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灭魔女之炎 “Blow The Fire Witch Away”-章节

……时间回到一周前。

*

我,向居准一,讨厌雾间凪。

那女人时刻摆出一副自己绝对正确的表情,看着就让人心烦。这种话在学校绝不可以乱说,只能对朋友生成君吐露真心。他总是与我平等对话。

“我说向居君,你不是胆小,只是慎重而已,对吧?”

“是、是吗……不过我还是很害怕。”

“所以说,那只是不害怕的其他人太过迟钝罢了。”

“生成君呢?不气愤吗?”

我问,生成君笑着说:

“毕竟我是‘驱魔师’嘛。”

我很难过。

“大家都瞧不起你,都不知道生成君有多辛苦。”

他摇摇头。

“这样就好。我也不希望大家太依赖我。若要背负多余的重担,关键时刻就动弹不得了。”

“是吗……大家向生成君求助太多的话,也会造成困扰吗?真难啊。”

“这点就跟炎之魔女一样。她故意扮作不良,预防别人接近。而我则效仿天真少爷的做派。”

“不,生成君和雾间凪完全不同,那家伙真的有够讨厌。”

“她以前不是搭救过被小混混纠缠的你吗?”

“所以啊——当被她用蔑视的眼神看着——我就知道,那家伙绝非正义的伙伴,只是为了掩饰小时候对父亲见死不救的罪恶感,才向街上的恶徒发飙,借此发泄心中苦闷。”

“听说她以前体弱多病,可能也有反作用吧。”

“是啊,反正都不是啥正经事。”

“向居君看过雾间凪父亲的书吗?”

“没,我才不想看那么难懂的书。”

“我也有同感。热衷读那种书的人,真叫人怀疑他的神志。”

“对了,我班上有个女生在读,名字很土气的——”

“末真和子?那女人真的有问题。”

“生成君好像很讨厌那种头大的类型。”

“嗯嗯,太讨厌了。一副自己什么都懂的嘴脸。”

“我也很反感雾间凪,那副深信自己绝对正确的样子,实在令人气愤。”

“姆——我就怕你对她心里有愧。”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欠她什么。况且她确实很适合生成君的作战计划。”

“既然你也这么想,我更加确信了。雾间凪可以作为‘钓饵’。”

“可是——能顺利上钩吗?”

“雾间凪有个致命弱点——抓住它。”

*

“那个,雾间同学——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我尽量用认真的语气对她说道。

我们学校校门口有一道安检门,学生上学必须从此经过。后门之类平时是封闭的。想要等人,正门是必经之处。

“……”

雾间凪作为不良却穿着普通制服。其他女生中也有偷偷化妆的,但她完全没这类修饰。

老实说对方能不能来上学根本就是一场赌博,但生成君有说过:

[她也知道这所学校现在味道不对。应该会保持警惕前来。]

判断完全正确。雾间凪显然不只为上学,而是带着一种紧张感来的。

“……”

她恶狠狠瞪了我一眼。还记得我吗?在她眼中,我不过是曾帮助过的芸芸众生的一员。

(呜……)

那锐利的眼神使我心惊胆战。不过,如果才到这里就畏首畏尾也太不像话了。

“向居——对吧?”

她回道。虽然记得名字让我有些动摇,但并未表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是的,我是向居准一。”

“上学这么早——不是早上的社团活动吧?”

“嗯、嗯。我有事想找雾间同学——给你添麻烦了吗?”

“不——没这回事……”

雾间凪望着我的眼神明显带有怀疑。但这种反应在意料之内。

“雾间同学,你有注意吧……我们学校最近有点不对劲。”

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即便绕再多弯路,也只会被看穿。

“……”

她神色变得严峻。比起对我的警戒,更感兴趣的还是谈话内容。我接着说:

“三天前不是发生了学生闹事的事件吗?当时我也在场——那帮人发狂之前,我听见他们像念咒一样嘟哝些奇怪的话。”

“——”

“雾间同学,你没听说这所学校被诅咒的事吗?”

我一说这个词,她就不快地皱眉。

“少提什么诅咒,那种粗枝大叶的说法是最没意义的。”

语气强烈,那副气势让我不由缩紧身子。

“是、是——抱歉。”

“算了——然后呢?说了什么?”

“请别误会,我也不知道那句话本身有没有意义。”

“什么意思?”

“他们说什么‘不是我的错’、‘是谁的错’……但那并不是当时互殴的人的名字。”

“……”

“不,这未免太奇怪了吧。本以为是生对方的气才起冲突,结果完全是在骂另外的家伙。”

“……”

“而且语气很奇怪,跟念咒似的,既没怒吼、也没打算让人听,只是不停嘟囔——感觉好恶心。”

“——”

雾间凪一直瞪着我。我渐渐有些焦躁。

说起来,这事本身并不是我的实际经验,而是听生成君说的。我不知道真假,也不知道他是否亲身经历过。只是照他说的复述而已。

“……”

雾间凪沉思了一会儿。

“……所以,那个‘谁’,都是别人的名字吗?”

“我那时候是这样,其余就不知道了——”

“你有听清楚名字吗?”

“没,声音太小了——”

我战战兢兢回答,雾间凪突然说:

“那么,向居——你陪我一下,我们去问问他们。”

上道了,我想,但还是拼命演戏。

“诶诶?我也——我也来吗?”

装做一副胆怯的模样,因为兴致勃勃接受合作有可能被怀疑。

“是你讲给我听的,只是事后询问情况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

“是、是——”

软弱地低下头。胸前口袋里的手机映入眼帘。

麦克风一直启动着,刚才的对话内容全部转达给了生成君。

*

“哎哎,佐藤,班主任找你。”

我趁进校舍换鞋的时机对他说道。

“嗯?干嘛?”

佐藤看我的表情明显带有怀疑,我装傻说:

“不清楚,反正叫你去教职办公室。”

随即转身离去。佐藤皱着眉头,无奈地往教职员室走,途经走廊,突然:

“喂——”

雾间凪从旁现身,抓住佐藤的胳膊。

“咿?雾——雾间?”

“有几句话问你——过来。”

说着,将他拽至走廊一头的死角。

“不,刚才老师叫我——”

“噢噢,那是骗你的。”

听到我在背后说话,佐藤吓一跳,欲要扭头,雾间凪立即喝令:

“看这边。”

被她呵斥,又战栗着把脸转回去,埋头不敢对视。

“那、那个——我。”

“要不要大声喧哗,闹出动静?来第二次,老师的脸色会很差吧?”

我这么一说,佐藤咬紧嘴唇:

“……”

放弃了抵抗。凪问:

“佐藤,你还记得发狂时候的事吗?”

佐藤用虚弱的声音回复:

“还记得……”

“听说你被制服前一直在叫唤。都说什么了?”

“那是——”

“不是在说是谁的错吗?”

我插嘴道,佐藤瞪我一眼。

“向居,你这个——少得意忘形……”

他的愤怒相当直截,能感受到对我的直接憎恨。但我相比怯懦,倒不如说:

(啊啊……我明白你的心情。)

心情异常冷淡。不顾雾间凪这一迫于眼前的威胁本身,反而对身边与己立场相近者徒增敌意……这类情感我也很熟悉。

趁我没反应,凪继续追问佐藤。

“这是真的吗?谁的错?”

“不……后来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

“怎么?”

“我——我确实有嘀咕,嘀咕山田的错——可是。”

“对,和你发生争执的对象是野村。为何不是野村的错,反倒骂山田呢?”

“我、我不知道——我和山田连话都没好好讲过,也就一年级时同班而已。为什么那时候要嘟嚷那种话呢——我和野村——在互殴以前,我们只是普通地闲聊而已。”

“在聊什么?”

“都是些无聊的事。明星八卦之类,完全没营养的话题——可回过神来,突然感觉眼前的对方好可怕——”

“对方?野村做什么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当时连野村是谁都弄不清,总之就是害怕——怎么说呢,就那种。”

佐藤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但在凪锐利的视线下,又低下了头。

“……感觉会被杀?”

“所以你想抵抗?”

“对、对——我拼了命,只是不想死——”

“野村也这么想吗?”

听凪这么问,佐藤满脸诧异。

“诶?”

“不是吗?不论你怎么动手,对方若不还击就只能逃跑。但既然发生争执,说明互相应该都有类似感受?”

“——”

佐藤沉默了,他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些。凪进一步提示佐藤:

“比方说——你现在被身为不良的我威逼,害怕吧?”

“……”

“但是,现在却未像之前那样暴跳如雷,原因何在?”

“……”

“有什么不同?当时莫非发生了什么跟平常不太一样的事情?”

被她追问,佐藤什么也说不出、局促难安,突然又瞪向我:

“喂——停下。”

诶?我瞪大眼睛,疑惑间,佐藤指着我的手:

“别再折腾了——简直没法忍……”

我看向自己的手。正无意识挥舞着一支红色笔帽的圆珠笔。并无特殊含义的举动。

“怎么——这支笔怎么了?”

“一看到红色,我就冷静不下,快把它收起来。”

“这是勾下划线用的红笔,没啥特别——”

“够了!赶紧让它消失!”

唐突大吼,接着——朝我扑来。

伸手想掐我的脖子——当然,佐藤的手腕立刻被凪抓住反拧。

“——呱窣!”

疼痛令佐藤不由尖叫。与此同时,他眼中的怒气瞬间消失。

“啊——”

眼见他的表情变得软弱无力,凪也适时松手。接下来:

“刚才的声音怎么回事!”

教师们冲出办公室,向走廊死角的我们围拢。

“吵什么?雾间,又想干嘛?”

“佐藤也是!你究竟准备搞什么名堂?”

“你是谁?解释这儿的情况!”

有教师命令我。我尽量摆出认真的口吻回答:

“嗯嗯——是佐藤同学差点摔倒,被雾间同学扶住了。”

教师们疑神疑鬼:

“真的吗?”

虽被逼问,但我仍继续说:

“佐藤同学可能是太敏感,只是在走廊上撞到雾间同学就开始大喊大叫。”

“姆唔——”

“喂佐藤,你还好吧?”

“——对不起、对不起——”

佐藤吓得浑身发抖,完全没法好好回话。教师们皱眉:

“——算了。不过雾间,你总捣乱是不对的,悠着点儿。”

抛下一句便撤退了。凪全程面无表情地充愣,一言未发。已经习惯了与教师争执。

支离佐藤后,我和雾间凪又去了别的地方。

“下一步怎么办?”

“总之,去找山田——”

“要打探佐藤嘟嚷‘是那家伙的错’的理由吗?”

“到底什么意思——有必要确认一下。”

于是,我又把毫无戒备的山田叫出来,由凪截住他。山田和佐藤不同,没显得特别动摇。

“咦?雾间同学——怎么回事?”

望着凪的脸,若无其事问道。凪点点头。

“刚才老师有提醒我——我没当着大家的面直接叫你,这样对你也比较方便吧?”

“那真是太感谢了,承蒙您的关照。”

“你和佐藤关系多好?去年是同班吧?”

“啊,是因为最近的骚动吗?你现在在追那个人?不过雾间同学,要是太张扬会被退学的,你该克制一下为妙吧?”

“我会考虑,先说佐藤的事。”

“嗯,是……第一学期的时候,我俩关系貌似还不错?你想啊,刚入学那阵,能说上话的人很少,自然会跟邻座挨得近的家伙凑一块儿。但渐渐地,意识到彼此好像不是那么投缘,然后就疏远了。”

“开始感到厌烦?”

“不,没那回事。是对面。佐藤突然间完全不和我说话了,找他也不搭理——有那感觉。而且那家伙本就个性凉薄,也谈不上讨厌。”

“你跟那人最后聊什么了?让他生气的话?”

“唔,我想想——发生了什么呢——”

山田一边回忆,一边瞥我一眼:

“向居,你也受过雾间同学帮助吗? ”

我眉头略皱:

“少管我,先回答问题。”

反驳道。山田笑嘻嘻地说:

“别介意嘛——我们和雾间同学不一样。普通高中生玩火的下场可不是烫伤就能了结哟?”

“少废话,才不是呢。好了,快说佐藤的事。”

“啊啊——这么一说,刚才的对话让我想起来了。有次佐藤扯了些傻话,我调侃几句,他就一声不吭了。”

“你们聊的什么?”

凪问,山田嘿嘿笑着:

“无聊的话题——那家伙兴致勃勃地谈起足球、篮球啥的海外球星活跃表现,问我怎么才能变成那样,我说‘凭你怎么可能当得了?少去想没用的事’。就这些了。”

语气轻浮,然后用上更轻薄的调子:

“那个啊,雾间同学也很在意‘诅咒’吗?我本来还挺怀疑,不过听大家的话,感觉真的很糟呢——”

正说着,凪突然动手了。

猛地揪住山田的两颊,强硬宣告:

“——没那种东西。”

见山田被堵住嘴、仍试图喋喋不休,她尖锐发言:

“对诅咒传闻之流半吊子觉得有趣,远无法应付真正的威胁——你不也因为表面上的简单刺激而兴奋吗?”

山田脸涨的通红,似乎想摇头,却挣脱不开。

“呜、呜呜呜——”

“听好——别顺着这些无聊的话题煽风点火。别人若是提起,你就回一句你最擅长的‘少去想没用的事’,好吗?”

凪一松手,山田的身体便瘫在走廊。她看上去并没有特别用力,但对方已然气力尽失,面部留有指痕,兴许是击中了要害。山田脸色铁青。

“——呜呜呜……”

他没看凪,而是瞪着我。和刚才的佐藤一样,对压倒性的强者不会直接表露敌意,反倒憎恨起附近立场相似的人——

凪俯视他:

“另外山田——你最近睡眠不足吧?今晚也许能睡个好觉。”

说罢,转身离去。

“……”

山田还在瞪我,我随口道:

“呃,大概意思是你头脑紧张过度,靠刚才的‘穴位按压’有所缓解。”

说完跟在凪后头,追了上去。

*

我理解佐藤和山田的心情——

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没什么特别的个性。

虽然对很多事情都有不满,但也没必要一一放在心上。光是勉强度过每一天,神经就快消磨殆尽。周围人总是要求参加考试、流行这个那个,只能尽力跟上节奏,没有时间回头。就算做过什么错事,也不会记得;就算完成什么了不起的事,也只有少数人能带动、促使心情愉悦,马上就会被其他人骂“得意忘形”,所以要时刻警惕风向,慎重观望别人如何品评自己。当然我也习惯了,大家都是这样活着。

可是,炎之魔女却得意洋洋。

因为自己很强,所以不必看任何人脸色,直接把瞧不顺眼的角色踹飞;因为自己是正义的伙伴,所以一点不觉得内疚。

替我解决小混混的纠缠时,她完全没理睬我,只顾跟小混混们交谈。威胁对方、看着对方怯懦的样子很有趣吧?像在逼问什么,但没听清。然后便对我不闻不问,当场消失。不,犯罪受害者一般都会承受心理创伤,所以时至今日我仍在想,哪怕说句安慰的话也好啊?我有点儿生气,第二天上学见她,她冷眼凝视我:

“尽量别搭话。”

就那样撇开了。这次事件以前,我们完全没再有交集。我一直把这块疙瘩藏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倾诉,却被生成亮洞察到了。

同其他人一样,一开始我也很轻视他,以为就是个爱说怪话的有钱少爷。可他没有生气,平静告诉我:

“你必须从雾间凪的咒缚中获得解放。”

我暗暗吃惊,企图蒙混,他则淡然道:

“用心观察就会发现,你对她怀有非比寻常的遗恨。她一定践踏了你真挚的感情吧?”

“……”

“她蛮横的态度,于我而言也相当碍眼……不过向居,你觉得像雾间凪这样傲慢的人,是不是存在利用价值呢?”

这句话使我大受震撼。利用雾间凪的念头突破了我的盲点。

“她拥有想要守护人们强烈意志,不可更改。但反过来,要想撼动雾间凪,只消在她面前暗示有机会帮助别人就行了——这一点可以确定。”

“那、那具体是什么意思?”

我兴奋不已。雾间凪的意志将按照我们的设想发展,此种可能性令我觉察出一抹无法言说的魅力。

“你先冷静点。首先,我们有必要掌握雾间凪的极限。”

“极限?”

“她有她的正义,但那只是小范围内的正义,几乎可以说是幼儿水平。她没有大局观,缺乏根据客观立场看待事物的视角——面对危机,总是自己先投身其中。无法从全局判断该舍弃的部分就舍弃,什么都想拯救……而现在,深阳学园发生的‘诅咒’状况,是她绝对无力解决的——”

……如生成君所料,目前状况正在进展中。我向雾间凪提示线索,她立即做出反应,主动探头闯进事态。

(雾间凪正按我们的计划行动……)

那是一股无与伦比的快感。在她按照我和生成君的意图盘问学校里的学生期间,我一直憋住不笑。

开心得不行啊。

生成君把直接与她接触的任务让渡给我,真得感谢他赐予我这份美差。

(雾间凪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好似显摆自己正在处理学园危机——其实不过是受指使的天真蠢蛋罢了。)

可以近距离观赏这一幕的特权并不多。

(真是太棒了……!)

我抑制住兴奋,和雾间凪共同行动,审问各式各样的人。

首先追究曾在校内突然大闹的当事人,再去找那句“谁的错”针对的人物问话,如此重复。

早晨、中午、放学后各转一圈,依旧没啥像样的成果。大家都说着和佐藤山田大同小异的内容,不像有撒谎的样子。

“感觉纯属浪费时间啊。这都什么……我是不是多嘴了?”

我装出谦逊的姿态,煽动凪的情绪。但她丝毫不着急:

“不……方向已经相当明确,或许能够看出这起事件的性质了。”

断言道。我有些吃惊。

“诶诶?就今天一天时间?”

“特别是第一个佐藤……该早点问清那家伙的事才对。不过向居——也许正因为你在,他才会那么口无遮拦,干的不赖。”

“我立功了吗?”

“这次我才切深体会——本以为早就明白大家讨厌我,想不到大家对我的敬而远之超乎预料。”

“不不,怎么会呢。”

被凪莫名夸奖,总感觉静不下心。还以为她会骂我没用。

社团活动以外的学生大半都回去了,我们便也离校。走出校门的时候,凪:

“——”

眼神趋于锐利。

视线前方站着一名既不是老师也不是学校职工的陌生成年男子。抬头张望校舍,留络腮胡的面部流露为难神色。

“ginoruta——”

凪小声嘀咕。我咦了一声,她看也不看我:

“向居——你坐巴士回去,我步行下山。”

我哑然的档口,她迈步走向男人。

“那、那个——”

“明天也要做——和今早差不多的时间来。”

凪撇下这句,走到满脸苦相的男人近前,与他对话,男人回答了些什么。听不见。

“——”

我正想着该怎么办,哔哩哩,胸前的手机响了。是一直连通线路的生成君来电。

“是,是我。”

[向居,不要靠近那家伙——]

“那、那个男的?ginoruta?谁啊?”

[别在意。总之没关系——姑且无视,好吗。]

“他认识凪?”

[不用顾虑。今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话音刚落,线路被单方面切断了。我犹豫着要不要打回去,不过——最后还是没打。

*

就这样,和雾间凪同行数日——我再度感到震惊。

这所深阳学园,暴力事件发生太频繁了。

稍微打听一下,就会得知谁吵架啦、谁突然遭人从背后踢一脚啦之类话题。被公开的仅为冰山一角,很多都是当事人互相隐瞒的程度,根本不可能全部查清。

“但是雾间同学——应该有某样原因?即使不提‘诅咒’,也只能认为发生了异常情况吧?”

“我知道——但不是大家想的那种东西。说成诅咒的话,感觉简直束手无策了,而实际并不尽然——是有原因的,排除掉就没事了。”

“那句谁的错吗?可是他们——”

“大家都习惯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思考——因旧恨迁怒旁人的举动,也仅是‘相似’罢了。回想起否定自己的人——对此产生些许焦躁而已,所以原因在别处。他们应该存在共通点。现在还只能当作个案——但肯定有直接的导火索——”

凪似乎怀有奇妙的确信。老实说,看她本人的侧颜更像被什么附身了。

(……如果雾间凪自身已经吃下诅咒的话——我的任务也差不多结束了吧?)

我接受生成君的指示——他和凪见解不同,将这次事件归结于“诅咒”。

[听好,雾间凪是<诱饵>。让她跳进事态中央,被她看不见的敌人诅咒。这一来,我们就能得到极大的启示,成为解决事态的英雄——]

这是最初目标——而看不见未来的现在,目的不是早就达成了吗?

(还是说,必须等凪发作的时候才行呢——)

想到此处,我(啊咦?)心生疑惑。

等到凪开始发飙——这么一来,届时沦为袭击对象的,该不会是——

(诶?不会是——近在身边的人,也就是现在的——)

该不会成我向居准一了吧?

(等、等下——没问题吧?)

我不安起来,想与生成君联系,可凪就在眼前,很难办得到。

在此期间,凪该找下一位审问对象接触了。经她催促,我不得已把人叫出来。照例是些模棱两可的话,当问及那句“是谁的错”具体所指,对方道出一个相当无关紧要的名字:

“我无意识间说了南野不好——南野梨杏,总觉得那家伙可憎的面貌浮现在面前——”

南野梨杏是学校里鼎鼎有名的女生,以口舌锋利、擅长打趣说别人坏话而出名。算是个遭人记恨不足为奇的女人。

凪听了这名字,稍做一番沉思。

“南野梨杏——和宫下藤花同班啊……”

“也要问南野吗——?”

我今天想早点儿结束,试着说道。理所当然的:

“把她叫出来。”

凪冷淡下令。

我不太起劲,找到南野所在的班级。

“请问,南野梨杏在吗?”

尝试和临近的男生搭话,身旁突然:

“找梨杏有什么事?”

响起一道尖锐的诘问。扭头一看,南野的朋友正瞪着我。

(呃,这家伙……好像是?)

由于印象模糊,一时忘了名字。记得是挺奇怪的姓氏……

(——臼杵,大概——臼杵未央。)

“不,那个——”

“你们不是很熟嘛。凭什么你要直呼梨杏的全名呢?”

完全一副吵架的样子,充满敌意。我略感尴尬:

“哎,不……并不是我找南野同学——有人托我问问……”

打算蒙混过去,臼杵却仍对我怒目而视。

“没出息的男人。什么事都怪别人?自己一丁点责任也不愿承担?”

“不、啥?怎么可能——”

我刚要反驳……注意到一桩怪事。

班级里——虽然是午休时间,但也没有哪怕一半的人观望。一般这种时候有人来教室都会朝门口看,而现在没一个人脸向这边。

除开盯着我的臼杵。

“像你这种货色,只会——没错,只会寻找退路。因为怕被骂是自己的错,所以找个可当祭品的人组队。朋友啦、伙伴啦、熟人啦——纯粹是增加转嫁责任的对象罢了。”

她直勾勾注视着我,进一步说道。

“这是人之本性。无论拥有多么高尚的精神、多么高洁的使命,一旦自己要被谴责,大家都会立刻说同样的话——‘不是的,这不是我的错’——为了判决那些狡辩,人类便创造社会,但说到底也是为了避免别人将失败推到自己身上——因为只要放任不管,每个人都想把责任推卸给别人——”

“……”

我莫名其妙开始发呆。视野变得异常模糊,应该说……化为深红。

[喂,怎么了向居?声音和影像从刚才开始都没传送过来。发生什么了?]

胸前连通线路的手机响起窃窃私语,却想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臼杵缓慢靠近我。逐渐染成红色的视野里,仅有她得以清晰呈现。

“欲图将责任转嫁他人的浓烈心绪——即是诅咒本质。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是自己以外什么人的错、这类想要尖啸的心情投下的阴影,谁也无法消除——所以我就告诉你吧,向居准一——如今逼近你的毁灭不是你的错。”

“——”

“都是那家伙的错——对,错在雾间凪。因此——你——非做不可。”

“——”

“那支‘红笔’——你要拿它做什么,已经清楚了吧?你从走廊上捡到它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自那时起,命运便已注定。行了,准备好没?”

“——”

“那就——预备……”

她玩笑般举起手,继而挥下。

“……涂昂!”

手挥下的同时,我剧烈转动身子,冲出教室,跑向走廊。全速奔离现场——

*

(——那么。)

臼杵未央脚后跟踏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于是,一直处于停滞的同学们一齐恢复行动,继续午休时的聊天喧闹。

其间,她默默回到自己座位,开始往书包里塞东西。

(嘛,顺利的话感觉能大赚——以防万一,还是先离开吧。)

提着包起立,别的学生问她:

“咦,臼杵,怎么了?”

她回答说:

“今天早退,头有点疼——”

*

……我在逃避。

虽然记不起自己在逃避什么,但必须离开此地的强烈预感不断上涌,根本无暇考虑其他。

“——向居?”

背后有人呼唤,没空回头。跑过走廊,跳下楼梯,跑出校舍,来到室外。

围绕深阳学园的栅墙有一处学生都知道的漏洞,如今被树丛覆盖,无法正常通行。我却粗暴地扯掉那些野草和藤蔓,拼尽全力拨开树枝,强行钻过。

随后又跑起来——沿学校周边的山林往下逃窜。

感觉有些奇怪。干嘛这么拼命跑到喘不上气呢?愣愣地想着。但另一方面,内心冷静的部分已经做出“必须逃”的判断,顺从是自然而然的。

跑啊跑,跑啊跑,突然觉得“差不多够了”。脚步停顿,蜷缩身体蹲下。

为什么要蜷起身体呢——因为弓着腰可以像弹簧一样快速挺身,而且手可以藏在胸前。

为什么要有这个前提呢?疑问闪过脑海。不过,这也是脑中整理得出的判断,所以身体顺其自然地跟从。

“呜呜呜……”

回过神来,已经发出呻吟。听上去很痛苦,却仿佛事不关己。只要出声,必然快速被发现……沙沙的脚步声从背后接近。

“——喂,向居,你到底怎么了?”

听着雾间凪关心的声音凑近,心跳愈渐加速。并不是情绪激动,而是让血液和力量充盈全身的预备动作,待她手搭在我肩膀的瞬间——弹簧释放。

我手中握着一支红笔,尖端刺在她毫无防备的柔软脖颈上——刺在喉头……

*

“——”

雾间凪面不改色。

笔尖触及喉咙的刹那,她全身泄力后倾,躲避攻击的同时朝向居准一心口打出膝踢。这一击借助身体重心移动的势头,剧痛与分量直击对方神经丛,使之麻痹。视力、听力、嗅觉乃至触觉都被一瞬剥夺。

“嘎——”

向居口中漏出的吐息并非有意识的呻吟,仅是肺部收缩骤停造成的噪音。意识已经朦胧。凪接住他快倒下的身体,然后——箍紧对方脖子。

指尖抵住颈动脉,阻止血液流动。准确命中大脑的供给要害,握力本身并不需要太大。

“……”

向居浑身瘫软无力,一离开凪就径直倒向地面。她俯视昏过去的他,嫌恶低喃。

“……很遗憾,向居——我已经是第二次了,被人趁隙袭击脖子——”

从她脸上明显浮现出深深的忧郁。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向居——喂,向居——]

因刚才的动静掉落在地的手机传出人声。

凪长叹一口气,捡起手机回复:

“果然是你,生成亮——”

[……!]

能听见抽气音,但对面立马故作平静地说:

[……哎哟哟,比预想中快啊——向居已经到极限了吗?]

凪把手机调成扬声器模式,放在地上。

“生成——别再宣扬什么‘诅咒’了,学生们的不安正在扩大。”

一边说,一边撑起昏倒的向居躯干,手指撬开眼睑,观察瞳孔形状。她的表情阴沉下来。期间生成的声音仍在继续。

[但诅咒终究是诅咒。我只是用大家都能理解的方式说明而已。说是MPLS造成的精神污染,也没人听得懂吧?]

“你应该也不明白那些事的真正含义——统和机构也不好说懂不懂。”

凪从裙子内侧系于大腿皮带的小袋里取出便携式束绳,将向居的双手反绑、脚踝固定,行动彻底封死。连嘴也被手帕堵上。

[你在做什么?向居就别管了。为时已晚。恐怕抬去你的主治医生那儿也没用。]

“难说。”

[原本我就是发觉那家伙举止异样才找他的。我为强加给你这件事道歉,那家伙受诅咒应该是在很早以前,虽然不清楚为何现在发作——]

“不是发作——比之前的家伙更具杀意,很明显是针对我。这是线索,想必‘犯人’很讨厌我。”

[喂喂——你知道多少?通过这次调查,你也明白了吧。学校里没人在乎你。]

“好像是。”

[即使你作为正义的伙伴表现谦虚,也没人尊敬你。你帮助过的人照样不会感激你。到头来只能落得个怨声载道的下场。猜猜向居准一对我说了什么?]

“谁知道。”

凪再次确认向居的状况,站起身,捡起手机,边走边保持通话。

“我更在意的是你掌握了多少线索?我这边情报应该是透过向居转达的?把你知道的也告诉我吧。”

[喂喂——你在扯什么蠢事?凭什么我要助你一臂之力?]

“那就像最近一样利用我呗。”

凪在山中穿行,来到藏摩托车的位置。深阳学园一律禁止骑两轮类交通工具往返学校,所以一般藏那里。她没发动引擎,而是推着摩托车往回走。

[怎么这么冷静——你不是刚踩中圈套,差点被杀吗?你对那道黑幕不生气吗?]

生成焦躁的声音在山中回响,凪的语调依旧淡然:

“我一直很生气——不仅对你。”

生成的搭话更显尖酸:

[你拿自己当什么?你现在要挑战的可不是那帮小混混和不良哦?很可能是会招致世界覆灭的高危过度敌性进化体,人类之敌哦?凭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吗?]

“你干也行,把我当垫脚石,在机构里出人头地呗。对了,向居之前都有跟谁接触过?”

凪平淡地提问,生成的声调愈加尖锐:

[适可而止!这种毫无根据的自信从何而来?或者正相反?只是徒劳地逞强?炎之魔女的精神创伤有那么深吗?眼睁睁看着死去的父亲无法施救,才留下这么大的后遗症?所以说——]

对生成那近乎只剩谩骂的话,凪平静回应道:

“救不了的不只有老爸——你好像对我很了解,不过现在比起这些……”

正要继续发问,手机终端传出卟滋一声闷响,电源随即关闭。

对方似乎已发送让这部机器自毁的讯号。不管怎么操作,手机都不再反应。

“……”

凪叹息一声,推着摩托回到昏迷的向居所在处。熟练地抱起他的身体,固定在摩托后部。由于车后搭有靠垫,旁人难以看出是在运人。

凪戴好头盔,使用内置设备向外界联络。

“……钉斗博士吗?急诊病患,做好准备。”

[喂喂——比预约要早啊。]

“突发情况,少废话。我可是在给你提供珍贵的研究材料。”

[患者病况如何?]

“神志不清、瞳孔扩大,但动作确实是不折不扣的格斗架势。他本人不可能受过训练。”

[那就不是单纯的催眠暗示,恐怕受了更深层次的支配。]

“总之先搬去你那边——好像有必要拘禁一阵子。”

[我会采纳。一小时内到。]

“二十分钟过去。”

凪骑上摩托,发动车子。

一口气冲下山道,一进马路就全速前进。

*

……我在震动中醒来。

视野很暗,只能隐约感受到光影。眼睛能看见,眼皮却闭着。

咣咣,身体承受着来自下方的冲击,像是被固定在车上、运往什么地方。

(……)

可是,并没有感觉害怕。一切笼罩在雾中。只有身体分明被束缚、不断挣扎,却犹如在梦中观察自己做奇怪的事情般无动于衷。

(……)

什么来着,心想。

在做什么来着?

应该是在做些什么。

不是和谁一起,认真地追求着什么吗?

和谁,做什么……我想不起来。

(……)

思考的时候,身体仍扭动不停。

昏暗的视野内不时闪过红线。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清晰辨识那缕缕红线。每当那些红线呈现,身体便反射性地动弹。

(……)

有什么被切断了。红色的线肆意操纵着我的身体。

(……但是。)

从以前起不就这样了吗?我之前是依自己的决定行动吗?

不是看别人做什么,就跟着做吗?

然后……对那些自己思考、自己做决定的人,感到疑问……不,应该是抵触吧。

(……所以。)

所以现在,才变成这样……这种感觉。什么都不做决定的话,就什么都决定不了,只能沦为任由红线牵引的存在……朦朦胧胧地进行思考。

身体一挣扎,被勒紧的部位就很痛。但不是常规的那种疼痛,像在远远眺望着,大概很痛吧?这时耳边传来微弱低语。

[……喂,向居……能听见吗,向居……]

我想不起那女人的声音是谁的。

[……向居……你恨我吗……是啊。我确实对你态度冷漠……一定很生气吧……]

声音带有一股奇妙的紧迫感。

[……伤害了你的自尊心……回忆起当时的愤怒……憎恨我……生气的时候,你还可以做你自己……那样的话……继续生我的气吧……]

然而,声音也逐渐遥远。

恍然间,想起某人说过的话。并不是清楚听到的,更接近在我打盹半梦半醒时分旁人模棱两可的嗫语。

[[即使你作为正义的伙伴表现谦虚,也没人尊敬你。你帮助过的人照样不会感激你。]]

是谁说的呢……那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对了……既然如此,为什么……)

我已经没有愤怒了。

也没有回顾自身的自由。

有的只是这道疑问。

(为什么都没有人感谢她——她还……)

唯有这份不可思议,维系着我的意识。唯有这一点,在红线肆虐的脑海飘浮。

*

雾间凪的摩托车载着被拘束的向居准一,在车道上飞驰。天空忽明忽暗,阴晴不定,前途完全无法预测。徒有影子愈渐浓烈。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