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钥匙之国」─the Key of Tomorrow─-章节
第二十一卷
第八话「钥匙之国」─the Key of Tomorrow─
在广大的夏日草原上,一辆车行驶著。
那是一辆破破烂烂的黄色小车,虽然看起来随时都会拋锚,但至今仍好好地行驶著。
在这片青草生长到人腰高度的大地当中,有一条仅容一辆车通行的道路,笔直向北延伸。遥望远方,除了地平线与天空以外什么也看不见。
道路表面是由水泥材质铺设而成。从其泛黑的颜色可知,已经历过非常非常久远的岁月,尽管如此整个路面依然很坚固,连一丝裂痕也没有。
车子一面承受来自后方的日间太阳照射,一面前进。
天空晴朗美丽,随处可见棉花糖般的云朵飘浮。风虽然微弱,但因为夏天本来湿度就不高,这样的空气对人来说还是非常舒爽──
「啊~……好想睡……」
握著方向盘的,是一名英俊但个子较矮的男子。这名穿衬衫的男子,好几次低声呻吟著想睡觉,还不时眨著困到睁不开的眼睛。
「…………」
坐在左边副驾驶座的黑发妙龄女子则睡得很香甜。从开著的窗户灌进来的风,以及车子悠然的摇晃,似乎让她感觉很舒服。
「师父,是不是该换人驾驶了?」
男子说话了,没有任何回应。
「我也有白天睡觉的权利啊,尤其在这种日子。」
没有任何回应。
「我停下来也没关系吧?」
没有任何回应,男子没有把车子停下来。
「我突然想故意粗鲁驾驶耶~」
没有任何回应,男子继续安全驾驶。
「我要趁你睡觉的时候,开──」
开枪喔?就在他开玩笑,完全只是想开个玩笑的那一瞬间,颈子左边被一个冰冷的东西给抵住了。
「呜咿!」
方向盘出现些微晃动,车子也略略蛇行了一段。
男子战战兢兢的将视线移向左边,看见女子已经醒来,左手拿的左轮手枪型说服者,正抵著自己。
「哦,抱歉,因为感受到杀气。原来是你啊。」
女子轻描淡写的说完,便将说服者插回放置在膝上的枪套内。原本那是挂在右腿上的,不过因为在车内有所阻碍的关系而挪到现在的位置。
「呜咿……还是老样子,动作真快……」
「因为刚从睡眠中起来,已经比平常慢了。」
「素奏样的喔~好啦,睡得好吗……?师父。」
「很好,托你的福。你那边呢?」
「因为刚刚那一下让我心情非~常好完全不想睡了!」
「那么,也没必要换人驾驶了,就这样继续开。」
「是,你说了算~!」
小小的黄色车子持续在绿色草原上奔驰。
景色不管怎么奔驰也完全没有变化,等到他们可以望见目的地的城墙时,已经是那一天的傍晚以后了。
在草原中,高高的城墙耸立著。
两名旅行者请求入境许可,结果也顺利下来了。
他们在国内见到的是,旱田、牧草地、人造森林、木造家屋跟大涌泉。
人们纵情使用广大的国土,悠闲地生活。
这是一个几乎没有科学发展,完全没有所谓机械的国家。如果要说有金属的东西,顶多就是农耕用具与作菜工具之类的。
居民总数约莫一千出头。他们的衣著轻薄,款式简单而且没什么装饰。
由于暌违许久才终于有旅行者来访,因此他们受到了热烈的欢迎。那一天的夜晚,举国上下甚至召开了庆典。
那时候,男女旅行者都注意到,所有居民们颈子上都挂著钥匙。
那是已经黯淡无光的银色金属制钥匙,比一般的要大上一些。前端部位没有锯齿,但还是有几个小小的凹洞。
钥匙用绳子挂在颈子上。有时候会从衣服的领口跑出来,居民们又会把它放回去。
在没有机械的国度看到钥匙,让名唤师父的女性旅行者开口发问:那是什么?
不知道。对方是如此回答的。
***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啊?奇诺。」
「这个嘛,就是这几个字本来的意思啊,汉密斯。」
草原上,一辆摩托车行驶著。
摩托车后轮的左右及上方都载著旅行物品,包包上头还堆了备用的燃料罐。
骑车的是年轻人,年约十五、六岁,身穿黑色夹克,腰上束著粗皮带,头上戴著附有帽檐及耳罩的帽子,眼睛则戴有防风眼镜。
摩托车在夏日草原不断延伸的水泥路上一路向北奔驰。早晨的太阳从右方带给摩托车与骑士以及这个世界温暖。
名叫奇诺的骑士,一面行驶一面继续说:
「我继续说师父的故事──钥匙,就是那个国家自上古以来的风俗。每一个人都保管一支,死去之后就托付给孩子们孙子们,有多的就由国家保管,再分配给不够的家庭。不过,听说那些居民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珍惜钥匙。」
「哦~」
名叫汉密斯的摩托车如此回应后,继续说:
「如果师父的话没错,那就是一种叫『酒窝钥匙』的东西了。」
「酒窝……?你是不是又讲错了什么?」
「才没有!酒窝钥匙这种造型,比普通钥匙更难复制。而且在制作上,也需要相当高度的技术喔。」
「这样啊。」
「所以,珍惜保管那种钥匙的居民,到底都用它来作什么呢?既然是钥匙,应该是用来守护什么东西吧?」
「师父是这么讲的:『他们会一天一次,来到国家中央,把钥匙插进那里的石板,然后转下去』。」
「然后呢?然后呢?」
「讲完了。」
「什么啊?」
汉密斯的声调突然拔尖上扬。
「也难怪你会那么想。我想起当初听到的时候,也冒出类似的话语,想说这个故事的结尾到底在哪里。」
「没有发生任何事吗?」
「没有发生任何事。并没有发生石板会发光还会低声吟唱的──」
「也没有发生整个国家大爆炸的事?」
「没有。话说真发生那种事师父也不会没事的。」
「呃,那个人会没事的。」
「啊,有可能。」
因为奇诺说完就变得好安静,有一段时间只有汉密斯的排气声不断在草原上发生、流动、又消失。
「嗯,所以呢?」
「啊,所以对师父而言,那是一趟最后依然是谜的探访,后来她在周围的国家问了很多问题,但果然还是什么也不知道。」
「嗯~很神秘。」
「而现在,我们正是要去那个国家。」
「原来你突然要用往返方式到这么远国家来的理由是这个啊,嗯,懂了。也好,毕竟路面很棒跑起来也轻松。」
「还有,如果汉密斯不在的话就困扰了。」
「喔?为什么?」
「因为想请你读过再解读石板的碑文。」
「因为碑文本身已经有『雕刻在石头上的文字』的意思了,所以『石板的碑文』等于是『头痛很痛报纸的纸』喔,奇诺。而『读过再解读』,应该勉强算过关吧。」
「这个嘛……就先放在一边不讨论吧。那个碑文的文字,师父是完全不知道的。当然,国民也一直不知道。有关钥匙的事,好像只是一种传统性质的延续而已。」
「嗯。」
「不过,如果是汉密斯就说不定会知道。先前,你也曾经将几乎要失传的古文字读出来过吧?」
「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可是,我跟那个国家的人们都得到帮助了。奇怪,为什么你办得到?」
「如果要勉强说的话,因为我是摩托车。」
「还有呢?」
「因为我是摩托车吧?」
「…………算了不问了。所以这次也是一样,说不定托汉密斯的福就解开长年的谜题了。」
「原来如此~不过,自从师父探访以来都已经过多久了?说不定谜题早就已经解开了喔?再说,如果那是一个超级无聊的理由,大家说不定早就不去转钥匙了。」
听完汉密斯的问题,奇诺一面仰望苍蓝天空一面回答:
「到时候就──」
「『到时候?』」
「呃,『失望』。」
隔天早上,奇诺与汉密斯在那个国家入境。
城墙就在他们听说的场所,以他们听说的模样存在,墙内的人们至今依然持续同样的生活。
很久不见的旅行者受到欢迎,从中午开始又召开了举全国之力的庆典──
「奇诺。」
「嗯,我注意到了,汉密斯……」
而居民们的胸前,没有钥匙。
「啊,钥匙啊!真令人怀念呢!」
回答问题的,是名具有「长老」地位的老年男子。虽然外表看起来超过七十岁,但其实精神矍铄。
「虽然很遗憾,不过我并不记得那两位旅行者来过的事……因为旅行者很稀有,绝对不可能会忘记的……」
老人话刚说完,奇诺就摇摇头说:
「那没关系,我只是听了那个人说有关钥匙的事很在意。」
「没错没错,所以奇诺才会特地来啊!」
「这样啊,那么,不说明就不行了呢。──其实,从满久以前开始,就不再是所有人都去转钥匙了。」
「果然。」
「果然啊。」
「这个嘛,以前大家对钥匙都很重视,每天一定会插石板转下去。可是在这段过程中,偷懒不作的人一点一点地出现了;不过即使这样,还是没有发生任何事。这样一来,会作的人就愈来愈少了。毕竟将这个时间用在农务跟休息,或者是用来充实闲暇生活都比较有合理性。将钥匙托付给子孙的人也减少,如今甚至有钥匙跟人一同埋葬的例子。」
「原来如此……」
「也是啦,传统就是会一点一滴变化的东西呢。」
「不久之前,是有人很顽强的一直讲要继续转下去,不过那一位也已经亡故了。如今还每天不忘这么作的人,就只剩下那一位的家人而已。」
「这样啊……」
「就是一个家族承继传统的概念吧。可能被已故的老人家严厉交代过了吧。」
「只是,偶尔,就像是回想起来一样,还是会有少数人抱著怀旧的心情去转。像是每年只在几次节日去转的人,或是在自己的生日去转的人,也有在婚礼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转的情况。」
「已经成了来自于传统的仪式呢。」
「嗯嗯,懂了。」
「当然石板现在也还在。两位想看吗?」
奇诺与汉密斯被带领到国家中央区域,只有那里的路面是水泥铺设的。
目标的石板,就在水泥很厚且平整宽广的圆形平面中央。
那是一个宽度比较长的立方体。高度跟人的身高差不多,宽度跟一辆大型卡车差不多,而厚度则跟人头差不多。
颜色是所谓混入浅绿的灰色,大致来说是外界看不太出来的颜色。表面虽然平滑,但完全没有光泽;即使受到白昼太阳明亮照耀,也完全没有光辉。
石板以宛如深埋在水泥中的姿态竖立著。
「嗯,好厉害,垂直水平都完美,连一点偏差也没有。」
汉密斯则加以夸奖。
「请两位靠近点,就算触摸也没关系。」
老人说。
许多居民们远远围了一圈,而且话声不断似乎开心观看,奇诺就在他们眼前推著汉密斯靠近石板,在正前方停下来。
她直接以手碰触石板,一阵冰凉的触感传来:
「我觉得是金属,你觉得呢?汉密斯。」
「这个嘛或许可能是,也或许可能不是,不知道。」
「如果汉密斯不知道,也就没有人会知道了吧……」
「没啦没啦!你太过奖了。」
在奇诺胸部高度的位置,开了小小的钥匙孔;钥匙孔以大约人类肩宽的相等间距,接连开了好几个。而钥匙孔的周围,也就是会转动的部分,已经模糊到需要仔细盯著看才看得清楚了。
「那么,请两位见识一下吧。」
老人从胸口取出自己的钥匙。那是他在来到这里的途中先回家拿过来的钥匙,形状就跟师父说的一样。
「其实插哪里都可以──」
老人将他的钥匙插进其中一个钥匙孔,一声不响直插到底。他向右转动、慢慢的旋转、在转到九十度的时候,才第一次听到感觉有些悦耳的「咖锵」声。
老人又将钥匙往左边转回去,接著再度一声不响的拔出来。正如师父所说,除此以外,没有发生任何事。
「哎呀,我也好久没有转了。满怀念每天都会作的那段时光,以后说不定会有一阵子,流行从家里把钥匙带出来转的活动呢。」
老人似乎很开心的说。奇诺问道:
「我听说有碑文,是在哪里呢?」
「啊,是在背面,请到这边来。」
在老人带领下,奇诺推著汉密斯往另一侧走去。
另一侧看起来,也跟正面完全一样;奇诺甚至不明白是否有正面背面的区别。不过老人指向不管从左右看、还是从上下看都是中央附近的位置,说:
「就在这里,刻得小小的。请靠近一点看。」
奇诺道过谢,脱下帽子将脸凑近过去。在她将脸靠近到自己觉得鼻子应该已经碰到石板的距离时,才终于将那段文字辨识出来。
模糊、真的刻得很模糊的线条,痛苦的扭来扭去。如果事先认定是文字再来看的话还勉强看得出文字的样子;但如果事先不知情的话,甚至会把它看成普通的花纹。
那看起来实在像迷宫图案。
「这个……老实说我看不懂……」
奇诺早早就放弃了。
「没错吧没错吧。能读懂的人,到目前为止一个也没有。」
老人则不知怎么有些自豪,而且还满开心的。
「汉密斯,拜托了。」
「咦~搞不好没办法呢~」
奇诺让出所站空间,将汉密斯推到前面。
奇诺、还有老人、以及周围的人们,都跟字面一样的「吞下口水」紧张旁观。
直到刚才还有的喧闹声彷佛像假的一样迅速寂静,只听得见风偶然通过时传来的声响。
没过多久。
「嗯~没办法!」
汉密斯发出尖锐的声音,群众则爆笑出声。
入境第三天早上,奇诺与汉密斯在大批国民的欢送下,穿过城门。
他们再度于草原奔驰,沿著好走的道路向南行进。这一天,天气也很好。
用到变空的燃料罐交给了那个国家,同时收到大量便于保存的粮食当礼物,用布包著堆在摩托车上。
「很开心,努力到这里来有价值了。还有,暂时不需要去担心食物了。」
奇诺眯起了她在防风眼镜底下的眼睛。
「也对,是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汉密斯也如此回答。
奇诺回头一望,城墙正逐渐向绿色地平线底下消失。
奇诺回身向前,稍微催了点油门。
排气声在草原道路上发生、流动、又消失在空中。
「我说汉密斯。」
奇诺一面行驶,一面喃喃问了一句。正好就在城墙完全看不见的下一刻。
「什~么事?」
汉密斯一面奔驰,一面回答。
「其实你……不是解读出来了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我觉得我所认识的汉密斯,不会那么夸张的、把『办不到』说得像是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得见一样。」
「说不定那个时间在那个场所的,不是奇诺所知道的汉密斯喔?」
「呃,我觉得就是我所知道的汉密斯……上面写了些什么?」
「嗯~要说也是可以啦……不过这是奇诺就算知道,也无可奈何的事喔?所以,我想还是不要说了吧。」
「果然是我所知道的汉密斯。那么,请说。」
「果然是奇诺啊──那个啊,可是为了不让洲际弹道飞弹发射的钥匙喔。」
「『洲际弹道飞弹』,是什么?」
「嗯,是从那里开始问呢。」
奇诺与汉密斯,继续不断行驶。
「也就是说……那种……可以将一座城镇,不对,将一个国家灭亡的长距离大规模毁灭性武器,现在依然在这片草原沉眠吗……我猜对了吧?汉密斯。」
「这样的认知很OK。其实只是从上面往下看不见而已,这里到处都有地下飞弹发射基地;为了建造那些东西,这条道路才会铺设得这么坚固,甚至坚固到无法想像的程度。搞不好,这条道路底下就有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然后,『钥匙是为了不让飞弹发射』又是什么意思?」
「那个石碑上,写著这样的文章:『倘若我国即将灭亡,我国即会向全世界射出毁灭之箭──即安装核弹头之洲际弹道飞弹。届时这个世界,将会毫无保留燃烧殆尽十遍吧』。」
「其实不需要烧成那样,一遍就很够了。」
「那边不是可以吐槽的地方喔,奇诺。」
「算了没关系,继续说。」
「文章接下来是这样的:『我国国民全数死亡之时,即为这个世界毁灭之时。此事绝不能忘。此为我国所持有之最强自卫手段──要将此事毫无隐瞒向全世界持续宣传;而后自身绝不主动攻击,要珍惜现在所有之物,勿抢夺,勿杀害,只管和平生活』。」
「原来如此啊……我终于明白了。那个国家的居民们所持有的钥匙,当不再有人在石板上转动它的时候──」
「三~、二~、一,轰隆隆隆隆,砰磅~是的,世界就灭亡了。」
「正因为这样,那个国家的人们才一定要每天去转。即使转的理由与意义,因为实在太和平、或是经历时间太久,或者是两个理由都有的关系而逐渐遗忘也一样……而那样的行动,也就逐渐失传了。」
「就是这样。所以如果没有任何人去转钥匙,第二天这个世界就灭亡啰。」
奇诺继续行驶。
「那确实是我就算知道也无可奈何的事。就算我在那里就知道,大概也不会说出来吧。就像是现在不会再回去一样。」
「对吧?」
奇诺继续行驶。这条在草原中笔直延伸的道路跑起来非常顺,催一点油门就能让汉密斯顺畅加速,扑上脸颊的风也倏然变强。
奇诺放回油门,让车速掉回省油的巡航速度。
然后她问汉密斯:
「到最后还在作的那个家族,会持续作到什么时候呢?」
汉密斯如此回答:
「嗯?你都说『到最后』啦,奇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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