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从最初就失去……-章节

世事果然不如人愿———十六岁的木泽美矢乃不禁如此心想。再过两个月自己就是十七岁了,但只是增长一点岁数依然无法让各种事情如愿。

明明身高都超过一百七十公分了还在持续长高,因为这样就被青梅竹马的男孩子抱怨不公平,发质硬得怎么也梳不好。一直在关注的悬疑作家已经一年以上都没有发表新作品。喜欢的零食又涨价,六年前和母亲离婚后变得行踪不明的生父荣贵还离奇身亡。

高中放学回家的路上,美矢乃从离家最近的车站步出验票闸门,如此带着忧郁走向公寓自家。结果从后方追上来的青梅竹马紫藤昴靠到她身边,冷不防地讲出一句话。这又是一件不如人愿的事情。

「美矢乃,我终于遇上理想的女孩啦!」

二月十七日,星期五的黄昏。美矢乃和昴就读于同一所私立高中的同一年级,又住在同一栋公寓的隔壁家,自然离家最近的也是同一个车站。今天放学时美矢乃才想说昴怎么没有跟自己搭同一班电车,原来他是搭上另一节车厢的样子。明明两人平常的习惯都是搭下车时离出口最近的一节车厢,但昴今天上车时大概是没那时间挑车厢,而紧急冲进了当时离自己最近的车厢吧。

美矢乃尽可能保持平淡地说道:

「昴理想中的女孩子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啦。」

「但是让我遇到了!真的完全符合理想!」

昴抬头看向美矢乃,一脸止不住兴奋地这么主张。

从车站到公寓的平均徒步时间大约七分钟,不过照美矢乃的走路速度只要五分钟就能抵达。昴的步伐长度虽不如美矢乃,但由于他步调较快,因此两人并肩走路不需要互相顾虑。

「那肯定是你睡迷糊看错了。」

「又不是鬼怪。」

美矢乃明明讲得很温柔了,昴却像是抱怨她没在认真听似的,语气变得刚强。即便如此,美矢乃仍然难以把昴说的话当真。

「可是身高要比昴矮脸蛋又要非常可爱,感觉很成熟却又年纪不比自己大的女孩子,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存在呀。」

「脸蛋只要普通可爱就好了。」

「你自己就长得很可爱了,所以『普通』的基准比一般人高啦。」

「我才不可爱。」

「所以我就说照你这样讲的基准会比较高呀。」

昴虽然用略微尖锐的嗓音表示否定,但美矢乃还是坚定地再次反驳。会这样说并不是美矢乃个人的主观。昴的可爱程度从小以来在每个成长阶段都会成为周围众人的话题。像高中刚入学的时候也曾有二、三年级生特地跑到一年级教室来看他,纷纷说他一如传闻中的可爱。大眼睛、小嘴巴,一张娃娃脸配上光滑皮肤。轻柔的头发令人会联想到小猫。可说是备齐了各种可爱的条件。

而且昴的身材又娇小。他本人主张是一百五十二公分,但美矢乃的目测只有勉强到一百五十公分而已。毕竟美矢乃自己被人问到身高时也会稍微报矮一点的数字,所以不会特意去确认昴所言真假,不过以男生来讲他还是娇小得很醒目。即便在女生之中,那样的身高就近年来说也要算是很娇小的类型吧。

昴本人从以前就对这点抱有自卑感,因此公开主张自己如果要交女朋友绝对要是比自己还矮的对象。而且也强烈希望对方脸蛋可爱到让自己不会显眼。在这样的条件下自然符合的对象人物就很少了。

「然后又讲究要成熟一点,什么意思嘛。『可爱』的定义本身就包含了『稚气』的说。」

「我就是讨厌幼稚的对象啊。所以要脸蛋可爱又个性稳重之类的。」

「是啦是啦,可是你又不想要对方年纪比自己大。明明你比较受年长者喜欢的说。」

「年纪比较大的人老是会把我当小孩子对待啊。所以我不喜欢。」

「毕竟你长得很可爱嘛。」

昴很容易受到年纪比自己大的女性宠爱,感觉就像疼爱宠物。不过美矢乃也能理解男生不太能接受自己被那样对待的心情。

昴有如要抵抗那样的现实般挺直身体说道:

「就算是这样,我刚才见到那个女孩子也不只是普通而是非常可爱!在学校附近的斑马线等红灯的时候,她就站在我旁边。我看得当场忘记呼吸了。身材比我还娇小,戴着红色的贝雷帽,穿着红色的风衣,右手还拿着一根拐杖。」

居然还拿着拐杖。若要说是昴睡傻看错,这特征也未免太具体而稀奇了。

「从容貌看起来顶多是跟我同年或比我还小。但是又不会感觉幼稚,而是清纯中带有名门千金般的凛然!」

名门千金呀……这倒是个盲点。假如从小受到严格教育,或许即便容貌可爱也能散发出稳重的氛围吧。

「你有向她搭话吗?」

「因为她实在太符合理想,让我看得都呆住了,没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转成绿灯。结果回过神时她就不知跑哪去啦。」

除非那女孩就住在附近,否则再次邂逅的可能性非常低。也就是说昴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机会。美矢乃试着用无关痛痒的态度安慰对方:

「如果有缘就会再见到面啦。搞不好对方也很惊讶你那张可爱的脸而留下印象喔。」

「我一点都不想被那女孩觉得可爱的说。」

昴垂头丧气地哀叹起自己的不争气。但很快又抬起头,用那对大眼睛向美矢乃投以关心的眼神。

「话说,你还好吗?」

「什么还好?」

美矢乃听不出对方在讲什么事而如此回应,结果昴露出了更加认真的表情。

「荣贵伯伯被杀的事件,听说虽然已经抓到凶手但事情却变得很复杂是吧?我听爸说志乃阿姨也有来找我们家商量过。而且你最近好像状况也很差的样子。」

确实,美矢乃每日郁闷的心情是从三天前开始增加的。自己有努力不要在外面表现出来,学校的朋友们也都没有察觉异状。母亲志乃虽然没有讲什么,但那也许是她现在的注意力都放在承受自己的担忧吧。

「我有看起来状况很差吗?」

美矢乃回答得像是昴自己的感觉比较奇怪而已,但昴却彷佛对这项不当评价表示抗议般立刻回应:

「有。你以为我都跟你当几年的青梅竹马啦?」

十二年左右吧。但即便是认识那么久的青梅竹马,不会察觉的事情还是不会察觉,对天底下的青梅竹马过度要求的发言也应该避免才对。就像昴也不是什么事情都会察觉。

美矢乃不经意叹了一口气,结果昴又关心询问:

「就算是六年以上没见面的父亲,得知遭人杀害还是会感到冲击吧?」

「说冲击是很冲击啦,但事件的真相就跟推理小说一样,让我还没什么现实感。」

「是喔。不过应该还是有什么让你在意的吧?」

昴果然没有轻易就结束话题。

两人抵达公寓,在一楼等电梯下来的期间,美矢乃内心犹豫着。但最后还是决定把现在遇到的问题讲出来了。毕竟让对方乱猜也不好。

「其实,凶手当初有放一封伪装成是爸爸留的遗书,却不知道被谁带离现场,所以现在变成了问题。」

昴顿时露出听不太懂的表情。

「既然只是凶手伪造的遗书,那有什么关系?」

假如是真的遗书或许就有找回来的意义,但伪造的遗书有什么价值?———昴似乎一时无法理解这个问题。

「但实际上那很有关系,而且又搞不清楚被带走的目的呀。所以会让人心里发毛。」

对,就是这个不明所以的状况让母亲志乃与美矢乃自己都感到很恐怖。

「到头来,还是要怪九郎学长跟六花小姐心地太狭隘了。」

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坐到沙发上的岩永琴子一边打开罐装啤酒一边说着这样推卸责任的发言,让樱川六花即使感到不耐烦也还是开口反驳:

「你大半夜突然来访,我已经让你进来房间还招待你了,居然对我讲这种话?」

「要抱怨也请你去跟那个不在房间的九郎学长抱怨。你以为我何苦要特地跑到你房间来呀?」

六花现在由于某些因素跟堂弟樱川九郎住在同一栋公寓的不同楼层。而岩永似乎是因为那个九郎不在房间,只好委屈来到六花房间的。

「既然九郎不在,你乖乖回家去不就好了?」

而且岩永应该有九郎房间的备份钥匙,所以大可以自己开门进去房间才对。就算没有备份钥匙,这女孩能够进去房间的手段也多得是。从现实的手段到超现实的手段都有。

「如果不找个人吐吐苦水谁干得下去呀?真受不了,那男人总是在关键的时候见不到踪影。」

岩永说着,把啤酒罐靠在嘴巴上仰头灌酒。虽然感觉非常火大的样子,但就六花来看,岩永自己也有失误的地方。

「你过来之前先打电话或传讯息确认他是否在家不就行了?」

「要是那样做确认,九郎学长搞不好就算没事也会找事出门装作不在家呀。要能确实进到到房间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事前确认。」

这话虽然讲得好像很聪明,但岩永明明以九郎的情人自居却似乎对于自己受到那种对待的事情没有多想什么的样子。

「学长说他今天是被打工的地方临时叫去帮忙,还回覆我说到明天晚上为止他都不会回来了。」

看来岩永还为了责怪九郎不在家而特地联络过他的样子。真是个给人增添困扰的女孩。

六花也用单手打开啤酒罐。顺便一提,现在喝的这些啤酒都是六花冰箱中的常备品,另外还拿出了冷冻毛豆用微波炉解冻放到桌上当下酒菜。

六花住进这栋公寓后已经过了三个月以上,但除了最基本的家电与家具之外都没有再添购任何东西,让房间显得非常朴素。由于东西实在少到缺乏生活感,搞不好会让人怀疑她很快又要舍弃在这里的生活跑去流浪,因此餐桌上铺了六花特地买来的别致桌巾,架上的餐具数量也有添购到像这样能够应付岩永来访的程度,借此暗示自己有在此定居的意愿。玄关处甚至还准备了可以让岩永放置外出拐杖用的架子。

另外由于岩永基本上都会戴一顶贝雷帽,所以房间里也有摆个帽架。像今天她就一副对于这点感到理所当然似地把搭配风衣色调的红色贝雷帽挂在那里,并毫不客气地坐到沙发上。顺道一提,可以挂风衣用的衣架也是最近买的。因为天气转冷之后岩永每次来这房间都在抱怨风衣乱挂会皱掉,让六花感到很烦。

六花把罐子端到嘴边,询问岩永:

「然后呢?我和九郎有做什么事让你要这样发牢骚?」

「之前也有跟六花小姐提过吧?就是鬼怪们恶作剧的那件事呀。」

「哦哦,凶手特地准备了密室诡计,却被能够穿墙的鬼怪们从房内打开,害诡计被破坏的那件事?」

要称为恶作剧也未免过于恶劣,但是对杀人犯做的恶作剧或许谈不上什么恶不恶劣吧。至于所谓的密室自然不用说,就是将门窗从内侧完全锁起来,让人无法出入的房间。若是在那样的房间里发现尸体的杀人案件,推理小说等作品就会称之为密室杀人。

而鬼怪们将那样的密室诡计破坏的意思,就是说当有凶手杀了人并且把尸体留在某种密室之中离去后,有些妖怪或幽灵会穿透墙壁或者钻过缝隙进入房里,从内侧解锁把门或窗打开,让好不容易制造的密室变得无效的行为。据说现在鬼怪之间正流行着这样的恶作剧。

那些妖怪们似乎是觉得当凶手得知自己明明有制造成密室的杀人现场却在没有任何可疑痕迹的状况下不知为何被打开,导致尸体以很普通的状态被人发现时,当场感到不明所以而陷入混乱的模样很有趣的样子。确实,站在凶手的角度来看,要是自己刻意制造的密室在不知不觉间被打开应该就会感到困惑,然后逐渐产生恐怖吧。可悲的是,当人慌张失措时的模样的确也会伴随某种奇妙的滑稽感。

起初六花听说有这样的恶作剧时,还很怀疑世上真的有那么多密室杀人案会发生吗?不过这样的手法据说在伪装成自杀的他杀案件中常常会被利用。

岩永身为妖怪、鬼怪等怪异存在的智慧之神,判断这类的恶作剧恐怕会成为扰乱世间秩序的契机而下过通告要禁止这样的事情。然而有趣的事情往往令人难以忍耐也是世间常理,让这项禁令迟迟无法被彻底执行。

岩永噘起嘴巴。

「要是放任怪异存在们胡乱干扰杀人事件,谁也无法预料会造成什么样的负面影响。所以我才会想到要昭告鬼怪们,吓唬他们说要是敢破坏人家辛苦制造出来的密室,就会被九郎学长或六花小姐大卸八块的说。结果你们两人却都生气反对,导致遏止力不足,害我得要更加辛劳了。」

「擅自被拿来当成吓唬用的道具当然会生气啰。」

九郎与六花小时候吃过人鱼与件两种妖怪的肉,被迫获得了极为特殊的能力,也成为鬼怪与怪异存在们所惧怕的存在,然而因此被人用这种方式拿来利用自然会感到不是滋味。何况就六花的经历上来讲岩永才更是恐怖,甚至难以预料自己哪一天会被岩永大卸八块。

岩永琴子虽然已经成年,是大学二年级生,但不到一百五十公分的身高以及容貌都稚气犹存,看起来搞不好更像个中学生少女。在不知情的人眼中会有种宛如陶瓷人偶般可爱的印象,但实际上的她根本一点都没有可爱之处。

至少像现在喝着罐装啤酒,用很习惯的动作抓起毛豆吃的模样应该称不上是可爱吧。

「又不是说每个鬼怪都会不顾我的意向,而且密室杀人也不是那么频繁发生的事情。只是在上个月,有个男子杀人后伪装成受害者自杀,并且把房间制造成密室才离开。但随后马上有个不听话的鬼怪当成是恶作剧去把门打开了。」

岩永把身体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也不在意六花的感受,迳自吐苦水似地如此严肃说了起来。

那个男子的犯行内容归纳起来似乎是这样:

案发现场位于郊外一栋两层高八房老公寓中的其中一个房间,也就是一楼走进去第二个房间。似乎是一间三坪独房加卫浴的小套房,格局呈现只要开门进去右手边马上就能看到浴室与厕所门的构造。

犯案时刻为一月二十日晚上十点半。来访的凶手让住在那房间的人吞下安眠药,然后将一封模仿笔迹的伪造手写遗书装在信封中,放进受害人的胸前口袋让信封露出一点点,并透过伪装成上吊自杀的手法将受害人杀害。

说是上吊也并非用绳子吊在高处的形式,而是跪坐在地板上,将绳索绑在比自己头部还高的位置,再把绳索另一端结成环状套在自己颈部,然后让身体往前倒下勒死的上吊方式。

由于现代的大楼房间或公寓套房很少会有能够挂绳子用的横梁或门楣,因此在实际的上吊自杀案例中像这种用坐的方式似乎也很常见。另外,这种手法因为很难利用自己全身的体重,导致要花较长的时间才能断气,相对会更痛苦难受,且容易失败。所以据说某些案例中自杀者会先喝大量的酒或服用充分的安眠药,让自己呈现意识朦胧的状态之后再实行上述手法上吊的样子。

既然早有类似案例,凶手就算让房间主人喝下安眠药后伪装成自杀,警方在调查时也不会感到可疑。再加上案发房间的隔壁一边是空房,另一边是上夜班的独居男子,案发当时也不在家。因此尽管房间墙壁隔音不好,也能够让凶手进行杀人以及后续的伪装工作而不被发现。

凶手当时将绳索绑在厕所门的门把上,让睡着的房间主人坐到门前。接着把结成环状的绳索另一端套在房间主人脖子上,如此一来只要拉扯绳索就能勒住房间主人的颈部。

随后凶手让房间主人的身体往前倒下。体重使绳索拉紧,上半身呈现倾斜的状态停在半空中,颈部被勒住。房间主人虽然略微恢复意识,发出呻吟并尝试挣扎,但还是在解开颈部的绳索之前断气了。

凶手确认房间主人死亡后,操作受害者的手机并放到桌上,接着消除自己曾经到访房间的痕迹。最后走到正门仅把门锁扣上,自己从相反方向的房间唯一一扇窗户爬出去。那扇窗的锁是只要往上扳就能上锁的单纯月牙锁,而凶手预先把一条钓鱼线绑在锁柄上,另一端穿过窗户缝隙到外面,只要拉动钓鱼线就能把锁柄往上扳了。

由于这房间很老旧,锁柄上刚好有沟状的凹痕,容易让钓鱼线勾住。滑动式的两片窗户通常只要关上就会紧密没有缝隙才对,然而这扇窗也因长年老化使密闭性变得较差,即使上锁也会留下些微缝隙。凶手就是利用那个缝隙巧妙地从屋外把锁柄往上扳,让房间成为密室之后才离开了现场。

「然后从杀人到伪装工作的整个过程,都被鬼怪们从近处看到了是吧?」

六花忍不住点出了这个问题点。

但岩永却一幅「事到如今还问这什么蠢问题?」似地甩甩手。

「这个人类看起来是要干一场伪装成自杀的密室杀人喔———鬼怪们当时似乎是抱着这样兴奋的心情在观看的样子。成员有木精、鸟怪与龟幽灵。他们说到最后还索性进去房间里面凑近观察呢。」

既然都靠近到那种距离了,应该要制止杀人行为本身吧———六花虽然差点开口说出这样的常识,但或许顶多只会被岩永回一句别把人类的伦理道德强加在鬼怪身上吧。

因此价值观的判断标准先暂且摆到一边,六花决定催促岩永继续讲下去。

「意思说那个凶手不知幸或不幸,感受不到怪异的存在吗?要是他具备那样的感受力,进行伪装工作时还要被鬼怪们盯着瞧肯定会做不下去吧。」

「假如是那样我也就不用伤脑筋了。总之那些鬼怪们在凶手离去之后,把那房内的诡计完全糟蹋了。」

根据岩永的说明,鬼怪们首先把绳索从受害者颈部与门把上拆下来丢到一旁,让尸体倒在地板上变得看起来不像上吊自杀。接着将正门的门锁打开,甚至把门打开一半,让别人只要从房门前经过就会马上发现尸体。顺便还把插在胸前口袋的伪造遗书都带走了。

另外,鬼怪之中的一只更为了不要追丢凶手的下落,有如背后灵般紧跟在凶手后面,同时一路呼朋引伴。就这么等待着凶手得知自己好不容易制造出的密室不知被谁破坏时陷入混乱与恐惧的那一刻。

「尸体是在隔天早上七点左右,被上完夜班回来的隔壁邻居发现了。那位邻居虽然与受害者不熟,但经过房门前时发现明明是一月的却把门开着没关,觉得奇怪而看了一下房内,就发现受害者倒在地上了。邻居起初还以为是受害者身体不适昏倒,因而进入房内想要叫醒他。但立刻又发现对方颈部有绳索的勒痕,直觉认为事情不单纯,于是没有触碰尸体而直接报警了。」

那位邻居恐怕并不是考虑到要保存现场云云,而是不敢触碰他杀案件的尸体吧。辛苦上完夜班回来却成为了尸体的第一发现人,也算是一场无妄之灾了。

「到了当天傍晚,事情被当成一桩杀人事件搬上新闻并报导出详细状况。当然,报导中完全没有提及密室、自杀或遗书等等内容,发现尸体的经过想必也是对凶手而言难以置信的流程。因此凶手看到那则报导时应当会感到困惑、混乱、恐惧与发毛吧。」

岩永说着,一脸无趣似地喝下啤酒,把喝光的空罐子亮给六花看。于是六花只好把自己手上的酒罐放到桌上并起身,走到冰箱拿出另一罐啤酒回来,放在岩永面前。

岩永一边把手伸向罐子,一边继续说明:

「然而当天晚上,凶手在自家房间看到那则报导时据说一点都没有脸色发青。反而还说『很好,完全符合计画。这就是假设之中最好的结果。』并开心大笑,高举双拳的样子。」

凶手这反应让六花也感到很意外。

「密室被破坏了却符合计画?而且就连伪造的遗书都不见了喔?」

岩永点点头。

「这件事让鬼怪们感到慌张、混乱了起来。纷纷猜想这凶手难道把鬼怪会来破坏密室的事情都计算在内,而鬼怪们自己是被凶手拿来利用了吗?」

会这样想也是难免的,不过六花些许感到无奈傻眼地否定:

「既然凶手感受不到怪异存在,怎么可能把他们加入计画之中?」

「而且就算是假装自己感受不到而已,应该也不会在那些怪异存在目睹之下做出那种欢喜举动吧。毕竟让怪异们知道自己只是被利用之后,很难预料他们会做出怎么样的行动。」

岩永毫不思索便提出了比六花更进一步的否定理论。虽然令人不太爽,但跟她较量这点也没有意义。于是六花闭嘴静听岩永继续说明。

「凶手这样预料之外的反应让鬼怪们甚至心生恐惧,于是来找我商量了。希望我解释清楚那个男人究竟在想什么。」

岩永是鬼怪们的智慧之神,解决那些存在们的苦恼与麻烦问题是她的重要工作。既然那样的神明大人都明言通告过不准肆意打开密室,那些无视禁令的鬼怪们想必起初也不太敢来商量吧。而他们即便如此却依然来拜托岩永,可见那凶手的言行真的让鬼怪们感到相当恐惧。

事件的状况六花也明白了,但由于还不晓得凶手与受害者的名字、社会立场、杀人动机等等情报,因此也没打算具体推测凶手那种言行的理由。

「然后呢?你因为无法解开这个谜团而伤透了脑筋?」

「关于那点我倒是很快就知道了。呃,六花小姐难道不知道吗?」

岩永虽然讲得好像发自内心感到惊讶的样子,却同时让六花有种被愚弄的感觉。

「你根本没有把足够的情报提供出来吧?」

六花忍不住变得有点火大,但是从岩永的反应可以察觉,真相应该是只靠目前这些情报就能推论出来的程度。

「这么说来,你刚才讲过那凶手走到正门仅把门锁扣上而已吧?」

既然会刻意加个「仅」,代表那扇门还有其他相当于锁的东西。

岩永当场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

「真是会抓小漏洞的人。一点都不可爱喔。」

「那么世界上最不可爱的人就是你了。」

这世上最会抓小漏洞的人非岩永莫属吧。

「太失礼了。像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可没那种容易找的。」

「都过二十岁了还在讲什么话?」

一个成熟的大人在形容自己时应该不会那么光明正大地使用「可爱」这种词吧。

再说,岩永虽然乍看之下娇小而柔弱,但本性上才不可爱。就连九郎都这么断定了。六花接着言归正传:

「然后呢?那扇门有其他补强门锁的东西吗?」

「那上面有装防盗门炼,可是凶手却没有把它扣上。」

「既然是要从窗户出去,把门炼扣上应该也没问题。而且如果要强调出密室感,不把门炼扣上反而奇怪。那也就是说扣上门炼对凶手来说反而不太好的意思。举例来说,那么做的话会让持有房间备用钥匙的人也无法进入房内。」

岩永稍微沉默一下后,把手伸向毛豆,一副无可奈何地承认:

「是的。这样一来即使从稍微打开的门缝看见上吊的受害者,也没办法进入房内。」

她大概察觉出六花同样已经看穿凶手的计画,而如此表示认同。既然如此,她大可以自己继续解说,但是却没有表现出打算讲更多话的氛围,只专心捏着毛豆。

其实六花也没有把计画讲到最后的必要,只是感觉不讲就没办法继续谈下去,于是勉为其难地展开自己的推论:

「凶手的计画打从一开始就是要让持有房间备用钥匙的某个人物成为尸体的第一发现人,并让对方把遗书处理掉。而他之所以把房间制造成密室除了让人以为是自杀以外,更加重要的目的是限定第一发现人。」

假如知道受害者的人际关系,应该就能画出更为明瞭的构图。不过现在还是可以得出接下来只要调查什么就能得到确证的方向性。

「既然持有备份钥匙,代表应该是跟受害者很亲近的人物。当天晚上被叫来房间的那个人物就会使用备钥进入房间。凶手在杀人之后有操作过受害者的手机,想必就是在打讯息把那个人物叫来吧。然后被叫来的人物只要打开门,就会马上发现坐在地板上吊的受害者。而除非受害者的状态看起来明显已经身亡,否则那个人物首先应该会去解开挂住受害者颈部的绳索吧。」

假如明显是他杀还姑且不论,但看起来是自杀的话,脑子里应该不会想到什么要保存现场云云的吧。

岩永就像为六花的解答评分似地说道:

「毕竟若能及早处理,搞不好还有获救的可能,如果看起来肯定已经死了,也许就会什么都不做,直接叫警察来了。然而一具死后才几个小时的尸体应该很难让人做出如此冷静的判断。」

「凶手所期待的行动,是只要有感情的人就正常会做的事情,可是今天换成杀人事件的话,这行为对警方来说就不是一件好事了。无论凶手再怎么小心注意伪装成自杀,在调查过程中搞不好还是会被发现手脚位置或绳索打结的方式不自然,或者衣服的皱褶方式跟自己坐下来时的状况不一样等等问题,不过只要第一发现人解开绳索,动过尸体,现场就会被大幅破坏,让那些痕迹不会留下了。」

「就是因为这样,警方对于保存现场才会这么啰嗦。那么,凶手又是为什么要准备一封模仿受害者字迹的手写遗书呢?」

六花立刻回答:

「所以就说是为了让那个第一发现者的人物拿去处理掉不是吗?」

「假若只是为了被人拿去处理,有必要费那么大的功夫吗?用电脑打一打印出来也行吧?」

「手写的遗书可以让自杀看起来更有真实感。那位发现者应该会注意到受害者的胸前口袋有放一封信,然后从状况判断可能是遗书,所以拿出来阅读才对。」

「由于信封并没有被封起来,就更容易引诱人拿出来读了。当时状况上判断是自杀,只要把绳索解开也就能够知道受害者已经完全身亡,因此没有必要再急着报警或叫救护车,为了让自己暂时镇定下来而把手伸向遗书也是很自然的行为,毕竟发现者可以判断那封遗书是写给自己的。」

在这样的过程下,第一发现者应该会毫不怀疑地认为这是自杀事件,把门上锁后上吊可说是自杀的常见模式。

「然后在那封遗书中,写了对于第一发现者而言非常不好的内容。可能是关于那个人物犯过的罪,或者足以使其严重丧失社会立场的言行等等。因此那个人物绝不能让那封遗书被其他人看见,更不能交给警方,只能自己秘密处理掉。」

刻意准备一封让人拿去处理用的伪造遗书也算是很奇怪的事情,不过如此一来凶手就能诱导第一发现者朝凶手所期望的方向去行动。六花接着说道:

「对于凶手来说,第一发现者接着再去联络警方也没问题。反正发现者就算处理掉遗书应该也会把自杀的状况详细告诉警方,也会证明当时房间门有从内侧上锁。那么只要能发现自杀动机,警方也就会感到满足了。」

「说得对。」

「即便第一发现者害怕自己被调查而没有通报警方,直接离开了现场也没关系,虽然那样做对于第一发现者而言是错误的选择,不过假如因为遗书内容感到混乱,一心只想着要快点把遗书处理掉,还是有可能会直接逃跑。」

也许这要看第一发现者本身的状况而定,但如果不想跟警方扯上关系的想法越强烈,人就越容易在紧急之中做出错误的选择。

「如此一来从现场状况怀疑是他杀的警方首先会想到的嫌疑人就是那位第一发现者了。靠警方的力量要把一个慌忙逃跑的人物锁定出来并不会花上太多时间,而且手机里应该也会留下联络过那个人物的纪录。」

「第一发现者应该也没余力去删除手机记录,假若有余力去思考那种事,本来就不会逃离现场了。」

「然后被警方追捕到的第一发现者就会立刻证明受害者是自杀的。假如警方采信,事件便就此结束,对凶手来说还是很好的结果,但如果不被采信,那也没问题,毕竟最容易被怀疑为杀人凶手的终究是那个第一发现者,然后第一发现者本身由于看过遗书,内心深信不疑地认为受害者是自杀的,因此只会真诚向警方解释这是一桩自杀事件。」

尽管是可疑的第一发现者,但主张的内容即便带有主观也终究是那个人物脑中所认为的真相,造成的结果就是容易让警方相信错误的事实了。

「在这个时候,伪造的手写遗书就能发挥出效果。不管凶手如何模仿受害者的笔迹,被警方拿去鉴定还是非常有可能被识破,不过那至少能够骗过第一发现者。然后伪造的遗书会被第一发现者拿去处理掉,也就无法鉴定笔迹了。」

为了让其他人认为遗书是真的,凶手才会刻意安排成会被拿去处理的状态。

「当第一发现者被视为嫌疑人而受到正式审讯时,可能也就不得不坦白关于自己处理掉的那封遗书了。纵然遗书本身已经被处分掉,但其内容写了对发现者而言极为不利的事情,然后发现者自己把这件事讲出来的话,警方也应该会判断遗书是真的,最终当成一桩自杀事件而结束调查。就算警方没有采信那样的自白,可疑的终究是第一发现者,让凶手可以继续待在安全范围。」

将第一发现者当成没有自觉的共犯加以利用,最后甚至当成代罪羔羊,实在狡猾。

「以上就是凶手的计画。密室被打开且遗书消失才是这计画的理想型态。所以凶手看到报导才会认为『很好,完全符合计画。这就是假设之中最好的结果。』而感到开心。」

六花拿起啤酒注入干渴的喉咙。虽然酒精饮料会让喉咙更渴,这么做其实没什么意义,但保持清醒跟岩永对话其实也跟发酒疯没两样。

岩永感到无趣似地哼了一下。

「我当初也是这么想,所以让鬼怪们去收集关于事件的情报,而我也因此确信了自己的推论。就连受害者与原本计画中的第一发现者的身份,凶手的动机等等,我都取得了佐证。」

由于岩永能够派遣幽灵或妖怪进行情报收集,所以从警方的调查情报乃至凶手的自言自语都能得知。毕竟世上多数的人都没办法清楚感知到那些存在,而且即便感知到了也肯定不会怀疑他们是在某人的指示之下来收集特定情报的吧。

接着,岩永明显在嘲笑凶手似地说道:

「然而现实中,凶手这项计画几乎是失败了。因为打开密室并拿走遗书的是鬼怪们,透过讯息联络的对象当天也没有来现场。不只如此,对方甚至还有不在场证明。但由于这部分没有被报导出来,所以凶手开心地以为自己的计画成功了。」

六花不记得自己有看过关于这起事件的新闻或报章报导,不过她本来就没有定期注意事件与事故的习惯,所以只要内容没什么特别之处,自己就算看过也不会留在记忆中吧。

「鬼怪们接受了你这样的说明?」

「是呀,毕竟从凶手的目的到犯案动机全都查清楚了嘛。」

「那你现在还有什么好烦恼的?反正你只要能解决鬼怪们的疑问,就算凶手没有遭到逮捕而暗自窃喜也不会让你感到在意吧?」

或许是六花这讲法听起来像在指责岩永这种伦理观念有问题,让岩永不禁噘起嘴巴。

「世界上的杀人事件多如牛毛,明明没有受人委托还到处去告发凶手可不属于我的工作。虽然要是由于怪异存在导致事件被过度隐瞒,影响到世界秩序,我还是会出面处置就是了。」

岩永其实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同样抱有严格的伦理观念,只不过那是以世界秩序为考量而略显冷酷的东西。对六花来说,如今也没必要重新复习这点了。

岩永有点不满地继续表示:

「对我而言,凶手不要被抓到还比较轻松呀,毕竟要是被抓到,凶手搞不好就会把伪装工作的事情讲出来。假如警方认为那是胡言乱语而不予理会倒还好,但万一从中感受到什么可信度,恐怕就会继续调查究竟是谁破坏了凶手的伪装工作。拿这次的事件来说,会变成这样的可能性相当高。」

「毕竟凶手主张是计画杀人只会让自己的罪变得更重才对,而且现场也不太自然,但警察应该也不会想到是鬼怪干的好事吧?」

「然而这样一来警方就会认为有可能办到这种事的仅限于持有备用钥匙的人物。于是警方应该会将凶手的那段证词告诉那位人物,并询问其真实性。当然,那位人物并没有做这种事。」

六花尝试推敲这样的展开,顿时对那个人物感到同情起来。

「对于那个人物来说,是有点恐怖的事情呢。不但遭到警方怀疑,而且内容可能对自己不利的遗书又不知落入了什么人手中。」

岩永始终感到无趣似地回答:

「即便凶手把遗书内容告诉了警方,只要没有触犯法律,警方想必也不会刻意公开吧,因此对那个人物而言虽然心里可能不愉快,但还不至于造成致命伤害。而且凶手在遭到逮捕的状态下暂时也无法将这把柄拿来利用。不过或许还是要担心那位带走遗书的谁将它拿来利用的可能性。」

「因为那内容就算没有触犯法律,只要被公开就可能对那个人物造成社会性的致命伤害。听起来还真恐怖呢。」

虽然或许有人会认为这要怪那个人物自己有留下什么不想被公开的把柄,但世界上无论是谁都或多或少有自己的秘密。即便无关乎犯罪或不义,可能也有不想被公开的过往。

岩永似乎也对这点无法置之不理。

「这事情造成的影响究竟会到什么程度,我有点无法预测。因此至少在我对那个影响能够估算出个大概之前,放任凶手继续开心才是良策。」

「凶手很快会被逮捕吗?乍看之下好像鬼怪们帮助凶手完成了计画,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吧?因为是鬼怪们搞乱了现场,没有人会告诉警方这是一起自杀案件。所以事件应该会朝着他杀的方向进行调查,而且凶手原本要当成代罪羔羊的备用钥匙持有人又没有接近过现场。那么假若调查过程中查到凶手的存在并确认起不在场证明,就有可能让警方发现凶手在案发当晚有出现在现场附近吧?」

由于现在以结果来说变成了不太让人怀疑是自杀的状况,因此原本能保护凶手不受警方调查的护墙几乎可以说消失了。

尽管受害者颈部的绳索痕迹极有可能让警方判断是吊死,让意外事故或自杀也被纳入考虑,但那条绳索是被丢在遗体旁边,房门还半开着,这样警方应该也会判断有人来过房间,动过什么手脚使现场变成这样。那么警方就会开始搜查那个人物,认为那个人物和受害者的死之间有某种关联性。在这样的状况下,凶手要主张受害者是自杀也很难被接受,毕竟事实上并非自杀。

「如今这个时代,到处都有装设监视摄影机。要躲过所有镜头不让自己留下足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只要调查方向被集中在凶手身上,恐怕也会被找出各式各样的证据吧。」

难保现场没有留下凶手的毛发或鞋印,受害者的毛发或指纹也搞不好会留在凶手自己的衣服或随身物品上,要达到完美犯罪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岩永把又被喝光的啤酒罐放到桌上,带着怨气注视排在一起的两个空罐子。

「凶手与受害者之间虽然有曾经是公司上属与部下的关联,但动机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查出来的内容,因此即便会被逮捕也是几个月后的事情。而我本来打算趁这段时间查清楚会造成的影响并调整之中利害关系的说。」

六花也隐约看出岩永现在所面对的问题了。

岩永抱着自己的头,感到受不了地继续说道:

「可是就在上个礼拜,凶手轻易落网了。而且还把自己的犯罪计画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警方。」

「事件发生后还不到一个月吧?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明明估计要花几个月才会被逮捕,这误判也太严重了。六花不认为岩永会犯下这样的误判,但似乎背后又牵扯到了鬼怪们的恶作剧。

「知道了真相的鬼怪们无法忍受自己搞的鬼反而让凶手感到开心,愤慨认为一定要想办法贯彻初衷。结果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把调查出来的真相告诉了警方。透过公共电话,想当然是在匿名前提下,把凶手的姓名、动机、犯案手法全都讲出去了。」

密告、爆料,这类的事情自古就存在,怪异存在告发某人的罪状也是怪谭中常见的模式,然而这次的过程听起来多少有些不太讲理的部分。

六花尽可能保持冷静地表示自己的感想:

「原来鬼怪也会打电话呀?」

「毕竟当中也有鬼怪具备那等程度的智慧,又会讲人话嘛。警方起初也没那么相信这项告发,但越是调查就发现越多确如所说的事实,于是最终决定紧急逮捕凶手了。」

这下也不怪岩永会想要借酒浇愁了。她明明身材娇小,体质却似乎对酒精很强。虽然不会喝得很醉,但或许多少可以达到安定精神的效果。

六花尽管没有受到催促,也主动又去拿了下一罐啤酒来给岩永。而且还默默挑了比刚才那两罐稍微贵了一点的酒。

岩永也没对六花道谢就打开了那第三罐啤酒。

「遭到逮捕的凶手这时才第一次得知那个传讯息通知的人物当天并没有到现场,可是密室却被打开,遗书也消失无踪的事情。这才感到惊慌混乱的凶手接着又知道自己是被人匿名密告,结果因为一连串不明所以的展开而陷入恐惧之中了。于是想说反正也难逃被逮捕的命运,就把犯案内容全盘招供,并哀求起警方把真相查清楚了。鬼怪们看着这一幕,据说还纷纷拍手喝采说『就是应该这样』呢。」

「鬼怪们得以贯彻初衷了。这不是很好吗?」

听到六花如此随口答腔,岩永终于忍不住激动起来。

「这哪里好了!就像我当初所担心的,这下警方开始调查起把伪造遗书拿走的人物,对于得知遗书存在的备份钥匙持有人周边也造成了影响,害我这几天都要亲赴现场思考收拾局面的对策呀!这一切归根究柢都要怪九郎学长跟六花小姐心胸太狭隘的缘故!」

这不算是我们的错吧———六花虽然差点这么表示,但假如当初六花他们有发挥吓阻效果,或许鬼怪们也会忍住不向警方密告吧。

「这本来就是你要负责的工作,别抱怨了。」

警方应该也会把破坏现场的人物与告发真相的人物视为同一个人进行调查吧。这判断虽然正确,但对象并不是人类,所以基本上不可能会找得到。

「其实就算警察方面成为了悬案我也无所谓,但问题就在于对相关人物们造成的影响。某个关心着那些相关人物的幽灵另外来委托我,希望我能想想办法让事情平稳收场,因此我也不能随便放任事态发展了。」

原来受到事件影响的人物之中,还有受到特定幽灵所关照的人。岩永身为怪异存在们的智慧之神,既然有幽灵来拜托也就不能悠哉地让事情顺其自然。看来她在喝酒的同时,脑袋也一直都在思考的样子,像这样跟六花交谈的过程说不定也含有将情报重新整理、重新检讨的意义。

岩永接着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透明资料夹,里面夹有一封没有用胶水或胶带封起来的信封。

「顺道一提,这就是那封被鬼怪们带走的遗书。」

六花忍不住凝视那封信。到刚才为止还仅止于言语叙述的事件,这下一口气变得有真实感了。仔细想想,这封信或许就是一切的元凶。它看起来没什么厚度,正面有手写的『遗书 田内荣贵』等字样,是用原子笔写的。这样不管谁看了都会知道是遗书,而田内荣贵大概就是受害者的姓名吧。

「那些鬼怪们没有拿去处理掉呀?」

「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但岩永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感到幸运的样子,一手拿着原本插在尸体胸前口袋的信封,用另一只手喝酒。要说是下酒菜也未免过于恐怖,然而岩永想必不会特别感到什么污秽不吉吧。毕竟要那样讲的话,坐在她面前的六花这个存在本身就可能要归类为岩永忌讳厌恶的对象了。

岩永将夹有遗书的透明资料夹放到桌上,用有点醉茫眼神对六花表示:

「事到如今,就要请六花小姐也来协助我收拾事态啰?」

原来这位智慧之神表面上装作是来吐苦水,但这才是她今天最主要的目的。

六花稍做思考后,深深叹一口气。

「真是没办法。全都要怪今天不在房间的九郎呢。」

自己最终得出了和岩永相同的结论,让六花不禁感到有些羞耻。

「意思说那个凶手是为了让志乃阿姨相信荣贵伯伯是自杀,并且把自己留下的伪装痕迹消除掉,才会把房间制造成密室的吗!还真的是像推理小说一样的事件!」

昴从锅中捞出白菜、红萝卜与鸡肉到碗中的同时,如此表示惊讶。美矢乃则是吃着煮熟后变得颜色鲜艳的虾子并点点头。

「虽然说,那种制造密室的手法根本搬不上推理小说就是了。毕竟那房间的钥匙是轻易就能复制的类型,门上的防盗炼也没有扣起来。因此就算是在完全从房间内侧关闭的状态下发现爸爸的遗体,也不会是让人苦恼的密室。」

凶手虽然没有复制备用钥匙,而是利用钓鱼线扳起窗户锁的锁柄,但这似乎是因为担心自己去打钥匙的事情会不会万一被警察调查出来的样子。只要去拜托过什么锁匠,总难免会留下踪迹。

「不过凶手不但企图把第一发现者限定于持有备用钥匙的志乃阿姨,让阿姨把伪造的遗书处理掉,甚至还要诱导她成为杀人的嫌疑犯,算是相当会动脑筋的罪犯吧?」

「不只是单纯让人以为『既然是密室就是自杀』而已,还更进一步设计了复杂的策略呢。」

锅里的料大约被吃掉一半,或许差不多要考虑最后放乌龙面下锅的时机了。

这个凶手的计画在现实世界中也许算是设计得比较复杂,然而以推理小说的点子来讲可能不算特别稀奇或有个性吧。毕竟也不是找不到其他类似的题材。

「然而到头来计画还是失败了。说到底,妈妈在事件当天工作很忙,没办法去爸爸住的地方,结果让她有了不在场证明。光从这点上凶手的计画就出现破绽了,而且之后的展开也完全脱离预想。结果事件后还不到三个礼拜,凶手就被逮捕了。」

纸上谈兵,聪明反被聪明误。据说当初事件被报导出来的时候,凶手还以为计画成功而欢喜了一场,想想更是可悲。

放学回家后,美矢乃与昴从晚上七点开始就在昴的公寓家互相提供食材一起煮火锅当晚餐吃了。说是互相提供食材,其实也只是把两家冰箱剩下的肉或菜丢进装有特制汤头的锅里,再沾各自喜欢的柚子醋或芝麻酱来吃而已,相当简单。冬季期间遇到双方家长都晚归的时候,这两人就经常像这样到某一边家中一起吃火锅。

从六年前开始,美矢乃就与母亲志乃过着母女生活,昴则是从三年前开始与父亲类过着父子生活。志乃与类都在公司担任身负重责的职位,深夜晚归以是习以为常。虽然双方家中都有雇用家事服务员在某种程度上帮忙处理家事,但关于餐食都是自己解决的。

美矢乃与昴在就读幼稚园的时候,双方父母就在现今住的这栋当时新建的大楼公寓买房成为邻居。由于相同时期入住,双方的小孩又刚好同年,于是两个家庭之间便开始密切往来。从那时候美矢乃就长得比昴高,而昴的长相就很可爱了。

然后到了六年前,美矢乃十岁的时候,父亲荣贵在外面有了女人变得不回家,最终与母亲志乃步上离婚。因为本来就是夫妻都在工作,即便少了荣贵也不会在经济上造成困难。公寓也是挂在母亲名下,不需要搬出去。所以除了父亲离开之外,美矢乃的生活环境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家事方面从以前就是交给家事服务员,因此也没什么困扰。

只不过美矢乃后来才知道,即便父亲不在也不会造成困扰正是那两人离婚的原因之一。母亲志乃的娘家本来就是资本家,母亲的工作收入比较多,当初结婚时也是选择夫妻使用母方的姓氏。据说这公寓的家也是在母亲娘家的赞助下不需贷款就购入的。

父亲原本没有什么根据地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也能追上志乃,甚至超越妻子。然而在某个时期开始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无法忍受这个家即使没有自己也能成立的事实,于是变得在家庭外寻求自己的安稳了。当时荣贵三十九岁,也许是在四十岁之前对自己的各种状况重新做了认知吧。志乃当时则是三十四岁,工作方面青云直上,处于将来仍旧有望的状态。这点或许也造成了影响。

虽说家庭上不会造成困扰,但毕竟志乃在外工作,经常理所当然地深夜晚归或假日出勤,把就读小学的美矢乃独自留在家中变成了常态。照理讲,这样应该会让美矢乃感受到心理上的压力,不过多亏邻居紫藤家提供了各种帮助。

昴的母亲绫菜是专业主妇,和昴一起给予了美矢乃各种关照。不过美矢乃觉得总是受人照顾也不好,于是在紫藤家帮忙做家事的过程中,某种程度上学会了煮饭做菜。昴则是从小就会帮忙绫菜,晚餐时也会做个一道菜。而美矢乃对这点萌生了对抗意识也是她开始学料理的原因之一。

但是就在三年前,美矢乃与昴十三岁的时候,绫菜过世了。有一天当她正走下行人天桥时,因为高跟鞋的鞋跟折断而摔下楼梯,不幸撞击头部而意外身亡。绫菜就跟儿子昴一样是个娇小可爱的人,而且似乎也跟昴一样对身高抱有自卑感。所以她总是会穿鞋跟较高的鞋子,结果这点反而害死了她。

昴花了一个多月才走出失去母亲的阴霾。美矢乃也对绫菜的死感到无比冲击,但由于比较担心昴的状况而没有让自己低头悲伤的时间。昴的父亲类看起来同样因为丧妻之痛难以平静,也由于工作繁忙的缘故,让美矢乃出入紫藤家变成了每日的例行公事。

到最后养成了习惯,即便成为高中生之后两人依然经常有时间就会一起吃晚餐。虽然不到上下学或假日都刻意相约一起行动的程度,不过每当遇上夜晚双方家长不在时就经常一起念书或玩游戏,偶尔也会互相谈心或商量烦恼。

自从荣贵遭杀,志乃也被扯上关系之后,美矢乃其实有过好几次像这样跟昴交谈的机会。然而对方都没有询问过事件的详细内容,顶多只有安慰过「感觉你们辛苦了。」或是「但愿凶手可以早日落网。」之类的话。

反正就算问了,美矢乃自己也有很多搞不明白的部分,因此昴大概是感受到这点而故意没有多问的吧。或者说不定是昴认为等该讲的时机到了美矢乃自然会讲,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细问。然而现在凶手明明被抓到了,志乃与美矢乃却反而脸色变得比之前还差,才会让昴再也忍不下去而主动谈起了事件的内容。

其实美矢乃也是到了最近凶手落网后调查出各种内幕,才从志乃或警方口中得知事件详情的。虽然因此解开了许多原本不明瞭的问题点,但同时又听说了更加令人发毛的事实。

「荣贵伯伯离婚之后究竟在做什么我是完全不晓得,但没想到原来还住在这么近的地方啊。而且居然还跟志乃阿姨有保持联络或见面。当初离婚的时候,志乃阿姨明明还对我们说过这辈子不会再想见到那张脸,也不会让美矢乃跟他见面的说。」

昴吃着鸡肉,一脸难以置信地如此表示。关于这点,美矢乃也有同感。

「我也很惊讶。直到事件发生之前,妈妈也没跟我说过她有跟爸爸见面。」

「新闻说伯伯好像是一个人住在小公寓的样子。是不是离婚之后过得不好啊?」

「听说爸爸离婚时辞掉了原本的工作,和外遇对象再婚可是过两年又离婚了。不过工作方面好像在新的公司平步青云的样子喔。」

虽然美矢乃在小学的时候还不是很明白,但荣贵似乎是个很优秀的系统工程师。只不过由于志乃更加优秀,让双方的差距一年比一年大。这或许就是荣贵不幸的地方了。因此只要别太挑剔,他具备的技术其实不愁找不到工作。而实际上他也真的很快就找到了下一份工作,而且担任了比以前更重要的职位。

「可是就在半年前,爸爸被检查出很严重的疾病,医生宣告只能再活一年了。所以他又再度辞掉工作,处理自己的后事,然后搬到了事件发生的那间公寓的样子。另外听说是在去年进入十二月的时候跟妈妈联络的。」

毕竟木泽家的住址没变,志乃也没有变更手机号码。不过因为荣贵换了号码,所以志乃才会在不知情中接起电话的。美矢乃虽然很惊讶妈妈发现电话是爸爸打来的时候竟没有立刻挂断,但据说志乃是认为都过六年了对方还特地打电话来联络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而没有当场挂电话的样子。

荣贵似乎在电话中告知了自己至今的生活以及余生不长的事情,想拜托志乃在自己死后帮忙处理后事。离婚后这六年间,和荣贵关系较近的亲族们都已往生,找不到人可以帮忙打理死后的事情了。而且照这样下去当自己在家过世的时候也没有人会马上发现,万一死后过了好几周才被发现也会给周围人添麻烦,所以荣贵才会来找志乃的。

志乃刚开始还感到犹豫,但最后还是跟荣贵见面,并答应了请求。美矢乃听母亲说反正都过六年,脑袋也冷静下来了,而且见到面时对方病容憔悴,又孤单一个人住在廉价公寓的模样实在令人不禁同情的样子。

于是后来为了确认是否安好,两人每周会透过传讯息互相联络几次,志乃也会每两周去荣贵的公寓露个脸。为了当荣贵出事时能够马上应对,对方还把公寓的备用钥匙也交给了志乃。

另外,荣贵还承诺会将自己的遗产全部让给志乃作为给她添麻烦的赔偿金。

「说是遗产,从伯伯的状况听起来应该也不是很大的金额吧?」

昴听完到这边为止的说明,似乎回想着新闻报导中的情报并如此表示,但美矢乃却摇摇头。

「爸爸虽然最后是住在廉价小公寓没错,但是在得知自己的余生之前都很认真工作,也有领到退休金,所以存款其实不少。丧葬费用也是从那些钱出的。而且听说是故意找了一间就算遗体被发现得稍微晚一点也不太会被讲话的公寓。」

当得知自己来日无几的时候,或许有人会想把自己身上的财产全部花掉,大玩一场。不过荣贵则是选择了把遗产留给后人。

昴这时发现自己原本的疑惑其实还有被解开一项:

「荣贵伯伯是为了当自己出事时志乃阿姨可以马上赶到,所以才选择住在这么近的地方啊。」

「妈妈是说虽然我们家并不缺钱,但爸爸大概是希望至少让自己在最后结束得有面子些吧。毕竟当初离婚时妈妈表示不需要赔偿金也不需要赡养费,只觉得谈这些钱的时间太浪费而全部拒绝掉了,所以爸爸好像一直很在意自己没尽到身为父亲的义务。」

昴皱起他可爱的脸蛋。

「荣贵伯伯大概是害怕自己如果连一笔遗产都没留下来,搞不好会被美矢乃认为是个一无是处的父亲吧。」

虽然应该也有其他解读方式,不过警方的见解也是大致如此。

美矢乃接着皱起眉头,把荣贵另外做错的选择也提了出来:

「除了在意面子之外,爸爸好像原本还打算告发以前那间公司的不正当行为。」

这部分的事情在新闻中报导得比较含糊。毕竟会影响到那间公司的将来。

或许是因为唐突冒出这种社会意识方面的动机,昴的筷子顿时停在半空不动。然而他脑袋转得很快,马上又一边吃着吸饱汤汁的白菜一边表示理解:

「也就是说,要是那件不正当行为被爆出来会感到伤脑筋的人,就是这次的凶手?」

「嗯,这个新闻也有报出来,是爸爸以前公司的上司,名叫有働新平。虽说是告发公司的不正当行为,但爸爸以前也有参与其中,所以这与其说是为了面子,或许应该说是自己的良心问题吧。」

美矢乃思考着荣贵的人生最终选择,并继续说道:

「听说那凶手是被爸爸要求协助告发的。好像是当时由于系统设计上的失误导致了相当严重的意外,但公司企图掩盖,也没有对受害者进行过足够的救济行动。问题发生的当时,凶手有働也曾经讲述过自己内心的罪恶感,表示总有一天要把这件事告发出来,所以爸爸才会去拜托他帮忙补强自己手中握有的证据。」

「然而凶手实际上却是站在公司的立场。」

「凶手有働其实本来就是公司阵营的人,问题发生当时似乎也只是表面上做个样子,负责借此抖出公司内部的不满分子。其实他自己也是掩盖不正当行为的中心人物。听说还有公司员工因为那个人而被逼到自杀喔。」

那家公司作为一个组织在这类安全网的保障上看来是不遗余力的样子。听了就讨厌。

「不久于人世的爸爸已经没什么好害怕的了,因此靠说服或笼络都应该没有效果。所以凶手才会决定先假装协助,然后伺机杀害。关于告发好像也跟爸爸说万一在准备阶段让其他人知道可能会遭到妨碍,所以要保密到最后一刻,相关资料也只有他和爸爸两个人管理。」

昴也露出了一副听闻世间残酷的表情,但还是有点想不通似地说道:

「可是用伪装成自杀的方式把那样的荣贵伯伯杀掉会不会有点怪?就算准备告发的事情只有凶手知道好了,一个已经明知死期将近的人刻意自杀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吗?」

美矢乃当初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也对这点感到奇怪,不过得到的说明很简单。

「爸爸罹患的疾病据说会随着病情恶化而越来越痛。在他房间也有找到医院开的镇痛剂与安眠药,但听说那些药也仅能发挥短暂效果。」

昴听了这段说明立刻明白。

「反正既然要死,不如早早从苦痛之中获得解放———这理由确实也讲得通。」

因疾病之苦而选择自杀的案例似乎并不稀奇。美矢乃也能明白一个人很难积极正向地思考要愉快度过自己人生剩下不多的时间。

「由于爸爸当时很信任凶手,所以有把自己将房间备用钥匙交给妈妈并委托过后事的事情都告诉对方。因此这点才会被凶手拿来利用,拟订计画,然后在上个月二十号付诸实行。」

透过伪装自杀的手法杀害荣贵,并做了其他的伪装工作后,将房间制造为密室并离去。

「另外凶手还有模仿荣贵伯伯的字迹写了一封假遗书,插在遗体的胸前口袋是吧?」

昴放下筷子,一边准备把最后的乌龙面放下锅,一边如此询问。

「嗯,原本打算让妈妈拿去处理掉,借以提高遗书的真实性。」

「凶手到底在那封假遗书上写了什么?让志乃阿姨读了就会忍不住拿去处理掉的内容究竟是……?哦哦,不方便讲也没关系。」

关于这点无论警方或母亲都只有告诉美矢乃很笼统的内容。说不定凶手其实也只有讲出个大概而已。

「据凶手说,好像是妈妈在工作上的不正当行为。不只是自己以前的公司而已,爸爸好像也知道妈妈过去在工作上有过不正当行为,而且说过打算在人生最后责难这点的样子,当然,到最后一刻之前都会向妈妈保密。然后虽然只有零碎的内容,不过凶手也有听爸爸提过这件事,所以把它写进了假遗书。说是为了我们的女儿,你也应该清算过去之类的。」

这样写在遗书中也不会显得太可疑。而且假如是关于志乃个人的事情,就更能加强遗书是荣贵本人写的印象。

「志乃阿姨对于那内容怎么说?啊,可以放乌龙面了吗?」

昴把卡式炉转为中火并如此询问,于是美矢乃反射性地回应:

「嗯,好。关于那内容,妈妈当然是否定了。毕竟那只是杀人犯的主张,也没什么证据。警方也因为证据不足,没有办法进行确认调查的样子。」

「我想也是。现况来看就跟凶手出言毁谤没有两样。」

尽管如此,警方还是多少会投以怀疑的眼光,让人很不舒服———志乃当时皱着眉头跟美矢乃这么抱怨过。不过志乃为了在公司中提升地位,想必也无法完全保持清白吧。美矢乃能够理解这点,而且就算真有什么不正行为,也没打算因此责怪母亲什么。

「据凶手说最有可能的发展是妈妈成为第一发现者,然后只把遗书处理掉就老实去通报警方并为自杀作证。但也有考虑到遗书内容对妈妈来说太过不利而选择逃离现场的可能性。但妈妈越是做出可疑的行动,嫌疑矛头就越容易指向她。到时候妈妈也会拼命尝试让警方相信爸爸是自杀的,所以对凶手而言反而更好的样子。」

凶手不用自己主张是自杀,而是让相信这是自杀事件的第三者拼命帮忙主张,这或许是很合理的想法。这凶手大概是个很有自信的人物,完全没有考虑到志乃连遗书都不处理,老实交给警方的可能性。与其说是有自信,也许应该说他深信当一个人遭遇这种状况时肯定选择自我保护。认为除非是已知来日无多的状况,否则人是不会发挥良知的。

乌龙面被放入锅中,用中火煮个两分钟左右。这下大致上的疑问都获得了解决,凶手也已经遭到逮捕。但是对于美矢乃而言,接下来才是重点。

昴一边确认着乌龙面的硬度,一边疑惑歪头。想必不是对乌龙面的硬度感到奇怪,而是对于事件内容。

「讲到这边都还没什么奇怪的地方。但是志乃阿姨实际上并没有照凶手预测的内容行动,现场却还是变成了预测中的状况是吧?」

「嗯,密室被打开,勒住爸爸颈部的绳索被解开,遗书也被拿走了,所以凶手被逮捕并得知这个状况后,似乎表现得相当失控。再加上自己是因为神秘人物的告发而遭致逮捕,让他变得更加混乱的样子,毕竟那个密告内容非常详细,简直就像把犯案瞬间到伪装工作的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一样。」

神秘人物的嗓音有如中年男子般低沉而模糊,告发内容又过于详尽,因此据说警方起初还不完全相信。之后花了十天以上的时间进行佐证调查,到了这礼拜搜查本部才总算判断有働新平是凶手的样子。

「这确实是明明已经抓到凶手,却反而更令人发毛的状况啊。」

昴似乎连把乌龙面舀到碗里都忘了,只顾着抱胸思索。于是美矢乃在装完自己的乌龙面后顺便也帮昴装了一碗。由于美矢乃手臂较长,不需要把上半身往前伸太多就能拿到昴的碗。假如换成昴可就办不到这点了。

「听说最后连凶手自己都感到很毛,还为了拜托警方查清楚是怎么回事而全都招了了,而警察一方面也因为有那通匿名电话的缘故,不认为凶手是在撒谎,因此继续进行调查,还来问过我和妈妈好几次,看看我们能不能想到什么头绪。就是因为这样,未成年的我也能得知这么多详细的内容。妈妈好像也不愿意让警方在资讯不足下乱做揣测,所以宁可把各种事情都老实讲出来了。」

或许是发现美矢乃帮自己装了乌龙面,昴立刻说了一声「抱歉。」后重新握起筷子。

「真是越听越像推理小说的展开。怪不得你和志乃阿姨的脸色都不太好。」

「妈妈尤其是因为伪造遗书被别人拿走的关系。就算主张内容是一派胡言,也搞不好其实是真的,而且那个神秘人物可能会拿来利用在什么事情上。又说不定那封遗书中有写到什么对妈妈很不利的事情。」

即便是凶手认为不重要的内容,也有可能对志乃而言非常重要。因此如果不能得知伪造遗书的详细全文,志乃就无法安心。美矢乃也是一样。

「明明只是伪造的,却这么棘手啊。」

昴用他的小手敲敲自己的额头侧边,让可爱的脸蛋露出严肃表情。

「但话说那个神秘人物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为何看似顺从了凶手的计画却实际上进行妨碍?为何要把伪造遗书拿走?又为何要把真相告知警方?说到底,既然那个人感觉就像监视着凶手一样知道事件的全貌,为何当初没有出面制止犯案?」

如此把疑点列举出来,就更加深了神秘人物令人发毛的感觉。虽然美矢乃自己也不太相信,但还是试着提出一项假说:

「也许那个人是从远方凑巧目击到杀人瞬间,而且到事后才知道事件的真相,所以案发当时没办法阻止吧?可能是透过望远镜之类的东西偶然看到了事件。」

只要窗帘之类的没有被拉上,就有这样的可能性。虽然很难想像凶手会连窗帘都没拉上就实行杀人计画啦。

「那不可能。这样神秘人物又是怎么进去变成密室的杀人现场?没有备用钥匙就不可能办到这点吧?」

「假如是用工具解锁,应该会在锁头上留下痕迹呢。」

果然瓶颈就在这点上。昴确实有在合理思考。

「就算钥匙很好复制,也不可能在事件刚发生完就马上覆制一把,那么就是预先准备好的了。因此我觉得神秘人物肯定早就知道会有事件发生。」

美矢乃也不得不同意这项大前提。也正因为如此,更是令人困惑。

「假若不是什么密室,或许还能说是某个得知犯案的人物事后进入现场动了手脚,但既然现场是密室,这假设就说不通了。在这起事件中,『密室』就是在很奇怪的部分上会带有意义呀。」

钥匙复制起来很简单,房间也有很多可以让细丝通过的缝隙,就算一开始被人以为事件发生在密室,但这房间也有太多能够从外面上锁的手法。明明是这样一个连『如何制造密室』的手法都不值得讨论的杀人现场,『密室』这件事本身却更加深了谜团。

昴吃着乌龙面,露出苦笑。

「如果那个神秘人物能够穿透墙壁或是从缝隙出入房间,就没问题的说。」

「又不是什么鬼怪。」

美矢乃也只能跟着苦笑了。昴接着沉思一下后,大概是为了让美矢乃多少可以安心,提出了一项暂时能够解决所有谜团的假说:

「现在来讲最有可能的,应该是愉快犯吧。像这样害事件相关人物们陷入混乱,然后自己想像这种状况取乐。所以才会把伪造遗书也拿走了。」

「那是什么愉快犯啦。真像刚才讲的要不是什么鬼怪,要制造出这种状况也太困难了吧。」

那样恐怕在事前准备阶段就已经失去愉快的心情了。美矢乃无法想像世界上会有那种人,而昴也是对自己提出的讲法有点沮丧地垂下肩膀。

如此讨论间,乌龙面已经吃完。美矢乃虽然这几天都没什么食欲,但今天和昴一起讨论就多少让心情好了些,脑袋也整理得清楚了一点,让她可以正常进食了。一方面也有可能是火锅的汤没有煮太浓的缘故。

餐后稍歇一阵后,两人便把锅子与餐具都拿到厨房收拾善后。这里的水槽由于是配合昴的母亲设计高度,因此小学时代姑且不说,对现在的美矢乃而言实在有点不方便。所以小件的餐具就交给昴来洗,美矢乃则是负责冲洗比较有重量的锅子。接着把锅子外侧擦干,放到桌子上后,专心把昴洗好的餐具放到烘碗机中。

昴这时一边用海绵洗着剩下的餐具,一边用沉稳的声音对美矢乃表示:

「美矢乃,其实关于伪造遗书的内容,应该不需要那么担心吧?我不认为荣贵伯伯真的知道什么关于志乃阿姨决定性的把柄。顶多是把一些算不上犯罪程度的小事夸张讲述给凶手有働听过之类的吧。」

「为什么你能这样这么想?」

昴把餐具都洗完后,用他圆滚滚的真诚双眼看向美矢乃。

「假如真的有抓到志乃阿姨的把柄,应该会利用这点拜托志乃阿姨让他在人生最后可以跟美矢乃见个面吧?可是你最近并没有和荣贵伯伯见过面,对吧?」

要说最近见到面,已经是荣贵呈现遗体状态之后的事了。

美矢乃稍作犹豫后,左右摇头。

「但爸爸或许是觉得他没有脸跟我见面,所以才没拜托的。」

虽然还有其他的可能性,但美矢乃故意没提出来。取而代之地,提出了相对于昴这项希望性推测的否定意见:

「要这样说的话,妈妈事到如今会对爸爸感到同情而答应对方的请求也很奇怪。会不会是因为有把柄被爸爸握着,才会在不得已之下接受请求的?所以妈妈才会对于不知是谁拿走了伪造遗书的事情感到害怕。」

美矢乃也一样感到害怕。刚才与昴共餐时原本沉下去的不安心情感觉又要浮上来了。结果昴赶紧大声说道:

「抱歉,是我想得太肤浅了,毕竟我爸也为志乃阿姨感到担心啊。」

昴并没有做错什么事。他很努力在思考可以让美矢乃感到安心的理论,只是美矢乃身为当事人总会让脑袋往坏的方向思考而已。

「就现况来说,假如那个神秘人物没有做出什么行动,我们也只能等待了。」

「感觉真难受啊。你如果有什么事也别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就算是我应该还是能帮上什么忙才对。」

洗完碗盘的昴露出些许惭愧自己无力的表情把手擦干,但仍然为了改变气氛而用有点开玩笑的态度说道:

「话说,还真是一桩有如推理小说的事件。既然这样,应该会有什么名侦探登场解决谜团吧?」

「说得也是,例如高中生侦探之类的。」

毕竟美矢乃也不愿意让气氛太阴暗,于是配合昴如此开朗回应。

「可惜我们学校没有那种人物。虽然是有很会读书的家伙啦。」

昴夸张地摇摇头。美矢乃则是不经意想起以前听过的传闻。

「这么说来,我们的姊妹校以前好像有个像名侦探的人物喔。记得吗?那间私立瑛瑛高中。听说那里的推理研究社以前有个无论人家拿什么谜团或问题来询问都能马上解决的女学生。好像比我们大四、五岁吧。」

私立瑛瑛高中和美矢乃就学的高中虽然隶属同一个经营组织,但对方是一间全国知名、文武方面都成绩优异、有许多豪门子女就读的高等名门学校。

「哦哦,那间啊。感觉上应该会出现那样的人物啦,但我可没听过什么传闻喔?」

昴听了那所高中名字后,表现出就算有那么一号人物也不奇怪的态度,但或许无法理解关于那种特殊存在的传闻为何没有传到自己耳中。

于是美矢乃向他说明起那个理由:

「因为那个人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解决得太过轻松了。刚开始还会让人佩服,但是到最后似乎变得人人害怕的样子。所以即便是同年代的人也不太会想传播谣言,如今据说知道的人很少了。我是因为推理研究社的关系有听说过名字,而且连特征都很夸张,说什么左右分别有一只义眼和一只义足的样子。」

就算在美矢乃这所高中的推理研究社中也仅有一位学长知道关于那个人物的事情,而且光是要把那名字讲出口都感到很害怕。明明是个能够立刻解决事件的名侦探却受到人们这样对待虽然令人同情,不过异质的存在总会受到排挤也是人之常情。

不晓得那位女学生现在过得幸不幸福呢?故事中的名侦探要不就是掉下瀑布要不就是推理失误害人丧命等等,经常会遭逢苦难。

昴听得一副感叹世界无奇不有似地瞪大眼睛,不过接着又愉快笑道:

「要是到最后真的束手无策时就去把那个人找出来,问问看关于这次事件的想法也不错。」

美矢乃也跟着笑起来。

「顺便也可以拜托对方帮忙找找看你今天遇到那个戴贝雷帽拿拐杖的女孩呢。搞不好一下子就能找到人啰。毕竟名侦探光靠一点点的情报就能看穿一个人物的来历甚至居住的地方呀。」

像那位在贝克街设立事务所的名侦探就是如此。然而昴却露出不太愿意的表情。

「我可不愿想像自己非得拜托那么恐怖的名侦探才能跟那女孩再次见面。」

假如靠一般高中生能办到的手段范围内都无法再见面,就代表对方是个何时能见面都不晓得的人物,而那样的状况大概会让昴很伤脑筋吧。不需要拜托到名侦探的人生还是比较好的。

美矢乃由衷对昴表示:

「除非对方觉得生理上无法接受又娇小又可爱的男生,不然你们只要见到面应该就能顺利发展吧。毕竟你头脑好,运动神经也好,会做菜又懂得关心别人,不会喜欢上你才奇怪呢。我可以保证。」

「干么突然这样啦?难道要我感谢你的保证吗?」

昴受到如此刻意夸奖,不禁感到可疑起来。当然,美矢乃并没有那样的意思。

「不对。你的那些优点全部都要归功于你和绫菜阿姨很像。所以你该感谢的是绫菜阿姨呀。」

虽然一方面也是绫菜的教育方针所致,但原本的素质就是遗传自那位母亲,因此美矢乃认为昴是天生就容易如此成长的。

昴顿时变得无法回嘴,但或许也不愿意坦率认同,结果一脸不服气地回应:

「我倒是希望自己比较像高个子的爸,不过我还是一直都很感谢妈的。所以对于害妈早死的命运还是什么的很怨恨就是了。」

「我也很怨恨那个命运还是什么的。」

相较于自己父亲荣贵的死,美矢乃反而比较不能接受绫菜的死。但并不是说荣贵是个坏爸爸,关于他美好的回忆也很多,但人的感情总是很难自由控制。

昴这时不像在开玩笑地火大表示:

「你也别穿什么很高的高跟鞋啊。要是像妈一样折断鞋跟从楼梯摔死,真的会让人受不了。」

「不用你说,我也不希望自己看起来更高啦。」

美矢乃感到无比傻眼地如此说道后……

「至少分个五公分给我就好了。」

昴一副很不甘心地敲了一下墙壁。其实就算分五公分给他,还是美矢乃比较高。美矢乃只能默默盖起烘碗机的盖子,按下电源开关了。

美矢乃针对事件与昴讨论后的隔天星期六,她独自来到从公寓自家坐公车约二十分钟处的一间大型购物中心。今天学校休假,母亲志乃从一早就为了工作出门。志乃似乎是对于事件毫无进展而感到焦躁,为了转移不安的心情而刻意让自己很忙碌的样子。她也有问过美矢乃是否知道了什么事情或者警方是否有联络等等,但想当然,并没有什么能够回答的内容。

美矢乃上午还在自己房间准备考试,但终究跟志乃一样难耐于不明所以的不安情绪,于是过中午后也没什么事情就来到了购物中心。在那里的大型书店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作家在书腰上写了推荐文的推理小说,心中不禁抱怨着『有时间帮人写推荐文的话自己赶快出新书呀。』但还是买下了那本小说。世事总是难以如愿。

后来没有回家的心情,于是来到购物中心的美食街,只买了一杯咖啡便坐到位子上读起刚买的哪本书。比起窝在自家狭窄的房间读书,在嘈杂的购物中心内听着各种声响翻阅书页反而感觉更能专心。

美食街内也许是过了尖峰时段,宽广的座位区只看得到三三两两的人影,因此即便只点一杯咖啡霸占座位看书也不会给人添什么麻烦。

在天气依然寒冷的二月,出门在外能够有个温暖的场所,还不用花多少钱就可以一边喝东西一边看书,如此享受的地方还没那么好找。要是到图书馆,馆内基本上都是禁止饮食的。

正当美矢乃如此让脑袋逃避现实的时候,忽然有个餐盘被放到她面前的餐桌上。

「请问方便同席吗?」

紧接着有个听起来像少女的开朗声音对视线落在书本上的美矢乃如此表示。美矢乃抬起头后反射性地环顾了一下美食街。现在这时间哪需要同席什么的?用餐区还是跟刚才一样没什么人,其他空位多得是。

因此感到纳闷的美矢乃本来还想跟对方讲些什么,却霎时停住了呼吸。站在那里的是一位比坐在椅子上的美矢乃还要矮的女孩,头戴红色贝雷帽,身穿红色大衣,手上还握着一把有小猫雕饰的时髦拐杖。

那容貌简直无比可爱。年龄上应该可以称为少女吧,但却没有稚气的氛围。站姿凛然,眼神充满自信,没有小孩子那种需要有人依靠的感觉。假如有人介绍对方是什么名门千金,美矢乃也会当场相信。

对方怎么看都是昴说过他目击到的那位理想女孩。

「嗯?请问你怎么了吗?」

或许是因为美矢乃的举动明显很奇怪,少女一脸疑惑地眨眨睫毛,张开小嘴如此询问。这才让美矢乃回过神来。

「哦哦,没事。只是我的青梅竹马昨天嚷嚷过他遇见了一名头戴贝雷帽、手握拐杖、可爱到不行的女孩,结果现在真的有一位符合他形容的超可爱女孩出现在我眼前,让我吓了一跳而已。」

「这样呀。我身边的人是一点都不愿说我可爱,你却说我超可爱。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少女脸上露出无比欣喜的笑容。如此等级的美少女或许已经到了无须多言的程度,所以她身边的人们也不觉得有需要三不五时就称赞她的可爱吧。

「不过你说同席,另外还有很多座位可以坐呀。啊,我要赶快告诉青梅竹马说我遇见你了。他昨天很后悔没跟你讲到话呢。」

美矢乃阖起书本后赶紧拿出手机,传送讯息告诉昴自己的所在地点以及遇到少女的事情。现在并没有什么拒绝同席的理由,而且美矢乃也觉得应该要为了昴问出少女的联络方式等等,但同时也无法理解少女会要求同席的理由。美矢乃周围有十张以上的桌子都没有人坐,要找的话应该多得是位子可选才对。

少女不以为意地将拐杖靠在椅子上,坐到美矢乃的对面座位,一副理所当然地开始讲述起来:

「在我从小就定期会去的一间医院中,这个月初有一名男性住院。在这边姑且称作K先生吧。那位K先生在昨天与世长辞。他长年患疾,也被医生宣告来日无多,但却比原本预期的余生还早逝世了。」

对方毫无脉络可循地忽然提起某个陌生人的事情,让美矢乃不知如何反应才好。少女端来的餐盘上摆的是炸豆皮荞麦面配三个寿司的套餐。明明看起来像个豪门千金,却点了这么不搭的餐点。是不是因为她喜欢吃炸豆皮呢?———美矢乃不经意思考起这样的事情。

少女又继续说着:

「我因为一些缘分与K先生有所深交,而他曾表示自己已经撑不下去而委托了我某件事情。」

「这样呀。」

美矢乃连警戒感都涌不上心头,只是模棱两可地如此搭腔。但少女的下一段发言让她顿时睁大眼睛。

「K先生用备用钥匙打开了你父亲的杀害现场,破坏自杀的伪装,拿走伪造的遗书后,还将事件凶手就是有働新平的事情告诉了警察。」

少女温和地看向惊讶的美矢乃,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份透明资料夹放到桌上。资料夹中夹着一个信封。

「而这个,就是他从现场带走的伪造遗书。」

信封上有手写字体写着『遗书 田内荣贵』的字样。要说是玩笑或恶作剧也未免太过没品,而且大费周章。再说,凶手有働新平利用伪装自杀的手法杀害了荣贵并留下伪造遗书的事实并没有被报导出去。知道这封遗书是被人拿走的人物有限。

少女接着摘下贝雷帽放到胸前,闭起眼睛微微鞠躬。

「木泽美矢乃同学,我受托要将关于令尊那起事件的真相告诉你。还请你稍微给我一些时间。」

美矢乃的手机收到讯息。在茫然之中,她依然反射性地打开讯息确认内容。是昴传来的,说他就在附近,拜托美矢乃帮他拖住对方。美矢乃缓缓把视线从手机萤幕抬起来,重新看向面前的少女。

「你说的K先生究竟是谁?」

少女把贝雷帽戴回头上,并拿起筷子伸入荞麦面中。

「关于他的来历还请容我隐瞒。毕竟K先生已经过世,罪状也很轻微。据说他是和你父亲在医院相识,而由于双方都是时日无多之人,因此变得熟络起来。」

美矢乃放下手机,拼命搅动脑汁。这少女感觉不像在胡说八道,而且对事件内幕知道得太多了。简直就像听过幕后黑手描述了全部经过一样。

相对于额头渗出汗水的美矢乃,少女则是一脸轻松地用筷子夹起面条说道:

「真相非常单纯。打从最初计画了这起事件的,是你父亲———田内荣贵先生。凶手有働新平只是中了荣贵先生设下的圈套,被诱导成了杀人犯。」

对方一边吸着面条一边讲出如此意外过头的内容,让美矢乃都张大嘴巴一时合不起来了。难道一切果然都是少女在胡说八道吗?———美矢乃在这样的困惑之中,还是用纠正的语气反驳:

「什么圈套?被杀害的人就是我爸爸,他是受害人呀。」

结果少女反而对这项纠正感到意外似地回应:

「既然让自己遭到杀害就是荣贵先生的计画内容,他就不能称为受害者啰。荣贵先生生前苦于病痛,有充分的自杀理由对吧?毕竟那病痛据说是吃了药也仅能略缓症状的程度。而不管自己寻死或者遭人杀害,其结果都是一样的。」

听到这边,美矢乃也看出了少女所暗示的事件脉络。虽然很单纯,但却可以解决昨天自己和昴一起提出的多项疑问。

「意思说,我爸爸是想要借由被有働杀害而自杀吗?」

「是的。荣贵先生预料到只要自己向有働新平表示有意告发公司不正当行为并寻求协助,对方必定会杀掉自己。他早知道对方是这样的人物了。另外,他似乎也有向医生透露过自己觉得干脆自杀比较能乐得轻松的想法。」

也就是说他暗中期待如果自己以自杀的形式被人发现遗体,主治医生或许会帮忙补充证词的意思。美矢乃的思考开始加速起来。

「如此一来就能诱导凶手有働认为借由伪装自杀将爸爸杀掉是最好的手段。另外只要再婉转透露一些能够达成完美犯罪的材料,让有働无意之中收集到那些情报,或许就能让爸爸期望中的杀人计画得以成立。不对,可是,为什么要用这么绕远路的方式自杀呢?」

关于这项疑问,美矢乃很快又自己想到了解答。

「对了,我在外国的短篇推理小说中有读过。因为害怕自己寻死,所以刻意雇用杀手把自己杀掉之类的。」

「是的,这种动机在很多作品中都有例可循。自杀同样是需要勇气与决心的行为,自己寻死是很恐怖的事情。因此有些状况下让别人杀掉自己反而会比较轻松吧。」

这位少女大概也是推理作品的爱好者,很自然地如此附和美矢乃的说法后,又继续表示:

「然而对荣贵先生来说,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理由。那就是让有働新平得到他该有的报应。」

美矢乃一时之间听不懂这个理由,于是少女优雅地说明起来:

「参与公司不正当行为的过程中,凶手有働新平似乎曾间接性地将人逼到丧命的样子。但这种事情在法律上无法制裁,就算告发不正当行为也不会对他有所处罚。」

这么说来美矢乃也有听过这件事,据说有职员被逼到自杀之类的。假如透过民事诉讼或许会被论及责任,但那样做对死者家属的负担很大。而且即便胜诉并要求赔偿金,如果对方没有支付能力或无意支付,也构不成什么惩罚。

「所以爸爸才会设计诱导有働新平把自己杀掉,然后再让他以杀人犯的名义遭到逮捕吗?既然原本的罪状无法追究,便改用同等的罪名予以制裁?」

原来荣贵决定把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如此奉献出来吗?

「至于K先生则是受到荣贵先生拜托,在他死后动些手脚让有働新平遭到逮捕。荣贵先生是故意诱导有働新平在那房间中借由伪装自杀的手法将自己杀害的。毕竟按照荣贵先生的状况来讲,要选择自杀还是在自己房间会比较自然,而且住户较少的老公寓也会让凶手比较方便行动。另外关于有働会来行凶的日期,想必也早有预料了吧。于是荣贵先生预先在自己房间里装设了隐藏式摄影机,让身在远方的K先生可以透过监视看见房内影像。现场是仅仅三坪大的房间,只要装个三台摄影机想必就没有死角了。」

近来的摄影机都逐渐小型化,而且理所当然地能够透过无线将高画质的影像送到远方。甚至也能利用手机之类的小型机器接收影像讯号。因此躲在距离老公寓稍远处的车中或物体后面也能照常进行监视。

既然整出谋杀剧都是荣贵本人写的剧本,就不需要搬出什么鬼怪假说也能进行合理的说明了。

「所以说向警方告发的那个人物才会宛如亲眼见证犯案一样知道得那么详细呀。而且备用钥匙应该也是爸爸预先交给对方的。」

「毕竟当初就有预料到凶手如果要让自杀事件看起来煞有介事,应该会把现场制造成密室。于是K先生等有働犯案结束并离开之后再来到现场,解开密室将各种伪装伎俩都糟蹋掉之后,把假的遗书也带走了,装在房间内的摄影机也是这时候被他回收的。」

「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假如要告发有働是凶手其实不用把密室打开,只要提供监视影像,甚至只要打那通密告电话就能让他被逮捕了。没有必要把现场重新制造得像是他杀呀。」

虽然将摄影机留在现场或是把影像提供给警方的话,可能会让警方推测出荣贵早有预料到这场杀人行动。但那也应该只要把摄影机回收后将门开着就很足够才对。

「所以说,那是为了让有働新平得到他应该接受的报应。本来明明应该伪装成一桩自杀,警方也不会多加调查就让事件结束才对的,没想到隔天新闻却报导说密室遭人打开,也找不到伪造的遗书,让现场呈现怎么想都是他杀的状态。从有働的立场来看肯定会感到恐怖吧。无论在遭到逮捕之前或逮捕之后,那恐惧心理都会一直延续。当初之所以要用摄影机监视犯案过程,一方面也是为了把有働的伪装伎俩彻底消除。」

「原来如此。如果原本以为事件会被当成自杀结案而处于安心的状况下忽然得知这样的状况,肯定会觉得莫名其妙而害怕起来。爸爸的计画就是借由这样让有働感受到足以匹配他过去罪行应受的苦痛。而实际上,我也听说有働被警方告知事实后表现得相当慌张。」

美矢乃自己说到这边,忽然感到不太对劲。

「可是按照有働的计画来看,密室被解开或是遗书不见都是绝对会发生的事情,他应该不会因此感到害怕吧?像现实中,他是遭到警方逮捕后才总算得知自己的计画没有顺利进行而慌张失措的呀。」

少女夹起面碗中的炸豆皮。

「那是因为荣贵先生和K先生都没有预料到,有働的杀人计画竟是将志乃小姐———也就是你的母亲当成第一发现人,让她消除伪装诡计并且把遗书都处理掉的内容。如此复杂的计画,应该很难事先预料到吧?」

听到她这么说,美矢乃这才搞懂。

「爸爸虽然试图让有働按照自己的意思行动,却没想到有働同样试图让妈妈按照他的意思行动是吗!」

「简直就像牵线傀儡自己也想要操控牵线傀儡的状况。要事先预测也未免太难了。」

美矢乃想像起那个状况。明明是如此像推理小说般充满人为设计的感觉,却反倒让她除了傻眼之外没有别的感想。

「正常来想应该会觉得凶手只要将事件伪装成自杀并制造出密室就能达到目的了,不可能料到他竟然还会以诱导特定人物打开密室为前提设计诡计,造成的结果就是,即使事件被报导出来,有働当下也觉得计画进行顺利而反倒沾沾自喜了。」

少女吸着荞麦面,小声嘀咕一句「应该多加点七味辣粉才对。」后,言归正传:

「K先生虽然不晓得有働那样窃喜的模样,不过当他看了自己拿走的遗书后,发现那是别人模仿荣贵先生的字迹,因此起了疑心。这种东西只要被警方拿去鉴定笔迹就很可能被拆穿是伪造的,凶手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准备这种遗书?这样简直就是以不会被警察看到为前提而准备的一样。而且遗书内容又莫名在贬低志乃小姐,这才让K先生总算察觉了有働的计画。」

伪造遗书———在这时候又成为了导致事件脱离大家的计画而发展的关键吗?

「这样下去就算警方开始调查,有働也不会感到恐惧,搞不好还会让嫌疑矛头指向志乃小姐。这并非荣贵先生的本意。因此K先生决定修正当初的计画,将有働的犯行告知警方了。荣贵先生在私下秘密进行告发公司不正当的行动时,刻意让有働以为只有自己知道这件事。但事实上荣贵先生也有把为了告发而准备的资料托付给K先生,作为让嫌疑指向有働的材料。原本计画中是假如发现调查行动迟迟没有进展时再寄给警方的,但其实不需要做到那种地步,有働便已遭到逮捕了。」

「而有働在刚开始接受警方调查时不可能会把爸爸寻求他协助告发公司的事情讲出来。毕竟那样做搞不好会让嫌疑落到自己头上,而且有働的计画是最终让警方认为爸爸是自杀,所以要是警方认为爸爸不可能连告发都还没告发就自杀,有働也会很头痛。但如果这时候冒出了那样一份资料,有働就会一口气变得可疑起来,难逃警方更加严厉的追问是吧。」

少女彷佛在称赞美矢乃理解快速地面露微笑。

「就这样,一如荣贵先生当初的计画,有働新平不但被当成杀人犯遭到逮捕,还要因为不明所以的状况而感到困惑错乱,接受双重的痛苦。公司方面也由于不正当行为被摊到阳光下,想必同样会受到某种程度的制裁吧。」

有働最终似乎为了强调自己是在公司命令下做了这些事,所以很积极地将不正内容都告诉了警方的样子。或许这些也都在荣贵当初的计画范围之内。

就美矢乃的角度来看,她虽然对于那位暂称K的人物竟然会把真相托付给这么一位中学生年纪的少女感到疑惑,不过对于真相内容倒是不感到怀疑。毕竟原本自己想不通的疑点现在都获得了解释。

少女稍歇一口气后,总结说道:

「荣贵先生另外也有拜托K先生,等事件发展到一定程度的结果后就要将真相告知美矢乃同学。荣贵先生虽然在离婚之后一直感到没脸见你,得知自己来日无多之后也没能和你见面,但还是希望让你知道他在人生最后选择了有价值的死法,想借此让你稍微觉得他是个引以为傲的父亲。」

「爸爸并不是不想见我吗?」

关于这点本来也让美矢乃感到在意,但如果要相信少女的说法,就能消解这份疑惑了。

少女用有点成熟的动作苦笑一下:

「虽然荣贵先生似乎都没有被志乃小姐催促过要跟你见面,但其实内心应该还是很挂念你的。听说你从以前就很喜欢阅读推理小说的样子。而记得这点的荣贵先生肯定是想要对你自跨一下他借由宛如推理世界般的计画让自己死得漂亮吧。」

难道他是想借此抹消自己当年婚外情露馅而被赶出家门时糟糕的父亲印象,并拾回身为父亲的尊严吗?当初美矢乃在得知父亲外遇的时候虽然内心确实责怪过父亲的不诚实,但如今反而是感到抱歉的心情更强烈了。

美矢乃本来觉得荣贵在离婚后过着绝对称不上幸福的生活,最终还惨遭杀害,让她感到心情沉重。但原来事件的真相之中其实还存在着救赎。

然而现在还不能放心,因为最关键的部分尚未弄清楚。就在美矢乃握着已经凉掉的咖啡杯准备开口时,少女却宛如先发制人似地轻轻举起筷子:

「只不过这下又出现了计画之外的余波,就是那封伪造遗书的内容。由于有働的自供,让相关人物们知道了那封遗书中写有对木泽志乃小姐不利的事情。据K先生说,那些内容是荣贵先生生前告诉有働的。当时是为了获得有働的信赖,才会主张自己就连已经离婚的前妻做过的不正当行为也不会放过而举了各种案例。但是那些内容即便包含或多或少的事实,却都是让人难以验证的东西,或者明显是说谎的东西。因此纵然会使志乃小姐感到不愉快,却也不会对她造成更多的伤害。」

少女说着,指向桌上的透明资料夹中夹的信。

「可是这样对于不知遗书正确内容的志乃小姐而言,等于是有一封内容在指责自己的文件落入了某个身份不明的人物手中。志乃小姐在工作上想必也曾采取过什么不可告人的手段吧,而那份文件的存在将难以预测会造成什么影响。即使不像有働新平那样严重,想必也会让志乃小姐感到心里不舒服。而这点说不定也会对美矢乃同学你的生活造成某种不良的影响———K先生到事后才察觉了这点。」

那位暂称K的人物虽然总是处于被动立场而让反应落后,但似乎还是具备能够适切察觉问题点的智慧与观察力。若正常来想,这些问题点就算漏看其实也不奇怪。都是因为有働的杀人计画实在太过脱离现实而连锁性地造成了这么多问题。

少女用她那张年幼的脸继续针对事件进行说明:

「尤其是让美矢乃同学心生不安的这点,有违荣贵先生当初的遗志。这样搞不好又会有损他作为父亲的印象。但K先生察觉这点时已经住院,无法自由行动了。因此才会在不得已之下将最后的工作托付给我的。」

美矢乃回望着少女那对笔直看向自己的圆滚滚眼眸。少女接着很有气质地一笑。

「他当时拜托我,就算事件尚未完全定案,还是希望只要他死了就尽快把真相转告美矢乃同学,以消除你心中的不安。至于这封遗书我会在之后以匿名方式交付给警方。只要借此明白其中的内容,相信志乃小姐也能消解内心的疑虑吧。」

少女说着,用没拿筷子的左手指向透明资料夹中的遗书。

就算警方无法掌握破坏事件现场并进行密告的神秘人物究竟是谁,但只要能拿到伪造遗书,并且让有働承认那是自己制作的东西,或许最起码可以减少一项棘手的问题。检方大概也会判断可以将事件交付公审了吧。

虽然问题得以消解是件好事,但美矢乃也不禁考虑到自身的责任。

「关于这个真相,你们究竟期待我怎么处理呢?」

「照你自己的想法自由决定就可以了。不过你应该也明白,你若把这些内容告知警方可能就会减轻有働新平的罪状,让他不会得到应有的报应了。」

少女在话语中暗示着对美矢乃期待的行动。如今凶手已经落网,而既然不是冤罪,保持沉默是金的态度也许算是不坏的选择———在这点上,美矢乃也感到同意。

「说得也是。虽然或许应该告诉妈妈,但只要伪造遗书被送到警方手上应该就能让她姑且放心了。这种事等到有働的罪刑确定之后也可以。不过昴倒是早点让他知道比较好,毕竟要是什么都不晓得,他搞不好又会瞎操心了。」

要是让母亲知道真相,难保她会不会去告知警方,或者调查起那位叫K的人物,做些多余的行为。但如果是昴,只要拜托他一声应该就不会随便对外泄漏。

美矢乃啜饮一口凉掉的咖啡。目前这样感觉自己就像个只会呆呆听少女说明的女高中生而已,于是美矢乃决定回敬一招:

「那个叫K的人物,明明只是在医院和爸爸认识而已,但在整个计画中扮演的角色未免太重大了吧?在事发当时,透过隐藏式摄影机监视自己的熟人遭到杀害的瞬间,应该需要相当程度的觉悟才行。而且他之后的行动以一个只是因为同样余日无多而意气相投的朋友来说,也未免太重义气了。这样就算对爸爸有好处,K先生也得不到任何好处。K先生也不会因为爸爸的行动而获得什么重大的利益呀。」

少女本来以为话题已经结束而准备认真吃起炸豆皮荞麦面,但听到这段话后顿时停下手,深感兴趣地看向美矢乃。

「在公司隐瞒不正当行为的过程中,据说闹出了自杀者对吧?搞不好那个自杀者的某位死者家属就是K先生吧?所以会对爸爸想要报复有働的计画提供了协助。对不对?」

在同一间医院就医,又同是不久于人世的人,而且还是抱着相同报复想法的对象。所以才会鼎力合作,又做出如此重义气的行为———这样的猜测应该可以讲得通。

少女用筷子在面碗中搅了两圈后,耸耸肩膀。

「我只是在尊重故人的遗志。」

她没有否定。那么这项猜测应该就是正确的。

美矢乃因此感到些许满足,接着又基于一点好奇心而把视线放到透明资料夹上。

「这封伪造遗书,我可以看看吗?」

「好的。不过要是沾上你的指纹也很麻烦,所以请戴上这个手套。」

少女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双薄薄的白手套,放在透明资料夹上。那是在电视剧或电影中常看到刑警和鉴识人员会戴的那种手套。看来对方早有料到美矢乃会如此要求而事先做好了准备。

虽然感觉有点不爽,但美矢乃还是戴上手套,拿出信封,摊开里面的信纸。信纸共有两张。真亏有働能够模仿别人的字迹写了整整两张信纸的内容,让人感到有点佩服。

美矢乃将遗书内容反覆读了三次左右,才深深吐出一口气。这下需要担心的事情已经完全没有了———美矢乃不禁露出笑容。

「还真的只有写到关于妈妈在工作上的不正当行为呢。」

她说着,折起信纸收进信封,夹回资料夹中。

趁着美矢乃读遗书的这段时间似乎专心吃着炸豆皮荞麦面的少女这时把头从碗中抬起来。

「看来你感到放心了。信中并没有毁谤志乃小姐的生活态度,或是提到任何怨言。毕竟荣贵先生好歹有拜托志乃小姐帮忙自己处理后事,因此凶手有働大概也觉得在遗书中抱怨私生活可能显得不自然吧。而且据K先生所知,荣贵先生也从来没有针对志乃小姐的人性讲过什么坏话的样子。」

那么表示荣贵直到最后都没有察觉那件事的意思了。真不知应该说他幸福,或者对他同情。

美矢乃脱下手套,拿起刚才阖上的书本。现在的她实在没有心情继续看书,只想快快离席。留在位子上默默等少女把荞麦面吃完感觉也很蠢,何况她还有两个寿司没有吃。

结果少女忽然放下筷子,冷不防说道:

「话说美矢乃同学,你感到放心的方式还真不自然呢。」

「咦?」

美矢乃一时无法理解少女提出的问题点在哪里,却彷佛自己的肩膀忽然被人压住似地变得无法动弹。眼前这位少女似乎准备揪出某种令人恐惧的事情。

少女态度温和地继续表示:

「确实,如果母亲在工作上的不正当行为被抖出来,对你的生活也会造成影响,所以你自然会感到不安。然而你自己应该无法判断这封伪造遗书中写的内容究竟有几分真实,也难料它会对你母亲的工作造成多大的影响。可是读完伪造遗书后,你却很明显地感到放心了。」

对方提出的问题点非常有理。明明少女应该完成了受托的任务而松懈了注意力才对,而且她刚才确实很专心于碗中的荞麦面,但却不知为何没有漏看美矢乃的不自然之处。

「既然从所写的内容无法进行判断,就代表你其实是对于遗书中仅有提及工作上的问题而感到放心的。」

少女的嗓音明明如此可爱而开朗,但说出来的话语却锐利而有理。

美矢乃赶紧在脑中寻找反驳与辩解的话语。但少女彷佛连这点都看穿似地静静伸手指向透明资料夹中的遗书。

「请问你究竟———在害怕这里面写到什么事情?」

美矢乃想办法让自己重新坐好,勉强挤出笑容想要阻止少女继续追问———即使知道那么做只是白费力气。

「你提出这个问题点也是被委托的吗?」

少女不出所料地无动于衷,用亲近到甚至有点失礼的态度回答:

「不,这单纯只是我多管闲事而已。据说荣贵先生生前很在意你和青梅竹马紫藤昴同学之间的关系,认为你们假若发展得顺利将是很温馨的事情。你似乎从小就对昴同学很有好感的样子。」

这少女究竟知道多少事情?她对事实的掌握明显超出了单纯只听那位K某转述的程度,想必是从少量的情报中进行过推测、调查,将产生的疑问都消除之后才来找美矢乃谈话的。

在全身感到微寒的美矢乃面前,少女一脸愉悦地说道:

「好了,让我们来谈谈伪造遗书的内容吧。其实就算里面有写到除了工作以外对志乃小姐有所不利的事情,假若直接牵涉到犯罪,想必有働也早已亲口告诉警方而开始调查了。毕竟有働如果想要求警方把不明所以的现状查清楚,事到如今应该也不会隐瞒相关人物的犯罪行径这种重要的情报,警方得知后也不会放着不管。然而,志乃小姐至今并没有接受过那样的问话对吧?」

至少美矢乃没有听过,也感觉不出志乃有受警方怀疑到那种程度。正因为这样美矢乃才会感到不安,想必志乃也是一样。

「但是你的不安一直持续到了刚才读完伪造遗书才消解。那么,警方知道后也不会特别展开调查,但是对志乃小姐却很不利,甚至会引起极度不安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呢?会不会是内容本身单纯只有违背伦理道德的程度而已,但如果和其他情报组合起来就会让人联想到重大犯罪的东西呢?」

眼前的少女彷佛手握着死神的镰刀,一步一步逼近而来。

「三年前,紫藤绫菜小姐———也就是昴同学的母亲似乎从行人天桥的楼梯摔下来身亡了是吧?据说原因是高跟鞋的鞋跟断掉的样子。假如那鞋跟是某人故意动了手脚让它比较容易断裂,那就是一种杀人行为了。虽然无法预测会不会在那么刚好的时机断掉,但假如各种偶然凑在一起就可能诱发使人丧命的意外事故,就算没死,当事人也只会觉得鞋跟是偶然断掉,不容易发现其中的杀人计画。这是相当聪明的犯罪手法。像这样利用巧合实行的不确定性犯罪,在推理小说中称为什么呢?」

「盖然性犯罪。」

美矢乃立刻答了出来。那是一种让想杀的对象身处死亡机率较高的状况之中所进行的杀人手法。例如让对方吃下容易引起食物中毒的食物,在楼梯上放一颗弹珠,让对方行经容易出车祸的道路,像这样的程度就可以了。虽然真的发生食物中毒而死、踩到弹珠摔死或者遇上车祸的可能性很少,但不表示绝不会发生。而且实际发生后也只会被人当成是不幸的意外,不容易察觉其中隐藏的杀意。

「是的,没错。而如果是能够出入紫藤家的人物,应该就有办法对高跟鞋动手脚。而意外发生当时,周围也没有人会怀疑到这种可能性。如果没有动机就更不容易被发现了。但是假如在那之前,你的母亲志乃小姐就与绫菜小姐的丈夫类先生有了外遇关系,这下心怀动机且有机会杀害绫菜小姐的人物就出现了。外遇对象杀害碍事的正妻———这是在推理作品中也很常见的动机。搞不好那两人间的婚外情发生得比六年前更久,甚至从与你父亲离婚之前就一直持续到了现在———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美矢乃即使感到口干舌燥,也没有把手伸向装咖啡的杯子。因为只要自己稍微一动,说不定就会难以压抑当场大叫逃跑的冲动。那样的反应是最糟糕的,等于承认了一切说法。所以现在只能保持沉默。

「让你内心感到不安的是,也许荣贵先生早已察觉那两人之间的关系,然后在伪造遗书中写到了暗示谴责这项行为的内容。离婚当时,明明原因在于荣贵先生的外遇,志乃小姐却没有要求赔偿或赡养费。这点要说可疑也算很可疑,那么很自然会让人想到志乃小姐方面或许也有什么过错。而荣贵先生假如察觉志乃小姐也有在搞外遇,而且对象竟是家族之间有亲近往来的邻居丈夫,他或许也会顾虑到感情良好的小孩们而不敢将此事轻易搬上台面吧。同样也不能否定荣贵先生事到如今对有働抱怨过此事的可能性。」

少女说得没错,美矢乃从不久前就开始这样思考了。

「而你原本担心的是这一连串的嫌疑可能会因为伪造遗书的存在而浮上台面。当然,就算警方因此怀疑志乃小姐杀人大概也找不出证据,仅停留在嫌疑的程度。然而所谓的人际关系经常是只因为嫌疑程度就会遭到破坏。对于一位有可能杀害了自己母亲的凶嫌的女儿,昴同学今后还会一如往昔地相处吗?假如昴同学对绫菜小姐的思慕很深就更不用说了。」

假如只是志乃和类有婚外情的程度,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但如果志乃和绫菜之死有扯上关系,肯定就难以挽救了。而且万一类又默认这项杀人行为甚至是积极性的共犯,那么一切想必都会破局。

「或许昴同学是个不会在意这种事情的少年。但是不管怎么想,你们至今建立的关系会因此丧失的可能性都很高。所以你一直很害怕会让昴同学产生这种疑虑的状况发生。」

大概是将美矢乃的沉默解读为肯定,少女一脸满意地用筷子夹起荞麦面。

「所以说,你刚才是对于伪造遗书中没有写到任何可能遭致这项怀疑的字语而感到放心。其实荣贵先生完全没有察觉到志乃小姐的那份关系。」

接着,少女又打从心底感到傻眼般地苦笑一下,继续说道:

「再说起来,美矢乃同学,紫藤绫菜的那件事其实也是一桩纯粹的意外事故喔。请不要太小看警方的调查行动了,要是高跟鞋的鞋跟有被动作手脚,警方必定可以察觉。会把这种事情怀疑为杀人,是你推理小说看太多了。稍微用直率一点的观点看待现实世界吧。虽然说,志乃小姐与类先生之间的关系确实是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的就是了。」

这位少女似乎也认同婚外情的存在。然而她这种倚老卖老的姿态,还是让美矢乃感到心里很不是滋味。少女又接续表示:

「顺道一提,会认为志乃小姐与类先生的外遇关系万一曝光后昴同学就会联想到绫菜小姐的死,这思维也未免跳太多了。盖然性犯罪这种东西,除非是相当喜欢推理作品的人否则是不会知道也不会当真的。」

就算如此,也不能保证昴都不会察觉到。像眼前这少女就知道这样的犯罪行为。而且很多著名悬疑作家、文学家或小说作品中也存在各种案例。

「你其实不需要担心那些奇怪的事情,只管跟昴同学培养男女感情不就好了吗?认为自己只要能陪在对方身边就很满足的想法太没志气了。只要跟他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多多少少的障碍就都能视而不见啦。」

这少女看似理解风情但实则不然,甚至还对别人的恋爱下起指导棋了。虽然这种行为或许很符合大约中学生年纪的少女对恋爱仅有知识没有经验的特质,但是完全没有搞懂最关键的部分。

「你什么都不懂。我和昴是绝对无法在一起的。」

美矢乃总算喝了一口咖啡。然而少女依旧用懂事年长者般的态度,说着天真的发言:

「哦哦,这么说来昴同学的喜好的是比自己娇小又可爱,年纪不比自己大但个性成熟的女孩子呢。然而就算追求那种不合现实的女性,也肯定很快就会梦碎,进而察觉到自己那位美好的青梅竹马。俗话说幸福的青鸟总是近在身旁呀。」

这个完全符合昴理想的少女在讲这些什么话?就是因为有像你这样的人,世事才会这么不如人愿。

美矢乃巴不得想要让眼前这个得意忘形的少女看清楚现实的残酷,于是用嘲笑般的语气对她说道:

「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我和昴有血缘关系呀。我的这段恋情,其实从最初就失去机会了。」

美矢乃很清楚,现在脸上浮现的嘲笑同时也是对着自己的。

美矢乃不理会少女有何反应,宛如溃堤般滔滔说了起来:

「我和昴从以前感情就很好,也有好几次被周围人误以为我们在交往。我和昴每次都会否定,而事实上我们也没有在交往,但大家都认为我们迟早会在一起。可是就在大约一年前,我在自家公寓的停车场偶然听到了妈妈和类叔叔———也就是昴的爸爸在讲话。类叔叔当时对着妈妈说:『美矢乃和昴可能迟早会交往,但美矢乃其实是我的小孩,这样应该不太好吧。』然而妈妈听了却完全不以为意,还笑说:『昴对女性的喜好跟美矢乃完全相反,根本不需要担心那种事。』这样。」

当然,美矢乃从以前就认为自己和昴以男女身份交往的可能性很低了,毕竟自己和昴的喜好实在天差地别。不过,美矢乃也并非完全不相信奇迹可能发生。然而志乃与类的这段对话却让她不得不彻底舍弃了希望。

「妈妈和类叔叔之间的关系,其实是从结婚之前就已经开始的。仔细回想起来,类叔叔确实从小就对我很好,彷佛当成自己的小孩在对待。」

因为有太多迹象可循,让美矢乃不得不接受了这件事。她甚至猜想过荣贵会外遇的原因以及离婚后几乎都不跟自己见面的理由,会不会就是荣贵早已察觉美矢乃并非自己的亲生小孩?虽然现在看来荣贵其实什么都不知情就是了。

「从生日来看,我是昴的姊姊。所以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要讲的话都讲完后,美矢乃深深吐一口气,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事到如今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

美矢乃这才总算抬头直视少女的脸。本来还期待她会惊讶得举止失措,但那少女却依旧平静。展露出成熟的从容态度,甚至还对美矢乃有点赞叹的感觉。

「原来如此。你是在那时候第一次知道了那两人间的外遇关系。年轻时曾经交往过一段时间,长大结婚后偶然重逢,而且彼此都对自己的伴侣有所不满而搞起婚外情———这样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毕竟那两人都很年轻就结婚,或许在那过程中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吧。」

少女彷佛连美矢乃刚才那段发言都早已预料到似的,再度用说教般的语气表示:

「但即便如此,美矢乃同学,你会不会断定得太贸然了?明明也没有鉴定过DNA,你为什么可以那样笃定说自己和昴同学有血缘关系呢?」

「可是妈妈也承认了呀。」

面对少女过于充满自信,甚至可能握有什么证据似的态度,这下反而是美矢乃慌张失措了。少女接着很做作地叹一口气后,左右摇头。

「那搞不好是她为了引诱类先生而曾经撒过那样的谎言喔。也许是为了让对方有个契机决心再婚之类的。只要类先生心中也想过这样的可能性,从以前就把美矢乃同学以为是自己的小孩而疼爱有加,那么对志乃小姐而言就是个机会了。」

这个假说姑且可以讲得通。虽然有点过度乐观地推测,简直像在作梦就是了。

在始终感到困惑的美矢乃眼前,少女又傻眼地说道:

「所以我说你真的想太多了。又不是什么推理小说,那么复杂而秘密的血缘关系是很稀少的。这里可不是在祭祀什么狗的神明,或者自古流传什么奇怪手球歌的村落呀。你要失恋也等找到确切证据之后再说吧。」

虽然对方一副事不关己地列举了各种乐观想法,但美矢乃仍然难以接受。说到底,眼前这名少女究竟可以信任到什么程度?

少女接着朝那样的美矢乃挺起胸膛:

「像我是从中学时代单恋一个人,然后到高中实现了这段恋情喔。而且对方当年还有其他已经约定要结婚的女性呢。感情的事情有时候就是会上演这种逆转剧呀。」

眼前这少女明明看起来这么小而可爱,但关于恋爱方面似乎有过相当的成功经验。从她的外表简直难以想像。美矢乃顿时有种心中的反抗心都彻底消失的感觉,不过很快又在意起一件事。

「你说到高中实现了恋情……话说你现在几岁呀?」

换言之,这位少女现在并非中学生。难道凭着这种外观却和美矢乃年龄相差无几吗?

结果少女一脸理所当然似地回答:

「我今年二十一岁了。」

美矢乃万万没有料到的数字冒了出来。对方竟然比自己还要年长得多。原来这少女并不是在装成熟,而是年纪真的比较大。甚至是用『少女』这个词形容都不太贴切的年龄了。

面对这个不管怎么凝视都看起来比自己小的女生,美矢乃只能感到无比震惊。对方比自己大了足足四、五岁。

就在重新认知到这个年龄时,美矢乃不经意看到对方靠在桌边的拐杖,接着反射性地把视线望向少女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这些特征与自己的记忆结合成了一个形象。

即便难以置信,美矢乃还是忍不住询问:

「难道说,你左右边分别有一只义眼和一只义足?」

「是的。右边是义眼,左边是义足。」

少女用手指摸了一下自己睁开的右眼,又拿起拐杖敲敲自己的左脚。两边都发出硬质的声响。

至今一连串的对话、那些特征、关于推理小说的知识……全部都串在一起了。美矢乃知道这女孩的名字,不禁抱着害怕的心情讲出口:

「岩永琴子———以前在私立瑛瑛高中身为名侦探而受人畏惧的人物。」

「哦?真亏你会知道呢。虽然我并没有做过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因为我当时加入推理研究社的关系,让外人流传起了那样的谣言。都是往事了。」

岩永有些害臊似地把手放到贝雷帽上。

这下一切都讲得通了。关于那位暂称K的人物会如此信赖她并托付后事的理由,以及她只靠少许线索就能连美矢乃心底的想法都看穿的原因。既然是传说中的岩永琴子,这些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各种谜团或问题都能迅速解决,甚至令人感到恐惧的特殊存在。美矢乃更觉得那些传闻搞不好是把真实状况淡化修饰过的内容。

「既然你知道我是什么人,那我就直说了吧。岩永琴子不会骗人。你和昴同学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要不我帮你介绍一下可以帮忙鉴定DNA的地方也行。算我多管闲事,费用由我来付。」

岩永表现出一副这件事根本不存在任何问题,剩下端看美矢乃自身意愿的态度如此提议。

「你刚才联络的昴同学应该也会过来这里吧?那就顺便采集一下样本,直接拿去委托鉴定如何?」

听到岩永这么一说,美矢乃这才察觉到一桩迫在眉睫的危机:昴确实正在赶来这里的路上,然而让他与岩永见面说不定是非常不妙的事情。

岩永虽然年纪比昴大,可是其他条件都基本俱足———看起来应该是满足条件的。那么昴在这种情况下说不定会索性忽略年龄上的问题,而岩永也可能不会把昴当成小孩子对待。但这之中依然存在一项很大的问题。

「呃,岩永小姐,关于你刚才提到的那位男朋友,请问现在还在交往吗?」

美矢乃抱着又急又怕的心情,缩着身体如此向对方确认。就连讲话语气都改为敬语了。

岩永则是用筷子夹起一个豆皮寿司,表情认真地说道:

「之前我还在浴室想捏捏他的小豆皮,结果被他揍了一顿。」

美矢乃一时之间还很犹豫这样的关系究竟是好是坏,但仔细想想真是非常没品的回答。而且对于能够听出这句话很没品的自己也不禁感到讨厌。

这个人不行。绝不能让昴跟她见面。岩永琴子貌似符合昴的理想,但实际上可以说是完全背离理想。正因为乍看之下符合昴的理想,所以万一当着昴的面前让这个幻象破灭,肯定会让昴心中留下深深的伤。美矢乃立刻判断,还是让岩永琴子在昴心中永远保持幻想的模样会比较好。

岩永将豆皮寿司夹到嘴前,一脸傻眼地看向美矢乃。

「看来你也是个感情很沉重的人呢。居然第一个会先想到要为昴同学担心。」

对方似乎一瞬间就看穿了美矢乃的思考。那敏锐的观察力虽然令人不舒服,但这样也比较方便讲话了。美矢乃想要叫岩永快点移动到其他场所,可惜为时已晚。

「美矢乃,谢啦!让我赶上了!」

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昴这时从一旁赶到了美矢乃与岩永坐的餐桌前,一见到岩永的模样就眼神闪亮起来。美矢乃当场脸都绿了,但仍然为了尽量减少伤害,想要叫昴先去点个饮料,自己趁这时间拜托岩永淡化说明事实。然而,终究慢了一步。

岩永有如遮蔽美矢乃发言似地对昴讲起话来———而且彻底把昴当成了小孩子对待:

「你就是紫藤昴同学对吧?关于你的事情我已经听美矢乃同学说过了。现在,就让大姊姊我来教你一下什么叫大人的恋爱吧。」

樱川六花将手机收进黑色大衣的口袋中,从耳朵摘下耳机,走出购物中心的女性洗手间,打算去找个可以喝热茶的地方。黄昏将至,购物中心里的人潮又变得更多了。其中也不乏携家带眷的客人。六花决定暂且先往停车场的方向移动了。

进入今年后,六花参加住宿式驾训班取得了一般行车驾照。当初是听九郎说有张驾照在找工作上也没坏处,才抱着有点不甘愿的心情去驾训班的。结果现在让她彻底成为岩永便利的代步工具,像今天也被利用了。

这时从右斜前方传来轻快的拐杖声,是岩永心情愉悦地走过来了。她一见到六花,便立刻开口确认:

「辛苦你了。请问有顺利决定出未来了吗?」

于是六花把手插进大衣口袋,继续往前走着并点点头。

「是呀,按照你的要求。我决定让美矢乃同学会相信你的解释,并消解心中不安的未来走向了。而且只有死一次而已。」

「其实就算没有六花小姐的担保,我应该还是可以骗过她就是了。但多一份保障总是好的。」

说什么『骗过』,真是个毒辣的丫头。岩永对美矢乃述说的『真相』中想必有一半以上都是谎言。六花刚才借由岩永保持通话状态的手机,独自一人在洗手间听见了她和美矢乃之间的对话。并且抓准时机,透过她决定未来的能力将未来导向岩永希望诱导的走向。虽然发动能力的条件是必须死一次,不过六花由于吃过人鱼肉变成了不死之身,因此很快就能复活。

唯有一点,六花必须提醒走在身旁的岩永:

「只不过美矢乃同学和那个叫昴的男孩在未来是否能顺遂发展就不清楚了。现在不确定要素还太多。」

「关于这点也没办法,就看当事人们的努力吧。」

岩永说得一副事情已经与自己无关的态度,看在六花眼中甚至感觉不太负责任。岩永对那两人的人生介入得太多,不应该讲得这么无所谓才对。

「话说你做事可真过分呢。」

「什么很过分?」

岩永毫无自觉似地疑惑歪头,但刚才他们的对话始终都听在六花耳里。

「昴同学明明把你视为自己理想中的女生,你也没必要把他心中理想的形象摧残到那种程度吧?虽然说,真正从最初就失去机会的,其实是昴同学的恋情就是了。」

刚才昴来到美食街的用餐区后,岩永便向他大肆说明起自己与九郎之间的邂逅乃至两人现在的夜生活,更赞颂起爱是如何地美好。虽然只有听到声音的六花无法看见昴的反应,不过他的声音从途中就消失,恐怕是变得哑口无言而浑身虚脱了吧。六花还有听见美矢乃大声要他振作的叫声。

「擅自把心中的理想套在我身上,我也很困扰呀。何况我没义务要回应他的理想。」

确实可以说,岩永单纯只是告诉了昴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物而已。

「而且既然被心中理想的女生背叛了,他说不定会因此改变自己的喜好,将美矢乃同学视为异性而产生意思呀。毕竟这也是紫藤绫菜小姐的幽灵拜托过我的事情。」

紫藤绫菜就是昴那位因意外而身亡的母亲。岩永这次之所以会想快点让事件获得解决,似乎有大半原因是来自那母亲的幽灵所托。

「比起对儿子昴同学的担心,绫菜小姐表示过自己更不忍心害美矢乃同学把各种问题都闷在心中把自己压垮,所以希望我能趁这次机会想想办法。另外也有提到要是昴同学继续保持对女性那样的喜好,将来想必很难找到对象,而且美矢乃同学也太可怜了,因此问我是否可以帮忙修正一下方向。或许就是这些忧虑过于强烈,才会让绫菜小姐的幽灵一直留在人世吧。」

「但这下何止是修正,只希望他别因为这样对女性产生不信任的阴影呢。」

六花虽然也没无聊到想要对少年少女的恋爱关系插嘴置喙,但这次的事情中感觉大家都在做多余的行为。尤其是已经过世的母亲竟然还在出嘴辅佐儿子的恋爱关系。

「那么绫菜小姐对于这次的结果满意了吗?」

「她大概是感到安心了吧,向我道谢之后就从人世消失了。」

那就表示岩永达成了自己的任务。剩下只要将有働新平伪造的遗书以匿名方式交给警察,事件应该也能在表面上获得一定程度的解决吧———虽然大部分的真相都被隐瞒,使谎言受人相信就是了。

六花继续走向停车场的同时,对岩永问道:

「你对美矢乃同学说的那些内容,究竟多少是真的?反正K这号人物不存在,所以我知道那部分整个都是谎言啦。田内荣贵是因为试图告发公司的不正当行为而被杀的。」

「没错。关于事件的说明如你所知,几乎都是骗人的。荣贵先生之所以没有和美矢乃同学见面,终究只是因为他自己觉得没有那个脸而已,背后并无什么意义。关于志乃小姐的不正当行为也只是打算在人生最后稍微提醒劝说一下而已———据说他是这么对有働讲的。」

就某种意义上,田内荣贵恐怕是这桩事件中最大的受害者吧。他虽然曾经外遇,但应该也没坏到需要背负如此不幸甚至被杀害的命运。就连外遇这件事也是,若照岩永的说法其实身为妻子的志乃也有和邻居的先生搞关系,罪过相当。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让他在谎言之中最起码扮演了一个比较有面子的角色吧。虽然岩永并不是那么顾人情的丫头就是了。

「那么关于绫菜小姐的死呢?真的是意外事故?」

「是的。绫菜小姐由于以前有过很多次折断鞋跟跌倒的经验,所以每次穿鞋时都一定会确认鞋跟有无损伤或老旧。在行人天桥发生意外的那天也是一样,而据说她是不小心踩空一格阶梯而摔跤,结果顺势让鞋跟被折断的。这些都是她本人的幽灵自己说的证词,肯定正确。因此所谓的盖然性犯罪都是美矢乃同学自己想太多。」

既然是受害者本人这么说,也只能相信了。

「那么木泽志乃与紫藤类之间的婚外情呢?」

「那是真的。他们两人据说结婚之前就有在交往,但因为家族与工作上的关系遭到周围人强烈反对,最终分手的。接着两人都和分手之后很快开始交往的对象结了婚,偶然住到同一栋公寓成为邻居而重逢。就这么过了大约四、五年后又开始搞起关系了。」

「听起来真是不知检点。」

「那两人的婚姻据说都是以家族与利益为前提而建立的关系。所以就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们最终与内心真正喜欢的对象破镜重圆,也可说是很美妙的故事吧。而且那两人对于自己的家庭还是相当珍惜的,当荣贵先生外遇或绫菜小姐身亡的时候似乎各自都受到很大的冲击呢。他们虽然在感情上不诚实,但并不是什么坏人呀。」

假如今天换成九郎出轨,岩永的态度肯定不会如此宽容就是了。不过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当志乃要与荣贵离婚时没有厚颜无耻地要求赔偿金或抚恤金,而类在绫菜死后也是过了三年都没有选择和志乃再婚吧。

「那么美矢乃同学并非紫藤类的小孩也是真的啰?」

六花不禁庆幸那些大人们的外遇关系至少没有对小孩们造成负面影响而露出苦笑,但岩永却毫不在意说道:

「不,那是骗人的。美矢乃同学确实是类先生的小孩没错。志乃小姐当年是明知自己怀了类先生的小孩之下和荣贵先生结婚,并装成是荣贵先生的小孩而生产的。由于家族中的人感觉不会接受单亲家庭,再这样下去自己搞不好会被家族断绝关系,所以志乃小姐才会找上血型等条件刚好符合的荣贵先生并早早成婚的。志乃小姐之所以没有要求来日无多的荣贵先生和美矢乃同学见面,也是因为那根本不是他的小孩。而接受了荣贵先生最后的请求想必也是因为内心的罪恶感吧。」

六花好一段时间都讲不出话来。这丫头一脸平静地在讲这些什么话?谎言的恶劣程度让六花都头痛起来了。

「在这点上你不应该骗人吧?这样美矢乃同学和昴同学不就是姊弟了吗?」

「这种设定在情色小说很常见的。别在意别在意。」

「我们可不是住在那种世界呀。」

「就算那样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反正昴同学也不是类先生的小孩嘛。」

伴随拐杖的声响,岩永又一脸平静地说出如此劲爆的事情。六花忍不住停下脚步,但岩永依然往前走着并补充说明:

「绫菜小姐在与类先生结婚之前虽然跟别的人在交往,但最后不得不分手,于是瞒着自己肚子里的小孩和类先生成婚了。据说当年是在家族与家族间的交流关系下,类先生被迫接受绫菜小姐的。但作为补偿,他在工作等方面受到绫菜小姐娘家相当大的支援。」

有如证明完毕似的,岩永转回身子对六花道出结论:

「所以说,美矢乃同学与昴同学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喔。」

只要血型上没有矛盾,有无血缘关系不是那么容易可以判别的事情。即便如此,这状况也太败坏风俗了。六花重新往前踏出脚步,并提出涌上心头的疑问:

「绫菜小姐该不会早就知道她丈夫的外遇行为,而且连外遇对象都知道吧?」

毕竟她化为幽灵得知真相后也没有怨恨类或志乃,在这次的事件中还尝试介入其中收拾状况。那么很可能她在生前早有察觉了。

「她确实知道,而且一直静静旁观的样子。对她来说,只要能养育昴同学就足够了。她甚至对形式上受骗于自己的类先生感到愧疚,所以还刻意让类先生比较方便搞外遇的样子。」

「而且在这样的前提下,她还支持美矢乃同学与昴同学之间的感情?」

「是的。听说她从以前就认为美矢乃同学是昴同学很好的对象,所以心怀期待呢。」

六花用手指按压自己的眼头。

「该怎么说,真像是推理小说一样的人际关系呀。」

「那么表示我们就在推理小说的世界中啰。」

岩永还是老样子不负责任地笑着收拾问题。在推理小说的世界中能容许这种丫头存在吗?总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问题了。

「要是将来那两人真的结婚,肯定会掀起一阵波澜喔。为什么你不把这些事情也告诉他们?」

「毕竟那两人感觉还没有办法接受到那种程度呀。而且绫菜小姐也拜托过要瞒着这点。他们只要能早点去做DNA鉴定,波澜应该也会比较小吧。」

确实,美矢乃和昴现在应该还没办法消化这项事实。而且绫菜身为母亲也有面子要顾。而实际上,照现况来看无论在科学上或道德上都没有什么问题,顶多是将来志乃与类会因为自己深信的事情遭到否定而陷入混乱而已。但就算知道了这项事实,他们身为具备一般良知的人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回归自己的日常生活罢了。

「在这次的事件中,感觉糟糕的应该是绫菜小姐吧?」

「居然讲死人坏话,会让人怀疑你的品格喔。」

六花认为世上唯有这个丫头没资格批评自己的品格才对。然而这次的事情就结果来看算是一切圆满收场,在没有任何人必须背负不讲理的不幸之中落幕了。这样简直就像岩永做了什么善事一样,还是让六花感到难以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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