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路锥怪谭-章节
是啊,人类这种生物实在奇妙。当有人将吾等幽灵、妖怪、怪物、妖魔等称为怪异,多数人类总会批评说那不科学,肯定是错觉或是幻想,进而否定吾等的存在。但实际上大家心里头的某个角落却还是抱着强烈的想法,觉得世界上说不定真的存在所谓的怪异。
于是乎,大部分的人会认真扫墓,认为乱碰祭品会遭天谴,遇上死过人的房子或场所会尽量回避,或者经过时会双手合十。为了不要遭受灵异不可知的存在作祟,总会表现敬畏或刻意远离。
到了夏季,电视、广播或近年来称为社群网站的地方也会有各种灵异现象的话题满天飞,然后大家一起评论这是伪造的,那又是真的。所谓灵异照片、灵异影片等等至今似乎依然很流行的样子。
客官您说我本来不也是个人类吗?哈哈,实在没面子。我生前也是个信誓旦旦主张没有什么幽灵的人,但是住饭店时发现偷偷贴在暗处的驱魔符还是会怕到发抖呢。虽然说现在的我在别的意义上看到那种符纸也是会发抖就是了。
闲话短说,在极少数的情况下,仍然会有些完全不相信吾等怪异存在,也不会表现敬畏之意的人类。这种人不知该说是胆大无畏还是神经迟钝,又或者死忠坚信着所谓的科学。但不管怎么说,感觉就是脑袋少了几根重要的螺丝。像是刚才提到死过人的房子,有些人类就是会贪其租金便宜而喜欢住在那种地方。
是的,今日向跟各位客官们讲述的便是那样一位男人最终被怪异存在吓到发毛的故事,名做『染血的路锥』。还请听我娓娓道来。
那是发生在正式入秋后的一日深夜,有个男人走在昏暗的路上准备回去住处。此男乃是个大学生,独自一人居住在小小的公寓房间。这天刚好遇上了些不愉快的事情,让他忍不住到居酒屋饮酒散心,直到午夜过后才总算踏上归途。
这路上虽有零零星星几盏灯光但依旧昏暗,也见不着其他人影。男人就这么独自走在夜路上,醉得摇摇晃晃手上还拿个手机。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眼前有一根高约六十公分的红色交通锥挡住了自己的去路。
所谓交通锥就是一种圆锥形的标示道具,相信很多人都在工地现场之类的地方看过那东西排成一排警告禁止进入吧?有时候也会单纯用来当成标示位置的记号,或者区隔空间的界线。那外观要说看起来像一顶大大的尖头帽也确实很像,毕竟圆锥内部也是中空的。或许也有些人一时淘气心起,想要把它戴到头上看看吧?
那东西基本上以高度五、六十公分为主流,但据说也有小至二十公分,大至两公尺高的玩意。名称上多半称作交通锥、道路标筒或三角锥,另外也有人取希腊文的双柱门之意而称之为Pylon。听起来甚是帅气对不对?Pylon。
其中又以三角锥(color corn)一词想必是大家最常讲的,甚至也有被收录在字典里面。然而这个color corn实为商标名称,要是用在这种怪谭的名字上结果被抗议说触霉头也是不好,所以在此就暂且称之为交通锥吧。
男人见到一根交通锥立在道路正中央,忍不住停下脚步。周围明明也没在做工程,单单一根摆在那里也是显得极为奇怪。
说时迟那时快,一辆车子忽然「咻」地冲过男人眼前的十字路口。要是男人刚才继续往前走,搞不好就被那辆车子撞个正着了。
也就是说要多亏有这根奇怪的交通锥,让男人惊险捡回一命。但他本人却是不高兴自己突然被挡住去路而没察觉这点,反倒因为心情不悦加上喝了酒,结果一脚把交通锥踹开,若无其事地走回了公寓。
然后到了隔天晚上,当男人在公寓房间睡觉时,突然传来「叩叩叩」的敲门声。这大半夜的是怎么回事?男人从被窝爬起来,打开家门一瞧,门外竟孤零零地摆着一根红色的交通锥。而且仔细看看那上面到处有深红色的东西,活像是沾了血一样。
把自己昨天踹飞交通锥的事儿都忘得一干二净的男人还以为是什么人在恶作剧,走到外面张望周围有没有人影,但连个气息都感觉不着。虽然感觉可疑,但也无可奈何,男人又不想触碰那支看起来像沾血的交通锥,于是决定放着它不管,回到房间关上门,重新钻到被窝里去了。
隔天早上打开家门,门前既没有什么交通锥也没留下什么血迹。感到无聊的男人就这么到大学上课去了。然而到了当晚,又传来敲门声。开门一看果然是一支沾满血的交通锥。周围也跟昨晚一样找不到半点人影。只是冷风一吹,也不晓得是不是来自那些已经凝固的血液,莫名会闻到又腥又像铁锈的气味。
男人到最后也和昨晚一样啥都没做地回到被窝,但连续两个晚上还是叫人感到在意。
又到隔天晚上,又是敲门声。男人从窗户瞧瞧外头,还是那根沾满血的交通锥。于是男人决定继续躺在被窝中不理会它,结果敲门声一直持续,直到男人把门打开这才停息。如此这般延续了一个礼拜,每天晚上都重复同样的事情。
假如是正常人遇上这种灵异现象,肯定要不晚上睡不着觉,要不根本不敢回家,被搞得鸡飞狗跳才是。但这男人的反应却只是觉得每天晚上被吵醒很不高兴罢了。
这天,男人在大学的餐厅一边吃着可乐饼,一边满肚子怒火地对自己学弟讲起了这个异常状况。说是每天晚上都会有支沾满血的交通锥被摆在自家门前,敲打自己家门。
结果这学弟想必是个感应很正常的人,当场脸色发青地规劝男人:
「那很明显是灵异现象啊,学长你受阴魂作祟了!请问你是不是对交通锥有做过什么坏事?」
「交通锥哪可能跟人结什么仇啦。呃不,等等喔,这么说来我好像有印象,之前把一支摆在路中央的交通锥踹飞了。」
「绝对就是那个!搞不好是什么在工地现场丧命的工人或是曾经不理会交通锥结果出意外身亡的人把灵魂附身在上面了吧?例如死的时候那支交通锥刚好在旁边,所以全身趴在上面让它沾满了鲜血之类的。然后学长你踢开那种交通锥,一定是遭到作祟了。」
「被灵魂附身的交通锥是啥啦?」
「自古不是就有人说,世上的东西都会寄宿灵魂吗?要是粗鲁对待东西是会遭到报应的。学长还是快点去让人驱个邪,或是对那沾满血的交通锥真诚道歉吧。」
「讲什么蠢话?说到底,什么幽灵还是作祟的,那种不科学的东西怎么可能存在于现实中?」
「不不不,那不然你每天晚上遇到的那又是什么?」
「我就说是恶质的恶作剧啊。」
「人类才不会做那种恶作剧,我也不觉得有人可以办到吧。」
「那么肯定就是狸猫化身在耍我。」
「狸猫?」
「嗯,狸猫。对了,我懂啦。那天晚上挡在我前面的交通锥就是狸猫化身在恶作剧。然后因为我把它踹飞,所以它就记恨每晚来找我麻烦。绝对是这样不会错。」
「你说狸猫化身,那才叫不科学吧?」
「说这什么话,自古以来就常有狸猫化身捉弄人啊。民间传说中多得是例子,甚至连落语表演的题材中也有一篇叫『狸赛』的故事描述狸猫化身。」
「要这样说,也有叫『暴露荒野』的故事描述到幽灵出没啊。」
「真要说起来,人们所谓的幽灵、怪物、妖怪之类的,全部都是狸猫或狐狸化身让人看到幻觉而产生的妄想。像是什么野箆坊啦、唐伞妖怪啦、回首入道之类奇奇怪怪的东西,都只不过是狸猫为了吓人而化身的罢了。」
男人一脸认真地如此滔滔讲述。他是打从心底如此深信,但学弟听得傻眼到讲不出话来了。原来如此,这男人之所以对沾满血的交通锥不感到恐惧,是因为在他心中认为世上的怪异现象全都是狸猫在搞鬼,而那种低等野兽根本不足为惧。
或许有客官会说这男人的思考方式也太奇怪了,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种人。但其实这也算是一种合理的思考,可以说是让心灵安定的一种科学性思维。
实际上,狸猫或狐狸化身骗人的故事在民间传说中时有所闻。小泉八云笔下的怪谭中有篇野箆坊登场的故事,但标题却叫『貉』,一般被认为是指狸猫的意思。即使到了明治时代以后,新闻报纸上还是会刊登狸猫化身骗人的报导。甚至连大半夜见到不应该会行驶的火车头吐着烟急驰,让众人大谈幽灵火车出没的时候,也有人提出那其实是狸猫化身的说法。
如此这般,狸猫化身骗人的思考是人类自古就熟悉的东西,比起幽灵妖怪等更容易让人信服。
话虽如此,在阿波罗十一号登上月球后都过了半个世纪的现代,对于会化身骗人的狸猫深信不疑的这男人也算是个怪人了。再说,妖狸本身就是一种妖怪,相信在场的客官之中也有几位吧?哦哦,有客官举手了。哈哈,还恰巧是化身为野箆坊的模样。那边那位客官则是化成了奇形怪状的妖怪,若要吓人肯定效果十足。
言归正传,这男人虽然对沾满血的交通锥是一点儿也不怕,但还是感到很困扰而不知如何应付。
「就算我想把那支交通锥绑起来,它应该也会跑得很快。即使真的绑起来了,搞不好也是狸猫让我看到的幻觉,实际绑住的竟是隔壁邻居。要这样事情可就大条啦。」
「总觉得学长担心的方向有点奇怪,不过事情绝对不是你讲的那么温和。这肯定是幽灵在作祟啊。」
学弟虽然努力想要说服男人,但终究是对牛弹琴,白费口舌。就在这时,隔壁座位敲打着笔记型电脑的一位姑娘忽然对那两人讲道:
「想要抓住妖狸,其实不是那么困难的事喔。」
学弟当场不耐烦地想说怎么又多了个怪人,可是男人却相当感兴趣。这姑娘应该是就读同一所大学的学生,不过个子相当娇小。外观看起来搞不好比男人小了七到八岁。脸蛋可爱又稚气,头上还戴了一顶贝雷帽。
男人于是询问姑娘:
「你说不困难,是要设什么陷阱不成?」
「就广泛的意义来讲算是陷阱吧。」
「我可不想用什么捕兽夹之类的玩意喔。我只是想要给恶作剧的狸猫一点教训而已,不能使用那种会让它严重受伤甚至可能丧命的陷阱。」
「不需要用到那么恐怖的东西。顶多只是趁其不备吓它一下,让它原形毕露就行。」
姑娘说着,脸上露出充满自信的微笑。她虽身材娇小,容貌稚幼,微笑中却散发出老练成熟的风采。男人因此暂且信任,决定听从姑娘的计策。
于是乎到了当天晚上,男人立刻设下姑娘所说的陷阱并待在房间里静候良机。另一边,在公寓外头则是沾满鲜血的交通锥正一阶一阶爬上楼梯,准备前往男人住的房间门前。一支染血的交通锥独自爬上公寓楼梯的景象要是被正常人撞见,肯定会把对方吓得当场昏倒吧。但很遗憾,这时候并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就这么来到男人房间门前的交通锥原本打算用它的尖端敲敲房门,却发现门上似乎垂吊着什么东西,让它一时停下了动作。接着等到看清楚那究竟吊了什么东西时,它霎时翻了个筋斗跌在地上,并且从交通锥「砰!」一声变成了头上放一片叶子的狸猫。正如男人所推测,那支沾满血的交通锥还真的就是狸猫幻化的东西。
门上那东西原来是一具狸猫尸体,右后脚绑着一条粗绳倒吊起来,身上还刺了好几把的刀子。不但浑身是血,还翻起白眼吐舌头,模样凄惨吓人。要是在深夜不经意撞见自己同胞如此的尸体,尽管是妖狸也难免会吓得原形毕露了。
当然,那其实不是什么真的尸体,只是在做工稍微精细一点的布偶上插几把刀,淋上假血,让它在暗处看起来煞有其事的玩意罢了。男人是从五金杂货店卖了这些东西来,再用胶带把一根钩子黏在门外,吊起这具假尸体的。
尸体虽假,效果却是绝佳。男人听见门外传来叫声与摔在地板上的声响,立刻把门打开。结果看见一只狸猫在那儿,便拿起预先准备的绳索把它五花大绑,抓进了房内。狸猫则是还没从看见吊尸的动摇中恢复,只能呆呆束手就擒。
以上便是姑娘传授的妙计,如此奏效也让男人不禁感到佩服,心想改天要好好向姑娘道个谢才行了。接着,男人让被绑的狸猫跪坐在房间,质问起对方连夜找碴的意图。
「当时我把出现在眼前的交通锥一脚踹飞确实是很粗暴,但归根究柢不就是你先恶作剧想要妨碍我走路吗?」
「不,那并不是我要恶作剧。我是想说你万一继续往前走就会被车撞,才用那种方式想要留住你的脚步啊。」
「什么?被车撞?」
「是的,那个十字路口因为道路很宽,车子总开得很快,加上光线昏暗,很容易发生车祸。因此我那时对即将发生的车祸无法视而不见,但忽然有只狸猫冒出来把你叫住也说不定会害你吓着,才化为了一支路锥挡在你前面的。」
男人听完说明后「嗯~」地沉思。这么说起来当时被交通锥挡得停下脚步之后,眼前的交叉道路好像有一辆车毫不减速地冲了过去。要是那时候自己继续往前走,确实无法否定当场被撞得可能性。
狸猫有点怨恨地继续抗议:
「可是我好心却被你一脚踹开跌在地上,难免肚子会生一把火。所以为了教训你一下而想到连夜这些行径,不觉得也是合情合理吗?哪知你看见沾满血的路锥却一点也不害怕,反倒害我气愤得牙痒痒,想说怎么有人对怪异存在如此缺乏敬畏?」
男人这下又沉吟起来。总感觉道理好像在狸猫身上,男人本来想教训对方却反而是自己变成应该被教训的立场了。
不过男子也非恶人。既然对方是救了自己免于遭受意外的恩人,不,恩狸,就不能如此失礼对待。于是他赶紧把绳索解开,并双手着地把头磕下。
「就算是在无意识中,这仍是我忘恩负义。你会想要报复也是当然。还请你原谅。」
狸猫毕竟也是会特地挺身救人的性情,因此见到对方如此真诚道歉也就不计前嫌地原谅了男人,请他把头抬起来。但男人自己觉得这样还是过意不去,接着又把自己房间里的点心零食都拿到狸猫面前,希望多少可以弥补自己犯下的罪过。狸猫似乎也对人类的食物有些兴趣,虽然刚开始客气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拿了洋芋片和表面洒有巧克力的零嘴,吃得津津有味。
前一刻又是拿绳索五花大绑,又是要报仇雪恨的一个人一只狸,现在却转眼间变得融洽,一起吃着零嘴聊了起来。
「一时之间没什么好东西可以招待,不过你就尽量吃吧。」
「不用那么客气的。但话说,人类的食物果然美味。这个叫软糖的是什么东西?明明有果实的味道,口感却跟果实完全不同,真是有趣。」
「嗯,最近也有卖口感做得更像水果的东西,不过吃起来的感觉是独一无二啊。」
「吃了甜的东西之后再吃吃这个叫洋芋片的咸味也是很不错,上面还沾了海苔,做得很是用心。」
「我也这么觉得。如果配酒一起吃又是一番美味,只可惜现在家里的酒都喝完了。」
「受到如此款待还要求上酒就未免太贪心了。现在这样已经足够。」
「不,光这样我还是过意不去。明天我准备几道酒菜去送给你。只要跟我讲个好碰面的地点,我一定送去。」
「我虽然觉得应该婉拒你,但想想我父母也很爱喝酒,如果能透过这机会让他们喝喝也算是尽一份孝心。」
「若这样能够帮上你的忙,我也很高兴。我就带好一点的酒过去吧。」
于是狸猫拜托男人在黄昏时刻,将酒菜带到之前它拦路的那个十字路口附近一间神社。男人二话不说地答应,不久后狸猫便挥挥手离开了公寓房间。
男人这时注意到那只狸猫的背部有一部分的毛色较白,恰好呈现像伊豆半岛的形状。只要有这特征,到时候即便有其他狸猫在场也能认得出来了。男人于是感到放心,这晚总算久违地好好睡了一觉。
到了隔天,男人从大学回家的路上绕路到酒行买了一瓶一升的吟酿酒,又购入几样适合的下酒菜后,来到昨天狸猫说的那间神社。也许是无人照料的缘故,神社的石头阶梯长满杂草,神社本身也明显老旧。虽是个显得寂寥的场所,但或许也因为这样适合狸猫栖居玩耍吧。
男人来到神殿后方,看见有两只狸猫。它们都背对着男人,面向土壤地面上一棵人头大小的石子,貌似双手合十。两只的背上皆没有让人联想到伊豆半岛的白毛,可见不是昨晚那只狸猫。
不过男人心想也许是狸猫同伴,于是上前询问:
「我和一只狸猫约好要在这里碰面,你们认识吗?」
结果两只狸猫转回头,感到讶异地反问男人:
「居然会约在这种地方碰面,请问是怎么样的狸猫呢?」
「我不晓得这样形容你们知不知道,不过它背后有一块像是伊豆半岛形状的花纹。」
听到男人这么一说,两只狸猫顿时面面相觑,其中一只接着惊讶地问道:
「请问你和那只狸猫是在哪儿见过面的?」
「这故事讲起来有些长,不过我们昨天才见过。」
于是男人在两只狸猫的询问下,向它们描述起了自己和那只狸猫约定碰面的原委。两只狸猫听到最后深深叹气,接着告诉男人:
「感谢你还专程跑这一趟。那只救了你的狸猫就是我们的儿子。」
「原来是令郎啊。我可以说是多亏了它才捡回一命,却做出如此恩将仇报的行径,所以想说用这点心意多多少少弥补偿还。」
男人拿起手中的一公升酒瓶,并环顾四周。
「是说,令郎在哪儿呢?」
眼前的狸猫这时表现得有点难以启齿,最后这么回答:
「其实小儿约在半年前被车给撞死了。」
听到这句话,男人当场愕然。
「你说它死了,可是我昨天晚上才跟它讲过话啊。」
看着不明所以而慌张起来的男人,狸猫又静静说道:
「但是小儿确实早已身亡。它当时被一辆闯红灯又超速的车子撞到全身飞起来,摔在远处一支大红色的路锥上,连狸带锥一起倒在路面。路锥上因此沾满小儿被车撞时流出来的血,形状就像是把小儿的身影印在了上面。地点刚好就在你说捡回一命的那个十字路口附近。」
狸猫这么表示后,指向它们刚刚在合掌祭拜的石子。
「这就是小儿的墓。」
听它这么一说,那石头确实像个墓碑。感觉就像是无人祭祀而没落的神社境内被默默埋葬的动物坟墓。
事情发展至此,男人这才全身寒毛直竖,脸色发青。
「那么现身在我家的,原来是狸猫的幽灵吗!」
虽然勉强撑住双脚没有瘫坐下去,但男人想到自己居然和幽灵交谈,甚至做下约定,还是彻底被吓破了胆。
狸猫父母接着对男人鞠躬低头。
「死后化为幽灵也仍旧挺身助人,防止了一场车祸,真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儿子。作为它的父母,非常感谢你今日专程来道谢。」
男人即便全身发抖,也依然回应对方说应该道谢的是自己,并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蹲到石头墓碑前,打开酒瓶在墓碑上稍微倒了些酒,把颤抖的双手合十念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两只狸猫父母也跟着又拜了一下。
最后男人表示这是受那只狸猫所托而将剩下的酒与下酒菜交给狸猫父母,自己则是仍旧脸色发青地离开了神社。毕竟对方可是幽灵,之前又设计奇怪的伎俩吓过人。要是有哪一步走错,自己搞不好就会遭受对方更惨烈的作祟报复。这样想想又让男人感到恐怖起来。
虽然要怪就怪男人自己轻易相信了那位姑娘的策略,不过现在回头想起来,那姑娘搞不好是看出男人遇上真的幽灵作祟,却又嘴硬不信什么幽灵的存在,因此觉得不太愉快而故意提供那个方法想要让男人尝尝教训。幸运的是最后并没有发生那么严重的状况,但男人在回家路上还是被吓到魂不守舍了。
如此这般,向来主张幽灵或作祟什么都是不科学的男人,自从这天开始就彻底变了个人,对吾等怪异存在心怀敬畏,对世上的一切神秘都保持谦恭。认为自己从前把什么事情都归咎于狸猫作祟未免过于肤浅,简直是一种放弃思考的行为。所以说人啊,要改变还是会改变的。
最后再提一件事。男人从这件事情之后,都会把交通锥(corn)改称作路锥(Pylon)了。客官您问为什么?因为吭吭(corn)是狐狸的叫声,今天却是狸猫幻化,唉呀让人听了都矛盾。
身穿和服的落语家幽灵在舞台上一鞠躬表示段子已结束后,又是妖怪又是亡灵而座无虚席的听众席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岩永琴子对听众这样的反应算是感到满足。落语家幽灵于是对着听众席再度深深鞠躬,起身走向岩永所在的后台。
说是舞台,其实也只是在一座废工厂内空荡荡的空间排列几个箱子与道具,在高了一阶像是舞台的地方放张坐垫,姑且摆设得像是表演落语的高座罢了。观众席也没有什么椅子,大家随意各自席地而坐或自备可以坐的东西过来而已。这地方原本就是附近一带的幽灵或妖怪们平时聚会的场所,而今晚由于要举办落语家幽灵的个人表演会,才会特别如此摆设。至于后台也仅是随便找东西堆成一座墙,做出一块让听众席看不见的空间。
岩永刚才与男友樱川九郎就是待在这个后台区听着幽灵的落语。而那个幽灵来到岩永面前,比起刚才对着观众席更加恭敬地深深一鞠躬。
「公主大人,这次非常感谢您写了这段新作落语。客官们看来也听得很尽兴,今后我会继续表演这个段子的。」
「别客气,我也只是把实际发生过的事情稍做润色而已。对于生前主要表演古典落语的你来说,想必会觉得文章拙劣吧。」
岩永落落大方地如此回应,但身旁的九郎却用可疑的眼神看向她。应该只是这次没时间向九郎说明原委就叫他开车送到这里来的缘故吧,不需要太在意。
落语家幽灵接着又恭敬回答:
「不会不会。正因为我从前以古典作品为中心,反而觉得新作不会被拿来跟前人比较,表演起来轻松多了。而我尤其喜欢表演故事中有幽灵或妖怪登场的段子,但这些作品中多半到最后幽灵或妖怪都会遭到人类利用或取笑,明显站在吃亏的立场。在真正的幽灵或妖怪们面前表演那样的段子实在感觉不妥。因此公主大人特别为我准备这段最后是妖怪出风头,又带有温情的新故事,让小的感激不尽啊。」
虽然也是有些描述妖怪捉弄人类的段子,但或许是平常让人害怕的幽灵妖怪反被人类耍得团团转的状况比较容易写成愉快的故事,因此这种让幽灵妖怪站在吃亏立场的段子明显比较多。要是在真正的幽灵妖怪们面前表演那种风格的段子,确实会很尴尬。
岩永用手中的拐杖指了一下从后台阴影中可以看见的观众席。
「喜欢这类娱乐表演的妖怪也很多。在你成佛升天之前继续发挥所长也是好事。」
「谢公主大人。」
岩永对再次道谢的落语家幽灵点头回应后,朝九郎打个暗号,拄着拐杖离开了这座临时搭建的表演小屋。虽然后面似乎还有几个段子要表演,但岩永今晚只是来看看自己写的落语实际表演起来是什么感觉而已,没有必要继续久留。而且要是让其他妖怪们发现后台的岩永与九郎,也可能害他们无法平静欣赏落语表演。相信落语家幽灵也不希望现场变成那样的气氛吧。
岩永走出废工厂后把贝雷帽重新戴好,步向九郎今天开来停在附近的车子。起初进入废工厂看到落语表演开始之后就一脸有很多事情想问的九郎这时才总算开口问道:
「这次你又是商量了什么事情?」
「就像你刚才听到的呀。那个落语家幽灵苦恼于可以表演的段子,想要试试看正因为听众是妖怪所以显得有趣的故事,于是来请我想办法了。」
「居然连落语的段子都要写才行,智慧之神可真不好当啊。话说干脆找个作家的幽灵委托一下,写出来的故事应该会更好吧?」
这种讲法简直像在说岩永写的故事不好似的,一点也感受不到慰劳之意。
「神明写写新的落语故事有何不可?妖怪们的商量事没有轻重之分,每一件都应该全力以赴地亲手解决才行呀。」
如此特殊的委托都轻松解决反而比较能够获得大家的信赖。如果什么都不想就把问题丢给外部解决,只会显得没有什么价值。明明是陪伴在最身边的男朋友却一点都不理解智慧之神每天付出的努力,实在伤脑筋。
岩永本想对九郎再度说教起关于这种情侣之间微妙的心里感受,但九郎不知是否察觉这点,抢先换了个话题:
「话说在那故事中有个很像是你的人物登场。究竟有几分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啊?」
「几乎都是。只有登场的狸猫其实是幽灵的部分撒了点小谎而已。」
「那根本是最关键的部分嘛。」
九郎露出一副「早知道不问了」的表情。看来他到现在还没明白,世上的真相多半都是如此。于是岩永简单扼要地告诉九郎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起初是妖狸为了恶作剧而幻化成路锥,却被那男人冷不防地一脚踹飞了。因此妖狸企图报复,从隔天晚上开始以沾满血的路锥模样造访男人的家,想要让对方感到恐惧。然而那个男人却打从最初就认定那是狸猫在化身耍人,结果完全不为所动。」
「所以说男人认为是狸猫在搞鬼,其实真的被他说中了啊。」
「他似乎是个将世上所有灵异现象都归为这个原因,让人生单纯化的一个人。虽然说,比起把一切事物都认定是幽灵作祟而无端恐惧的人,这男人的想法或许显得有趣些就是了。然而这样等于是掌握了真相,使狸猫的报复行动完全得不到效果。所以狸猫觉得不甘心而来找我商量了。」
九郎感到头痛地皱了一下眉头,不过他应该大致上理解状况了。
「既然对方一口笃定是狸猫在搞鬼,就干脆暂且确定这项说法,让他松懈大意,进而使得之后『那只狸猫其实是幽灵』的谎言变得容易被相信是吗?」
「没错。我为此特地传授男人对付狸猫的方法,算计得让他在很自然的状态下得知那只狸猫其实在半年前已经死亡的情报。当然,那只狸猫实际上还活着,自称是它父母的两只狸猫也是我安排的伪装。当初狸猫是为了拯救男人避开车祸的说法也是骗人的。狸猫单纯是抱着恶作剧的心态想要吓男人而已。」
虽然明明是狸猫自己恶作剧失败,岩永却帮忙报复,感觉并非好事。但假如能借此让那位对怪异存在毫无敬畏心的男人多少明白一点事理,应该也不算坏事———岩永是如此判断而答应帮忙的。
「总之就是这样,最后让那男人吓得全身发抖,达成了我们的目的。然后我又稍微润色一下,整理成了一段落语的人情故事。」
「又是狸猫又是幽灵,又是谎言又是人情,各种东西搅在一起,让人对于故事真相究竟是什么都感到无所谓啦。」
「而我无论在现实世界或是落语段子中都把这样复杂的故事顺利总结了。请好好赞扬我这位智慧之神吧。」
「呃不,无论在现实世界或落语段子中,把事情搞得很复杂的元凶就是你啊。」
关于这点岩永也多少有点自觉,于是决定讲个玩笑话含糊过去:
「既然学长觉得我那么危险,何不立几根路锥把我围起来呢?虽然说,学长自己的路锥要屹立在我身体里面就是了。」
结果九郎当场对岩永的脑袋瓜甩了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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