是怎么回事?关于不吉波普的都市传说。”
“并不是我推广的。”
“所、所以,在某人最美丽的时候杀掉他,那是骗人的?”
“怎么说呢?美不美,我无法做出判断,所以也不好断言真假。”
“……还是得杀人吗?”
“消灭世界之敌,即我存在的理由。”
总觉得提问被岔开了,或者是我缺乏理解力。就算再白费口舌,也得不到决定性的答案。
(……唔,怎么问比较好……可是。)
暂且不论不吉波普的秘密,对现在的我而言,刚才的事比什么都迫切。
“所以,喂——我被盯上了?还是只是被卷入?”
“或许,两种想法都是对的。”
“什么意思?”
“你个人也许不是目标,但你很可能在这个‘敌人’的目的当中。假设方才的攻击是袭击途经这条路行人的陷阱——”
我大吃一惊。因为这条坡道本就属于通学路……
“你是说——深阳学园的学生都被诅咒了?”
“虽然不能断定,可能性恐怕很大。”
“那、那——怎么办?”
“很遗憾,目前还没办法。”
黑帽子一味使用着同样的淡然语调。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态度更像事不关己。
我的不安愈加增大。
“但是、但是必须做点儿什么——”
依赖对方一般说道。说完我焦躁不安,感觉即将被他呵斥“别撒娇了”。
但在这里,黑帽子对我说:
“不,你早已经做了很多。”
我登时愣住。
“……哈?什么?”
“你称之为诅咒、极力避免的东西,其实你每天都在积累着。”
“……呃喂,你在说什么?”
“诅咒为何物,定义它是没用的,因为恐怕生命这东西便是诅咒,来到这个世界本身也是诅咒。既然生下来,终有一天会死——一直体味这种痛苦就是活着。你们是为被诅咒而活,又通过把这种痛苦转嫁给他人来消解忧愁。或者说,诅咒自己以外的什么。诅咒是循环往复的,当它中断时,便是世界末日。”
黑帽子的声调依然平静,不含一丝混乱。而且,也不大认真。明明说着怪话,强加于人的“压力”却很稀薄。说到底,我始终不太理解他究竟在说什么。
“世、世界——刚才你不还说那个敌人想怎样吗?”
我试着反驳。黑帽子点点头:
“是的,所以某种意义上,我可以说是为了不使诅咒之流断绝而持续活动。”
“……哈?”
“诅咒不止一种。方才袭击你的诅咒,在我看来是敌人,但那也意味着它与别的诅咒站在一边。”
“……你是说诅咒和诅咒在相互碰撞、对抗?呜呜呜,好混乱……”
我不禁抱头,而黑帽子:
“你不总爱说别人坏话吗?那也是施咒,是一种将世界定义为充斥邪恶的肮脏之物、同时使自己脱离污浊成为纯粹存在的诅咒尝试。不单是你,大家都在生活中重复这样的事情。”
依旧维持平静悠然的口吻。可是——听他说完的我:
“……”
哑口无言。但黑帽子既未责备我,也没表示宽恕,仍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不过——这次貌似有点离谱,背后恐怕是‘食影者’。”
——而后,等我回过神,黑帽子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我自行回家,之后一直闷闷不乐。
(什么嘛,真是的……)
坐斜前方打瞌睡的宫下藤花,完全没有那种不可思议的质感。只有我独自紧张,简直像个傻瓜。
就这样筋疲力尽地结束了当天课程。我下定决心,拒绝了往常一路回家的朋友:
“不好意思,臼杵——你先走吧。我暂时没法放学陪你。”
“啊?怎么了?”
“数学有点儿差——老师让我去图书室自习。”
谎撒得很流利。女伴歪着头:
“梨杏,你今天不觉得奇怪吗?一直盯着宫下呢。”
“不、不是啦。”
“你和那姑娘发生什么事了?吵架?”
“不是这样——总之抱歉。”
“好是好——不过要当心呐。据说一个人在图书室待到很晚,就会有妖怪出没。预感背后站着自杀优等生,之类的。”
她笑道。尽管知道那是玩笑,但我还是忍不住绷紧脸。
“哈、哈哈哈——是啊……”
“可是——宫下果然很可疑吧?”
“诶?”
“不只今天的梨杏——那姑娘时不时老往奇怪的方向看。”
“不、不会吧。我倒觉得没啥特别的意义,哈哈哈。”
“是吗——也许吧。”
“是啊是啊,哈哈哈。那、那不好意思了……”
“嗯,没关系。”
*
(……)
注视着南野梨杏离去的背影,那名少女——臼杵未央从面无表情起了微妙变化——眼中浮现奇特笑意。
(难道,真的很有效?另外——宫下藤花,是吗……)
*
……于是,我一个人走下坡道,再次经过问题所在的曲面镜处。
“呜呜……”
尽量不看那边、只看脚下,提心吊胆地前进。
“应该不会有攻击了。”
从旁传来声音,吓一跳,抬起头。
黑帽子果真同昨天一样突兀出现了。
“啊、啊——那个。”
“你想见我?”
“呃,这个、那样的原因——算有吧?”
我扭扭捏捏地抬头看他。果然还是那副左右不对称的表情。
“但、可是——怎么就没问题了呢?”
“并不是没问题吧?单纯是推测上次的攻击只有一回而已,可能还有别的危险来临。”
“我不明白——算了。那你怎么还在晃悠?”
“在下一轮迹象出现前,待在可能性稍高的地带最好。实施攻击的本体之前瞄准了这儿,这项事实是目前唯一的线索。另外。”
黑帽子边走边说。
“你应该不是想问这个吧?”
我跟在后面。
“嗯,嗯——是啊,怎么都很在意。对,你昨天说了奇怪的话吧?说我‘每天都在施咒’。”
“有什么好在意的?”
“不不,很在意,总觉得不舒服。”
“不舒服,是对自己吗?”
“所以,不是这意思——我又没打算做那种事。”
“和想法基本无关。就算你没想法,但周围人都做了,所以你也不得不做。”
“周围——”
“你周围的人对你抱有各式各样的期待,也有各式各样的失望。那也是诅咒,是想从外部规范你存在的攻击。被老师批评啦、被朋友做不开心的事啦,一切都是你受的诅咒,当你告诉自己‘闷闷不乐也没用’时,就等于在给自己下咒,纵使换成许愿、咒语、自我暗示等各类说法,它们都是诅咒这点也不会改变。”
“……呜呜呜。那种事情……是吧……但、但是这样的话,你呢?说什么自动,其实你会不会就像是由大家无意识滋生出、附身宫下藤花的恶灵呢?”
“可能吧。不过,那与我无关。”
“怎么就轻易撇清了?”
“正好相反。我什么都推动不了,因而无法与任何地方产生关系。如果你能和其余全人类都无缘,受诅咒的危险也会减少吧?”
“太荒唐了——怎么可能?”
“那就只好接受诅咒了。”
“唔……”
“嘛,我刚才的发言,想必很大程度上也构成了对你的诅咒。”
“对、对啊!什么嘛,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这说那,其实你也在诅咒我啊!”
“并没有从上面。”
“你这、看起来纯属在浪费时间。总觉得烦躁……”
“真是不可思议的感情啊。”
“才不想被你说!”
——就这样,和不吉波普聊天成了我每日的习惯。那之后,学校的危机再没有出现过。我放学后,他总是在附近徘徊。随便聊几句,不知不觉间又消失,第二天宫下藤花照常来上课。这种怪异的习惯莫名成为了我的乐趣。学校里不能说的话,在那家伙面前都能满不在乎地说出口。
“……不,我也不是一开始就爱讲别人坏话,只是有次话题中断、感觉特别尴尬的时候,说了些不相干老师的坏话,大家都奇怪地接受了。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期待毒舌了——”
“没必要向我辩解。”
“新刻不说我也知道——说过火了就得遭殃。所以我才格外小心,尽量管住底线。对了,宫下藤花的事,与其说是讲她坏话,不如说是在责怪她的名人男朋友吧?”
“既然你这么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嘛,竹田君确实有蛮多漏洞。”
“真的很不爽。成绩明明不差,却不升学想做设计师,那干嘛要进深阳学园呢——这里可是县里数一数二的重点学校。讴歌青春的话去社团活动盛行的地方不就好了?”
“莫非是羡慕?”
倘若是被别人论及这话,肯定会笑着敷衍扯什么呢真傻,而现在:
“嗯,是啊——我很羡慕,觉得那样很帅。但我做不到、也不想和那人搞好关系。”
我坦率地承认了。
“怎么说呢,并不是憧憬。要说他天真也是实话。但是,总感觉哪里很厉害。宫下藤花为何会喜欢上那种男人,我也无法理解,但我又想知道理由——好难懂。”
“是吗?我觉得你很单纯。”
“还行吧,也许只是孩子气的逆反。连我自己都嫌我性格麻烦,啊哈哈。”
“不,不能那么说,我认为你就是个单纯的‘好人’罢了。”
“——哈?你在说什么?”
“你很担心那两人的安危,但若是直言,对方只会露出奇怪的表情,你自己也觉得没资格忠告。所以希冀着哪怕挖苦一番,好歹能使他们采取慎重的行动与判断。”
“……用宫下藤花的脸说这种话,我很为难……不对,这都完全离题了。担心?为什么?就凭我?”
“你所说过的无数坏话,大抵几乎都是这一类吧。”
“不不不,等会儿等会儿。你怎么说得这么怪?就算想讲些随便又没意义的话打趣,也根本没笑出来啊。”
“我从一开始就不笑。”
黑帽子仍是一如既往的平常语调,搞不清他在开玩笑或者认真。
“话说回来,遇见我的时候——为何你要去捡车道上的尖石呢?”
“那、那是……”
“车子压上去,万一爆胎就危险了——因为想到这点,所以条件反射式地迈腿。你就是那种类型的人。在没人看到、没人感谢的地方,却为了别人而行动——并且,那起攻击的性质极其恶劣。”
黑帽构成的阴影中,半隐的眼眸仿佛点亮了昏沉的火焰。
“将这样的你作为瞄准对象,证明这个‘敌人’——在嘲笑人类的存在。也许是在诅咒‘未来’本身——”
那张侧脸看上去很不高兴,我有些不知该说什么。移开视线埋头,沉默着走了一会儿。
“唔、唔嗯——不过……”
等回头一看,黑帽子已经不见了。同往常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
我没精打采地独自走下山道。就在快到大马路的时候,遇到一个男人。
男人站在步道正中,抬头张望山顶的学校。他身着上班族样式的西装,但总给人印象不太稳妥。留一头半长不短的中长发,以及不知是否端正的络腮胡,光凭长相,很难分清是上班族还是无业游民。
我停下脚步,男人转向这边。
“请问,你——是深阳学园的学生吧?有事想咨询你。”
我没回话,男人从怀里掏出什么,举到我面前。那是我在电视剧里见过的身份证件。
“不是可疑人物,是警方关联人士。若有问题,可以联系本地管辖署查询。”
被一脸平静地告知。男人眉间紧皱,倒也没瞪我的意思,只是一副颇为难的神色。果然,怎么看都不像警察。真是个难以定论的古怪男人。
“哈、嗯——诶嗯。”
我读不清证件上的名字,努力凝视着。于是男人用习惯的调子:
“我的名字念ginoruta。ginoruta.eigi……鬼乘汰荣二。”
不知为何反复自我介绍。我含糊应了一声,鬼乘汰又抬头望向学校,问:
“传闻这所学校最近接连发生怪事,你遭遇过吗?”
见我支支吾吾,鬼乘汰说道:
“大概是去年吧,这里有个叫水乃星透子的女孩跳楼自杀了。莫非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你有线索吗?”
“不、不……没。”
“这所学校里应该有个叫生成亮的学生,你认识他吗?”
“啊?生成?”
“对,他是本地权贵之子,想必有受各种优待……他近期是否有说什么奇怪的话?比如诅咒怎样之类的。”
“……”
出乎意料的名字使我有些畏缩。
(什、什么鬼——为什么警察要盯梢那个“驱魔师”?)
原以为那不过是一场玩闹把戏,没成想局面突然间严肃起来。
(不、不——不对……是啊,不吉波普说得没错……)
[对你来说的世界和对全人类来说的世界并无差别。世界就是世界,它随时都面临覆灭……]
就算觉得那句话是小题大做也没意义。无论什么事,都总与这个世界关联——愚蠢的同学和自己还不算完,更与世界本身的存在方式盘根钩连——我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
“所以——这算是正式审问啰?”
回过神来,突然像这样反问鬼乘汰。语气充满了招致不必要反感的挑衅意味,但鬼乘汰对此:
“当然不是。毕竟不会采入官方资料,你也不必想太严重。”
一直是被动的说法。相对他的礼貌,我愈发觉得:
(糟糕,是来真的……)
紧张感增大了。同时尽量采用自然的语调:
“不,生成虽然四处宣扬要解除诅咒,但对象基本是女孩子。”
轻描淡写地说。鬼乘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像搭讪一样?你也被找过吗?”
“是啊,和朋友两个人的时候。但我马上说‘吵死了,一边去’。”
“所以他生气了?”
“没,也许他没那么认真。”
“唔嗯……在识别反应吗——”
“呃?”
“不,是这边的事。还有……那个,我无所谓地问下,他有没有提过自己归属某个‘机构’或者类似的话?”
“……”
“他父母是很有钱,但不仅于此,他是否还对自己处于世间某种特殊立场感到骄傲?”
“……呃,我不知道。我没听说那么多。”
“是吗——不好意思,耽搁你这么久,谢谢。够了。”
“哦——”
我从鬼乘汰身旁绕过,他依然站在那儿,抬头朝学校方向张望。是在监视什么,还是——
(……在等不吉波普吗?)
我感觉背上全是冷汗,快步跑下坡道。
*
第二天,本想找不吉波普商量鬼乘汰的事,可最重要的宫下藤花却没来上学。
(你、你在干嘛——为什么偏偏今天休息?)
她不来的话,不吉波普自然也不存在了,我很烦躁。
但是,午休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教室里来了一位三年级男生。
“请问——宫下在吗?”
他询问道。
班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他。那人大家都认识。
没错——他是竹田启司,传闻中因为想当设计师而放弃升学的宫下藤花的男友。
“……”
大家沉默不语,只好由我说明:
“宫下同学貌似请假了。”
“早上也没来吗?”
“是的……”
“是吗——抱歉打扰。”
竹田启司一脸惴惴不安地离开了班级。
“那是怎样?”
坐我旁边的臼杵窃窃私语。
“那两个人吵架了?明明是女朋友却不能直接联系?”
“对、对啊——”
教室里议论纷纷,大家都在讨论那两个人吧。我有些坐立不安。就在几天前,自己还带头说过类似的话呢——
然而很快,又发生一件事,使得这种气氛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次是位二年级的女学生,她用力把门砰地抽开,大吼一声:
“喂——宫下藤花来了没!”
大家都紧闭上嘴,这次连我也不敢回话了。那些平日背地里嘲笑她的人,在本人面前只会被其气势压得缩成一团。
听说那女生在初中留过级,年龄比同辈要大,但这种魄力远非一岁的差距所能言述。
人称“炎之魔女”的校园第一不良少女——雾间凪,对于无人回答她的问题波澜不经,朝教室扫视一圈、确认宫下藤花不在之后:
“嘁——”
微微咂嘴,尔后关门。正当我们稍松懈时,门又开了,雾间凪瞪着大家,用威吓的语气:
“喂——在意什么无聊‘诅咒’的家伙们,那些根本没意义……行了!”
说完,她全身一退。这回门终于彻底关上,足音渐渐远去。
“……”
“……”
大家依旧无言,教室里怎么也恢复不了原样。
有谁稍微咳嗽几声,有人拉响椅子,气氛总算开始逐渐恢复正常。
(但、可是……到底怎么了……?)
我感到困惑、混乱,并且……开始焦躁。
身体深处特别冷,又像被火连续灼烧。
宫下藤花出了什么事吗?也就是说——
(不吉波普——)
他身上发生了某样决定性的事态吗?所以刚才那两人才那么着急?
一想到这点,我自身也焦虑得不知如何是好。
然后——低头望见邻座臼杵随意画的涂鸦,吓一大跳。
“臼、臼杵——那个——红色的‘线’是——”
忍不住脱口而出,她用诧异的眼神看向我。
“啊?什么?”
她正拿着勾下划线用的荧光笔在活页纸上涂线。
因为觉得那团红线很像我当时在曲面镜里看到的红线,不自觉就——
“不、不……没什么。”
……我虚弱地辩解道。连无关紧要的东西都害怕起来,很明显,我现在——非常动摇。
“这支笔怎么了?想借用一下吗?”
“不是,不是这意思——没什么……”
我惊疑不定,臼杵又问道:
“对了——刚才炎之魔女说了奇怪的话呢,‘不要在意诅咒’啥的——那什么意思?”
“不、不,那是——”
“这所学校的诅咒,大家有那么在意吗?连那种不良都站出来了,存在感就那么强烈?”
“怎、怎么说——”
我心神不宁,只能含糊回应,连她话的一半都没听进去。
臼杵不理会我,继续往活页纸上涂红线。
“我想过——所谓诅咒,并不是由外部施加的,而是存在于害怕的人的内心吧。对,就因为觉得害怕所以才害怕,但反过来呢?”
不知不觉间,红线骨碌骨碌化作道道螺旋。无数漩涡向她指尖聚拢。
“无论多么强大的家伙、多么伟大的家伙、多么受周围人保护的家伙——世上任何人,一旦感到害怕,或许也就完了。无需实体——就像仅靠影子勾绘出的皮影剧一样,足够了——只要有这个‘shadowplay’,诅咒便能成立——对,不管对手是恐怖的死神也好、炎之魔女也好、统和机构也好——”
臼杵还在嘟嘟囔囔说着什么,我完全置若罔闻。
“啊,对了臼杵——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必须出去一趟。”
我焦急地说,她微笑着:
“嗯,知道了——再见,byebye。”
轻轻挥手。
“嗯、嗯——那么就。”
我急急忙忙点了几下头,从教室里飞奔出去。
应该还没走远——我登上楼梯,往三年级学生所在的楼层跑。
必须和竹田启司说上话——
*
“——byebye。”
臼杵未央笑着目送南野梨杏离开。她素来和南野梨杏一道放学,这几天却几乎没有同行。然而班里谁也没注意到这事。
“咦?梨杏怎么突然出去了?”
其他女生询问未央,未央只是淡然地说了句:
“这个嘛,不是去厕所吗?”
*
(——那儿!)
经过楼梯来到走廊,我立刻发现竹田启司的背影,所幸还没进教室。要从三年级的每个班级挨个探头找人还是多少有些压力的。我不知道他几班,只知道他是宫下藤花的男朋友。
但是现在——必须得和他说上话。
“那、那个——!”
我朝他喊。但……有点不对劲。
他确实回头了……本应如此。但又很快转身。原地转了一圈。
“唔……”
正准备再喊一遍,可是……他又转身面朝我,又立马回身背对。
(……不,不对——)
他在旋转。
骨碌骨碌地不停打转。
那张脸上,眼神空洞、缺乏聚焦。
然后——我终于注意到他脚下。
那里——冒出一团红线。
它像个旋涡似的盘旋着,并且——一端向旁延伸。
经走廊窗户直通外部。
(诶——)
他的身体开始沿那条红线移动。就像当时的我想割断自己喉咙一样,遵从线的引导……挪向窗外……
这里是五楼——离地面有十几米。一旦掉下去就没救了。
(啊——)
我——我脑海里浮现出不吉波普说过的话。
[你就是个单纯的好人罢了。]
我什么也没想,当即条件反射冲上去。咚的一声,将正在骨碌骨碌打转的竹田启司撞飞。
他就那样倒在走廊上,而我——
(啊——)
我踩在了红线上。就是那根从旋转图案边缘通向窗外的线——于是:
(——啊。)
我被未知的力量牵引着,双腿跃过窗框。
被抛向半空时,我——不知为何,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
迟钝且伴有轻微重量感的冲击声,响彻整个校园。
注:鬼乘汰荣二(ぎのるたえいじ)的名字发音与代号相似,故被听者误认为重复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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