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岛家杀人案-章节

飞岛椿虽然从小就见过好几次自己的祖母龙子,却难以回想起她的长相。因为龙子总是会用黑色的面纱将自己脸部遮掩到下巴底处。面纱的颜色浓密,不只是表情而已,就连眼鼻的形状都看不太出来。也许是使用了很特殊的织法,龙子本人似乎能够看见周围状况,但她的视野想必随时都隔着一层黑纱才是。

当要与人打招呼或者用餐的时候,龙子还是会暂且通融应变,掀起面纱。然而尽到一定程度的礼仪之后,她又会像害怕光线似地马上把黑色面纱垂到自己脸前。

因此椿即便见过几次龙子的面容,但由于面纱遮掩的形象强烈留在记忆中,让她很难回想起祖母真正的样貌。

六岁时,椿曾经询问过父亲赖行,为什么祖母大人总是要在脸前垂一块布,却被父亲用一句『曾经发生过很多事』给含糊过去了。由于当时父亲的语气和表情彷佛在忍耐着什么很苦的东西一样,让椿也不敢继续追问。直到再度问起这个问题时,椿已经进入大学,成长到二十岁了。换言之,当椿长到二十岁时,龙子八十三岁依然在世,而且仍旧盖着黑面纱。

赖行大概也觉得迟早有必要让孩子知道,这次倒没怎么抵抗地详细告诉了椿。

据父亲说,祖母龙子在年轻时曾是对政商界的影响力举足轻重的女性。从椿的辈分要叫曾祖父的飞岛道义过去作为一名股市操盘手累积了钜额的财富,另外又大展事业,进行过各种投资与不动产买卖。而那些成功的背后,似乎都要归功于龙子的存在。

道义在五十岁之前虽然也有透过股票投资或投机获益,但同时失败也多,加减起来实质没有获得太多的利益。然而就在某一天,他抱着玩笑心态询问当时年仅十六岁的女儿龙子应该买哪一支股票才好,龙子却伸手指了一支看起来不怎么值得期待的股票。但由于当时道义对于自身的直觉与运气也逐渐抱持怀疑心态,于是想想不妨一试而把钱投入那支股票。

就结果来看,那支股票在短期间内价格越翻越高,带来多达几十倍的利益,让道义都不禁捶胸痛恨当初自己为何不再多砸点钱买股了。经过此事后,道义开始信赖起龙子的直觉与运气,变得不时就会跟她商量。

虽然起初道义也是当成一种招来好运的方法,自己先列举几支有望的投资候选让龙子进行选择而已。不过到龙子大约十八岁的时候,道义就放手让她从头开始自己选择要买的股票。而且这种方式也确实获利较多的现实结果使得道义彻底将龙子视为自己的得力助手而放在身边了。

假若龙子当年还有母亲,或许就不会让她染指这样的投机事业,认为应该让女儿找个好对象结婚成为家庭主妇而反对丈夫这种行为吧。然而龙子的生母由于对道义起伏剧烈的生活感到厌烦,在龙子六岁时便离家断联了。

不过龙子其实到了二十岁便结了婚,而且还是恋爱结婚。据说是龙子自己看上一位大他五岁,名叫走太郎的男子而主动倒追对方,在那个时代来说恐怕是相当稀有的事情。

道义虽然身为操盘手急速打响了名声,但幕后功臣其实是龙子的事情在很早的阶段便已为人所知。许多人嗤之以鼻认为道义是个仰赖小丫头的直觉胡乱投资的傻爸,肯定很快就会吃上大亏。然而这些嘲笑话语没有持续太久。龙子总是能条理分明地预先说明自己做选择的根据,而且在大部分的情况下,她都能得到一如预期的成果。

同时,龙子或许也很清楚这种投机事业终究是靠运气的成分占了太多,因此经常建议道义把经济基础放到实业上。话虽如此但也并非亲自经营事业,而是对自己看上的人物或公司提供资金,扩大资本的方法。在某种意义上或许跟股票投资没有两样,然而在这方面龙子同样获得许多成功案例,交出漂亮的成绩。

由于龙子对于前景不看好的新事业或技术开发也会毫不吝惜地提供资金,因此刚开始同样常被大家在背后笑话。然而这类的东西因为没有其他竞争对手,一旦成功就会获得独占性的利益,所以当结果出来时经常都是道义与龙子独胜的状态。

而且正因为在事业前景不被看好的时候大方提供资金,使得这些公司企业的关系人们都很感激龙子。纵然获利速度不像买卖股票那么快速,但事业投资具备永续带来利益的潜力,又能扩展自身的人脉,使得龙子逐渐掌握了过去所没有的影响力。很快地,市场上不但变得没有人再嘲笑龙子,周围的人甚至开始明白飞岛龙子所看上的目标才会赚钱,而绷紧神经关注着龙子的动向。凡是龙子伸手的方向就会从各方涌入大量资金,因而更加容易获得成功———这样的循环风气逐渐成形。

到后来甚至演变成了与其说某种东西有价值所以龙子会看上,还不如说是正因为被龙子看上而产生价值的逆转现象。这可谓让龙子获得了即便是毫无价值的东西都能被她附上价值的力量。

就这样,龙子在提供资金给各种新事业的同时,也会致力于慈善事业与教育活动,着重于培育公司、技术与人才。这些都不是马上能够产生利润的东西,而且初期花费高,最终无法回本的风险也高,因此道义曾对此表示过不满。然而他也知道龙子的判断在经验上从不会有过分重大的错误,结果从途中开始还自己表示像这样多做善事可以招来好运云云,有时候甚至比龙子更为积极。

在私生活方面,龙子分别于二十岁和二十二岁生下男孩。但她身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却没有退休专注家事,仍旧留在台面上继续从事各种活动。尽管如此,她与丈夫走太郎的感情还是很融洽,周围的人们都称赞他们是鸳鸯夫妻的好榜样。而且这位走太郎平时负责管理众多飞岛家出资的事业,出色的协调能力受到很高的评价,让众人又不禁佩服龙子就连看男人的眼光都很厉害。但同时也有不少人私下批评走太郎只是个依靠龙子才能发挥所长的秀才而已。

即便如此受到批评,在龙子掌舵指挥道义与走太郎之下,还是让飞岛家在政商界拥有了随时能够筑起一座城的力量,大家甚至畏惧他们会不会有朝一日真的如「飞岛」的姓氏一样在天上筑起他们自己的岛屿、自己的领地。

然而就在龙子四十岁的时候,最爱的丈夫走太郎竟因为一场交通意外而骤然离开人世。而且龙子视为心腹,据传要培育为自己接班人的部下竟盗用了龙子的资金并失踪,可说是让龙子接连遭逢不幸。尤其是走太郎之死对龙子造成的打击极大,据说她在葬礼时曾好几度双手掩面、崩溃瘫倒。

后来纵使走太郎的葬礼已经结束,龙子也依然宛如继续服丧似的,或者可能是为了遮掩自己每晚哭泣而肿胀的脸,每当出席公共场合时她都会头戴黑纱,最终连日常生活中也多半都戴着面纱了。

赖行最后总结说道:

「据传被人称为奥地利国母的哈布斯堡家女王———玛丽亚·特蕾莎在丈夫法兰兹一世过世之后,直到自己逝世为止都穿着丧服度日。虽然母亲应该不是有意仿效,但她自从父亲的丧礼之后,都不再穿华丽鲜艳的服装了。」

听到父亲举出十八世纪历史上的女王为例虽然让椿感到惊讶,不过这么说来自己记忆中的祖母龙子确实总是穿着很朴素的服装,打扮得有如丧服。拿掉面纱时的表情也总是看起来像在忍耐、哀悼着什么,僵硬得彷佛压抑着心中沉痛的思念。椿所听闻的龙子事迹中也充满了各种有如女王的传说,而且玛丽亚·特蕾莎与丈夫法兰兹一世同样是恋爱结婚的。

然而在听过这一连串的说明之后,椿对于祖母龙子曾经的伟业仍旧涌不起现实感。虽然自从椿懂事以来飞岛家的经济就算是富裕,父亲赖行在县内一间知名私立高中担任理事,另外也有经营运输公司。叔父飞岛登也连续三届获选为县议会的议员。然而飞岛家感觉不像是什么对政商界具有影响力的豪门家族。尽管是资本家没错,但顶多只算是在地的名门。椿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上流家庭的富豪千金,有像千金小姐的部分大概只有称呼祖母时会称作『祖母大人』而已。

听到椿如此坦率提出疑问,赖行不禁苦笑一下。

「飞岛家的繁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母亲当年由于丈夫之死与心腹背叛而大受打击,变得不再关心新兴事业或投资,自己手中的事业也都交给别人经营。而且这两件不幸在转眼间就传遍政商界,让周围的人们感叹飞岛龙子的神力已然衰退,于是逐渐远离了。毕竟没能预料到丈夫之死与心腹背叛,在葬礼上又哭泣崩溃,之后还一直戴着面纱,这样会失去众人信赖确实也是难免的。」

女人就是如此———据说还有人曾讲过这样直接的轻视话语。但同时还是有很多人爱慕龙子,希望她能正式回归职场。然而头戴面纱的龙子已没有昔日的气魄,即便有担任几间公司的名誉顾问,也几乎都退出了第一线。道义虽然内心对于扩大事业似乎依然怀抱野心,但还是没有强留龙子,连自己也没在工作上发展新的投资,同样逐渐退出了第一线。或许他有自觉,没有了龙子的判断就无法在事业上比拼胜负吧。至走太郎逝世五年后,道义也跟着离开了人世。

飞岛家的成长就此结束,随后便逐渐衰退。当走太郎身亡时,长男赖行年仅二十岁,次男登十八岁,两人都还是学生而无法继承工作。贸然行动也搞不好会平白消耗难得累积的资产,甚至徒增借贷。因此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算是最好的选择了。

「飞岛家于是失去昔日的荣光,多半的事业也都交付给了他人。虽然有不少公司在时代的洪流中消失,但飞岛家保有的股票与不动产至今依然能带来可观的收入。我和登的工作在某方面也可以说是仰赖从前受恩于母亲的那些人或企业人脉而得以顺利发展。若这样还要埋怨家族现况不幸,想必会遭天谴吧。」

赖行脸上保持着苦笑如此表示,但接着又由衷感到不甘心似地说道:

「不过我偶尔还是会想,如果母亲当时没有被挫折打败,今日想必真的会在政商界被称为女王,我和弟弟应该也会站在足以左右国家经济的地位。毕竟父亲死的时候,正是飞岛家准备往更高处发展的时期。那些知道飞岛家昔日荣景的人们,现在偶尔也会用同情的眼神看我啊。」

这或许也显示龙子多么深爱着自己丈夫,以致他的死让龙子的心深深受伤,甚至到不管过了多少年都继续服丧的程度吧。但椿仍感到难以理解:

「就算是这样,几十年来一直戴着面纱也有点太过头了。我倒是感觉祖母大人好像在畏怯着什么,拼命地让自己不要看见什么东西,希望得到什么原谅一样。」

椿只是将自己心中浮现的印象讲出口而已,赖行却顿时紧闭双唇,用严肃的表情凝视女儿。几秒之后,赖行似乎也发现自己这样的反应吓到了椿,而别开视线。

「你想太多了。」

这句否定感觉就像是赖行隐藏着自己对某种事物的畏怯。不过椿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让「祖母的面纱应该还藏有某种秘密」的想法深深刻在自己心中。

而这项秘密又再度成为问题则是到了七年后,椿二十七岁的时候。

「爸爸,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植村健三的人?」

寒意渐缓的三月初,椿从自己工作的政府机关回到一人独居的公寓房间,嘴叼着烟的同时用手机拨一通久违的电话给父亲,劈头就问起这样的问题。结果顿了几拍之后,赖行感到奇怪似地回问:

「你从哪里听来这个名字的?」

「那是以前在爸爸住的宅邸工作过的人吧?最近有个自称这个名字的幽灵出现在我房间,让我很困扰呀。」

那个幽灵大约是三天前椿在自家准备抽菸的时候忽然现身,拜托了某件事情后,表示自己会再过来就消失踪影,接着每天反覆一样的事情。之所以挑在准备抽菸的时候,大概是认为椿这时比较有心情听他讲话吧。算是比大半夜来到枕头边的幽灵懂礼貌。而且这幽灵的举止态度也彬彬有礼,让椿不至于过度惊慌失措。话虽如此,这样的现象依然是叫人发毛。

椿原本还当作是自己看到幻觉或一时错乱,于是贯彻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态度。然而到了今天回家后,对方又是挑在椿叼着烟拿起打火机的瞬间现身,提出同样的拜托后消失踪影,于是椿也不得不直接联络父亲了。

「我记得健三先生在十五年前已经过世了。你如果是在开玩笑,小心我跟你断绝父女关系喔。」

赖行的语气听起来明显半信半疑,让椿用手夹着点燃的香菸火大回应:

「据那位健三先生说,飞岛家的关系人之中能够感受到灵气的只有我,他才会逼不得已现身在我面前的。他说自己之前也有去过爸爸跟登叔叔的地方,但你们一点反应都没有呀。」

椿对于所谓的幽灵或灵异现象等等并不会劈头否定,而且过去也不是没有看见或感觉到那类存在的经验。但这些现象也可以解读成自己疲劳造成的幻视幻听或单纯的眼花,何况就算是真的幽灵也不应该跟对方扯上关系,因此椿一直以来都保持着即便感觉到也会保持距离的态度。然而像这样连日现身又清楚地指名道姓,让椿实在无从拒绝了。

赖行大概也终于明白自己的女儿久违地打一通电话来想必不是为了开玩笑,于是从通话中传来他多少认真思考的声音。

「不过为什么健三先生会……?他走的时候,我、登和母亲都有出席葬礼,那个人应该不可能对飞岛家作祟诅咒才对。」

「我想也是。毕竟他本人也说了,当年是龙子祖母大人为他受难病而苦的儿子出了手术费用,而自己从那之后长年服侍飞岛家也很受爸爸们的照顾。」

这是自称健三的幽灵为了向椿表示自己没有害人之意而说明的。也许这些都是飞岛家中仅少数人才知道的事实,听得出赖行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了。

「真的是健三先生的幽灵现身了?究竟为了什么?」

椿虽然一时感到犹豫,但关于这点不说清楚也无法继续讨论下去。

「他说:『若是让龙子夫人直到将来逝世为止都继续戴着面纱,未免令人于心不忍。因此务必请赖行大人帮个忙,说服夫人明白走太郎大人确实杀掉了卷田孝江。关于一再登门打扰之事,本人深感抱歉,但也烦请大小姐能代为转达。』这样。」

手机的通话中只有传来父亲的沉默。椿两度把烟从嘴巴拿开,吐出白烟后继续说道:

「健三先生在十五年前过世的时候,由于很挂念龙子祖母大人依旧戴着面纱的事情而无法升天,因此一直留在人世观望,然而祖母大人至今还是无法脱离面纱。所以他才忍不住请我传话拜托爸爸的。」

讲到这边父亲还是保持沉默,于是椿又询问:

「卷田孝江是谁?」

赖行虽然深深叹息,但终于开口回答:

「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盗用了母亲的资金后失踪的心腹。」

由于以前问到龙子戴面纱的理由时有提过这个人物,因此椿也有记忆。一方面也是因为幽灵才刚对她提过关于面纱的事情。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健三先生并没有跟我讲到那么深入的事情。」

「这种事用电话不好讲。」

听起来赖行的父亲———也就是椿的祖父从前似乎犯下了杀人行为。可是椿从来没有听说家族内发生过那样重大的事件,而且按照健三幽灵的说法,赖行可能隐瞒着这件事。无论详情如何,这都是牵扯到犯罪的话题,不难理解赖行不愿用电话说明的心情。

到头来,只能等椿下次休假时回老家才能问个清楚了。而健三的幽灵到了隔天也仍然现身,不过当椿告诉他会尽量积极处理所以暂时不用再过来之后,对方便深深鞠躬接受了。

就这么到了周日,椿回到老家。从车站名称与县名相同的车站走路十分钟左右便能来到一间附庭院的独栋住家。屋内格局大得足以容纳两家人毫不拘束地生活,不过现在仅有赖行与椿的母亲两人居住。而这天母亲似乎和朋友出门旅行不在家,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赖行才会把椿叫来的吧。看来他并没有告知母亲椿会回来的事情。

椿的上面虽然还有两位哥哥,不过都已结婚独立,将来搞不好会为了这个家要归谁继承而爆发争执。毕竟这里光是土地就算一笔可观的财产了。

中午过后抵达老家的椿在客厅与赖行相对而坐。赖行今年七十岁,尽管有明显的白发,但姿容不会显得苍老,看起来比实际年轻了几岁。隔着衣服也感觉不出体态的松弛。如今虽已辞去私立高中的理事职位,不过据说依然有在从事运输公司的经营。明明就算退休也不会让生活有什么困难,但或许无所事事反而会让赖行感到苦恼吧。母亲则是不想继续跟着父亲那样的步调,而独自悠闲地享受着兴趣的样子。

「龙子祖母大人最近过得怎么样?」

椿端起自己冲泡的咖啡,首先问起这点。龙子据说从大约四十五岁后都长年独居在高级公寓,然而到了今年冬天身体状况变差,开始过起了住院生活。她的两个儿子从二十年前左右就每年在说服她既然年事已高,要不要搬到哪边的儿子家同居。可是龙子却认为自己筋骨仍然健壮,也有雇用人帮忙处理身边的琐事,自己生活不会有什么问题,因此都拒绝了儿子们的提议。

龙子自从淡出公开场合之后多半都窝在自己家中,不过偶尔还是会义务性地戴着黑色面纱出席与飞岛家有关系的文化事业或慈善机构,保持一定程度的人际交流。不时也会顺从周围人的建议出门旅行当作是转换心情。因此她主张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而拒绝同居提议时,赖行与登也没办法强硬说服。

然而那样的龙子今年也已经九十岁。纵然至今都没有过长期住院的纪录,身体的老化还是难以避免,要继续独自生活感觉也到了极限。椿由于工作繁忙的缘故还没能到医院探望,不过赖行似乎去探望过不少次。

「母亲也九十岁了,虽然医生是说以年龄来看算是健朗,但何时会发生什么状况都不意外。讲话跟意识都很清楚,不过听医院的人说多多少少还是看得出记忆力退化,关于从前的记忆变得比较模糊了。」

赖行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椿为他泡的另一杯咖啡如此回答。

假如从前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记忆变得稀薄或许也算好事———椿虽然如此认为,但状况似乎并不如期待。

「即便这样,母亲还是没有改变戴面纱的习惯。」

「她在医院也还戴着面纱?」

看来龙子对于比较关键的记忆依然很清楚的样子。椿想像着祖母在白色病床上坐起上半身,用黑色面纱遮掩着脸部的模样,连胃都不禁感到沉重起来。

「虽然不晓得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是怎样,但听说只要病房里有别人就多半会戴着面纱。不过医生要看诊时她还是会主动把面纱拿掉,并不会给人添什么麻烦,所以不算太大的问题就是了。」

从赖行的语气听起来,龙子会那么做感觉也是逼不得已的。

必须如此坚持戴着面纱否则无法承受的现实究竟是什么?无法偿还的东西又是什么?椿虽然想不通,但一定跟幽灵所说的杀人有所关联不会错。

「那么从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之前明明听说那位卷田孝江小姐是失踪,现在却又说被杀了。」

在椿的催促下,赖行总算放弃隐瞒而解释起来:

「那已经是大约五十年前的事情了。我父亲走太郎以伪装成强盗入侵的方式杀害了孝江小姐,但后来事迹败露于是趁夜开车逃亡。不过也许是太过慌张的缘故,他在途中连人带车摔下悬崖,就这么与世长辞了。」

椿本来心中就多少有点预感,因此并不感到惊讶。虽然走太郎当年确实是因意外事故而身亡,可是这下整体的意义就大不相同了。

「这种事当时应该是个大新闻吧。想必也是飞岛家衰退的原因之一。」

「关于父亲的意外事故虽然有成为新闻,但报导得不多。关于杀人则是完全没有被报导出来。这件事情只有祖父道义、母亲、我和弟弟登,以及健三先生夫妻,这六个人知道而已。」

「既然是杀人事件,就算嫌疑人身亡,警察应该还是会调查吧?」

椿一时之间还以为是当年的飞岛家甚至拥有压下新闻媒体的力量,不过赖行立刻纠正说道:

「我们没有让警方知道,而是把孝江小姐的遗体藏起来,偷偷埋葬。骨灰收在飞岛家的家墓。然后对外说是孝江小姐盗用资金并失踪了。」

虽不到杀人的程度,但这么做同样是犯罪行为。真亏他们有办法做到这种伪装工作,椿都忍不住感到傻眼起来。

「一个人从社会上消失,难道都没引起骚动吗?」

「孝江小姐当年二十七岁。高中时父母双亡,又没有其他亲戚。而妈帮助她缴学费的同时看上了她的能力,于是收为了自己的心腹。对她来说的亲人顶多只有飞岛家的人而已,所以即使失踪也不会有人骚动。只要有个失踪的理由,也不容易被她的朋友或工作上相关的人们追问。」

「大家也万万不会猜想到她是被杀了呀。」

遭到心腹盗走资金是相当不名誉的事情,因此大家可能认为飞岛家不会撒一个对自己如此不利的谎言吧。只不过背后其实隐藏了对飞岛家更加不利的真相。

「关于父亲的意外事故虽然无从隐瞒,但这边在某种意义上是纯粹的交通事故。至于在晚上独自开车的理由,我们说是他因为工作上的关系需要赶往某个地方。」

「那为什么会掩盖事件呢?」

「为了避免对飞岛家的事业与投资造成打击。父亲当时在飞岛家扮演相当重要的角色,那样的人物成为杀人犯的事情要是被公开,飞岛家的信用就会一落千丈。而且他的杀人动机也是相当自私而有损声誉的内容。虽然母亲可能会受到社会同情,但银行或投资家想必不会愿意为此出钱。因此考虑到家族的将来,祖父道义最终决定掩盖事件了。」

赖行大概很在意椿的视线,把身体缩起几分,继续说道:

「这是犯罪没错,但身为凶手的父亲已经死了是很大的关键。就算把警察叫来也没有可以制裁的对象,只会徒让我们家族失去信用。这种利害考量就连我和登都懂,即使提出反对也不会被接受。」

当时父亲二十岁,叔父十八岁,想必都没有决定权。关于这点,椿也不忍责怪。

「最后虽然顺利掩盖了事件,可是就结果来说母亲的精神上受到太大的打击,还是让飞岛家逐渐衰退了。话虽如此,当初要是让事件曝光肯定会使事态变化得更加急促,导致家族留不住多少资产,搞不好还会背负债款。」

「但就是掩盖了事件才导致龙子祖母大人后来一直都戴着面纱。因为她对于背了盗用资金的黑锅又被秘密埋葬掉的孝江小姐怀抱巨大的罪恶感———对吧?」

关于家族这种将掩盖事件正当化的价值观,椿也忍不住表示责难。然而赖行却摇摇头。

「关于掩盖事件的行为,母亲也是赞成的。因为她不忍心让父亲作为一个杀人犯受到社会大众责备,所以也很主动的掩盖事件。即便做出了那种事情,母亲还是很重视父亲的。而且孝江小姐其实对母亲也做过比盗用资金更严重的背叛行为。」

赖行或许对孝江抱着很复杂的感情,用听起来像是憎恨又像是怜悯的僵硬声音如此回答。

「那为什么祖母大人到现在还戴着面纱?」

假如对于掩盖事件或让心腹背上黑锅的行为都没有怀抱罪恶感,单纯只是为了丈夫服丧,实在难以想像会做到这种地步。于是椿默默等待赖行的自白。

「就在办完父亲的葬礼,对事件的掩盖工作也结束后,某种疑虑浮上了台面。」

赖行到最后把手伸向咖啡杯的同时,缓缓说了起来。

「要前往孝江小姐遭杀害的现场只有一条路可走。而后来出现了一个人物表示,自己在父亲可能犯案的那段时间一直都有从远处看着那条路。那个人物说自己在看的那段期间都没有任何人通过那条路,就连车辆或脚踏车也没有。」

椿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这句话所代表的意义,于是赖行又更清楚易懂地说道:

「意思说那个杀人现场对父亲来说是个无法进入的场所———也就是封闭的场所。」

那么就不可能犯案了。而从中引导出的解答就是……

「换言之,走太郎祖父并不是凶手?」

顿时感受到指尖冰冷的椿讲出这个答案,但赖行却没有表示肯定。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那段时间,那个人物正待在自己家中把包含关键的那条路在内的景色描绘成画作,因此才会说自己一直都有看到那条路。然而在那途中应该也会有把注意力放到作画上而从那条路移开视线的时间,也或许有离开去上洗手间的时候。」

确实,假如是站在路上努力盯着现场倒还不说,但只是从远方一边画图一边看着景色的话,有点缺乏作为监视的信赖度。感觉途中要出现任何空隙都是有可能的。

「意思说走太郎祖父有注意到那个在画图的人物,所以是抓准对方把视线移开或者起身离席的空档才通过那条路的?」

如果是这样,就不算什么不可能实现的犯罪了。然而赖行却叹了一口气。

「那个人物是在自己家中作画,从屋外很难发现。那个人当天应该是心血来潮忽然想画画那片景色,而且通往杀人现场的那条路距离那个人物的家足足有几十公尺。因此通过那条路的人实在不可能注意到有谁在看,更不可能判断对方是否把视线移开或起身离席。」

那么果然还是要判断为不可能实现的犯罪吧。不过赖行又接着补充说道:

「即便如此,要说父亲是偶然在那人物没看着那条路的空档通过前往现场,然后回来时又偶然碰上同样的空档而离开了现场,这种假设也是可以成立的。」

椿忍不住发出僵硬的笑声。

「来回两次都恰巧碰上监视的人没看到的空档———要人相信这种偶然吗?」

虽然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但这和让人相不相信会发生又是不同等级的事情。赖行即使是自己讲出口,看起来也没有真心相信这种说法。

「可是从状况来看凶手毫无疑问是父亲。假若他不是凶手,也没有必要在半夜自己一个人开车逃亡。而且其他的证据与动机都很齐全。」

赖行彷佛在压抑着什么快要满溢出来的黑色东西,用可恨的态度继续说道:

「就只是在父亲如何进出杀人现场的这点上,我们找不出一个有说服力的方法。也因为这样,难以否定在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下父亲其实不是凶手的疑虑。」

椿自己和这些事情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想起龙子戴着面纱的模样还是让她有种难以喘息的感觉。

「假如当初没有掩盖事件,或许在警方的调查中会得知什么意外简单的方法吧?」

「有可能实际上让警方调查也找不出个所以然。但还是难免让心中有种『搞不好其实……』的不甘心情。」

「而且如果让警方进行调查,或许会找出别的真凶也说不定。」

「确实有亿分之一的可能性会是那样,然而隐瞒了一切之后再讲那些话也已经覆水难收。如今只能对那些不好解释的事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服自己接受是父亲杀掉了孝江小姐之后自己意外身亡的了。」

对于当时处于服从立场的赖行或其他相关人物们而言,心中的罪恶感或是对覆水难收的状况怀抱的情感也许还算轻微。然而当年率先协助掩盖事件,或者把可能得以判断心爱的丈夫实际是否有罪的机会都湮灭掉而带来的罪恶感与后悔,究竟会是多么沉重的心情。

「也就是说,龙子祖母大人没办法那样说服自己?」

就椿的想法来看,能够完全办到这点的人才是不正常的。像赖行肯定也是因为没能完全说服自己,所以也无法阻止龙子继续戴着面纱吧。

赖行表情疲惫地表示:

「母亲或许是认为自己搞不好犯下了极为严重的错误,对于那样沉重的可能性感到无法承受吧。所以才会难以专注于工作上,内心不断哀悼着爸与孝江小姐,宛如为了赎罪般戴着面纱的。就好像若是不把视线从现实移开,逃到某个与世界隔离的另一个世界,就无法保持自我一样。」

龙子真正的心境究竟如何,外人再怎么推想都无法完全理解。她本人或许只是无法忍受自己不戴面纱,又难以用言语解释而已。但即便如此,椿仍然觉得自己能够有所共鸣。

「她也许是想像到自己可能犯下的罪过有多么沉重,而觉得没有脸面对世间吧。搞不好她心中只要想到『真凶或许另有其人』的念头,就会看见走太郎祖父或孝江小姐在责怪自己的幻觉。」

椿推想着龙子可能被囚困其中的世界,忍不住心情黯淡地喝完杯中的咖啡。

「也许戴着面纱也能让那样的幻影蒙上黑纱,稍微让她感到缓和吧。」

赖行从前大概也有过同样的印象,立刻应和了椿的讲法。

椿心想是否有什么办法多多少少让祖母得以从那样的世界获得解放,于是问道:

「总觉得干脆清楚认定真凶另有其人反而比较能好好赎罪并吊唁故人,心情上应该也会比较好受。当初都没考虑过吗?」

「如果是最初的五年左右,或许可以那么做。但当时的我们没有那样思考的余力,相关人物们都只努力着要忘掉那起事件。关于母亲戴上面纱的事情,我们也认为只是短时间的行为,过一段时间后她应该可以恢复心境。就这样转眼间过了十年、二十年,到后来过了五十年。现在就算找出真凶,又会换成自己长年来把父亲当成杀人犯对待的罪过沉重地压在肩上。我不认为母亲有办法承受。」

相信赖行他们当年也是努力想要让自己的视线从事件上移开,而且要是知道龙子全盛时期的活跃表现与气魄,或许也会觉得她不会需要别人帮助吧。然后事到如今,就算查出真凶也无法救赎她了。

赖行喝了一口咖啡,苦着表情呢喃:

「就只是这么一件事。就只是通往杀人现场的路有个人在看着这么一件事,成为了让母亲痛苦的起因。而且假如这个监视行为是完美无缺或根本无法信赖的东西,反而还好得多。」

如果监视完美无缺就能毫不怀疑地否定走太郎是凶手的说法,或许还能马上切换心情进行赔偿或吊唁;如果根本无法信赖,就比较能相信走太郎是偶然躲过了监视,也就比较容易死心认清走太郎是凶手。但现况下两者都不是,所以才会让人产生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

椿这时想起了健三幽灵的拜托。

「所以健三先生的幽灵才会拜托说『是否能够想办法让夫人接受走太郎大人确实杀掉了卷田孝江』呀。」

假如确实是走太郎杀掉了孝江,就没有问题了。

「是啊,如果能够让母亲接受就算那样难以置信的偶然没有发生,父亲依然能够杀掉孝江小姐,那么凶手就毫无疑问是父亲了。母亲的罪恶感应该也能消解几分吧。」

椿见到赖行也如此表示同意,于是把上半身往前倾。

「大家心中都只想要快点忘掉事件,至今是不是都没有认真思考过能够躲过监视的现实性手法?从现在开始应该还是有可能进行验证吧?」

那所谓的手法大概就是推理小说中称为『诡计』的东西。椿虽然对推理小说不算熟悉,但也知道像是密室诡计或不在场证明诡计之类的东西。这次的案例中是不是也有可能使用这类的特殊手段?

「椿,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这是现实中的事件,跟推理小说不一样。就算思考也不一定会有答案。」

赖行对鼓起干劲的椿如此露出无力的微笑。

「真相搞不好是令人难以相信的重重巧合之下让父亲顺利杀掉了孝江小姐。那么你所期望的什么杀害手法就根本不存在,再怎么验证也得不出答案的。」

遭到这么纠正的椿也顿时讲不出话来了。虚构故事中如果在不可能实现的状况下发生什么事件,应该都是凶手预先准备好了某种能将它化为可能且有说服力的手法。然而在现实中,事件搞不好是在没什么说服力的巧合之下成立的,并没有预先准备好的解答。

赖行接着又指出了时间的无情:

「而且这起事件的相关人物现在几乎都已经离开人世。成为杀害现场的孝江小姐家也在事件发生后不到一年就被拆除,飞岛家宅邸也早已消失了。事件发生的那座村落本身如今都已经化为废村埋没在山野中,而且过去也发生了土石流让人无法再前往那座村落曾经所在的地点啊。」

椿也是这次才第一次知道,原来父亲从前住在乡下村落的巨大宅邸。而如今事件的痕迹连同整座村落都已经消失了。

赖行又把手放到自己斑白的头上。

「再加上我的记忆到现在也不可靠了。关于当时大家的长相或行动都记得很模糊,宅邸内部的格局和村落的地理状况都记不太清楚。相信弟弟登也是一样。就连感觉很清楚的记忆,都搞不好是照着自己的想法窜改过的内容。假设真的有什么能够巧妙躲过监视的手法好了,如今就算要进行验证,必要的情报与线索也已经失去太多了。」

既然过了这么久的岁月而且又是想要忘记的过去,难免会让人刻意从记忆中消除。再加上人的记忆很容易因为主观思考或误会而受到改变。毕竟是一桩杀人事件,应该多少也有一些想忘都忘不掉的场面,但想必就连赖行自己都无法保证那些记忆能够信任到什么程度吧。

假若当年有警方介入调查,或许还会留下可以参考的资料或记录,然而并没有那种东西。是龙子与赖行那些人当年这么选择的。

「已经过了五十年,一切都太迟了。我当然也不希望让母亲将来继续戴着面纱离开人世,可是关于这起事件我实在无能为力。虽然感到很抱歉,但也只能这样对健三先生的幽灵致歉了。」

相信赖行本人至今也有绞尽脑汁思考过是否有什么办法,然而思考到最后只能看开了吧。

关于祖母的面纱,椿这次虽然得知了新的内幕,心中的疙瘩却反而感觉增加了。难以镇定之下,她从口袋拿出一根菸叼在嘴上。

但愿健三的幽灵这下也能死心放弃,升天成佛。如果他还是难以死心,继续出现在椿面前,说不定椿也只能戴上黑面纱尽量让自己看不到幽灵了。

就在椿接着拿出打火机准备点菸的时候,赖行忽然说道:

「我们家里禁止抽菸。」

「别管那么硬嘛。」

跟隐瞒杀人的行为相比起来这罪状轻得多了,不过仔细想想那起事件如今早已过了追诉时效。椿只好叼着香菸,把打火机收回去了。

三月二十四日,星期六。这个月第四次的星期六。自从椿得知飞岛家以前曾经杀过人之后过了两个礼拜。椿这天与父亲赖行一起来到了某座公立公园。今天从早上就下着雾气般的小雨,可是气温却略高,让衣服感觉很沉重。椿手提一个便利超商的购物袋并撑着伞,与赖行并肩走在公园内。

公园里四周都是人工树林,面积广大,有美术馆也有餐厅,中央还有一座可以划船的大池子。如果是天气好的日子,应该会有许多男女老幼携家带眷或带着宠物来到这里。又有能够奔跑玩耍的广场,也很适合健走。

可惜今日天气不佳,也许像美术馆之类的设施中还会有些人,但其他场所都寂静无声,过了中午还看不到什么人影。椿和赖行正是朝着那样寂静无人的方向走着。

不久后,看见了一座深褐色的小凉亭。木制而方方角角的外观,造型缺乏个性。建起来后应该有过了十年以上。这里就是今天被指定的碰面地点。

椿望着逐渐走近的凉亭,脑中一边回想至今的经过。上次回老家和赖行交谈结束后,椿回到自己独居的公寓房间拿出香菸,健三的幽灵便现身在她面前了。于是椿向那位老人的幽灵进行说明并且致歉,本来还担心对方不知会有什么反应而感到有点恐怖,可是……

「赖行大人会这么表示应该也是当然的吧。」

幽灵却很理智地如此失望垂头。椿想说这么一来自己已经尽到了义务而准备点燃香菸,却没想到健三幽灵态度一转,说出了这样的提议:

「那么就去请求公主大人协助如何?」

「公主大人?」

陌生的词汇让椿忍不住如此回问,然而健三幽灵接着讲出的事情又是更脱离常识而令人难以理解的内容。

据他所,所谓像幽灵或妖怪之类的怪异存在们有一位只要有难事委托都会帮忙解决的对象,通称为『公主大人』。只要是那个人物,或许也能为这次的难题提供一个解答。

健三又说要是透过自己将事情转述给公主大人,难保其中会不会出现什么内容上的不一致,因此最好还是由椿他们亲自去跟公主大人见个面。只要将公主大人所求的情报都告诉给她,对方肯定能够马上提供解决问题的方法。

椿本来觉得光是和幽灵对话就已经很脱离日常了,居然还要跟一个更加莫名其妙的存在扯上关系,搞不好对自己今后的人生会造成什么影响。不过据说那位公主大人平常是身为一个人类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因此不会很可疑,而且就算是看不见幽灵的赖行也能正常见面的样子。

由于一时之间难以理解状况,于是椿当下要求暂时保留回应,把问题丢给赖行去判断了。而赖行虽然同样表现出难以理解的反应,不过就在过了一周之后,也许是抱着一不做二不休的觉悟,答应要借助于公主大人的力量了。

能够看到健三幽灵的椿还姑且不说,但无法亲眼确认怪异存在的赖行竟然也会接受这样脱离常识的手段,让椿感到相当意外。不过据赖行说,在他做出决定之前身边似乎频繁地发生了一些灵异现象的样子。

例如明明无风无震,东西却自己倒下、滚动,或者文件飘浮起来等等。健三的幽灵还没有能够引起这类实体性灵异现象的力量,不过似乎是透过其他幽灵或妖怪帮忙的。由于这些现象使得赖行也不得不相信超越人世的力量,于是下定了决心。他或许认为即便对方是多诡异的存在,只要有机会能够让龙子脱离黑色面纱的束缚,就值得赌赌看吧。

从椿的立场来看则是在某方面担心健三幽灵的行为会变本加厉,所以才不得不接受提议,来到那位公主大人指定为碰面地点的凉亭。

椿与赖行撑着伞到达凉亭边,看见凉亭中央有一张稍大的桌子,四边都设置有木制的长椅子。然后有一位头戴白色贝雷帽的女孩独自坐在其中一张长椅子上,闭着眼睛睡觉。若不是她胸口有些微的呼吸起伏,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一具人偶。

年纪看起来大约十五岁上下。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身材娇小,加上稚气犹存的容貌,相信每个人见到都会认同她的可爱。然而她散发出的氛围却不知该不该说充满威严,有种令人难以接近的冰冷感,一点都不像个小孩子。

老实说,椿感到很困惑。赖行看起来也是一样。原本想像所谓的公主大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人物时,椿认为既然会跟怪异存在们打交道,应该会是个充满阴暗恐怖氛围的成年女性。然而本人和想像却在某种意义上完全相反,而且还睡得很熟。

女孩身上穿着一件感觉很高级的白色薄大衣,秀发想必保养得很好而带有光泽,肌肤看起来也很健康。搞不好真正的公主大人还没到场,只是一位毫无关系的小女孩在躲雨途中睡着了而已?就在椿担心这样下去女孩会不会感冒的瞬间,女孩忽然睁开眼皮,将鼓溜溜的大眼睛看向椿与赖行并伸了个懒腰,然后摘下贝雷帽起身。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打起瞌睡来了。两位就是飞岛赖行先生与椿小姐吧?我叫岩永琴子,今日在植村健三先生的委托下前来了。」

对方如此报上名字并对着椿与赖行一鞠躬。优雅的动作与清楚的语调让人不敢相信她才刚睡醒,而且一连串的举止中都流露出富家千金已经习惯于社交场合的氛围。岩永接着请两位就坐,自己也把贝雷帽重新戴好并坐下。

椿与赖行互看一眼,姑且先把伞收起来进入凉亭后,各自坐到长椅子上。购物袋也暂时先放在长椅子上。相对地,岩永则是示意着雨中的公园……

「再过一个礼拜左右,这附近一带也会樱花盛开而变得热闹起来,可惜今天时期尚早。虽然也是因为这样,才能让我们这样秘密交谈而不用在意其他人就是了。」

她说着,对椿与赖行露出微笑。确实,今天如果是约在街上餐厅的包厢之类的场所见面,难保是否隔墙有耳。反倒是在这种地方可以清楚看到周围是否有人,而现在除了椿一行人之外,视线所及的范围内都没有其他人。像这种雨天应该也没有人会想经过这地方吧。

「你究竟是何种立场的人物?居然会接受幽灵的委托,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赖行对岩永如此表现出警戒的态度,不过岩永动作柔和地轻轻点一下头。

「您只要想作是个具备与幽灵等存在对话的能力,然后在某种因缘际会下接受他们商量的善心女孩就可以了。只不过,我对外的立场一向主张世界上不存在什么幽灵或妖怪,因此关于我的能力还请两位保密。要是让人以为我是个通灵者,就会有一堆人来拜托我驱灵或是帮忙与自己祖先的幽灵对话之类,不胜其扰。本人好歹算是个稍有名气的家族中的独生女,要是让这种事情被公开会给我父母也添麻烦的。」

岩永一边笑着,一边张开双手摆出不想受到困扰的动作。

「所以说,现在等于是让两位抓到了我的把柄。因此也不需要担心我会把今天在这里听闻到关于飞岛家的丑闻等等拿去对外散播。」

纵然已经过了追诉时效,走太郎的杀人凶行以及家族掩盖事件的过去万一被晾在台面上,依然会为飞岛家带来麻烦。而这位富家子女也不希望外界流传关于自己的奇怪谣言。只要互相握有对方的把柄,就能互相堵住对方的嘴巴。这或许是女孩为了让彼此都比较好讲话而做的考量。

然而这女孩是否真的出自富家,现在无从证明。就在椿如此抱有疑虑的时候,赖行却是忽然想到什么事情似地瞪大眼睛,凝视岩永。

「说到『岩永』,有个规模虽不算大但脚踏实地且信誉良好的古老名门企业就是叫这名字。我也听过关于那家族中千金的传闻,据说在年幼时———」

「那么您要确认我是不是本人就很简单了吧?请问要摸摸看我的右眼和左脚吗?」

岩永打断赖行的发言,用手指敲敲自己右边的眼睛。这种动作正常来讲应该会痛得不只是睁不开眼皮而已,但她却表现得一点都没事,可见那是颗义眼。椿不禁感到惊讶,但赖行似乎早已知道这件事情而只是沉吟一声,眼神中流露的警戒心也缓和了几分。

「那倒是不必,也恕我失礼了。既然知道你有必须守护的家族名声,我也认同那是有意义的把柄。」

为什么装义眼就能确定是本人了?她的左脚又是怎么了?再说,为什么岩永需要装义眼?———许多疑问在椿的脑中打转,但感觉背后应该有什么复杂的理由,让椿不太敢发问。就在她犹豫之间,岩永继续说了下去:

「很荣幸能获得您的信任。另外为求公正,有件事情我要先讲清楚:植村健三先生的幽灵已经升天了。或许因为他深信只要两位和我见过面就能解决问题,所以对人世已无留恋了吧。毕竟他过世后也在人世逗留了十五年之多,能够升天也是我所乐见的事情。」

椿虽然对于幽灵瞭解不多,但逗留人世听起来就不是很正常的状态,因此也能认同这个状态获得解除是一件好事。

岩永面带笑容地继续表示:

「所以说,就算我们今天什么都不谈而直接散会,健三先生的幽灵也不会再去烦扰两位。这样也能省得麻烦还要刻意谈论五十年前那场古老的坏事喔。」

她一反可爱的外表,竟提出了如此不可爱的诱惑。虽然乍听之下对双方都没坏处,但椿在心情上感到难以接受。赖行也不太高兴地开口拒绝:

「那样对死者很不老实吧。」

「反正无论结果如何幽灵都已经感到满足,因此我已经完成了我的工作。虽然说,这种事情要是做得太过火也会让我失去来自其他幽灵的信赖,所以我才会像这样与两位见面的。但就另一方面来说,这次的状况算是明明没有做错事的生者却因为受到死者胁迫而必须承受重大的损害。我若积极协助这样的行为,不也可以说是不太老实吗?」

如此表述的岩永看在椿眼中显得极为冷淡。感觉每讲一句话就让她可爱的印象变样成了另一种东西。

赖行闭嘴沉思了一段时间,最后挺直身躯回答:

「我承认健三先生的幽灵确实为我和我的女儿带来了相当程度的损害,谈论往昔的罪过也确实有危险性。但假如这么做有望使我母亲龙子从面纱的束缚中获得解放,对我而言这些损失都是微不足道的负担。」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要让自己因为违背了与健三先生的约定而背负内疚的心情。」

椿也这么表明了自己的意见。既然事已至此,总觉得选择撤退反而才是一种损失。

「既然你会对我们发动这样的心理战,是否表示你其实没有把握可以找出我父亲走太郎躲过监视的手法?毕竟那桩事件发生得太久远,所有记录或记忆都不可靠,你会担心害怕也是难免的。」

赖行说着,皱起眉头。这个问题就连椿和赖行都已经放弃了,如今即便是在健三幽灵的拜托下,听到这么一位氛围诡异的女孩子轻易表示自己能够解决,还是会让人有种火大的感觉。

然而岩永却从另一种角度轻松说道:

「恰恰相反。两位都误会了一件事情。我受到的委托是让飞岛龙子女士从面纱的束缚中获得解放,并不是找出飞岛龙太郎先生实际使用过的杀害方法。」

她将双手相握放到桌面上。那手指真是又小又细。

「简单来说,今天只要能提出某种手法,让龙子女士接受走太郎先生借此能够顺利进出有人监视的现场,这样就可以了吧?那么这个手法只要和现实状况相符,即便是彻彻底底的谎言其实也没有关系。假如后来出现了足够否定这个手法的证据或记忆,确实会成为问题,但毕竟事件发生在五十年前。正如您刚才所说,大多数的证据都已消失,各种记录与记忆也都不可靠。因此发生上述状况的可能性肯定很低吧。我们甚至可以进行窜改,如此一来就能更加容易地捏造出符合条件的骗人解答。即便我方握有能够否定谎言的证据,只要龙子女士不知情就等于是没有证据,照样可以使用那个谎言。」

椿与赖行当初是由于认为不会有答案所以放弃了这个问题,但岩永现在却主张既然没有答案就自己捏造一个答案便行。

「怎么可以如此不诚实。」

椿忍不住开口抗议,但赖行却彷佛恍然大悟似地拍了一下自己大腿。

「不,这确实是比较现实的解决方式。毕竟所谓的真相搞不好真的只是在巧合之下进出了现场而已,那么我们就只能自己创作出一个答案了。既然证据和记忆都模糊不可靠,创作起来也会比较容易。很有道理。」

「是有道理没错,但说谎总是会有问题呀。」

椿试图要压抑父亲的冲动。虽然有句俗话说『谎言有时也是种权宜之计』,但当初就是因为撒了各种掩盖事件的谎言,才会导致今天变成这样。撒了谎肯定迟早会出现问题。

结果岩永主动提出了这个问题点:

「即便靠骗人的解答让龙子女士的心境获得舒坦,对两位来说这起事件仍然是未获解决的状态。这点相信会在两位心中留下疙瘩吧。而且还有在龙子女士过世之前都要把谎言撒到底的负担。」

赖行顿时浮现苦笑。

「如果是我还年轻的时候就算了,但现在我并没有贪心到执着于一个大家都会满足的答案。相较于看着母亲一直戴着面纱的负担,把谎言贯彻到底还轻松得多。如果最起码可以让母亲获得救赎,即便是骗人的解答也没关系。」

想必这五十年来,在赖行心中留下了许许多多的疙瘩吧。既然执着于真相无法改变现状,寻求一个谎言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椿仔细想想对自己来说也是一样,因此只能勉为其难地退让了。

「假如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到最后我同样会对于这起事件留下疙瘩。持续撒谎带来的心理负担,只要多抽个几根菸也能消解吧。」

椿如此说完便马上拿出香菸叼在嘴上,把打火机拿近菸头,却忽然被赖行制止。

「椿,园区内除了指定场所以外都是禁菸区啊。」

而椿自己也察觉这座凉亭并不属于所谓的指定场所。反正下着雨湿气这么重,应该不用担心引起火灾,烟也不会飘散得多远,稍微通融一下又有什么关系———椿虽然心中这么想着,但还是乖乖把香菸收起来时,岩永脸上露出微笑。

「其实也不需要那么悲观的。只要让我听听看关于事件的详细内容,搞不好就能知道凶手是借由某种特殊手法真的躲过了监视喔。毕竟那样做比较轻松,所以我也不是打从一开始就坚持要捏造解答的。」

「说得也对。要配合已知的事实编造谎言想必也是很麻烦的事情吧。」

不能以为撒谎比较轻松就随意责备———赖行郑重认同了这点。椿虽然也能理解这样的道理,但总觉得不太能释怀。

岩永接着从容地询问:

「那么赖行先生,可以请您把五十年前那场杀人案的来龙去脉说来听听吗?事到如今想必有很多内容只有您可以说明了。健三先生对于事件经过只知道一部分的内容,而且心态上避讳将飞岛家说得太坏。更何况我听说当初卷田孝江小姐的遗体是您发现的。」

「是啊。虽然大部分只能靠记忆说明,但我还是会尽量根据事实。」

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对眼前这位外表可疑又年龄不详的女孩子抱着信任而进行说明的状况了。这女孩虽然诡异,但态度公正而现实,同时带有某种无情的感觉。赖行已彻底把主导权交到了岩永手中。

关于事件的详细内容,其实椿自己也还没听说过。于是她把预先买好的瓶装温茶从购物袋中拿出来放到赖行面前,并开始竖耳倾听飞岛家发展至杀人事件的过去。

昔日的飞岛家宅邸位于一座名叫H村,没什么特色的乡下村落。与中心都市之间的交通算不上便利,主要产业为农业,是一座没有赶上战后经济成长期的山中村落。

对于在政商界逐渐掌握重大影响力的飞岛家来说,在这种村落建造宅邸虽然感觉有些格格不入,但这地方原本是飞岛龙子的父亲———道义出生的故乡。据说道义从前住在这村落时家境贫穷,不时会被家境富裕的人们嘲笑,过着黯淡的青春岁月。后来在双亲过世的同时道义逃出了村落,靠着近似犯罪的手段累积财富,几经波折之中多亏女儿龙子而获得了庞大的财产。最后彷佛是为了给从前欺负过自己的那些人好看似的,在故乡建造了全村最具规模的豪宅。

就在道义建造宅邸的同个时期,由于国内的产业构造变化加上农作歉收,让村落的经济每况愈下。即使有心改善状况也没有足够的资金做事,可说是变得束手无策。但就在这时,道义毫不吝啬地提供资金,整修村中的道路与水路,改革农业,在医疗面也充实诊所设备,对于有心升学但家境困难的小孩们甚至也不求回报地提供奖学金。这些行动都获得显著的效果,让村落在几年间就重获振兴,呈现一派兴旺。

道义就这么成为实质上拯救了村落的大功臣,广受村民们赞誉,洗雪了昔日黯淡的青春回忆,也成功向过去嘲笑自己的人们争了口气。

「听起来的印象与其说是衣锦还乡,还比较像是暴发户为了报复过往而炫富满足自我显示欲呢。」

听完这段飞岛家之所以会把宅邸建在对于事业上毫无便利性可言的村落背后的原因后,岩永不留情面地如此表示。椿虽然也抱着同样的感想,但至少还懂得把话放心里的礼貌。相对地,赖行则是看起来不以为意地笑着回应:

「说得对。飞岛家虽然当时的力量相当雄厚,但那些力量几乎都是属于母亲的。人们敬畏、恐惧的也是针对母亲个人。祖父身为飞岛龙子的父亲纵然受到尊敬,但实质上经常被人看轻。大概就是为了弥补心中这样的不满,为了找到一个让自己会受人赞扬的场所,所以祖父才会在故乡村落建造气派的豪宅,并慷慨洒钱的吧。不过祖父对于从前在村落时照顾过自己的人们还是会特别恩有重报,所以并不是什么坏人。村子里也有很多人是发自内心感谢并赞扬祖父的。」

但赖行接着又补充说道:

「然而村里的人们也不是傻瓜。大家都知道祖父的财力来源是母亲,所以对待母亲更是尊敬、更是赞许。母亲从前很喜欢在村中散步,而许多村人见到她都会鞠躬目送。」

虽说把宅邸建在村落,但留在一座山中的乡下地方要管理手中多项事业,又要观察人或物的流向趋势等等总是不太方便,因此飞岛家在都市区也另有别的房子。尤其龙子与其丈夫走太郎主要都是以此为据点从事工作,偶尔才会回到村中的宅邸。

话虽如此,但他们为了工作需要跑遍全国各地,在饭店或工作地点连续住上好几天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而且据说那间在都市的房子平常也不怎么常在利用,因此每个月找个几天回到村落广大的宅邸远离都市的喧嚣,或许也是一种保养身心的生活形式。

赖行与登这两个儿子则是都住在那间村落宅邸,就读于当地的学校。虽然父母平常不太会待在宅邸,但有植村健三与节这对夫妻主要照料两儿的生活,而且由于家境明显站在优势的缘故,村里的人也不敢太随便对待飞岛家的公子们。再加上乡下比较有宽敞的游玩环境,很适合小孩生活。

不过正因为家境过于富裕,赖行与登要是有一步走错可能就会成为仗恃家族权势而为所欲为的小孩。幸亏龙子在重要的环节上都会对儿子们严格管教,又有雇用家庭教师让他们学习学校课程以外的东西,并没有把小孩宠坏的样子。

「母亲以前最常讲的一句话就是『你们要成为足以顶替我的男人』。因此我们也没办法做出像是靠着父母的力量饱受恭维,任性妄为之类丢脸的行为。」

赖行说这段话时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他在这方面不曾愧对良知,但岩永却附和了一句没必要的发言:

「或许是她对于自己父亲事事仰赖女儿的作风有所感触吧。」

椿一时犹豫该不该责备岩永,然而赖行似乎也有同感的样子。他大概因此认同岩永很理解龙子,落落大方地点头回应。

「虽然说,我和登到最后都没能成为她所期待的那种男人就是了。就连我们的父亲走太郎也是,作为丈夫还姑且不谈,但是在交付工作上母亲可能也觉得他能力不足吧。说到底,要期待有什么人能够顶替母亲应该才是错误的想法。」

雨势看起来没有要停息的迹象,但也没有增强的感觉,始终静静地下着。

岩永接着眯起眼睛。

「也就是说,飞岛家在村中虽然有权有势,但不曾仗恃这点做过什么蛮横霸道的行径是吗?那么村里的人们几乎都是站在飞岛家这边,没有结仇结怨之类的状况?」

「大家内心真正怎么想的我是不清楚,但大部分人对待飞岛家都是很合作的。然而还是有些人光是因为力量握在别人手中就会觉得看不顺眼,尤其是从前嘲笑过祖父的那些人,相信对于立场对调的状况会感到很不是滋味吧。他们不但会明显避开与我们家碰头,甚至还会在私底下散播不好的谣言。什么我们家是靠肮脏的手段在赚钱啦,跟黑道有挂勾啦,更糟糕的我甚至听过母亲因为是个美女,所以其实只是在背地里当某个政商界大人物的情妇而受惠的罢了。这些谣言即便是在周围的人们小心不要让小孩子听见的环境之中,都依然会传到我耳中。」

毕竟是女性在职场上尚未抬头的年代,因此又是暴发户又是美女,工作又能干的女性,想必受到别人的反感也很大吧。

「另外关于孝江小姐也有流传一些带有恶意的谣言。母亲当年是看上孝江小姐的头脑优秀而资助她学费,想要将她培育为自己的心腹乃至接班人。但是就因为孝江小姐和母亲一样天生容貌过人,让有些人开始谣传说妈其实是个同性恋者,而孝江小姐可能就是她的对象。所以孝江小姐本身没什么能力却饱受飞岛家厚待,区区一个女人不可能那么会工作———大家都不知道孝江小姐实际上的工作表现,却只会在背地里讲这些话。」

「听起来祖母大人又是当什么大人物的情妇又是自己养女人的,还真忙碌呢。」

椿对于这些谣言的水准之低不禁感到傻眼。其实就算当情妇或同性恋也都是个人的自由,然而在古老的乡下村落或许光是这样就能算谩骂毁谤吧。虽然在现代也仍旧保留着那样的倾向就是了。只不过在这次的状况中,借由提出这些谣言让大众觉得龙子或孝江并非靠着自身的努力或能力,而是透过不当手段获得成果,这才是其中最大的恶意吧。

「就是说啊。孝江小姐原本是住在村中不太起眼的小姑娘,但由于受到母亲重用,让她就连穿着打扮都变得彻底讲究,在村中也成为了超越他人的存在。这也连带使得别人对她产生强烈的嫉妒心,甚至敬而远之了。因此从前的朋友们都变得跟她疏远,当时在村落中和孝江小姐比较有交流的大概也只剩飞岛家的人们了吧。」

赖行表现出彷佛过了五十年依然难以原谅这点似地态度继续说道:

「再加上孝江小姐到了二十七岁还未婚,工作上认识的人们纷纷向她提亲也都一一遭到拒绝,导致刚才说的那个谣言变得更有可信度了。」

「五十年前如果到那个年龄还未婚,确实容易让外人揣测猜想。」

岩永说得好像自己对于半世纪前的社会风气很熟悉,但也不晓得她实际上懂得多少。同样是二十七岁未婚也没有情人的椿从来没有被人瞎猜怀疑过,因此很难想像会受到周围人如此强烈干涉的时代。

赖行大概是看出女儿内心这样的想法,叹了一口气后继续讲述:

「我当时也不相信那样的谣言,但心中还是抱有疑问。至于理由则是到后来才搞清楚了。」

「请问是跟事件有关联的理由吗?」

「是啊,大有关联。」

对于岩永的提问,赖行平静表示肯定后,重新与她面对面。

「前言就讲到这边,接着来讲事件当天的事情吧。那是发生在十月的第一个周日。我虽然当时是二十岁的大学生,已经离开家到外面住,不过这天回到了村落宅邸。因为十八岁的弟弟登确定了将要就读的大学,所以我也被叫回家里准备正式讨论今后兄弟俩要如何参与飞岛家的工作。当然,我们的父母与祖父也都回到了宅邸。祖父年过七十之后待在宅邸的日子逐渐变多,所以也有提到可能需要讨论一下资产该如何继承的问题。」

椿对于说明内容逐渐要谈到事件发生的瞬间而紧张起来,把手肘放到桌面上。

「这天,宅邸中共有八个人。我母亲龙子、父亲走太郎、祖父道义、我和弟弟、住宿在宅邸的帮佣健三先生与他太太节小姐,以及卷田孝江小姐。」

「孝江小姐明明不是飞岛家的人,当时也在宅邸吗?」

岩永用一副姑且进行确认的态度如此插嘴询问。

「孝江小姐是母亲的心腹,而且妈打算让她将来大幅参与飞岛家的事业,所以不在场反而比较奇怪。我和登也是从小就跟她亲如家人,视她为年长大姊姊般的存在。只要母亲回到宅邸的时候,她大致上都会和母亲同行。可以见得她是多么能干、多么受到信赖的人物。」

那么为何赖行的父亲要杀掉那样一位女性,椿仍然毫无头绪。

「只不过,孝江小姐几乎不会留在宅邸过夜。毕竟她出生的家就在村里,所以都会回到那里。如果一整天都和母亲在一起想必也会觉得拘束,因此就算父母已经不在,也没有人会登门拜访,回到自己出生成长的家应该也能让她在精神上比较放松吧。虽然说那不但是位于村落深处的单层独栋民房,而且附有庭院,一个人住起来过于宽敞就是了。她平常是跟母亲一样在都市区租有别的房子当成居住与工作的据点,据说村子里的家几乎只是回去时放置行李睡觉的场所而已。至于孝江小姐不在村落的时候,她的家就跟我们的宅邸一样是由健三先生夫妻在管理的。」

既然总是要跟在龙子身边行动,孝江的生活方式自然也会变成这样。

「总之那天包含孝江小姐在内,大家聚在飞岛家召开了家族会议。上午由于大家很久没有齐聚一堂,所以我记得始终都在报告各自的近况。用完午餐之后才准备要讨论关于今后的事情,然而就在一开始,孝江小姐做出了一项出乎预料的发言。」

赖行或许因为光回想起来都会涌现不好的感情,表情变得有点扭曲。

「她说自己肚子里怀了小孩,最近也开始有孕吐的现象,因此询问是否可以暂时减少她的工作。」

即便身处那场家族会议五十年后的现在,这句话听在椿耳中同样是出乎预料。而且正由于知道孝江在那之后的命运以及赖行后来如何扯上关系,让椿实在无法随便发表感想。

但或许因为对岩永来说是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情,结果她讲了一句无关紧要的意见:

「既然孕吐现象才刚开始没多久,代表怀孕后大概三个月吧?」

「毕竟她的肚子一点都不明显,所以应该是那样吧。而且她在那几小时后就被杀了,如今也无从得知。当然那时候大家都在问小孩的父亲是谁,可是孝江小姐没有回答,只是宣告自己就算只有一个人也会把小孩生下来,并对于造成困扰的事情低头道歉。」

赖行接着淡然描述之后的发展。

孝江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完后,似乎就以身体不适为由表示想先回家,而离开了飞岛宅邸。赖行的见解认为她这么做可能一方面是为了避开大家继续追问,另一方面也是判断自己离场会比较方便让大家讨论今后的事情。

而当时留在飞岛家的人们几乎都感到不知所措,唯有龙子当机立断地说出『只要我们家族提供协助,应该可以让孝江小姐将来一边工作一边养育小孩。至于小孩的父亲就先询问过孝江小姐希望怎么处置的想法之后,再让那男人负起该有的责任。』这样符合现实的判断。

虽然道义有提及社会观感之类的问题,但龙子只用一句『反正像我这样子也会有人闲言闲语』便打发掉,接着开始讨论起今后孝江无法行动的期间在工作方面会造成的变更事宜。

后来在途中穿插几次休息时间之下,会议讨论到下午五点多,差不多该把孝江叫回来一起讨论今后的规划了。于是打电话到她家,却无人接听。大家担心她会不会是孕吐不适而卧床难起,认为最好过去看看状况。因此决定由走太郎与赖行开车到孝江家。

「请问孝江家距离飞岛宅邸很远吗?」

在赖行讲述的途中,岩永如此提问。

「其实走路花不到十分钟。只是当时就像现在这样下起雨来,让人不太想骑脚踏车或徒步前往。而且如果要把孝江小姐叫回宅邸,也不能让一个孕妇在雨中走路。所以印象中好像是父亲说要自己开车过去,也或许是母亲这么指示他的。毕竟当时有驾照的人只有祖父和父亲而已。」

「那么为何连赖行先生也要跟着走太郎先生一起过去呢?这种事只要走太郎先生一个人就足够了,而且如果考虑到对方是为孕吐而苦的女性,应该要由同性且有经验的人前往比较好吧?」

岩永又继续这么提问。椿虽然原本一点都不感到在意,但是听岩永如此一问,这个人选组合确实有点奇怪。

「说得对,应该要由龙子祖母大人或住宿宅邸帮佣的节小姐一起前往吧?」

椿说着,与岩永同样把视线看向赖行。可是赖行却彷佛对于女儿的领会能力不足感到遗憾似地看了椿一眼后,面朝岩永回答:

「起初父亲是打算自己一个人过去,不过祖父却指示我要跟着同行。而我当时也没多想什么就乖乖照做,相信父亲也是一样吧。毕竟让身为家族中心人物的母亲负责去把部下叫回来未免太奇怪,节小姐又正在准备晚餐。至于没有指示我弟弟登的理由,可能是祖父认为这种吃亏的工作应该要由长男负责。」

「道义先生大概是为了不让走太郎先生与孝江小姐借着两人独处的机会私下套招,所以先下手为强的吧。」

岩永耸耸肩膀如此表示,但椿有种好像缺少了几项情报的感觉而问道:

「什么意思?」

结果赖行又露出感到遗憾的眼神对她说明:

「也就是说,与孝江小姐发生关系的男人就是父亲走太郎,而道义祖父在这时候已经知道那两人之间的关系了。所以才会想要让母亲与孝江小姐尽量保持距离,也不希望让家族以外的节小姐有机会察觉那两人的关系啊。」

椿赶紧订正赖行对她的误会:

「我有注意到孩子的父亲应该是走太郎祖父啦。而且这点想必也关联到杀人的动机吧。」

只是椿没料到道义当时已经察觉那两人间的关系。

然而赖行不理会椿的辩解,喝了一口宝特瓶中的茶。

「就这样,我和父亲到达孝江小姐的家,发现了她的遗体。也就是说,祖父所担心的事情其实是没有意义的。」

赖行以前曾拜访过几次孝江的家,而且彼此关系也亲近,因此他当时直接把关着的门拉开一半左右,对屋内呼唤。当然,门并没有上锁。而赖行叫了几声都没听到回应,考虑到孝江有可能昏倒在房间,于是和走太郎一起进入了屋内。

没多久后,赖行便发现孝江倒在深处的房间。时至今日他依然鲜明地记得,当时孝江旁边有个附着血迹、底座为大理石制的座钟掉落在地板上,而且从孝江的头顶一路到额头的部分可以看见流出来已经干掉的血液。在拉上窗帘而幽暗的房间中,沾了血但没坏的座钟继续动着秒针的景象深深烙印在赖行的眼中。孝江的状态光用看的就知道已经身亡,而赖行恐惧地伸手触碰她的身体,感觉好冰冷———果然已经死了。

房间里的衣柜有好几个抽屉被拉出来,似乎遭人翻找过里面的东西。状况上看起来很像是有小偷以为屋中无人而偷偷溜进来翻找财物,却不巧碰上孝江而扭打起来,最终抓起摆设在一旁的座钟将她砸死了。

赖行与走太郎看着遗体都忍不住惊慌失措,后来是走太郎暂且借用孝江家的电话,联络飞岛家请示决定。或许正常来想在询问指示之前应该先通报警方才对,不过当遇上紧急状况时就该向上级寻求判断,因此赖行认为走太郎的这项行动也是理所当然的。而当时接起电话的人是道义,他听完状况之后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最后命令走太郎放着遗体不要动,并且把门窗都上锁后暂时先回到飞岛宅邸。赖行是后来听走太郎转述了这段通话内容。

于是赖行与走太郎遵照命令回到飞岛宅邸后,撇除健三夫妇以外的飞岛家五人便开始思考该如何应对。赖行认为没有什么应对不应对的,应该马上联络警方,龙子也脸色发青地同样如此主张。然而道义却是瞪着走太郎,说了这么一句话:『是不是你杀了孝江小姐?』

「祖父似乎在那一年前左右就有察觉到父亲与孝江小姐之间的关系。只不过祖父认为养个情妇也算是男人的出息,而且与其让孝江小姐被外面的男人娶走离开飞岛家,不如像这样拉拢为自己人会比较有利,因此对这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样子。」

赖行的语气听起来不太能接受祖父这样的判断。而椿也赞成父亲的想法。

「但祖父也说过,他不希望让母亲察觉到这件事,也不原谅父亲和孝江小姐生小孩。毕竟母亲当年和父亲是恋爱结婚,不可能容许情妇的存在。而祖父也难以认同可能激怒母亲的行为,因此本来似乎打算万一出现那样的风险就要立刻让父亲和孝江小姐分开的样子。而且从小孩的立场来看,入赘的父亲要是与情妇之间生了小孩,将来在继承财产时肯定会爆发冲突,成为棘手的存在。另外也要担心孝江小姐可能会在飞岛家中握有不必要的发言权。」

赖行字句流利地对岩永描述着这段过去。

「在祖父的追问之下,父亲总算承认自己从三年前就开始与孝江小姐有产生关系,也承认自己就是她腹中小孩的父亲。而父亲也知道那肚子里的小孩会造成问题,因此似乎要求过孝江小姐堕胎。毕竟要是让小孩子生下来,难以预料孝江小姐会主张什么样的权利。而且如果因此让他们之间的关系被爆出来,父亲也不知道会受到飞岛家如何对待。最坏的状况下,甚至有被逐出家门的危险性。然而,孝江小姐却在飞岛家的集会中表明了自己怀胎且有意生产事情,这对父亲来说似乎有种受到胁迫的感觉。」

椿听到这边终于忍不住指出相当于自己祖父的走太郎愚蠢的行径:

「明明知道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居然还对身边的女性出手?」

「毕竟是五十年前。可以说是时代不同,而且父亲刚开始或许认为如果只是玩玩而已的外遇行为,母亲应该也不会过于计较。但是后来关系却越陷越深,变得难以回头了。孝江小姐之所以迟迟不和任何人结婚,原因其实就是和父亲之间的关系。」

大概因为同样身为男性,或者由于人生历练不同,赖行的语气彷佛表示自己虽然不会做这种事情,但也清楚男人会有这样的心情。

「至于孝江小姐是抱着什么心情,我们不得而知。也许单纯是喜欢父亲,或者可能是想把父亲当成跳板往上爬。想必她内心也有拼命希望获得的什么东西吧。」

就算是被龙子看上的人物,也可能始终只被当成一枚便利的棋子利用到底。正因为站在较弱的立场,所以尽管心中对龙子怀抱着曾经受过援助的恩情,或许有时还是会萌生这样的危机意识。孝江说不定是因此试图让自己更加深入到飞岛家之中,打算把能够利用的东西全部拿来利用。

岩永这时冷淡评论:

「不管怎么说,这对走太郎先生而言想必都是一种威胁。所以趁着自己和孝江小姐的关系应该还没被任何人发现之前把问题收拾掉———这样的动机确实很有说服力。」

这位外表看起来甚至像是未成年人的小女孩听了这段牵扯到情色与欲望的杀人事件却丝毫不为所动。凭她那张稚气犹存的脸蛋,至今究竟有过什么样的经验———椿不禁感到在意起来。

赖行则是略微帮自己的生父护航起来:

「也许父亲刚开始只是想要说服孝江小姐,但最后演变成激烈的争执,结果冲动之下才不小心把对方砸死的。虽然说他后来又把现场伪装成小偷闯空门犯案并逃离现场,所以就算没有杀意,罪状依然很重就是了。」

尽管语气越讲越沉重,赖行仍然继续说道:

「但这些伪装也终究没了意义。因为祖父早已知道那两人之间的关系,所以第一个就先怀疑起父亲了。以祖父的立场来看,如果父亲是凶手将会成为飞岛家的重大丑闻,因此可能在这时候就已经开始思考要掩盖杀人事件了吧。」

想当然耳,走太郎似乎并没有承认杀人。毕竟要是连这种事都承认,自己毫无疑问会完蛋。据说最后是铁青着脸的龙子介入道义与走太郎之间的争论,毅然表示『请不要连证据都没有就不由分说地把人当成凶手对待。我虽然对走太郎先生的行为感到火大,但他对我来说还是很重要的。请稍微冷静下来吧。先联络警方之后再做处理也不迟呀。』而暂时中断了这场议论。

据赖行说,他事后想想觉得龙子也有刻意拖延对警方的联络,所以可能和道义一样早有抱着掩盖事件的念头了。但不管怎么说,当时已经来到晚上七点多,也不是能够享受晚餐的气氛了,于是大家都各自回到房间的样子。

接着大约一个小时后,健三看到走太郎驾车离开宅邸,不禁想说这种时间为何会外出?而且由于大家都没吃晚餐的缘故让他心生疑惑,于是又过了一段时间后,他戒慎恐惧地前往询问道义。这时道义才终于察觉走太郎逃亡的事情。这一方面是因为停车场距离宅邸的居住区有段距离,就算没听到引擎声也不奇怪。而且走太郎还只是受到怀疑的阶段而已,所以大家都没料到他竟会在这时候逃走吧。

宅邸虽然另外还有一辆道义的车子,不过现在才追上去也未免太迟了。接着进入无人的走太郎房间调查后,便找出了虽不明显但有些微沾到血迹的外套,判断应该是砸死孝江时沾到的东西。毕竟发现孝江遗体时赖行虽有伸手触碰,但走太郎并没有靠近遗体到会沾黏血迹的程度。这点与逃亡的事实合起来,几乎确定了走太郎的杀人嫌疑。

「后来又过了两个小时左右,我们便接到联络说父亲开的车子发生了意外事故。他在经过县境边缘的下坡山路时也许车速过快而不及转弯,就这么撞破护栏摔下了十公尺以上的悬崖。父亲当场死亡,而警方是透过驾照与车牌号码认出身份。由于那附近一带的警察机关也都知道飞岛家的存在,因此算是很快就联络到我们了。据说一方面因为是黑夜,所以就算在事故发生后立刻察觉,想要接近现场进行调查还是需要花上一段时间的样子。」

赖行讲述到这边,语气逐渐变得排除自身的感情。

接到走太郎意外身亡的联络后,道义立刻决定要掩盖杀人事件,而龙子也表示同意。据说最初道义主张这是为了避免让飞岛家遭受损害,龙子则说是为了守护走太郎的名誉。赖行和登都无从反对,至于健三夫妻也由于事到如今难以继续隐瞒而向他们说明了原委后,对龙子相当忠诚的健三夫妻同样没有表示反对。

于是龙子为了处理走太郎的事故而独自前往警局,其他人则是趁这段时间在道义的指挥下将孝江的遗体从她家搬运到飞岛宅邸隐藏起来。如果飞岛家一连串的行动引起村里的人怀疑时,大家也已经套好招要向村人说明是这天晚上发现孝江盗用资金并失踪,所以才会为了寻找线索而搜查孝江的家。关于走太郎会独自驾车离开宅邸的理由,表面上也说是为了处理资金遭人盗用相关的事宜。而当时赖行与登也有帮忙搬送并隐藏孝江的遗体。

「虽然花了不少功夫,但事件可说是完全被掩盖了。想必是祖父和母亲在暗中做了各种安排的缘故,父亲的意外事故只经过简单的调查便结案,关于孝江小姐失踪的事情虽然让外界感到惊讶,却也没有招致任何人怀疑。大家都相信她是盗用了资金后下落不明的捏造说法。毕竟这种事听在对飞岛家有反感的人耳中会大感快哉,心怀好意的人对于身为受害者的飞岛家所释出的消息也本来就不会感到怀疑。何况身为女性却受到重用的孝江小姐在当时的男性社会受到不少的反感,因此贬低她的情报也比较容易被人相信。」

椿在倾听说明的同时,感觉出赖行讲到孝江的时候莫名会有种想恨却恨不起来的心情。那女性不但背叛了龙子,又导致走太郎的毁灭,堪称是飞岛家衰退的契机。因此赖行就算语气中再多些憎恨应该也不奇怪的,但他的态度却隐约流露着同情。既然说孝江是个美人,在赖行还小的时候关系很亲近,又曾好几度拜访过她的家,那么说不定年轻时的赖行对孝江怀抱过某种类似恋爱情感的东西。所以即便发生了这种事,仍然难消心中的亲爱之情吧。

不过岩永倒是一点也不顾虑那样的赖行,直接提出问题:

「请问那些事情是由龙子女士主导的吗?」

「当然,都是由母亲在分派工作的,可说是毫无纰漏。她虽然看起来疲惫,但并没有因为失去父亲与孝江小姐而表现失常。当时的我万万没有想到她后来会戴上黑面纱,演变成从舞台退隐的事态。虽然说,事后回想起来也并非完全没有征兆就是了。」

赖行的表情逐渐蒙上阴影。但岩永彷佛不希望就此停顿似地催促他继续讲下去:

「然后对那样的事态又进一步造成重创的,就是有个人物登场表示自己在走太郎先生可能前往犯案的那段时间有看着通往孝江小姐家唯一的一条路?」

「是啊,看来这部分你已经听健三先生的幽灵描述过了。那个人物是登的一位朋友的父亲。事情发生在葬礼办完,村落也逐渐恢复平静的时候。登的那位朋友不晓得是在什么样的对话之中炫耀起自己的父亲最近开始对绘画产生兴趣,然后顺着那个话题提到了他父亲在事件当天的下午两点半到四点半左右一直都在描绘着包含那条道路在内的景色。登因此感到在意,顺口问了一下那段时间内有没有谁经过那条路。结果那位父亲回答并没有任何人或车辆经过。」

相信那位朋友的父亲完全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但椿的叔父登想必当下对那位人物感到很怨恨吧。

「事件发生后,我们有讨论过父亲究竟是什么时间去杀害了孝江小姐。由于掩盖了事件的缘故,我们也无从知道孝江小姐的死亡时间。但维持不明的状态可能会在将来造成什么矛盾,因此我们尽可能把能够推论出来的部分都进行了推论。得出的结果是,从孝江小姐离开宅邸之后到下午三点多为止,包含父亲在内的飞岛家成员以及健三先生夫妻都一直待在飞岛家,聚在一起商讨关于孝江小姐的待遇等等事宜。即使途中大家各自为了上洗手间或抽菸有离席过五分钟左右,但没有一个人离开过足够往返孝江小姐家的时间。」

虽然开车或骑脚踏车也许能够在五分钟左右往返,但如果把杀人的时间也考虑进去,就算十分钟应该也不够。

「过了三点多时,会议一度进入休息。直到下午四点为止,大家各自都有能够独处的时间,例如走到宅邸外面散散步转换心情之类的。这段期间不只是父亲而已,可以说飞岛家的每个人都有机会杀人。由于孝江小姐的遗体被发现时已经变得冰冷,想必死后经过了一个小时以上。因此其中没有什么矛盾,我们都认为爸应该是在那段时间去杀人的。」

赖行有如下战帖似地看向岩永。

「但后来却知道那段时间通往杀人现场的路一直有人监视着,所以父亲的犯案变得不可能实行了。登察觉这点后,起初只打算自己一个人保密。但他后来还是难以承受,而将这件事告诉了大家———期待有人能够解决这项疑问。」

「但终究还是没有人能够解决,所以当作是走太郎先生恰巧在那位监视者把视线移开的空档往返现场,就这么把问题盖起来了。」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可是母亲却没能完全压住那个盖子,结果戴上了黑面纱遮掩那项恐怖的可能性,半辈子都把自己关在牢笼里赎罪了。」

这样的心境有多沉重,你能明白吗?———赖行彷佛这么询问似地缩起下巴,但岩永却依然故我地继续发问:

「从屋外没有办法注意到那个正在画图的人物是吧?」

「那个人是在屋内绘图,除非靠近到屋子旁,否则不可能察觉的。后来登也有向他重新确认过,他画图的时日完全是看当天的心情而定。为了保险起见,后来有一天我也向那位人物进行过确认。毕竟孝江小姐失踪的事情已经让全村的人都知道了,所以我借故说是想问问看那段时间孝江小姐或其他任何人是不是有进出过她的家,这点也许可以成为什么线索。但得到的答案依然不变,那人物还是说谁都没有经过那条路。」

赖行如此补强证词的可信度。结果岩永很快又转移到下个问题:

「假设有人经过那条路,从那人物的家能够辨别是谁吗?」

「虽然有点距离,但不是不可能。假如是自己认识的人经过,肯定会认出来吧。」

「如果要去孝江小姐的家,除了经过那条路之外没有其他方法是吧?」

「她家后面就是一座山。假如不嫌绕远路,穿过山中也不是不能到达,但会花上很多时间。毕竟山中没有正常的路径可走,现实来想太勉强了。」

「孝江小姐的家周围有其他民房吗?」

「没有。那周围不是田地就是空地。毕竟是位在村落的深处,关键的那条路也顶多是去孝江小姐家或周边农地或进山才会用到。」

「假如经过那条路,有多大的可能性被附近居民目击到?」

「可能性很低。那天只是刚好有个人在画图而已,而且又是周日下午,没什么人会一直望着屋外的。所以凶手不可能会想到要刻意躲避监视才对。」

赖行句句强调着五十年来为飞岛家蒙上黑影的这谜团有多棘手。假如有注意到监视人物的存在,凶手或许能准备某种躲避视线的特殊手法。但如果无法注意到,也就不会准备什么特殊手法才对。然而现实状况却是没有任何人被目击到。那条路不但不可能通过,背后还带有这样的矛盾。

可是岩永琴子———被幽灵称呼为公主大人的这位女孩却看起来完全不在乎这点,双唇宛若充满自信地弯成笑容的形状。

「那么就表示这个不可能的状况是凶手在无意之下让它实现的。因此现在应该首先思考的不是凶手如何躲过监视,而是那样的状况为何会发生。」

「为什么?」

椿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这两种思考方式的差异会带来什么结果。赖行似乎也是一样,顿时讲不出话来。而岩永乘胜追击般继续问道:

「赖行先生,我重新确认一下发现遗体时的经过。当您和走太郎先生开车抵达孝江小姐家时,您们两位是同时下车,一起走到家门前的吗?」

「你、你稍微等一下。嗯,对,呃不,到了屋子之后好像是我先下车,立刻赶往家门前的。印象中父亲好像说过他要先把车头转回道路的方向,等一下要回去宅邸比较方便。对了,所以起初是我一个人打开家门,对着屋内叫人的。」

赖行大概一直以来没怎么仔细回忆过这段场面,把食指与中指放在自己的额头上,最终没什么自信地如此总结。岩永则是脸上依旧带着微笑。

「然后孝江小姐没有回应,过一段时间后走太郎先生从你背后跟上来了?」

「对,应该是这样。但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要把孝江小姐叫出来不需要两个人一起叫。其实只要我一个人去叫就好,父亲可以继续待在车上。只是我叫了几声都没回应,让父亲也察觉异状而下车走过来———很自然啊。」

赖行或许觉得对方是鸡蛋里挑骨头,语气变得略微带刺。但岩永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出这点,一脸轻松地改变提问角度:

「请问那间屋子有后门,或者除了正门入口以外能够进入屋内的门窗吗?」

「这个嘛,是有一扇后门啦。」

对于这项又是搞不清楚目的的提问,赖行虽有停顿还是如此回答。

「假如有人要前往那扇后门,从玄关家门前可以看见吗?」

「这我不确定。从庭院往右侧走,印象中有一块晒衣场。那么有人从正面绕向那边时,站在玄关前可能看不到吧。我无法保证就是了。」

假如现场还保留着,或许可以进行验证。然而现在别说是孝江家了,整座村落都已经消失,因此赖行也只能补充最后那么一句。

但岩永却得意地点点头。

「没有关系。您刚才说过遗体是在深处的房间。那么应该也能理解为距离后门最近的房间,对不对?」

「这点我不清楚正确与否,但可以确定是从正面玄关看不见的房间。」

「意思说如果走太郎先生从车子的后车箱把孝江小姐的遗体搬出来,再绕到后门搬进屋子里,赖行先生没有发现的可能性很高啰?」

对于岩永一脸满意地讲出的这句话,椿虽然听得很清楚,却有如听到自己不会的外语。

「你到底在说什么?」

椿终于忍不住如此插嘴。赖行也好像思考还没追上似地讲不出话。

于是岩永不厌其烦地带着冰冷的微笑补充说明:

「我的意思就是说,孝江小姐并非在自己家遭到杀害,而是在飞岛家境内被杀之后,一直到赖行先生您们到访时才总算被搬进自己家中的。如此一来在关键的那段时间内,走太郎先生即便没有经过受到监视的那段路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竟然会有这种事?搞错了杀人现场?前提条件忽然被推翻,让椿脑袋混乱起来。

「当初之所以会把孝江小姐的家认定为杀害现场,单纯是因为遗体就在那地方对吧?」

岩永唯有动作很可爱地如此歪头询问。结果原本瞪大眼睛的赖行赶紧把右手伸向前方。

「不对,成为凶器的座钟应该也是孝江小姐家的东西。」

「那可能是将遗体搬进房间之后,直接在场挑了一个可以符合伤口形状的钝器沾上鲜血再丢到遗体旁边的。就算是已经凝固的血液,只要放上去磨一磨看起来还是会煞有其事吧?而且都把人砸死了座钟却没坏,不是很奇怪吗?」

「那座钟的底座又大又重,感觉不是拿起来砸人几下就会坏的东西。要掩盖杀人事件的时候,是我把那沾了血的座钟从房间拿出去销毁,所以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但还是有会砸坏的可能性。因此『不是用座钟砸死』的逻辑就能成立,进而引导出那地方并非杀人现场的结论———这是可以用来让龙子女士相信的逻辑。」

岩永将视线望向小雨中的广阔池面。

「假如有移动过尸体,只要让警方调查一下很容易会被发现。然而要是把移动过的尸体再次移动,或者第一发现者在警方赶到之前改变尸体的姿势,也是能够蒙骗过去的。我不清楚当时的一般人对于科学调查或现场搜证的水准理解到什么程度,但如果走太郎先生认为有办法蒙骗过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是五十年前的时代,推理小说和推理影剧想必没有现代这么普及,连死后僵硬或尸斑之类词汇都没听过的人肯定也不少。幸运的是杀人事件实际上被掩盖隐瞒,遗体也没有受到司法解剖,因此无法断言遗体没有被移动过。」

赖行这才总算理解岩永这段假说有何意义似地说道:

「这么说来你并不在乎自己的假说是否为真相,只要能够说服母亲接受就可以了啊。」

「是的。那么赖行先生,当你在门口呼叫孝江小姐的那段期间,走太郎先生有可能把遗体搬到屋子里吗?」

岩永的态度貌似有点不负责任,但反过来又有一种既然接受了课题就必定要解决的责任感。赖行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模棱两可地甩甩头。

「我无法说完全不可能。事到如今,我甚至连父亲过了多久才来到玄关家门前都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当时虽然下着小雨,但屋外光线还很明亮,就算室内没有点灯也不奇怪。然而不管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让我心中越来越感到不安。」

「只要有充分可能的余地就够了。另外假如当年没有把两位发现遗体时的这些行动告诉过龙子女士就更好了。」

言下之意大概是,只要当年没有告诉过龙子这些事,如今就能透过感觉更有可能性的印象描述给她听了。岩永究竟是在什么阶段就构筑起这项假说的?椿都忍不住感到恐惧起来。她明明现在才刚听完事件的详细内容,进行推论的范围未免也太广了。

赖行这时有点不高兴地回答:

「当时怎么可能描述得这么细?应该顶多只提到我们两人发现了遗体而已。虽然说实际上是我一个人的时候发现的,所以这讲法也不完全正确就是了。」

「这倒是无所谓。只要龙子女士没有足以怀疑这项假说的情报就可以了。」

岩永落落大方地如此处理掉疑虑后,开始描述她所推测的走太郎犯行过程:

「既然在道路无人监视的那段时间走太郎先生没办法过去孝江小姐家,那么只要让孝江小姐到飞岛家来就行了。用完午餐后,孝江小姐首先发言表示自己肚子里有小孩,接着暂时回到自己家,估算飞岛家的会议应该已经讨论到某个程度的时间又回到了飞岛宅邸———这样的行动应该不算奇怪吧?」

赖行勉为其难似地认同:

「到了关于自己的议题应该已经讨论到某个程度的时机再度出面,进一步提出自己的要求或者尝试掌握商谈的主导权———这种行动是有可能的。我记得当时母亲也因为孝江小姐到了傍晚都还没回来飞岛宅邸而感到担心。」

「有时为了能掌握主导权,故意等到对方来迎接自己也是一种心理战没错,然而在这次的假说中孝江小姐则是在关键的那条路还没被监视———也就是在下午两点半之前就回到了飞岛宅邸。结果这时偶然碰到了走出庭院准备抽菸的走太郎先生。于是走太郎先生赶紧把孝江小姐拉到宅邸中没有人会看见的地方,拜托她不要再做出多余的行为。可是孝江小姐不听,让走太郎先生忍不住揍她或推她,让孝江小姐摔倒了。」

「结果在倒下的位置有石头或砖块之类的,不幸让孝江小姐撞到头部身亡了?」

赖行或许在脑中清晰想像出那样的情景,而如此发出沙哑的声音。

「当时走太郎先生是在偶然之下把人杀掉的———这种说法龙子女士应该也比较容易接受吧。虽然也可以说是走太郎先生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的人生会被这女人给毁掉,所以从背后拿石头把对方砸死了。」

岩永用莫名缺乏严肃感的讲法继续说道:

「不管怎么说,总之看到人死而慌张起来的走太郎先生为了自保必须先把遗体暂时藏起来才行,于是他把遗体丢进了停在近处的车子的后车箱。也许就是在这时候让血沾到外套上的吧。接着他又赶紧回到聚会场所。」

椿也总算逐渐看出岩永的推论全貌。

「说得对。要是被谁看见自己和遗体在一起就完蛋了,而且离席太久又可能让人起疑。所以只能把遗体暂且藏起来,再去思考善后对策。」

「那么为了不让别人发现遗体是出于自己的犯行,应该如何处理才好?毕竟如果要把一个人从世界上消除掉,即便是飞岛家全体出动也必须花上很大的功夫吧?」

岩永说着,对赖行使了个眼色。而赖行大概从中感受到挖苦讽刺,于是有点故意地纠正她的发言:

「包含在肚子里的胎儿,应该是两个人才对。我们当时为了在移动与藏匿遗体的过程中不被人发现就消耗了很多精神,要化为骨灰供养也花了好几年的时间。」

岩永对这段话只是点点头回应。

「而且走太郎先生又不能让家人起疑,状况更是棘手。想必他当时感到相当苦恼吧。后来到了五点多,飞岛家准备把孝江小姐叫回来,但打电话却联络不上。那也是当然的,因为当时她已经化为一具遗体被收在宅邸境内某辆车的后车箱中。于是就在这时,走太郎先生自己提议要开车去把孝江小姐叫来,试图借机把遗体搬送到她家,并伪装成碰上小偷闯空门结果被杀掉的。」

「相较于把遗体偷偷丢弃到什么地方,这么做的风险会比较低吗?」

「毕竟人是自己杀的,假如能够早点脱手就早点脱手也是人之常情吧。虽然道义先生当时指示赖行先生同行出乎了走太郎先生原本的预料,但他还是顺利让赖行先生先下车留在玄关家门前了。走太郎先生接着趁这时间将遗体从后门搬进屋内,找到应该符合头部伤口的座钟并沾黏血迹后,丢在遗体旁边。为了不要留下指纹,他或许也有预先带手套过来。另外又伪装出小偷闯空门翻找过衣柜的痕迹。」

赖行听着这段说明,表情严肃地用手压着嘴巴。

「这下让我都开始觉得父亲当年真的是这么做的。」

「或许他真的有这么做,也或许不是这样。但总之在这项假说中,走太郎先生完成这些伪装工作后便赶紧来到正门玄关,与赖行先生一起进入屋中。而且装得好像自己是第一次看到孝江小姐的遗体般,表现出惊讶的态度。虽然在小雨中进行搬送可能会让遗体稍微被淋湿,但除非仔细观察否则应该很难发现,而且很快就会干了。赖行先生当时也没发现这点吧?」

哪有什么发不发现,现实中究竟有没有那样移动过遗体都不清楚呀。

「是啊,我没那样的记忆。但也没办法因此说她没被淋湿。」

对于赖行这样的回应,岩永耸耸肩膀。换句话说,也搞不好有被淋湿。

「那么就太好了。」

岩永琴子于是解决了监视问题,整理出一套能够符合手中情报的犯案程序。

赖行注视着桌面的角落附近,用像是呢喃又像是提问的语调说道:

「像这样移动遗体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自己有不在场证明吗?为了让人觉得一直待在飞岛宅邸的父亲不可能杀害孝江小姐?」

「光靠家人之间的证词,警方应该不会承认不在场证明。但假如走太郎先生判断警方会承认,那么从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就不应该会让自己有落单的时间。毕竟这次是因为通往孝江小姐家的路恰巧有人监视才让犯行看似不可能达成,假如没了这号人物也就没有什么不在场证明了。」

岩永推论的范围可说毫无遗漏。

「他移动遗体的目的想必单纯只是为了让人觉得孝江小姐遇害跟自己无关吧。如果是在飞岛宅邸发现遗体并判断是在宅邸中被杀害,大家自然就会怀疑凶手在飞岛家成员之中。因此走太郎先生无论如何都必须把遗体从飞岛家搬出去才行。而如果是在孝江小姐家被杀,有凶手嫌疑的范围就大得多了。只要别被人知道自己是腹中小孩的父亲,走太郎先生表面上就没有杀害孝江小姐的动机。光是让人误认杀人现场,就能使走太郎先生大幅脱离嫌疑。毕竟他为了不让龙子女士发现自己与孝江小姐之间的外遇行为应该相当谨慎,所以他可能会认为就算警方调查也查不出两人之间的关系。」

椿自己也是因为从一开始就听说走太郎是凶手,才能马上把孝江的怀孕与走太郎联想在一起的。

「毕竟五十年前还没有什么DNA鉴定,没办法查出腹中小孩的父亲是谁。因此就算孝江小姐是在宣告怀孕之后很快被杀,外人应该也不会立刻把嫌疑矛头指向飞岛家的人吧。而且有把现场伪装成小偷闯空门,以临时想到的计策来说不算差。」

听到椿这样的感想后,岩永面露微笑。

「是的,没错。然而又有一件事情出乎了走太郎先生的预料,那就是道义先生竟然知道那两人之间的关系,而立刻怀疑走太郎先生就是凶手。毕竟是在宣告怀孕后遭到杀害,会首先想到动机与此相关也是很正常的。在这状况下走太郎先生也难以托词,只要警方介入调查肯定马上会把自己列为嫌疑人。虽然道义先生可能会为了不让飞岛家传出丑闻而掩盖事件,但走太郎先生自己终究会立场不保。飞岛家甚至可能把自己逼到自杀,以绝后患。因此不管后续如何发展,自己都只有等着身败名裂。」

「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逃亡才是最佳的选择了,是吗?假如事件被掩盖隐瞒,自己也就能逃过被通缉的命运。那么与其留在飞岛家,逃亡在外的人生说不定还比较好过。」

赖行说着,露出苦笑。岩永接着进入事件的结尾:

「然而走太郎先生却在逃亡途中意外身亡了。突发性的杀人行为加上移动遗体与伪装工作,本以为逃过一劫却没想到被指明为凶手,于是慌张逃了出来。在如此紊乱的心境下,也许是方向盘操作失误了吧———以上,关于事件的始终都得到了说明。」

虽然没有证据,仅是一项假说,但这次本来就没有要寻求真相。椿也好,赖行也好,都认为如果有必要是可以撒谎的。

岩永在最后语气平稳地总结:

「监视者没有看到任何人经过那条路对于这桩事件来说并不是什么谜团,反而是引导事件获得解决的重要线索呀。」

赖行有如在仔细评估这项假说似的,暂时低头沉思起来。椿也为了确认有没有明显的漏洞而姑且试着搅动脑汁。假如说法没有漏洞,剩下只要确认细节与从前的事实有否相符,但是在这点上椿能够进行的确认有限。

不久后,赖行重新抬起头。

「这段说明确实比起偶然躲过监视的讲法来得更有现实感,也容易被接受。目前和我过去的记忆也没有冲突的场面。虽然搬运遗体的行为感觉相当冒险,但情急之下认为自己不得不做而放手一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也认为这个解答充分可以让祖母大人接受。只不过让自己苦恼了五十年的问题竟然如此轻易被别人说明清楚,也许会让她感到怀疑就是了。」

「看来关于我们为何事到如今会突然想通,也必须编一套理由才行了。」

赖行所担心的事情也有道理。说是健三的幽灵帮忙介绍的公主大人解决了问题,未免太可疑了。关于这方面不能再寻求公主大人的协助,而是必须由我方自己处理的课题。

岩永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颗独立包装的糖果,并拆开包装。

「请问这样有帮上您们的忙吗?」

她从拆开的包装缺口把糖放进嘴里并如此歪头询问。想到她刚才讲了这么久的话,那颗也许是喉糖之类的吧。

赖行对岩永短暂注视后,以眼神示礼。

「虽然假说内容还必须进行验证,而且也要向我弟弟登确认看看有没有过去的记忆足以否定假说。毕竟无法保证这就是真相。但即便是谎言,我想能够让母亲摘下面纱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现在这样听起来,都让我不禁觉得为何至今从来没有人想到这样单纯的方法呢。」

「相信很大的原因在于相关人物们大家都想避免去思考这起事件,而且一直以为杀人现场是在孝江小姐的家吧。只不过当年如果有警方介入调查,或许就能得到足以决定这项假说是否为真的情报了。」

「意思说假如这是真相,五十年前的警方也能调查出这样的犯案手法?」

「应该是可以的。」

对于赖行曾经参与掩盖事件的罪过,岩永用感觉像在责备又像揶揄的态度如此表示。也许就算已经过了追诉期限,她还是想主张自己并没有轻视社会规范吧。椿原本推测岩永是十几岁的女孩,但如今又重新思考起年龄其实更大的可能性了。

赖行静静地吐出一口气。

「不,就算是这样,当时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选择吧。」

雨依然下着。椿忽然感到口渴,喝了一口为自己买来的瓶装茶。凉亭中寂静好一段时间,由于雨滴很小的关系连雨声都听不到。

岩永大概是等到含在口中的糖几乎融化之后,讲出这么一句话:

「其实我大可以当作已经完成工作就此回家,但我的信念是凡事必须公正。因此我还是要说:我有注意到光靠刚才这项假说无法让飞岛龙子女士摘下面纱的可能性。」

这是为了万一失败时预防受到责怪吗?当然,那样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对于椿来说,就算失败也不会追究岩永的责任。赖行大概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露出淡淡的微笑。

「意思说母亲可能会识破这项假说是错误的?至少就我的记忆中,我不认为母亲握有什么足以否定这项假说的情报。而你也是在掌握的情报没有我们多的状况下,善尽了自己的工作。那么就算计画不顺利,我们也不会恨你的。」

「但是我能预料到龙子女士会确实看穿假说错误的状况。到时候她肯定仍旧不会放开面纱吧。要是我隐瞒这项担忧就此回去,未免太不诚实了。」

岩永不像在开玩笑,而是真的看到了什么椿与赖行还看不出来的某种东西。也许不要听下去会比较好———就在这种预感闪过椿的脑海时,岩永状似一脸不解地开口问道: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飞岛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过龙子女士才是事件的真凶呢?」

再一次,岩永的发言让椿听起来像是外语了。

「假如龙子女士是一连串事件的真凶,肯定马上就能知道刚才那项假说是错误的。到时候您们的目的无法达成的可能性就很高吧。」

相对于当场愣住的椿,赖行则是有如听到什么不入流的笑话般笑着回应:

「母亲在整起事件中只有一再失去而什么都没获得。不可能是凶手。」

「真的是这样吗?丈夫和心腹竟然一起背叛了自己,那么龙子女士会为了报复而想干脆杀掉那两人也不算奇怪吧?尽管表面上说原谅外遇行为,不予计较,内心深处的想法也有可能完全相反的。」

岩永一副若无其事地讲出了某项不可放过的发言。赖行也对此爆发怒气:

「等等,你难道想说我父亲走太郎也是被妈杀掉的?」

「只要对车子动点手脚,让它慢慢变得煞车不灵,就能设定让车子在县境边缘的山路发生事故。在当时那种状况下,龙子女士只要对走太郎先生说『请你先暂时离开这里,这段时间我会把父亲跟事件的问题都处理好。我相信你是无辜的。』之类的话,相信走太郎就会毫不起疑地趁夜驾车离开宅邸吧。毕竟飞岛家一直以来都是听从龙子女士的指示而顺利发展,因此走太郎也不可能不听话。」

这点椿也在内心赞同。但前提终究是如果遇上那样的状况可能会那么做而已,未免过于缺乏真实感。

岩永接着宛如排列手中的棋子冷酷包围对手似地动起双唇:

「关于孝江小姐被杀的事件也是。明明只要伪装成她在房间跌倒让头部撞到桌角,就能当成意外身亡收拾掉的,但现实中却留下房间遭人翻找过的痕迹,使状况容易被判断为他杀。这点也可以想成是为了让道义先生怀疑走太郎先生杀人的一种伎俩。后来发现外套上的血迹也是在走太郎逃亡后,龙子女士沾上去的。就算不是孝江小姐的血,在这个状况下也是有效的吧。」

「母亲会知道父亲和孝江小姐之间的关系,是在孝江小姐被杀,然后祖父谴责父亲的时候。所以母亲没有动机啊。」

「龙子女士这般的人物,真的到那之前都没注意到两人的关系吗?搞不好在很早之前她就已经掌握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注意到道义先生有察觉这点吧?」

确实,照从前的传闻听起来,飞岛龙子这人物应该会在更早的阶段就注意到这点。只是因为她在整起事件的行动中都装成从未察觉的样子,所以赖行和椿也不会产生怀疑。如果这部分的前提被推翻,龙子就有动机了。

「龙子女士一直等待着可以将那两人杀死的绝佳机会。杀害孝江小姐,把走太郎塑造为凶手,让他意外身亡或选择自杀。如此一来龙子女士就是安全的。在那样的状况下,她甚至能够把事件本身都掩盖掉。堪称计画性的完美犯罪呀。」

当时是由于走太郎的死,让家族决定要掩盖事件。反正凶手已经死亡,公开事件也没有意义———这样的想法冲淡罪恶感,使大家变得愿意协助隐瞒了。而在中心主导的人物正是龙子。椿越听越觉得,这样比较像是飞岛龙子这号人物会做的判断与行动。

赖行大概也从岩永的发言中有了这样的感受,于是在承认的同时又尝试攻破这项新的假说:

「我懂了。母亲或许有动机没错,但断定为谋杀会不会太超过了?说不定是在与孝江小姐争执的过程中不小心杀掉了对方啊。让父亲遭到怀疑可能也是无意中的结果,逃亡也是父亲自己着急之下擅自做出的行为,车祸事故更可能是偶然吧?」

「不可能的。假如是那样,龙子女士应该早就供认了。」

「她是为了守护飞岛家而没有自供的。只要母亲被警方逮捕,飞岛家势必会当场崩坏,所以她选择了掩盖事实。但后来却由于难以承受杀死孝江小姐并导致爸身亡的罪恶感,使她没能把飞岛家彻底守住。」

椿也认为赖行这段反驳有道理而拍起手来,可是岩永反而无奈地摇摇头。

「所以我就说事件发生后过了五十年还没供认很奇怪呀。当时还有追诉期限的问题,但如果心中苦于沉重的罪恶感,从事件后经过十五年左右应该就会向赖行先生您们告白自己的罪过了。持续戴着面纱的龙子女士肯定相当受到周围人的担心,这也会对她造成心理上的压力。因此为了让自己也让大家轻松,她是没办法忍着不告白罪过的。而且飞岛家到了那段时期也已经衰退,龙子女士即使把罪过告诉自家人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因此她不可能过了五十年还依然保持沉默。」

说得有道理。假如龙子是在无意之下杀死孝江,又导致丈夫身亡,不可能会戴着面纱五十年都保持沉默。肯定早就供认了。

「所以她是计画性杀害那两人的。何况走太郎先生的外套上还沾有血迹,这才让他的嫌疑成为了决定性的事情。假若走太郎先生不是凶手,这就是龙子女士进行的伪装伎俩了。很明显是刻意且带有害人之意的吧?这样两位还是不认为走太郎先生也是遭到杀害的吗?」

岩永的再反驳让赖行紧闭起嘴巴。假如龙子是凶手,就除了谋杀以外没有别的可能。

椿这时注意到岩永这项新假说有个根本性的缺陷。或许该说发现得太晚了。

「对了,飞岛家的人全部都有不在场证明吧?虽然是自家人之间的证词,但在这种状况下应该还是有意义。然后没有在场证明的那段时间通往孝江小姐家的路又有人监视着,谁也没有经过。刚才讲的那个手法只有走太郎祖父能办到,那么祖母大人是没办法杀害孝江小姐的。你总不会说是去程和回程都刚好碰上监视者把视线移开这种奇迹般的讲法吧?」

赖行大概也忘了这件事,顿时露出有点松一口气的表情。本以为这下能把岩永驳倒,但这位公主大人其实准备得非常充分。

「问题就在于那位监视者的证词有几分可信度。我记得那人物是飞岛登先生朋友的父亲吧?那么就是对飞岛家抱有善意的立场不是吗?根据状况搞不好会为了飞岛家,故意撒谎说自己没看到经过那条路的龙子女士吧?」

赖行立刻对这项假设表示否定:

「有什么必要撒那种谎?因为知道母亲杀了孝江小姐而想包庇吗?孝江小姐的死并没有被公开,那么是要包庇什么?难不成要说那个人物比我和父亲之间更早拜访了自己根本不熟的孝江小姐家,还擅自闯入屋内发现遗体,然后从时段推测是母亲下的手?实在讲不通。何况除非是像健三先生夫妻那样忠诚于飞岛家的人,否则我不认为会甚至为了杀人事件而撒谎。」

「但如果是对于龙子女士相关的恶意谣言可能有助长效果的事情,会不会就装作没看到呢?」

恶意谣言———椿一时之间想不出有什么谣言而把手指放到额头上,不过赖行大概马上想到,表情顿时僵硬。

「那条路顶多只有前往孝江小姐的家时才会使用对吧?那么如果龙子女士经过那条路,别人应该立刻就能察觉她是要去孝江小姐家。然而龙子女士只有一个人,前往孝江小姐的家感觉有点奇怪吧?飞岛家实质上的主宰人物正常来讲是不会特地亲自前往心腹家的。要不就是把对方叫到自己宅邸来,如果电话打不通应该也会派人去叫才对。虽然也有可能临时找不到人去叫,又有什么急事需要找孝江小姐,所以龙子女士不得不亲自前往,但那个监视者肯定也不会认为她是去杀害孝江小姐吧?但这情况还是难免会产生某种不好的猜想,对不对?」

岩永用宛如在责难那种猜想似的语气如此表示,而赖行一脸难受地接着说道:

「也就是母亲和孝江小姐之间有同性恋关系,而母亲是为了能两人独处而特地一个人前往她家的?」

椿不禁「啊!」一声张大嘴巴。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牵扯上那个谣言。

「关于那两人有着这样的谣言对吧?而且还被讲得煞有其事。那个人物可能也听过这项谣言,虽然在目击当下没有多想什么,但事后回想起来感到有点奇怪吧。尽管自己不相信谣言,如果不小心把这项目击情报泄漏出去恐怕还是会助长谣言,因此他决定当作没看到人了。要是讲出去导致助长谣言,而追查起目击情报的来源结果查到自己头上,可能就会惹飞岛家不高兴。这点也必须避免,或者说这项理由的成分或许比较多。毕竟尽管不会遭受蛮横报复,一般人还是不会想被有权有势的对象给盯上的。当然,他也不可能把这种事情讲给飞岛家的公子听。」

正因为对谣言内容多少相信几分,才会想到这项目击情报可能助长谣言,曲折辗转之下恐怕会害了自己。那么干脆装作没看到才是上策。

椿对于眼前这位小女孩顿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稍微和对方拉开距离。并不是说对方能够和幽灵沟通很可怕,而是她明明才刚听完事件内容,掌握的情报也不多,却能够马上建立出两种不同的假说。而且两边都讲得通,听起来像真的发生过一样。如此惊人的智力才是这女孩令人发毛之处。

岩永把手肘撑在桌上,将两手交错相扣的手指放到自己脸前。

「假如是警方为了调查杀人事件而询问那个人物是否有看到谁经过,他应该就会据实相告了。但如果不知道有发生杀人事件,只是飞岛家的人为了调查孝江小姐的失踪而询问有没有看到谁,对方又会怎么想呢?何况是龙子女士当时亲自前往孝江小姐的家,因此那个人物应该会觉得不需要自己多嘴,飞岛家里的人已经有掌握这项情报,迟早会让其他人知道,所以自己选择闭嘴不说吧?毕竟自古有言,祸从口出呀。」

在这件事情上,岩永同样指出是因为当年掩盖杀人事件才导致状况变得复杂难解的。

「事件当天,龙子女士独自来到了孝江小姐家。孝江小姐对于龙子女士的来访虽然感到惊讶,但听到对方表示关于腹中小孩的父亲一事希望私下密谈,应该就会让龙子女士进到屋内。假如龙子女士有察觉到孝江小姐与走太郎先生之间的关系,会独自一个人来谈话也是很自然的行为。就这样顺利进入家中后,龙子女士便伺机砸死了孝江小姐。」

岩永彷佛在一旁亲眼看过犯案过程似地描述着。

「龙子女士接着离开孝江小姐家,回到飞岛宅邸。之所以离开时没锁门,大概也是为了之后让遗体容易被发现,提高使人认为是走太郎先生犯案的可能性吧。首先她不需要担心遗体会被村中的居民发现。而且孝江小姐在村落中除了飞岛家以外没有其他亲近的人,因此就算不锁门应该也不会有外人直接进入屋内。只要把遗体所在的房间窗帘拉起来,也不用担心会从屋外被人发现。」

通往孝江小姐家的那条路基本上不会被人目击,而且据说龙子喜欢在村内散步,因此即便周日下午被人看见她独自在外面走动,对方应该也不会觉得奇怪吧。

赖行喝了一口宝特瓶里的茶,抬头盯着凉亭屋顶内侧。最后似乎总算做出觉悟,再度面对岩永。

「好吧,我承认母亲确实有机会杀害孝江小姐。而且就连谋杀的行为都感觉很像母亲的做事风格。但是如果一切都按照计画进行,杀人之后的展开也未免太过空虚了吧?对,在这点上完全不像母亲的作风。因为到头来是母亲让飞岛家逐渐衰退的。以那两个人的死为契机,导致母亲失去了她努力建立起来的一切啊。」

讲得很有道理。椿感受到赖行反驳的方向性中带有光明。

「既然是谋杀,应该就不会受到罪恶感谴责了。又何必戴上面纱,彷佛在恐惧什么似的生活呢?正因为对母亲来说那两人的死是出乎预料的事情,才会让她承受到难以想像的精神打击。又因为事件的真相模糊不清,才更加深了她的罪恶感,变得不戴面纱就无法过活啊。」

赖行首先假设龙子的谋杀是真的,再提出这样的假设会出现矛盾,所以反过来主张这不是谋杀,那么龙子是真凶的假设也会随之出现破绽———透过这样的论述方式试图推翻岩永的假说。椿也认为这个反论是有效的。毕竟是因为符合龙子的作风使得谋杀的假说产生说服力,但是后来这五十年却完全不像龙子的作风。既然造成这种结果的契机是那桩事件,龙子就不可能会犯下杀人行为。对于这项矛盾究竟该如何解释?那块黑面纱否定了岩永这项龙子凶手说。

岩永面露微笑,保持着自从椿与赖行在凉亭坐下之后就一贯不变的优雅与冰冷。

「是的,问题正是那块面纱。话说纳撒尼尔·霍桑写过一部短篇小说名为『牧师的黑面纱』。如标题所示,故事描述一位牧师从某个时期开始变得会戴黑面纱遮掩脸部,让周围的人尊敬他的同时又对他感到害怕。即便如此,牧师依然不摘下面纱,最后……这样的内容。在小说中并没有写明牧师之所以要一直戴着面纱的理由,或许带有某种寓意,但总难免让人读完之后感到难以舒坦。」

椿一瞬间还期待岩永是因为无从反驳而忽然提起这位十九世纪的美国作家,试图蒙骗过去。但其实没有这样的可能。

「那因为是小说所以还能接受,但如果现实中有人长达五十年都一直戴着面纱,光用感慨而抽象的理由解释是难以令人信服的。从龙子女士持续戴着面纱的行为之中,我感受到更为现实的意义———正符合那个人作风的理由。」

明明空气又湿又暖,椿却有种完全相反的感觉逐渐扩散到全身。

「赖行先生说过因为那两人的死,导致了飞岛家的衰退。但其实恰恰相反吧?龙子女士是为了让飞岛家衰退,才杀了那两个人。」

岩永应该没有特别放慢讲话的速度才对,但是如此荒唐的假设让椿的耳朵听起来有这样的感觉。就连接下来听到的这句也是一样:

「这项计画本来的目的并非杀人,而是让飞岛家衰退。那么一切结果都符合龙子女士的计画,没有任何矛盾之处。」

「不可能。让飞岛家衰退对母亲有什么好处?」

赖行扬起嘴角勉强露出笑容,用变调的嗓音如此回应。或许他想要当作对方在开玩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的样子。

「刚才您说龙子女士失去了一切,不过请问这五十年来,她退居幕后,在飞岛家逐渐衰退的过程中,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呢?」

岩永语气平淡地这么询问。椿和赖行都一时之间讲不出话,面面相觑。结果岩永彷佛早已知道答案似地继续表示:

「窝在自己独居的家中,将多半的生活杂务都交给帮佣,偶尔与敬慕自己的人们见面,又偶尔外出旅行。孩子们虽然会为自己挂心,但由于保持距离而不会受到太多干涉。经济上保有充分过头的资产,小孩们的收入也不错,无须多加担心———大概是这样的感觉吧?」

由于她描述得完全没错,让赖行也只能点头了。

「是啊,不过相较于飞岛家的全盛时期,这生活未免过于朴素。」

「虽然您说朴素,但一般来讲这可是悠闲自在的退休生活呀。不需要勉强工作也有丰裕的财产,能够尽情享受自己的时间,不受任何人的干预。而且又有相当的声望,和社会保有一定程度的联系,也受到家族们的关心顾虑。简直像幸福人生的范本不是吗?」

椿对于自己现在的生活虽然有诸多不满,也会梦想更好的生活,不认为自己的人生值得称羡———但要说不幸也没那么夸张。经历过飞岛家全盛时期的赖行虽然会觉得自己的现况本来不应该是这样,心中多有不满,然而看在别人眼中他仍然是很出色的成功人物。

岩永对沉默下来的椿与赖行继续说明起龙子的动机:

「当然,在政商界掌握权力,如女王般呼风唤雨也是一种幸福吧。年轻时的龙子女士或许也觉得能够获得并施展这些力量是很愉快的事情。然而随着年龄增长,责任越来越重,想要维持现有的力量与资产变得越来越麻烦,还必须费神应付那些试图向飞岛家沾光或反过来想陷害或超越的不三不四之辈。被人们视为女王崇敬的同时又要受到各种无凭无据的毁谤中伤,也会跟人结怨。」

她说的这些一点都没错。获得越多就要付出越多,伴随的责任也重,面对的竞争也激烈。

「父亲只会仰仗女儿的力量,看上眼的夫婿能力虽强,却同样总是依靠龙子女士。儿子们尽管有在锻炼,却不太值得期待。视为接班人费心培育的孝江小姐又与自己的丈夫发生关系。工作只会越来越忙,麻烦事越来越多,连让自己放松歇息的时间都没有———这样算是幸福吗?或许有些人为了获得力量甘愿付出代价,但希望从这种生活中得到解放的人相信也不少吧?」

岩永见两人都没有回应,大概是解读为他们都同意了这个说法,于是眨了一下眼睛后继续说道:

「然而就算想要放掉一切,龙子女士掌握的力量也太大了。要是无端无故忽然放手,可就真的会让资产与声望都不保。家族与周围的人们一定也会拼命想把龙子束缚在原本的地位吧。毕竟父亲、丈夫与儿子们都仰赖着龙子女士,想要摆脱这些干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想要过着美梦般悠闲自得的生活,还是要保留一些财产和声望才行,而且也要受到家族们关爱比较好。」

明明没有证据,岩永这段意境解说却充满说服力。

「于是龙子女士想到了:能够让自己阶段性地退居幕后也不会显得不自然,周围的人又不会过度干涉,即便受到同情也不会在善良的人们之间丧失声望的方法。那就是杀害孝江小姐,让走太郎先生背起罪名,并伪装成意外事故将他杀掉。众人会认为飞岛龙子由于这起事件让精神受到打击,失去昔日的霸气,因而退出江湖———就是这样一出剧本。」

「为了自己的梦想而杀掉两条性命的想法也太过无情了。不可能。」

赖行站出来为龙子如此辩护,然而岩永早已塞住了这个漏洞。

「正常状况下,尽管是为了悠闲自在的生活应该也不会想到要把自己的丈夫与心腹杀掉吧。但走太郎先生与孝江小姐是处于背叛了龙子女士的立场。因此龙子女士心想自己明明每天辛苦工作,到处奔波,那两人竟然……于是心生杀意,认为牺牲他们也没关系了。我一开始也说过了吧?龙子女士杀死那两人是别有动机的。」

可以说正因为心中有情,才会涌现对两人的杀意。假如没有感情也就不会觉得自己遭到背叛,或许也不会动怒了。

「照龙子女士的能力可能早就发现孝江小姐怀孕的事情,也料想到她会在飞岛家公开此事的时机。为了制造出走太郎先生杀掉孝江小姐也不奇怪的状况,龙子女士可能是故意安排了让孝江小姐比较容易公开身孕的场合。龙子女士是站在能够自在控制飞岛家众人的立场,想必也能分配各自要扮演的角色,让大家做出符合自己计画的行动吧。」

无论飞岛宅邸或村落都可以说是龙子的领地,在她的支配之下。假如要引起事件,那肯定是最方便也最安全的场所。

「就这样,龙子女士一如计画杀害了那两人。掩盖事件的行为也在她的计画之中。只要把事件掩盖起来,龙子女士的罪行被发现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表面上是她的心腹盗用资金并失踪,丈夫又意外身亡,周围的人应该会觉得龙子女士受到的精神打击相当大。而且家族们都相信是走太郎先生不但与龙子的心腹搞外遇又将对方杀死,自己逃走又意外身亡,因此会更加顾虑龙子女士的感受,也不会制止她退居幕后了。甚至为了扶持那样的龙子女士,大家还会尽力协助她整理飞岛家的事业与投资。」

从赖行保持沉默的态度看起来,当年的情况或许真的是这样。

「当然想要趁这个机会将飞岛家的资产与权力低价夺走的不肖之徒也会冒出来吧,但在这方面龙子女士肯定会睁大眼睛,守住自己必要的资产。另外想必也会有对龙子女士感到同情而表现合作态度的人,因此在转让事业与整理资产上或许进行得很顺利吧。」

岩永彷佛在赞扬龙子似地如此说着。

「就这样,龙子女士在保有资产的同时让飞岛家衰退,从沉重的责任中解脱,获得了自己所期望的生活。要说唯一出乎计画之外的,就是偏偏在犯案时段有人监视着通往孝江小姐家的路吧。龙子女士得知这点时或许吓了一身冷汗。然而那位监视者却说自己没有看到任何人,但又保留了走太郎先生可能犯行的余地。利用这样的不确定性,龙子女士让家族以为她更加感到心痛。于是乎,龙子女士变得更容易退下舞台,生活起来也更轻松了。」

岩永又拿出一颗独立包装的糖。这次椿清楚看到那包装上标着『喉糖』,而且还有注明是无添加糖分的。

「虽然原本是只要一个没处理好就可能暗示龙子女士犯案的证词,却反而成为了对她有益的材料。靠龙子女士的脑袋应该也有察觉出那个监视者说谎的理由吧。反正事件已经被掩盖,也不用担心这项监视证词将来为自己带来什么问题,因此龙子女士放着不予处理了。」

岩永将喉糖放进口中,为龙子凶手说最终总结:

「龙子女士有杀人的动机、机会与方法,而且在这起事件中最像是凶手的人也是龙子女士。」

椿与赖行都沉默了片刻。唯一能够反驳这项假说的,也仅有「没证据」这点而已。要说这只是把符合状况的情报挑出来描绘成的妄想而拒绝接受也是可以。

「那么母亲为何要一直戴着黑面纱?假如她真的获得心中期望的生活,过得很幸福,就没有必要像服丧一样遮掩脸部,让自己的视野总是呈现黑色吧?」

赖行提出这项在假说中还没得到解释,虽不符合状况但想必也无法排除考虑的事实。结果岩永口中含着糖,不假思索地回应:

「正是因为她由衷感到幸福,才无法放掉那块遮掩脸部的面纱呀。一切都按照计画顺利发展,让自己获得了梦寐以求的生活,独自过着悠闲自在的每一天———那么想必会难以克制脸颊,总是露出不管看在谁眼中都认为她很幸福的表情吧。」

对,这女孩不可能没有准备好答案。

「假若一个精神上应该受到难以疗愈的重大打击而退隐江湖的人物脸上总是带着那样的表情,肯定会让周围的人感到奇怪,怀疑她的人性。家族的人也会觉得没有必要继续顾虑她的心情而开始干涉,搞不好因此劝说她重出江湖。那样龙子女士会很头痛的。虽然在有人看见的场合一直绷紧神经,让自己不要露出那种表情也是一种方法,但就是因为由衷感到幸福,难保自己会不会一时松懈而绽放笑容。既然如此,随时随地都用一块面纱隐藏自己的脸部会比较放心,更重要的是比较轻松。同时,只要自己戴着面纱就会让周围的人更不敢贸然刺激,达到排除麻烦事的效果。龙子女士是为了不要让自己充满幸福的表情被人看见,才欣然选择一直戴着面纱的。」

「而她在某些场合会短暂摘下面纱,是因为如果只是很短的时间内,自己应该能够克制表情吗?」

椿注意到赖行听着岩永的说明而变得僵住不动,于是保险起见如此开口确认。

「应该没错。毕竟在某些时候做出符合常识的行动比较能让周围的人安心,也容易维持自己的名望。因此这种程度的努力她应该会妥协吧。」

岩永口若悬河地一句又一句提出合理的说明。

「龙子女士其实并非被关在黑面纱的牢笼之中。那面纱是守护自己乐园的盾牌,就跟宝箱的盖子是一样的。」

椿从小就觉得戴着黑面纱的祖母有种阴暗的感觉,甚至有点恐怖。但如果岩永琴子这项假说属实,表示那面纱的底下不但一点都不阴暗,而且还总是带着幸福满足的笑脸。这么想像起来,比起忍受着悲剧而难受的表情反倒更令人恐惧了。

赖行责备岩永似地说道: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这五十年来母亲都过着无比幸福的日子吗?」

「她老人家如今九十岁却依然健康无恙,脑袋清晰。这点就能解读成一种佐证了。若当年继续掌握着政商界,想必如今身心俱疲,还会这么健康吗?那样会幸福吗?」

幸福的基准因人而异,别人无从决定。或许世界上也有人觉得身心俱疲地过着日子比较有活着的感觉,而主动选择那样的人生。但是相对地,龙子在事件之后过得不幸也可能只是周围人擅自的主观印象。旁人想要为她摘掉面纱的善意搞不好是一种鸡婆,也许维持现况才是对她而言最佳的选择。

岩永彷佛任务已经达成似地露出清爽的表情,整理目前的状况:

「这项假说同样没有确凿的证据。或许第一个假说才是真相,也可能两边都不是真实的。搞不好孝江小姐是不巧碰上闯空门的小偷,很不幸地遭对方砸死;走太郎先生也是被抓出与孝江小姐的关系后,单纯只是慌张逃离聚会,结果引发了意外事故而已。监视的人没有看见任何人经过,也或许只是他不小心看漏罢了。」

这些假说中包含的虚构,岩永琴子究竟有几分自觉?她接着把将这些假说告诉龙子时的可能状况分开来讲:

「假如龙子女士不是凶手,第一个假说尽管不是真相也应该能让她接受,成为摘下面纱的契机。而她若是凶手,即使听完了第一个假说想必还是会觉得自己有必要继续隐藏幸福的表情,于是依然戴着面纱吧。毕竟就算装作听了解答觉得有道理而接受说法,要是一下子就露出自己充满幸福的表情还是很不自然,容易遭到怀疑。这面纱已经戴了长达五十年,事到如今应该不会冒着这样的风险把它摘下吧。」

讲得很对。既然已经习惯于戴面纱,想必就不会选择只有风险没有好处的变化。

「然后如果龙子女士是凶手,而且被您们揪出这点,她或许会平淡讲一句『终于还是被抓出来啦。』之类的话,并且用满面笑容摘下面纱吧。从事件后已经五十年,让她享尽了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因此她的心境应该有这个余裕能够向看穿真相的对象从容表示敬意吧。」

既然是女王,说不定还会赐予相应的奖赏。然而椿光是想像起那一的场面就感到寒毛直竖。龙子摘下面纱,一脸幸福地笑着的模样,感觉比什么都恐怖。当知道至今顾虑、担心、一路观望的飞岛龙子其实只是虚假的形象,就表示赖行与叔父登以及健三夫妻长年来的思虑全部都是空虚,徒劳一场。

赖行额头渗着汗水,向岩永询问:

「你认为哪个才是真相?」

「那可是五十年前的事件呀,我也没办法选择。成为事件现场的村落已经不在,证人与相关人物多已逝世,仍然健在的人们又记忆不可靠。走太郎先生与孝江小姐都没有成为幽灵,即便是我也无法问出真相。而且就算是亡者也不一定会道出真实,搞不好会在罪恶的意识下为了掩护什么人而撒谎。」

如此表示的岩永,却也给人一种明知答案反在装傻的感觉。虽然她的发言内容本身是讲得很有道理。

椿难以压抑自己的猜疑心,忍不住插嘴说道:

「你不是能够和幽灵或妖怪交谈吗?例如无法升天的幽灵之类,就算过了五十年到现在应该还存在着。那么在村落会不会有这样的幽灵当时目击事件,知道凶手是谁?你其实是透过这样早已知道真凶的身份,然后从这点反过来推想,重新构筑事件的吧?」

结果岩永彷佛感到愉快地把手放到嘴前。

「乡下地方的村落或山中也有像是浮游灵、木魂、山童、天狗等等妖怪,无法察觉那些存在的人也很多,因此或许会被他们从近距离看见杀人行为吧。但如果借由这种方式得知凶手,会不会未免太卑鄙了?」

哪有什么卑不卑鄙,从一开始就主张只要能解决问题,即便是谎言也可以拿来利用的人,不正是岩永自己吗?难道那就不算卑鄙?

椿不禁想如此抗议,却被岩永制住:

「我只是因为霍桑那篇小说的读后感而执着于能够合理解释戴面纱的理由罢了。就连玛丽亚·特蕾莎持续服丧的期间也仅有到自己过世为止的十五年。即便是女王,五十年也太久了。我是从这样的理由中反过来推论出是龙子女士犯案的。」

岩永仅如此表示后,抓起原本靠在长椅子边的雨伞以及另一根细长的东西,站起身子。

「讲了好久的话呢。刚才提的这些假说,您们要如何利用都没关系。只告诉龙子女士其中一种假说,或者两种都讲,或者完全不讲,都可以。我已经按照健三先生幽灵的委托,准备了能够让龙子女士摘下面纱的解答。恕我就此告辞。」

那根细长的东西原来是一把红色拐杖。见到岩永准备打开拿在右手的雨伞,赖行赶紧跟着起身叫住她。

「你为何要把母亲是凶手的假说都讲出来?若目的是让她摘下面纱,或许这假说确实有必要。但你应该也知道健三先生和我们难以接受这种事。难道你跟我们有什么仇吗?」

岩永顿时感到冤枉似地扬起眉毛。就算有仇也要顾虑一下我们的状况———这种要求或许太过自私吧。然而,岩永又提出了另外的理由:

「怎么可能?我只是真诚面对委托而已。而且也想说这样或许能让您孝顺一下母亲。完美犯罪正因为完美,一旦成功就会在无人知晓之下落幕。明明做得如此完美却得不到任何人夸奖其完美,称赞使其成功所付出的努力与机智,对凶手来说感觉会有一丝的寂寞吧。所谓自我表现欲是无论何时何地,任何人都会怀抱的欲望呀。」

只有在语气上展现出讲究与情感的这位公主大人继续说道:

「因此过了五十年的岁月后,如果有人称赞起龙子女士这项计画之精妙,她肯定会大为欣喜的。而且这样一来龙子女士在将来应该也能如同健三先生的心愿摘下面纱,无忧无虑地迎接人生的晚年吧。」

在某种意义上,她的态度确实很真诚。椿也认同这点。赖行有如全身虚脱般坐回长椅子上,低声呢喃:

「但如果母亲根本不是凶手,我肯定会因为将母亲当成凶手对待而受到谴责。这是何等不孝。」

「到那时候,我就跳场肚皮舞之类的,全力帮忙缓颊吧。」

她这是不负责任的轻诺寡信吗?还是听过当年目击事件的幽灵或妖怪证实龙子就是凶手,所以有自信不会演变成那样的状况?椿已经没有精力再向岩永确认这点,赖行也无力地垂着头。

岩永调整一下贝雷帽的位置,打开雨伞,左手握着拐杖从凉亭走入雨中。最后转回头朝着赖行与椿轻轻鞠躬。

「那么,祝两位安康。祈祷龙子女士能顺利摘下面纱。」

接着「咔、咔」地两声,传来拐杖敲在柏油或水泥之类坚硬地面的声响。岩永琴子在小雨中几乎感受不到什么气息,走向寂静的公立公园,最终看不到身影了。

这段时间内,凉亭始终悄然无声。椿抱着有点自暴自弃的心情拿出香菸,叼起一根准备点火,却又在途中作罢,从嘴上拿下香菸。

垂着头的赖行这时把脸转向椿。

「只是抽一根我不会多讲什么。反正谁也不会来这里。」

「但还是算了吧。搞不好会让运气逃走。」

现在还没得出什么才是真相的结果。在内心期待最佳结果的时候,无论多小的坏事都应该尽量克制。

于是椿把香菸又收回包装中。在这里怨恨岩永也是不对的吧,她只是提供了可能让龙子摘下面纱的假说而已。第一个假说完全符合我方的期待,只要将这个假说讲给龙子听就能了事。至于另一个假说,当作没听过就可以了。反正本来就是没必要相信的假说,根本没有任何物质证据。

然而万一,讲了第一个假说后龙子依然戴着面纱迟迟不肯摘下,自己有办法抗拒讲出另一个假说的诱惑吗?有办法不去确认那个答案是否为真吗?

赖行毫不掩饰自己的怯懦,向椿问道:

「下次要去见你祖母时,你也可以一起来吗?」

「我怎么可能不跟着去嘛。」

虽然去跟龙子见面有点恐怖,但是在自己不在的地方揭晓答案,事后才听闻结果也很恐怖。

「话说,爸爸怎么打算?」

「我不知道。假如只讲第一个假说母亲就愿意摘下面纱是最好不过了,但另一个假说才是我理想中的母亲应该会做的行动。甚至被人称为女王的飞岛龙子,不应该是个会畏怯什么东西而一直戴着面纱的人物。我不希望她是那样的人。所以如果能够推翻这点,我反倒希望另一个假说———」

才是真相———赖行大概想这么说,但途中又住嘴了。想必他也是对另一个假说抱有恐惧的同时,又认为飞岛龙子是自己无法估量的存在,而受到自己心中期望她像个女王的感情所折磨吧。

对赖行来说,昔日的母亲是一种理想、憧憬,真的就像女王的存在吧。因此对于那位女王在这五十年来虚软落魄到不复当年的模样,赖行或许感到难过的同时,心中又有某种气愤的心情吧。

假若那软弱的模样只是假象,真正的她实际上不负女王之名地操纵、支配着一切,在面纱底下构筑起了自己所期望的乐园———那样有如践踏赖行等人的过分行径或许会让他们感到错愕的同时,又赞叹这才像是飞岛龙子该有的出色表现而欣喜吧。赖行内心搞不好希望知道理想仍旧保持着理想的模样而让自己感到欢喜。

另外,龙子的计画对于两位儿子赖行与登而言或许也有可能并非如表面上那么惨忍过分。毕竟倘若那起事件没发生过,让飞岛家持续兴盛,凭儿子们的才干恐怕会跟随不上龙子的能力,最终被政商界的狂澜吞没,落得惨澹的下场。

因此可以解读为龙子提早看出这点,于是为了让两位儿子能过着符合自己能力的幸福生活,才会精简缩小飞岛家的规模。而事实上,无论赖行或登如今都不愁于每日的工作与生活,处于随时都能过得悠闲自在的立场。可以说是龙子在实现自己梦想的同时,又像个母亲般关照到了儿子们的人生。

但即便如此,椿依然觉得要是摘下面纱的龙子脸上带着充满幸福的表情,自己应该还是会畏惧得发抖吧。

小雨依旧不息,彷佛要让椿与赖行有时间好好思考似地包覆着凉亭。

真的应该怎么做才好?什么才是真相?什么是谎言?椿在手中把玩着打火机,静静沉思。继续思考着。

本书内容为月刊少年Magazine Comics『虚构推理』漫画版之新撰原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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