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话 名为勇者的灾厄-章节
我拜访了洛马林领。
跟蛇魔族交手后就直接前往。
我让玛荷独自回到了穆尔铎。
可以的话,我是希望能送她一程,但情况分秒必争。
那样难保不会耽误。
刚抵达洛马林领,我便立刻找上了他的宅邸。明明是未经联络的突兀来客,对方却爽快地出面迎接。
我让人伺候到会客厅就座,这个国家最忙碌也最拨不出时间的男人就理所当然似的出现在面前。
我直接进入正题。
为了与身为贵族最有能力而值得信任的男人,也就是洛马林公爵见面,我才来到了这里。
「你似乎与蛇魔族搭上线了呢。洛马林公爵。」
「要说的话,你也一样吧。还比我早得多。」
他若无其事地举起茶杯说道。
理性的斯文男子。他在这种状况下仍不改其作风。
「原来你知道得那么多。」
「莫非你认为我不知情?」
不知道洛马林公爵是透过独自的调查得知,或者蛇魔族跟他透露了那一点……无论是前者或后者都无所谓。
连我与蛇魔族搭上线都知情。
事态正是如此急迫。
「下次,瑟坦特──人类魔族会袭击哪座城市?什么时候动手?回答我。」
「口气还真是粗鲁,感觉随时会动粗。你第一次用这种情绪对我。是在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而是心急。下次勇者与瑟坦特发生冲突时,或许就是打倒瑟坦特的最后机会。」
我要杀了瑟坦特。
为此所需的绝对条件就是趁其不备。
狩猎强者时,有个最能确实杀死对方的时机。那就是趁其专注于某件事的时候。
「照原本的构想,要在他袭击城市时才会有机可趁。」
杀害数十万人是大工程,就算是瑟坦特也无法时时都戒备四周。
他将有过度沉溺于杀戮的瞬间,会变得看不见周围。
单靠一般的狙击,命中前就会让他的第六感和野兽般的危机察觉能力开始运作。
即使能在他入睡的情况下动手,恐怕还是会失败。要动手就只能趁「沉溺某件事时产生的破绽」。
然而,这个方案是以数万,甚至数十万人的死亡为前提。我应该会一边看着人们在眼前死去,一边屏息持续守候狙击的机会。
除此之外毫无胜算。
「光听到那句话,就能想像你构思了什么样的战术。而且,也能明白你听了我跟蛇魔族的密约后所求为何。但是你有如此磊落的正义感倒是令人吃惊。居然会介意只有数量对国家有影响的无名民众牺牲。」
「全都被识破了啊。」
「哎,看了你的模样就会晓得。只要得知勇者与瑟坦特何时会碰上,进而开战,你便有某种手段能进行暗杀吧?还可免去民众原本必要的牺牲。」
彷佛被看透了一切,令人不快。
但就算要压抑那股不快,我仍有该做的事。
「对,我总算弄到能暗杀魔族的手牌了。虽然连实验的机会都没有,但是我不想错失把牌打出的时机。」
「那倒不错。我也不明白你获得了什么样的力量。不过最近的你与其说是暗杀者,还更像骑士。卢各图哈德做为骑士固然也很优秀,却连一半的实力都发挥不了。你能发挥全力是值得庆幸的。魔族与勇者交手的途中,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暗杀时机。」
以分散瑟坦特注意力的诱饵来说,勇者胜过数十万民众。
免去数十万人丧生是我个人的感伤,然而亚尔班王国的利益,以及将瑟坦特杀死的成功率能够提高,一切都会带来正面效应。
而且,我还有一个非得趁现在杀瑟坦特的致命理由。
「因为这是进行暗杀的绝佳机会,但理由不仅如此。蛇魔族说过。瑟坦特在与勇者交手的过程中成长了。下次他或许就杀得了勇者。」
目前艾波纳仍然比较强。
可是,瑟坦特与勇者三度交手,三次都当面逃掉了……第四次的结果便不好说。
蛇魔族估计机率是万分之一,甚至百万分之一。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能坐视瑟坦特成长为怪物凌驾勇者的可能性。
而且,我心里有铁证能肯定蛇魔族的那些话。
「过去我与瑟坦特交手过。那家伙粗暴归粗暴,但不是傻瓜。他只是没有打算克制逞凶的念头,内在依旧保有理智,他使的长枪有技术存在。」
「换句话说,就是会学习进取?」
「对,反观艾波纳则是致命地缺乏天分。无论老师再怎么教,她在学园几乎没有学会任何技术……因为艾波纳的力量压倒性地强,所以还不成问题。但是要对付瑟坦特就有危险。我怕那个天才会下足工夫,进化成超越艾波纳的威胁。」
我已经看透艾波纳的所有招式。
假如我有艾波纳三分之一的体能与魔力,就有自信能轻松杀她。
问题在于她比我强一百倍,始终推翻不了差距。
然而,瑟坦特比我强三十倍。
要是让他成长,艾波纳或许就会输。
艾波纳战败的话,人类会在蛇魔族与最后一名神秘魔族尚存的状态失去勇者。
狡猾的蛇魔族与最后一名魔族,在失去勇者的状态下不保证能打倒他们。
所以,我急了。
我希望掌握不让民众牺牲就能暗杀的机会,也想排除失去勇者的风险。
为此我无论如何都要介入他们的第四次战斗。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很遗憾,以我的立场会希望让勇者再跟那魔族打一阵子。为了尽可能预先削减勇者的力量。」
他想削减勇者的力量。
感觉不像握有勇者的亚尔班王国贵族会说的话。
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蛇魔族提到【生命果实】的力量是消耗品,而且勇者的力量在本质上与【生命果实】相同的那套说法,便从脑海里浮现。
「削减勇者的力量,是为了杀完所有魔族之后做准备吗?」
「嗯,正是如此。勇者这种生物无一例外,在魔族消失后就会发狂。无一例外。虽然史料上的记载都被抹消了。有许多种假说存在。凡人坐拥数十万灵魂及其力量就会成为勇者,还有看法认为数十万灵魂将使人变成狂人,着实众说纷纭。重要的是铁定会变成那种局面。无论再怎么有正义感,再怎么像圣人都一样。」
「记载被抹消?的确,连王都的密藏图书馆都没有留存那种纪录。」
「希望中守护民众的勇者,迟早要成为暴君的话,就毫无梦想与希望了吧?总不能让民众知情,那会引发暴动。」
只有勇者能打倒魔族和魔王。
勇者的存在是民众的希望。正因为如此,不可能明言勇者就是之后的灾厄。
说出来会让人失去希望。
非但如此,要是民众将勇者视为敌人,将大幅妨碍勇者的行动。
「由于有那层因素,所以才要预先削减勇者的力量吗?」
「没错,勇者唯一的弱点在于力量可被消耗。孱弱的人类要打倒怪物,只能靠一再挑战耗费其力量,使其回归凡人之后再杀,那样就保证能赢。只不过牺牲的人命会比你这次为了杀瑟坦特而做出的觉悟多出几十倍。」
我感到胆寒。
为了耗尽艾波纳的力量而不断挑战,是要几十万……不,几百万人送死,才能让她用尽力量,根本无法想像。
等同要求人类将大海饮尽。
「为此,你才利用了瑟坦特?」
「瑟坦特是个带来惊喜的失算。没想到他会那么强。所以为了反覆利用瑟坦特,高层对勇者艾波纳下过绝不可穷追的命令,洛马林家的秘密部队也会暗中支援让瑟坦特逃亡,以免被他们发现。」
为了扯勇者后腿,我国最强的秘密部队居然行动了。
能从中支援还不被勇者和瑟坦特双方发现,本事非同小可。
「坦白讲,他帮了大忙。已经有五名魔族死去了,勇者居然还保有完整的力量。不只我,连蛇魔族及人偶魔族都捏了把冷汗,最糟的情况下世界或许会因此毁灭。瑟坦特的活跃助益甚大。据说遇见你也让瑟坦特变得更强了,我也要先感谢你。」
我想起之前从雅兰教的象征,能听见女神声音的少女那里,听闻过魔族与女神密会一事。
原来当时的对话就是在讨论这个。
「呃,不过勇者能保留这么多力量,应该说是你造成的吧?由于你一路杀败魔族,勇者才会异常地留有余力。没有你在的话,勇者已经失去更多力量了。」
「我不否认。」
虽然说之前并不知情,或许我确实是做了多余的事。
如果我没杀魔族,就会有好几座城市毁灭,好几十万人丧生。
相对地,艾波纳的力量将被削弱。
艾波纳的力量没被削弱,或许将来死去的人会比因我得救的更多。
「被我这么说,你不觉得愤怒?赌命保护民众至今的可是你呢?」
「毕竟那纯属事实。不过,我也有话要说。为什么之前没告诉我那些情报?在得知我能杀掉魔族的阶段,就应该让我知情才对。而你……不,国家高层却没有让我知情。何止如此,高层还支援我杀死魔族。那些人因为惜命如金就将勇者绑在王都,剥夺了勇者活跃的机会。」
对此我无法理解。
既然非得让勇者出战,至今以来高层对我与勇者做的又算什么?
「只看高层的行动,会觉得他们是矛盾的化身。但是,之前大家都忘记了。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忘了。直到日前人偶魔族消灭,只剩下三名魔族才警觉过来。而且包含我在内,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随之想起了。想起仅在高层间传述的真相。想起祖先们为了保护国家而代代相传的宝贵信息。」
「荒谬。」
「我也那么认为。道理恐怕就是如此。这是保护世界的机制,它应该就是那么不讲理。」
洛马林公爵说他们忘了?
每个人都忘了仅在国家高层间相传,用来保护这个国家的情报?
即使当成超常现象仍显得荒谬。
「你一副无法接受的脸呢。我也一样。有着后悔早知如此的念头。我不打算怪你。问题在于接下来该怎么做……哈哈哈,不好办呢。过度削弱勇者的力量会无法打倒魔族及魔王,导致人类毁灭。让勇者赢得太过轻松,将来又会因为发狂的勇者而灭亡。我们连魔族及魔王有多大的力量都无法掌握,却得设法从中调整,让勇者与魔族两败俱伤。岂有如此不讲理的赛局?」
不讲理到可笑的地步。
假如这是游戏,设计者应该相当嗜虐。
性格未免太恶劣了。
不过,唯有该怎么做是已经拿定主意的。
「……先杀瑟坦特。」
「麻烦你这么做。虽然勇者的力量仍需削减,再拖下去风险太高的话,就非杀不可。我也认为让勇者死去仍会令人头痛,要在消灭所有魔族以后再让她死。」
「杀勇者已经成了前提吗?毫未告知就要这么做。」
「没想到你谈论政治时会搬出人性。你们图哈德家应该位于另一个极端吧。总不会是爱上女人,人生观就变了?在你这年纪是常有的事。」
「有必要的话就该杀,对此我同意。但是,考量到杀勇者艾波纳的难度以及风险,我认为不该太早放弃其他的方法。」
「也算有道理。不过,已有历代勇者无一不发狂的前例存在。我不会去赌其他可能性。身为贵族,我负有保护民众的义务。」
我反驳不了他的那些话。
正确无比。正确归正确……
「我这边会继续摸索其他可能性。」
「嗯,如果有能让我采纳的方案与根据,那就欢迎你提出。我会尽全力使计,让魔族与勇者两败俱伤。要预留缓冲空间就不能冒险。我同样想寄托在仅有的可能性。」
预留缓冲空间啊。
那是在表达要避免过度消耗勇者的力量,导致杀不了魔族的状况发生吗?
然而,预留的缓冲空间愈大,勇者发狂后想耗尽其力量,要付出的牺牲就愈大。
「麻烦你在等候的过程中别抱持期待。我会先完成该做的事,将眼前的工作了结。情报要交出来给我。」
「当然,情报会给你。但是我有另一件非交代不可的事。至今我是与身为亚尔班王国贵族的你在谈话,属于正派的话题。但你在背后有另一张面孔与重大的使命。来谈谈那方面的事吧。」
眼前的男子让我感受到深不见底的压力。
他绝不会放我逃走,也不许我违抗。
话题扯到了我的另一张面孔。
对方的气质变得判若两人。栖息于不见光之处的魔物。
正因为他是个俊秀亮丽的青年,更适合以魔性一词来形容。
「暗杀贵族,卢各图哈德。对于你将来会接到的最难兼最后一场任务,这次暗杀瑟坦特将成为不错的演练。为了亚尔班王国,别浪费这次获得的一切经验。」
「你是指……」
我听出话中的含意了。
事已至此,我不会迷糊到浑然不觉。
「看来你懂了。但这应该会成为在交派给你的任务中,最为困难的任务,我要刻意说出口。」
洛马林公爵当场做出行礼般的举动。
对高阶贵族而言,那是形式最为强硬的命令。
「杀了没用处的勇者。将来必有王令下达。予以实行的时机是……」
「勇者杀掉最后一名魔族而松懈时。」
除此之外不会有别的机会。
在勇者失去用处的瞬间将其杀死才是最理想的。
趁勇者杀掉最后一名魔族,认为自己拯救了世界而松懈的破绽。
正如同这次我准备采取的行动。
「能办到的只有你。只有你能站在勇者身旁。只有你具备杀得了勇者的力量。试着想像你没能办到时的情境。」
即使我不乐见,那一幕也会浮现于眼前。
明明如此,洛马林公爵却特地叙述起那一幕。
「耗费民众性命直到勇者力量竭尽的消耗战。明知会死,仍有几十万人,甚至几百万人将挑战勇者而殒命。为了守护心爱的人,守护自己的孩子。有你的话,相信就能回避那种悲剧般的未来。因为你是暗杀贵族图哈德。拿著名为暗杀的手术刀,替我国去除病灶的执行者。」
杀了艾波纳。
我就是为此才被召来这个世界。
然而我却一直在思考能免于那么做的方法。
那是办不到的吗?
假如前提是勇者必会发狂,那就无可奈何。
这几天,只想着要杀瑟坦特的我将所缺的拼图收集到了。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那全都可以用来杀勇者。
心脏强烈地跳动。
完成这次暗杀的时候,我肯定会离杀艾波纳更近一步。
而且,那表示……
「遵命。届时若有必要,我就会照办。」
我将用词改回敬语。
然后我深深行礼表示赔罪。
替自己误解洛马林公爵的失礼致歉。
更是为了将来。
「若有必要是吗。但愿几百年来勇者一再发狂成为灾厄的结局,刚好就在这次有所改变。未能改变的话,在该来的那一天就别犹豫。不,你应该是不会犹豫。」
听出我有弦外之音的答覆。
接着,洛马林公爵说出了瑟坦特将会袭击的都市。
闻言的我不禁脸色发青。
其名为穆尔铎。
那是我兴办欧露娜,并且以伊路葛巴洛鲁的身分度过第二段人生的城市。
如果我失败,玛荷与她爱护的那些部下,还有巴洛鲁父子,以及我在那座城结识的朋友们,应该全都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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