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话 蛇与暗杀者互相欺诈-章节
我的手已经凑向手枪。
我一向都随身带着两把手枪。
一把是主武器。仿效世界最强的手枪塑造而成,装了超高火力的子弹。
另一把则用来对付魔族。配合【亚格特朗】制的子弹,火力有所收敛的枪。
目前,我用手触碰的是后者。
跟瑟坦特交手,我预计会把【亚格特朗】弹用于狙击,但【亚格特朗】弹在近距离战斗更能发挥真正的价值。
倘若是在极近距离内射击,弹着之慢便不成问题。
只要趁现在收拾蛇魔族,之后就乐得轻松。
「……但是,对方看起来外强中干。」
褐色肌肤的妖艳美女。生着蛇眼与鳞片的女人。
外表固然就是蛇魔族的模样,但即使能感受到她的余威,存在感却很稀薄。
「哎呀,看你的表情,已经被察觉到了啊。」
「差不多。」
「而且,连我待在这里都没有吓到你。令人失望。」
「我有设想过。出面跟玛荷交涉的人物,本来就是被你拢络的贵族,当然要提防。假如你是认真想设圈套,未免太过草率。」
时间点凑巧过头,令人不得不防的交涉对象。
虽然说我动用禁招,投入以魔法制造的金块进行疏通,效果还是来得太快。
「哎呀,你有个优秀的助手。明明这颗棋子跟其他诱饵不同,一直都有藏好跟我的联系。既然这样,你明知有陷阱还大摇大摆赴约的理由是?」
「因为这是杀你的机会。」
话说完的同时,无数长枪便从天而降。
那是经我调整过威力的必杀技,神枪【昆古尼尔】。
神枪轰飞一切,只留下我们所在的房间。
破坏痕迹深达地底。
直到刚才,这栋屋子乃至地底都充斥着蛇魔族的眷属。那些全被一扫而空,活着的只剩待在这房间的我们几个。
「你很棘手。但是,我没有弱到会被你那些手下杀死。假如动真格想杀我,就需要你本人出马。而且,既然你敢出面,这对我来说也是个杀你的机会。」
「哎呀,很有道理呢。呵呵,原本还以为顺利的话就能捡个便宜。被你毫不留情地杀光伏兵,弄成这样我都想笑了。这一场是你赢。换第二方案,让我们开始交涉吧。」
从踏进这里的那一刻,我就用风与土的探测魔法双管齐下,确认过伏兵的存在。
正因为有把握,我才利用空气折射将隐形的十几道【昆古尼尔】射出,以便在进屋几分钟后能展开轰炸。
从房屋外观就能料到接待来宾的房间会在什么位置。计算好要怎么留下唯一的安全地带以后,我才将【昆古尼尔】射出。
当然,要是预料有错,我应该在对话到一半就丢下对方先逃了。
我并不认为自己会错估。
我与蛇魔族的品味相合到可悲的地步。从艺术和美术方面的美感,乃至品酒嗜好与薰香的喜好都很像。
假如由我来设计宅邸,格局除此之外不作他想。而且,那也可以直接套用在蛇魔族身上。所以,我猜对了。
「然后呢,你专程找我来就为了杀我?」
「不不不,我是有意交出神器才找你来的喔。」
「……为了什么?」
「为了之前背叛你而赔罪。」
「不可能。关于那一点,我早就收到你的赔罪了。」
「是啊,没有错。假如我想杀你,在学园就已经得手了。跟洛马林家的千金一起,不费吹灰之力。」
这女的在学园突然宣布要解除同盟,还袭击我与妮曼。
妮曼受了要休养两个月的伤,我则被饶了一命。
吃下【生命果实】后,获得力量的蛇魔族实力过人。
在当时的情况,我想她大有机会杀了我。
即使我倾注全力逃跑,对妮曼见死不救,甚至丢下蒂雅与塔儿朵,在这种条件能成功存活的机率也就五成左右。
想救妮曼肯定会被杀,跟蒂雅和塔儿朵一起逃掉的成功率则不到一成。
明明如此,这女的却留了我一命。
「事到如今还要向我赔罪?你在学园曾放我一马,单方面解除同盟的帐就算扯平。我不会无耻到多跟你计较。假如你只是说说戏言,我就轰烂那具恶心的人偶。」
「要塑造得跟我一模一样可不容易。能不能请你高抬贵手?」
「视你的答覆而定。」
我举枪瞄准。
这跟刚才摸的不同,属于专门强化破坏力的手枪。
凭这种火力,起码能轰烂她的人偶才对。
只要杀了这浑球的替身,多少能让我出气。
「我订正刚才所用的『赔罪』一词。瑟坦特那家伙,对我已经没用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尽快收拾他。我只是为此才提供助力。」
「瑟坦特对你来说是救命恩人吧。要我帮忙杀恩人?你要我相信这种话?」
之前勇者与蛇魔族交手,我发射的磁轨枪让蛇魔族露出致命破绽,艾波纳就使出了最强的一击。
原本蛇魔族肯定要毙命的。
拯救其危机的是瑟坦特,他对蛇魔族来说是救命恩人。
「我卖的人情足以让他替我做那些。那一天,为了救自己疼爱万分的女友,你杀了瑟坦特,我就收留了瑟坦特。我帮了他,还教他身为魔族的入门知识。只会逞勇斗狠的傻瓜没死在其他魔族手上是托我之福。所以,我有权任意运用他的命。」
「真自私。」
「对,我确实自私。你也是同类吧。我们都会利用人,消耗棋子,然后达成目的。哎,令人懊恼。挑错了跟你切割的时间点。浪费掉一颗预留用来杀勇者的棋子。」
没有我在场的话,瑟坦特确实迟早会在要命的时间点偷袭艾波纳,或许就跟蛇魔族合力杀掉勇者了。
「你太小看人类了。这是坏习惯。」
「说得对。我太低估你了。从利用诺伊修的计画露馅,到诺伊修被杀都在预料中。我一直在提防你,还做好了准备,无论你在半径一公里之内做什么都可以对抗。可是没想到致命一击却来自更遥远的地方。我可没有办法一边防范那么远的地方,一边跟勇者战斗。我认输,如今我觉得与你为敌的做法本身就错了。」
早就让这女的看过磁轨枪了。
但是,我没让她见识在最大射程两公里外的使用状况。
之前不需要那样的射程固然是原因,但我也希望让她误判磁轨枪的射程。
正因为蛇魔族行事慎重,她就会观察我们的身手,分析战力,掌握能做些什么……所以才被我反将一军。
「王牌就是要藏到最后一刻。」
「是啊,而且你还有其他的王牌。」
「或许吧。」
我没有好心到特地告诉她。
连有或没有都要隐瞒。
「即使如此,你仍然感到不安,还需要多一张王牌吧。甚至将魔法制造的金块大量流出,动用了难保不会有损亚尔班王国利益的禁招。你想要这面欧汉之盾。」
那正是我想得到的神器。
欧汉之盾。
别名哭喊之盾。
传说当危险朝持有者逼近,它就会哭喊提醒有危机到来。
或许这种特性对暗杀者来说反而会成为重担,但我还是想弄到手。
「我确实需要。」
「好,给你。」
于是蛇魔族的分身毫不犹豫地把那件神器交出来了。
我收下并端详。
没有动任何手脚。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讨厌重复讲一样的话。瑟坦特已经没用处了。不,不杀他就糟了。」
不杀他就糟了,这种说法令我介意。
提防到这种地步,瑟坦特却从那天以后就毫无动作,这同样令我介意。
「你自己说过吧。瑟坦特是个只会逞勇斗狠的傻瓜。有什么好提防的?毕竟他后来也没有做过什么。」
我直接把疑问拿来质疑。
我并没有期待得到答案,有回应就当运气好。
「哎呀,他什么都没有做?哦,此话当真?」
「当真。」
「那只狸猫都瞒着你呢。那么,我来告诉你。假如我没有从中干扰,瑟坦特早就将【生命果实】拿到手喽。」
「你说什么?」
我根本没接到瑟坦特袭击大都市的情报。
何只如此,连现身的情报都没有。
「瑟坦特为了要取得【生命果实】,已经对城市发动过三次袭击,而且三次都被击退了。」
「怎么可能,拦得住那家伙的只有……」
蛇魔族开口打断我的话。
「只有勇者。毕竟瑟坦特不会看地图,连哪座城市住了多少人也不知道。呵呵,所以他只能在我的引导下袭击城市。然后我偷偷地把他的计画泄露给人类阵营了。」
假如瑟坦特的行动受蛇魔族操控,蛇魔族又把情报泄露给人类阵营,勇者就能事先守在被袭击的城市。
而且,只要情报确实可信,中央那些惜命如金而把勇者留在身边的猪猡,也会批准派勇者出击。
「没想到跟勇者交手了三次,他都还没死。瑟坦特做得很好,还替已经丧命的魔族对勇者造成消耗。不过,照这样下去他会超越勇者。发生那种事的机率是万分之一,不对,百万分之一吧。但是,那可就不妙了。」
她那些话说得通。
不对,听似说得通。
当中却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唯有国家的首脑阶级判断泄露的情资可信度够高,才会出动勇者。
目前与蛇魔族勾结的贵族发言权近乎于零。
那会需要其他的管道。
没被蛇魔族收买,还能跟她对等交涉,说服国家首脑阶层,而且又有权出动勇者,任意调兵遣将。
有这样的人物吗?
呃,唯有一个人办得到。
反过来说,除他以外别无可能。
「难道你跟洛马林家联手了?」
而且,那也能说明我为何没有接到情报。
在我让出通讯网,将谍报员移交对方管理之后,要是遭到背叛的话,当然就收不到情报。
「呵呵呵,答对了。想对勇者造成消耗的我,还有想顺便争取时间的他利害一致,才能办到这样的事。哎,虽然过几天又会互相敌视。」
她怎么跟洛马林家接触的?我不需要对此存疑。
只要双方有意,多得是机会可以安排交涉的场合。
可是,为什么?
「你的脸色透露着不理解呢。那一位肯采信于我的理由很单纯。因为他了解勇者与魔王的运作机制,所以也明白我想杀那家伙的理由。你与其胡乱行动,当好洛马林家的棋子更能保护世界喔。」
「宝贵的忠告。我会作为参考。」
如果是洛马林家,就算握有关于勇者与魔王的情报也不奇怪。
将情报做个整理吧。
蛇魔族原本想杀勇者是无庸置疑的。
来到这一步,她却转念认为让瑟坦特杀死勇者是不妥的。
换句话说,局面与日前不同了吗?
或者杀勇者的非得是蛇魔族?
「看你的表情是无法接受呢。那么,我把情报交给你拼凑吧。勇者之力与【生命果实】的力量,其本质是相同的。由数十万灵魂集合而成,燃烧生命转换成力量。」
「所以他们才会拥有过人的实力。」
即使我个人再怎么优秀,也敌不过数十万人。
道理便是如此。单纯的数量逻辑。
「不过呢,两者力量都有限。魔力是灵魂产出的。但是,亡者无法产出任何力量,所以要直接燃烧灵魂来榨取力量。灵魂一经燃烧就会消灭,是会耗竭的力量。」
「表示力量愈用愈会受到损耗,终至消灭?」
活着的灵魂可以产出魔力。
假如说,魔力愈用愈会对灵魂造成消耗,我跟蒂雅早就已经死了。
逝去的灵魂无法产出任何力量也是事实。
毕竟在充斥魔法的世界,我也没有见识过灵体。连这双图哈德之眼都看不见灵体。
【生命果实】会消耗逝去的灵魂来发挥力量,她这套说词未必有诈,而且也找不到理由为此说谎。
「对,所以我被勇者将身体连同【生命果实】的力量一起抹消后,已经沦为普通的魔族。现况则是号称最强个体的瑟坦特,以及穷凶恶极的第八位魔族都还活着。我已经走入死局了。【生命果实】消失,我光是要取回原本的力量就要花上两年,无力实现野心。所以我起码要避免失去自己所爱的人类文化,本着魔族的风范但求人类存续。瑟坦特会碍事,因此我才与洛马林家合力,打算杀了他。」
「魔族会希望人类存续,这笑话不好笑。」
毁灭好几座城市的人类大敌。
他们会希望人类存续,就算是说笑我也不想听见这种话。
「哎呀,我倒觉得诺伊修会跟你谈到这些耶?那孩子活着可是为了让你见识自己拯救世界的帅气模样呢。」
她猜对了。
「是啊,我听他提过。」
「能不能告诉我,他是怎么说的?」
先不管真伪,我听诺伊修解释过勇者与魔族的运作机制。
为了尽量多套出一些有关这件事的情报,我谈起自己从他那里听来的说法。
「支撑世界的灵魂总量是固定的。而且,灵魂会不断增加,人在死后仍会转生回到世上,所以灵魂不会减少。世界迟早会承受不住灵魂的重量而毁灭。为避免世界毁灭,才有魔族这种消灭灵魂的机制。」
「没错没错,到这里为止都是对的。」
蛇魔族拍手送上掌声。
「聚集数十万的灵魂栽培【生命果实】,借此让灵魂脱离轮回而消灭。现在想想,为了动用【生命果实】的力量就要燃烧灵魂来消耗,应该也是机制的其中一环吧。而且为了让八名魔族主动栽培【生命果实】,魔族的本能就是会想要灵魂。」
「不过,光那样是不行的呢。我们活着又不是全靠本能。只要有更强的欲求出现,我们就会怠工。」
人类应该也是如此。
人类的本能是性欲、食欲,和睡眠欲。
食欲与睡眠欲姑且不提,有不少人活着都有比性欲更重视的事物。
「所以才有魔王的运作机制。最先吃下多颗【生命果实】的魔族将成为魔王,还会吸收掉剩下的所有魔族。被吸收的魔族人格会消失,事实上就是死亡。为了让自己保有自我,魔族们都想成为魔王。成为最强的存在也是种奖励吧。」
蛇魔族应该是希望成为魔王的。
正因如此,她才与我联手,还出卖其他魔族的情报,好让我收拾与她竞争的魔族。
但是,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
「然后,魔族在成为魔王以后仍会顺从本能继续吞噬灵魂。倒不如说,成为魔王后食欲会更旺盛。放着魔王不管的话,灵魂将过度消灭,导致世界毁灭。需要一个在灵魂充分减少后,负责杀死无用魔王的存在,那便是勇者。只要灵魂的数量增加,魔族就会诞生,进而成为魔王,再由现世的勇者将其手刃。这套循环每隔几百年就要重复一遍。那便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残忍的事实。
再怎么保护众人不受魔族威胁,只要灵魂增加就会让魔族诞生。对抗毫无意义。
毕竟这是为了保护世界的机制。灾害无法从根本获得解决,抗拒也只是枉然。
「嗯,可以给你满分一百分,当中几乎毫无虚假。那么,暗杀者先生。理解了这些以后,你明知无用还是要挑战魔族,保护人类吗?」
「是啊,没有错。直到找出解决的方法。」
蛇魔族似乎对我的答覆不满意,谈到现在首度露出愤怒的表情。
「诺伊修就找出答案了喔。奉我为神,由我来选择要毁灭的灵魂,建立能调整灵魂数量的人类牧场。这是最合乎道理的做法。勇者与魔王都不会现世,牺牲也能控制在最低限度,更重要的是只杀无能之辈,所以人类的文化不会衰退。人类将变得比过去更进步,而且还会一直产出美好的事物!」
「那不是你向他提议的?」
「不不不,我可没想出那么可怕的主意……但是,那成了我的梦想、希望及野心。听他说完那些话,我就对那孩子动了真情。那孩子也怀着真心抱了我。他一边哭,一边说只有我懂得他的价值,还紧紧地像这样握住我的手。可爱得令人心疼。」
蛇魔族望着自己的手,既怀念又欣慰似的对我谈起这些。
「之前我也说过吧。我喜欢人类。人类孕育出来的美好艺术、音乐、美食、美酒,哎,人类多么美妙!我可以跟诺伊修两人一起保护非凡的人类,将不需要的人类剔除,那样灵魂就不会饱和。人类们可以永远孕育美好的文化,我们则可以一直品味那样的世界。照理说,那个梦是会实现的!」
讲话假情假意又徒具表面的她,只有最后那句话让我感受到真心。
「但是,因为你大显身手,害我无法如愿。卢各图哈德,我恨你。照这样下去,瑟坦特将成为魔王。或者在条件满足后,最后一名穷凶恶极的魔族就会现身。不然就是勇者始终保持最强实力,魔族全遭到讨伐,将来勇者就会成为暴君。无论如何,都不会比我跟诺伊修描绘的未来更理想。」
话说得通。不过……
「你没有说谎,却隐瞒着真正的想法吧。」
我有把握。
真正的骗子会尽量少说谎话。
隐瞒最重要的环节,对听者造成误导。
「呵呵,没错。不过,我的梦想全都是真的。我敢抬头挺胸告诉你,那对人类也是最合适的一条路。唉,为什么你不肯听诺伊修的劝呢?」
假如唯有当下所见的情报是正确的,建立人类牧场确实是对人类最有益的做法。
即使不把人类当牲口来拣选剔除,还是有办法抑制魔族出现的频率。比如在执行死刑之际连同灵魂一起消灭,或者在染疾与伤重而性命难保的情况下将灵魂焚化。
或许现在也还来得及与蛇魔族联手,顶替她失去的战斗力,并且将其他魔族消灭。
但就算那样,第六感仍在呐喊不该如此。
原本我以为是杀害朋友的罪恶感造成了自我防卫的心理。
身为暗杀者一路磨练的第六感正告诉我,蛇魔族的说词另有内幕。
「果然,你很有才干。得知真相也不会沦陷,也没有跟我赌气,而是靠冷静的判断抵挡了真相的诱惑。呵呵,我们谈到这里就好。不过不杀瑟坦特就会导致毁灭,这点你是明白的吧。那个顺从本能作乱的男人在杀了你之后会成为魔王喔。他根本无意抗拒本能。好好运用我给你的礼物吧。」
蛇魔族的化身变成普通的蛇,其气息也随之消失。
我用子弹射穿那条蛇的头。
「……真相才是最能毒害人心的啊。失去【生命果实】的力量以后,她依旧能构成威胁。」
冠上蛇之称号的魔族并非浪得虚名。
无论如何,神器到手了。
而且还获得了关于瑟坦特的重要情报。
只要能先发制人,胜率就会变高。
准备齐全了。
接下来只剩杀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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