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善战之国」─Like You─-章节

第二十三卷

第五话「善战之国」─Like You─

我的名字叫陆,是一只狗。

我有著又白又蓬松的长毛。虽然我总是看似愉快地露出笑咪咪的表情,但并不表示我总是那么开心。我是天生就长这样。

西兹少爷是我的主人。他是一名经常穿著绿色毛衣的青年,在很复杂的情况下失去故乡,并开著越野车四处旅行。

同行人是蒂。她是位沉默寡言又喜欢手榴弹的女孩,在很复杂的情况下失去故乡,后来成为我们的伙伴。

我们在寒冷的空气中坐著越野车行进。

明明从日历上来看还是秋天,而且时间也才刚过中午,在高海拔的这个地方,却已经只有摄氏一位数左右的温度了。

在一路清朗的晴空之下,是辽阔平坦的大地。

乾燥的土地向四周延展,几乎看不到什么草木。道路向西一路笔直到底,上头留有许多人经过而遗留下来的行驶痕迹,也几乎没有任何凹凸不平的地方。

整体来说是一个非常好开车的地方,不过有时候,我们会遇到河水浅浅流动但河面宽广的河川,大概一个小时会碰上一次吧。

这道路没有任何桥,一碰上河川就直接横越过去;或者应该说,是河川横越过道路。这时候西兹少爷会将越野车停妥后下车,用自己的脚去确认水的深度。

我们又看到了一道河川,西兹少爷在它的前方停了下来。

虽然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脚一泡到冰冷的水都会受冻;不过西兹少爷绝不打混,都会把靴子脱了卷起裤管,将这个动作执行下去。

「因为万一水深的话,大家就都会被冲走了啊。行动要慎重到神经质过头的程度比较好。」

「…………」

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的蒂,从副驾驶座上站起身来,望著西兹少爷的模样;我则下去待在越野车旁边,望著蒂的模样。

虽然有阳光,不过既微弱又寒冷。所以蒂除了平常的服装以外,还多戴了帽子加披了围巾;是红白双色系的毛线帽子,跟同样配色的围巾。

「放心,可以开过去没问题。」

西兹少爷回来说。

顺带一提,在河水太深的时候我们会寻找水比较浅的地方过河,这时候就会去找河面比较宽的地方。因为同样一道河流,在河面比较宽的地方河水就会比较浅,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西兹少爷擦了擦他的脚,把袜子跟靴子重新穿上,在他一直穿著的绿色毛衣上头加披了一件连帽外套。

他一坐进驾驶座就转头看著蒂说:

「你会不会冷?肚子饿不饿?」

蒂摇了摇头,回答了问题。

「那么,我们再开一小段路吧。」

我们乘坐的越野车将一半的轮胎沉入冰冷的水中,一面让沾满尘土的车轮跟悬吊系统接受泼洒清洗,一面慢慢渡过河川。

饮水在前一道河川上已经充分得到补充了。

西兹少爷一过了河,就加快越野车的速度。

曾经乾净过的轮胎,又开始变脏了。

在完全没有任何一样人工物质的景色中,突然有异物映入眼帘的状况,是在过河之后很快就发生的事。

「嗯?」

视力很好的西兹少爷很快就发现这个状况,让越野车的速度跟档位降了下来。

「有什么东西,大量散落在那里啊……那个是……」

没多久,就连我也可以辨认出来了。

在平坦大地的尽头、地平线的前面,散落了大量像垃圾颗粒一般的黑点;没多久那些黑点大了起来。

「是战场吧。」

西兹少爷察觉到了。

那些位在前方大地尽头的黑点,是遭到破坏的军用车辆残骸。

有在车斗上装载了大炮的卡车,还有车体以装甲板包覆、轮胎也装上履带的车辆。虽然数量少,但也有正规的战车;形状像碗的炮塔从内侧被炸飞,以上下颠倒的姿态弃置在距离车体数公尺的地方。

所有车辆都是破损的。有整个车体上下翻转的、也有完全焦黑的,数量应该有一百辆以上。

西兹少爷继续减速,慎重地接近。果然没有任何会动的身影。接下来,越野车缓慢的驶入残骸群当中。

「还不到那么旧的地步……差不多一个月以前吧……」

从车辆的模样看出一些端倪的西兹少爷如此说。

残骸确实是随处可见,可是被砂尘掩埋的程度并不严重。在这里进行大规模相互杀戮的时间,应该还满近的。

那么如果要问尸体是不是随处可见的话──

「战死者的遗体,应该已经回收了。」

依照西兹少爷的说法,似乎是没有这种状况。

越野车在左右数百公尺之间散置无数残骸的区域当中前进的同时,也要频繁回避那些物体。

在战场遗迹中最可怕的东西就是未爆弹。像是掉落的炸弹或者是发射出来的炮弹,有的会没有爆炸就在地面上或者是在地底下沉眠。只要有一点爆发的可能性,就要避免经过这些地方。

地面上随处可见深达一公尺的大洞,这些应该是爆炸后的遗迹吧。西兹少爷也避开了这些地方继续前进。

「好奇怪……」

西兹少爷开口低声说道。

「我明白。」

蒂突然表示同意。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说话。

「哦?你明白什么呢,蒂?」

我刻意提出问题。

虽然我在看过状况以后也察觉到这件事,不过这时候还是想让蒂说出来。让蒂多少说一些话,是件好事。

我如此心想等她回应。

「你明明就知道。」

「被反驳到无言以对」,这句话是用在这种时候的吧。我被看穿了。

「啊哈哈,那由我来说吧。」

西兹少爷一面慢慢地打方向盘,一面说:

「明明进行过战斗,却没有另外一方的被害者。我认为如果有这么多的车辆在这里战斗的话,对方当然也不可能无事收场。」

就是这样。

散置在这里的,只有某一方的军队战败的模样。

在这里的战斗,如果要问是不是有单方面遭受来自上空的攻击或者是轰炸的话,答案是并没有这样的状况。因为在受损的车辆当中,有好几处伤痕是源自于前方的攻击;人头大小的破洞,就是在装甲车的前方部位轰出来的。

对手没有出现重大伤害还能单方面压著打──这么想是最简单,但这种事做起来可以这么简单吗?

我们终于越过了谜样的战场遗迹。

越过之后,又在全面平坦的大地上开始加速行驶。

「停车!」

突然有一阵声响,以及从眼前的地面浮上来的大炮,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

「哎呀,抱歉惊吓到你们。因为旅行者你们所开的军用车辆跟敌国的款式太像了,让我们不论如何都不得不警戒。」

这一天傍晚。

我们在某个国家的境内。

西兹少爷跟蒂还有我,在一进城门就到的地方,也就是这个国家的军事基地受到招待。

在暖气开著的室内,我们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并列在眼前茶几上的,是冒著热气的茶以及由气味闻起来应该很甜的烘焙点心。

坐在我们对面,而且是一坐下来就马上向我们道歉的人,是一名穿著合身棕色军服的四十多岁男子。

对方肌肉发达,身材魁梧;如果不是穿著军服,看起来就像个格斗家或者是摔角手。

「原来如此,我明白状况了。能够立刻解开您们的误会,我很感谢。」

西兹少爷也很客气地回应。接下来,他又对很好喝的茶追加感谢的话语。

「好吃。」

蒂一口吃下了小小的烘焙点心之后,这么说。

虽然西兹少爷很平和地理解并接受了军人的道歉──

不过如果要我老实说,我在那个时候是相当惊恐的。

大炮突然从地面冒上来,那漆黑的炮口在一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很精确地对准我们这边。因为炮口持续因应越野车的行驶而不断转动的关系,它看起来一直都是正圆形的。

我差点以为在下一个瞬间它所发出来的光,会成为自己活著的时候所见到的最后景色。

我无法想像那个足以在战车上开洞的巨炮炮弹,西兹少爷能够用刀将它弹开。不对,会不会只是我没看过实际上他做得出来?如果是这样希望他快点做。我在一瞬间思考起这样的事情来。

西兹少爷听从对方的话紧急剎车把越野车停住。

「我是旅行者!」

他将双手从方向盘上离开并高高举起,使尽全力大声叫道。

时间静静流逝,看来似乎是不会被攻击了。

「别开炮!我没有敌对的意思!」

越野车四周弥漫著尘土,西兹少爷在其中不断如此叫喊著。

当视野在不久后恢复正常时,西兹少爷以慢动作从越野车上下去,高举双手等待回应。

下个瞬间,一群士兵从距离我眼前大约五十公尺的地方像地鼠般窜出来。

那个地方有足以让人躲藏的坑洞、有遮蔽物、还覆上了一层土进行伪装,即使在那么近的距离也完全分辨不出来,这种伪装能力真是厉害。

原来如此,他们做好那么万全的准备等待敌人的车辆过来,我可以理解这些人能单方面攻击并屠杀敌人的原因了。

士兵们穿著跟泥土相同颜色的迷彩军服,手上则持有具备连发功能的说服者,那是一秒钟可以发射十发子弹的玩意儿,被那种东西打到谁都受不了。

虽然是等到他们接近以后才知道的事,不过所有士兵都散发著一种异样的气氛。

士兵们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讲好听是冷静沉著,讲不好听就是像机器人一样。以前曾经跟西兹少爷去过一个所有国民都戴著面具的国家,两边的人在某些地方很像。

「我们是位于这里前方的国家的防卫军,既然你们是旅行者,我们就不会攻击。只是,在确认接下来的状况是安全的以前,请全面遵从我方的指示。」

士兵大声地说。

他们之所以没有靠近越野车旁边,而是保持了大约三十公尺左右的距离,是因为直到现在依然没有放松警戒的关系。毕竟还是有假装成民间百姓开车接近后发动自杀攻击,为敌人带来伤害的战斗方式。

西兹少爷向对方表示自己完全了解。

在这之后,我们接受了详细的指示。首先士兵们只靠近西兹少爷,搜了他的身;接著就轮到蒂跟我。最后我们所有人都远离越野车,让他们彻底检查车体跟行李。

看著一面警戒四周,一面动作俐落地执行工作的士兵们。

「熟练度不错,是一支相当强的军队。」

西兹少爷这么说。我则把刚想到的事情讲出来:

「可是在某些地方有种像机器人的冰冷感觉。」

「这点我很清楚。不过,战场上需要的人,就是像这样的人。」

原来如此。曾经为了复仇锻炼自己、赌上生命从事佣兵生意的西兹少爷都这么说了,我就可以理解。

在这之后,我们所有人都被确认是安全的(不过蒂的手榴弹多少是有些说明的必要),得到了前往国家的许可。

一辆原本隐藏在地下的四轮驱动车突然冒出来,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于前方为我们带路。这样一来,至少我们不会因为单单靠近城墙就遭到攻击了。

我们在城墙接受入境审查,并得到许可。关于移民的问题,因为国家政策上不认可的关系,我们还是只能短期停留。

然后,就到了现在我们在军事基地里接受茶跟点心招待的时候了。

「我们一直都受到周边国家的频繁攻击啊。因此很可悲地,只好时常保持备战姿态了。」

军人说道。

为什么要把这种事情说出口呢?西兹少爷立刻理解对方这么说的理由。

「原来如此。如果遇到不知道这件事的旅行者,我会不断传达提醒他们;另外,我也会请他们传达给别的旅行者知道。」

「您帮了我们非常大的忙。因为国内很安全,所以请各位期待停留期间的美好时光。」

「真是谢谢您。」

西兹少爷道谢过后,也没忘记多少说些客套话:

「也请帮我向照顾我们的士兵们、表达我的感谢之意。我感受到他们是一群历经千锤百炼、齐心团结一致的强兵。」

「真令人高兴啊。我们其实是用他国所没有的特殊方法来训练士兵,那就是──」

坦白说,军人露出笑容并从口中说出这样的话语,让我很惊讶。把自己国家军队的秘密滔滔不绝地讲出来,真的好吗?

可是,因为他愿意告诉我、我也想知道,于是我保持沉默。

「那就是?」

察觉对方似乎想说出什么的西兹少爷,乘机表露高度兴趣并加入话题。

而军人也回答了:

「就是脑的控制。在我国,会对士兵们的脑部施加电流刺激,控制人的情绪。」

光是听到这一句话,就有一种相当危险的感觉。

我想知道得更详细一点。

「您的意思是……?」

这一点,西兹少爷也有同感。

「…………」

蒂虽然保持沉默,但她用来吃点心的手也停止了动作。

「在我国,会对要在最前线的极度严苛状况下作战的士兵们脑部施加特殊的电流刺激。我们并没有特别为这种做法订一个名字,就单纯称呼它为『处置』。透过这种处置,士兵们脑部的一部分活动会受到限制,那些活动是──」

那些活动是?我在心中如此应和。

「首先第一个要处置的是『恐惧』,是名为『可能会被对手杀害』的恐惧。如果没办法战胜这种情绪,就无法成为一个士兵;可是人类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克服它。所以,一开始我们就要进行处置以抹除这种恐惧。然而,如果恐惧心理完全消失也会是个问题,毕竟什么都不想就朝炮火前方突击的士兵会是个困扰。所以还是保留了一定程度的恐惧,让士兵可以避免遭到击中。只是,我们不会让『身体因恐惧缩成一团然后什么事都不能做』的情况发生。」

「原来如此,其他有什么呢?」

「再来,我们会限制『亢奋』。在战斗的情况下,人类不论如何都会亢奋;将对手打击到无力再起的亢奋──要说这是杀人的快乐也行。这种亢奋,有时候会让士兵变成虐待狂或者是野兽;他们会对敌兵施加过剩的攻击,也会虐待俘虏,这样一来就令人困扰了。士兵必须要以冰一般的冷静去打倒敌人;而且,他们在占领敌国之后也不能去杀害未持有武器的民间百姓,或者去干诸如抢夺、拷问、强奸之类的坏事。」

「原来如此……其他还有吗?」

「有的。最后,我们会将最重要的情绪,基于对战争有所助益的理由进行限制,那就是『逃避』。虽然跟到刚才为止我所说的那些话是有矛盾,不过对人类而言,『不想杀人』的逃避感是经常在心中运作的。对于在和平的国内守法过生活的人们来说,这是理所当然要有的情绪,是如果没有就很困扰的情绪。可是,如果因为这样而没办法在战场上杀人的话,军队就会困扰了。所以,我们只好处置到让士兵不会讨厌杀人。」

「原来如此……我很清楚明白了。」

西兹少爷如此说完,接著问道:

「士兵们接受这种处置并上战场工作,之后回来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呢?」

「请不用担心。在回到和平的国内时,这些处置会全部解除。士兵要先回归成一个会正常害怕死亡、也会厌恶杀人的『正常人』之后,才会穿过城门。虽然战斗时的记忆会遗留下来,不过情绪上的创伤不会遗留,所以那些伤害不会造成心结,士兵可以认定『我为了国家完美达成了任务』而抬头挺胸地活下去。」

「想请教一件稍微深入一点的问题。在国内,有反对这种处置的人吗?」

「一开始是有的。在这套系统发明出来之后,马上就有反对运动宣称『要拿人类当材料去制作机器人吗!』;不过在这之后,周边国家的攻击变得愈来愈激烈,而这套系统作为应对手段的有效性也得到了认可,从此也就不再有任何人反对了。毕竟事实上,士兵们的损耗率显著减少,而且也几乎不会在战斗当中落败了。」

「我理解了。」

「不过坦白说,其实如果不用这种处置也可以解决问题的话就好了……如果有那种不管在什么样的战场都能够暂时无视死亡恐惧而冷静战斗、在残酷的场所可以为了守护自己跟伙伴而执行残酷的事、在和平的地方也能心满意足地享受和平生活的人就好了……」

军人这么说。从那沉重的语气听起来,可以推论他似乎是真的那么想。

「可是──那样的人只有极端的少数。没错,就像现在正跟我说话的人那样。」

对于这句话。

「…………」

西兹少爷也只好保持沉默。

这个军人,不愧是一直战斗过来的,似乎确实有判别善战之人的眼光。

他望著远方某处。

「本人虽然长期从军,不过打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想,如果部下都是西兹你这样的人该有多好。当然,我很明白这是在强求没有的东西。即使这样,要去玩弄年轻士兵们的脑部,就算是为了国家,就算是必要的处置,也不是件好玩的事。」

他继续述说感伤的话语。

在这之后,我们对晚餐可能不会送进来这件事产生危机意识,大量享用了茶跟点心。都不知道蒂到底吃掉几个点心了。

我们向对方道谢并从位子上站起来,准备要离开房间。

「有一个、问题。」

不过原本一直沉默的蒂突然说话,吓了我一跳。

「有什么事呢,小妹妹?」

军人弯下身来,让自己跟蒂的视线一样高之后问道。

「这个国家、总是被人攻击的、理由是?」

「啊啊,这是非常好的问题。这是因为呢──」

「这是因为?」

「想要这套系统的国家,实在是非常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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