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二纹的仿声鸟-章节
萨比利亚悠然降落的地点就落在坎帝士团长等人后方二十公尺处。
自从我听说魔人现身后,心脏就一直剧烈跳动,此时我隔着衣服按压那里,迅速环顾四周。
接着我就看见坎帝士团长正在跟一名黑发少女对峙,小绿和小蓝则是在他后方备战。
那三人都用双脚稳健站立,看起来不像是有受伤的样子,这让我放心不少,将噎在口里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啊啊,太好了。听说他们遇到魔人,我很担心他们是否身受重伤,原来他们没事。
接着我赶紧跑向他们,当距离越来越近,那位少女——那个看起来像少女的东西,她的姿态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原本正要恢复平稳的心脏又在这时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心搏再次变快。
是魔人——……?
我已经有七成把握,另外三成则是感到不对劲,等我跑到坎帝士团长身边,我就在他身旁停下脚步。
看起来像魔人的物体就站在我眼前五公尺处,我的视线定在她身上,默默无语地观望对方外貌。
「…………」
这物体头顶长了两根角,眼睛几乎都没有眼白了,她一直盯着这边看,外观上算是典型的魔人姿态,只不过——面部表情跟身上穿的衣服却不大对劲。
只要看到魔人就会在那瞬间认出对方是魔人——他们通常具备端正的美貌且面无表情,身上穿着带有独特纹路的黑色服饰。
我正从前世记忆里拼命搜集跟魔人有关的情报。
魔人是跟人截然不同的存在。
虽然外在特征跟人类有相似之处,却能一眼看出对方是魔人。
可是眼前这个魔人却不具备魔人特有的冰冷面容,并非面无表情,现在她正嘴角上扬,在脸上制造出类似笑容的东西。
还有她身上穿的衣服,乍看之下是黑色的,却能从一些边角看出原本的黄色底色。
……若是少了头上的角,看起来简直就跟人没两样。
这让我不晓得该如何界定眼前这个物体,我开始用力咬住嘴唇,这时对方忽然用愉悦的语气对我们说话。
「哦哦——这里是黑龙的栖息地没错,就为了欢迎我一人,居然特地开空间移动来到这里,真是太棒了——哔哔哔,这代表我受到热烈欢迎——?」
「……!」
听见她开口说话,我的唇隙间泄出不成声的声音,一股不明所以的不适感沿着我的背脊窜升,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出于恐惧和惊愕,我的双眼睁到不能再大,一些颤抖的字句也从我的双唇间溢出。
「……她……说话了。」
听见我说出这种话,魔人显露出不满的表情。
「讨厌~是把我想得多笨啊?只不过是人类在说的话,我当然能轻松模仿啊。」
可是、可是,可是!
魔人相信自己是最高等的生物,很少有人愿意使用其他种族的语言。
眼前这个魔人所说出的话语,就内容来看并没有太大意义,但那些魔人不可能愿意用我们的语言道出这些话。
眼前这种状况让我的理解力一度无法跟上,当我大睁着眼注视这一切,魔人也表现出若有所思的样子,将一只手放到额头上。
就连那种动作都像是在模仿人类,我心里有个很强的念头,觉得魔人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才对。
「啊啊——照这样说来,三百年前是我们最后现身的年代,当时魔人几乎都不会说人类的话语吧?喔喔,这样我就明白了——因为我们都不说,人们就以为魔人只会讲魔人的话。」
那个魔人先是带着了然于心的样子点头,之后嘴里又继续发出含糊的嘟囔,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反正说穿了,这只是在种族上做个方向转换啦……比较像上对下在说话那样……」
接着那个魔人似乎是想扫去刚才那些念头,一只手挥了几下,再来又一脸兴致盎然地看着我。
「哔哔哔,你那头红发还真红啊。第一次看到这么鲜艳的红色。就好像……三百年前的某位公主殿下呢。」
除了说这些话,魔人还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红头发。
「……那是……被……的幸福公主。」
后来我便用魔人听不见的细小声音续言,结果魔人的唇因此歪起一个弧度。
「无所谓,反正我会在这送你们所有人上路。都已经看见我的样貌,不可能原地放你们回去。要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等到这话说完,眼前的那个魔人就好像人类一样,撇嘴笑了一下。
不,她只是装出像在笑的表情——魔人眼里并没有笑意,而是寄宿着冰冷的寒光。
……三百年很漫长。
如同圣女的回复魔法劣化,精灵不愿出现在世人面前,出现几个重大变化。
魔人身上也发生这样的改变。
原先魔人都会避开人群,在森林深处或高山上建造城塞,栖息在那里,但眼前这个魔人看起来不像是在回避人群。
她能做出那么像人的言行。
是不是这个个体比较特别?
还是说……剩下的那几个魔人——或者是所有的魔人,全都已经混入人群了?
「……这怎么可能,应该不会有那种事吧。双方是截然不同的生物。若是近在身边,不可能完全没注意到。」
当我无意间发现,他们可能就悄悄潜伏在身边,心中顿时涌现一股恐惧感,出声说话正是为了摆脱这种感觉。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闭上双眼,在心中数着一、二、三,同时让自己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后来我慢慢睁开双眼,将那个魔人想成应该要打倒的敌人,目光再度落到她身上。
她头上长角,拥有异样的姿态。
想要模仿人类,却没办法完全模仿到位,依旧暴露出残酷的一面。
……他们果然很可怕。
眼前这个魔人不是「魔王心腹」,而是别的魔人,我知道强度和能力都有别于那个心腹,但从头到脚还是被一股麻痹感笼罩。
处在沉默中的我,正在跟自己心里的感情搏斗。目前已是一触即发的状态,坎帝士团长仍用没有持剑的那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菲大人,若是您愿意,请您先退下吧。这个『仿声鸟』只是二纹魔人,还不用劳驾您亲自动手。」
被坎帝士团长用手握住后,我才知道他的手有多温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紧张到发冷。
……啊啊,我的身躯果然还记得那份恐惧,没办法维持平常该有的状态。
在这样的状态下,我有办法保护那三人和萨比利亚吗?
这些不安要素变得深不可测,让我不由得对着坎帝士团长开口。
「既、既然是这样……这次就先撤退吧。这里没有能用来封印的『箱子』,我们也不是非得在这一刻作战。」
这个魔人还不知道我是圣女。
若是在这种时刻撤退,应该也不至于造成太大的问题。
虽然我心里是那么想的,坎帝士团长却斩钉截铁地予以反驳。
「……很抱歉,这次我恕难从命。之前我已经发过誓了,若是今后再看到魔人,一定要把他们全数封印,不放过任何一人。我不会违背自己的誓言。」
——坎帝士团长所提出的方针,基本上并没有错。
整体看来,魔人都很好战,智商也很高。
他们会待在自己的城塞里,率领众多魔物,忠于自己的欲望行事,某些个体会对人类带来很大的损害。
有的魔人很善变,阴晴不定,可能会因为一点小事,让先前无害的魔人忽然对人类产生恶意,并带来损害。
因此一看到他们就着手封印是正确做法,可是——要有十足胜算才能那么做。
否则我方将会遭受重大损害,那些魔人已经有经验了,知道要如何跟圣女作战。
而且我也没料到自己会遇见魔人——既然不在预料之中,手边自然没携带能用来封印他们的「箱子」。
坎帝士团长不可能没意识到这点,但他却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外观上看起来很冷静,也许他早已被冲昏头了。
就是看他这样,我才会道出后续这段话,都是为了要提醒他。
「坎帝士,近来状况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按照他们先前的生态来看,魔人或许都是个别生活,彼此之间没什么关联。若是用封印的,其他魔人就不会发现这个魔人消失。假如动手杀了他们……所有魔人都会在那瞬间发现魔人被人消灭。」
让那些魔人得知能打倒他们的人现身——坎帝士团长也想避免这种事发生吧。
怀着这样的念头,我抬头仰望坎帝士团长,而他用来握住我的手指也在那一刻加重力道,之后又轻轻地放开。
「菲大人,关于您说的这些,其实不会有任何问题。」
◇◇◇
为了确认坎帝士团长的真实意图,我开始观察他的样子,在他朝我点头时,脸上神情跟平常没有太大差别。
原先还担心,坎帝士团长会不会已经失去冷静了,后来发现我好像是在杞人忧天。
既然团长都说没问题,那就是真的没问题吧,此时我朝团长点点头,意思是说我明白了。
魔人能够解读人类的言语。
为了不让魔人读出心思,坎帝士团长跟我都知道不该再说更多的话。
我向后退了几步,开始盯着颤抖的双手。
——这时的我在心里想着:「我能够做些什么?」
在这段期间内,坎帝士团长已拿起他的剑,态度上丝毫没有半点踌躇,就此朝魔人走去。
手里拿着武器的小绿和小蓝待在坎帝士团长身旁两侧,就和他一样,他们也跨步迈进。
魔人为此露出好战的表情,眼睛紧盯着待在中央的坎帝士团长,嘴边勾起一抹邪恶的笑。
就在这时,魔人的长发尾端也变得像生物一样,在那一刻猛然抬起。
之后她的头发分成好几束,为了刺向坎帝士团长,全都朝他伸了过去。
——魔人能够将身上的一部分转换成武器。
可能是头发,也可能是手,每个魔人运用的部位各不相同,无论是哪一种,强度都胜过真剑和斧头。
就算人们拿起武器抵挡,在一般情况下,往往都会折断。
只不过——坎帝士团长的剑将那些全都架开了,还将魔人的头发拨回去。
喀铿、喀铿,将沉重物体弹飞才会有的厚重声响不绝于耳。
听到这些声音的刹那——当我看着坎帝士团长拿剑和魔人战斗——脑海里忽然出现一股冰冷的感觉。
——我到底在做什么?
就好像喉咙那边被人用剑抵住,伴随这阵冰冷感受,那念头随即浮现。
居然没有去帮助骑士,而是呆站在战场中央……这样的我还算圣女吗?
在我呆立于原地的这段期间内,也许坎帝士团长将会受伤。
就是那种可能性让我对魔人产生恐惧,脚才会僵住。
一个称职的圣女,不该让骑士经历那些。
我用力咬紧唇瓣,看着正在和魔人对决的坎帝士团长。
他能够将魔人的头发拨回,看也知道——坎帝士团长已经对自己的身体施加强化法术。
面对一位如此优秀的骑士,我身为圣女却不打算帮助他?
我在心里斥责自己,一双眼笔直地望着那只「二纹仿声鸟」。
那个魔人身高不高,外观酷似女性,脸上的表情也很像人。
……看好了,这是跟「魔王心腹」截然不同的另一个魔人。
那个魔人的身材应该更加高大,脸上不带任何情感。
当这个念头闪过,我的身体就突然不抖了。
视野顿时变得更加开阔,那种清晰透澈的感觉又回到我身体里。
就在这一刻,我听见正后方传来细微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吐了一口气。
我知道这个声音是萨比利亚的叹息声,那让我的心变得暖洋洋的。
「……谢谢你担心我,萨比利亚。我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
我没有回头看它,而是一直面向前方,再小声对它道谢。
是因为跟我保持联系,才能拥有那样的能力吧,萨比利亚似乎知道我陷入混乱状态。
为了守护我,一直就近待在我后方。
它真的是一位很棒的伙伴。
坎帝士团长不想为我带来负担,只回了句无须劳烦我出手,再来就毫不犹豫独自前行,朝着那个魔人迈进;小绿跟小蓝虽然不清楚对手的实力,却还是展开行动,为的是辅助坎帝士团长。
萨比利亚则是尊重我的心情,给了我自主权,默默待在一旁守护我。
这时的我慢慢呼出一口气。
一旦冷静下来,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动摇,行动时无法保有平常心的状况有多严重。
刚才我一看到坎帝士团长就慌慌张张地靠近他,没有事先预测自己和敌人的距离,这便是最大的佐证。
「别担心,菲亚。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守护主人是我的职责。就算我没机会出面,菲亚还是可以任意使用我庞大的魔力。」
「谢谢你,萨比利亚。」
……它真是一只好龙。
坎帝士团长想要亲手封印魔人,萨比利亚尊重他的想法,一直没有采取行动,只是在一旁观望。
它表现得那么忠诚,我也该给予正确的回应才对。
……那圣女现在该做的事是什么呢?
此时的我直视着那名魔人,将一只手俐落地抬起。
◇◇◇
——处在跟魔人对峙的紧张感中,那使我想起这次和前世有哪些不同之处,心里感到一阵落寞。
在我的前世,只要跟魔人对战,精灵都一定会把力量借给我,但那个精灵已经不在身边了。
若是我像从前那样呼唤精灵的名字,精灵是否会再度出现在我面前?
为了不让「魔王心腹」察觉圣女的存在,我知道自己不该呼唤精灵,心中却萌生多余的想法。
就当是护身符的替代品,刚才举起的那只手被我放到唇畔,而我也在心中悄声默念精灵的名字,每次和魔人战斗都必定会开口呼唤他。
……《赛●●》,请借我力量吧。
就在这时,一股温暖的感受弥漫开来,逐渐将我的心填满。
在我的前世,那个精灵为我带来许多回忆,我知道这份温暖都是出自那些回忆,并在心里向精灵道谢。
接下来——为了在心情上做些调适,我看向那个仿声鸟,还有坎帝士团长,小绿、小蓝。
在坎帝士团长的诱导下,目前他们已经摆出像是将仿声鸟包围的阵形,那三人正联手抵挡攻击。
就跟坎帝士团长一样,小绿和小蓝也能够将魔人的头发拨开,这让我看了觉得好惊讶,原来他们手里拿的武器是不可多得的上乘珍品,上头附加了魔法。
……哎呀,真厉害。就连王公贵族都很难取得这样的武器,那两人都带着很棒的兵器呢。
除了感到惊讶,我的目光亦转向那只仿声鸟。
这个魔人正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将来自三方的攻击全数抵挡。
不仅如此,这只仿声鸟还趁防御的空档发动攻击,坎帝士团长的手、小绿的额头、小蓝的双腿——这些地方全都受伤了。
我眼前充斥着飞散的红色鲜血,害我在那瞬间差点发动回复魔法,但我最后还是紧咬下唇忍住了。
……现在还不行。
仿声鸟还未察觉圣女出现在此,若是在这个时间点上揭露圣女的身份,魔人就会改变战斗方式,那样只会让对战拖得更长。
而我的职责就是在最小伤亡下结束战斗,现在行动还太早。
坎帝士团长知道我前世是怎么死的,他不想让我跟魔人对战,刚才曾对我做出宣言,说他不需要我的帮助也能打倒仿声鸟,但对手可是有刻纹的魔人。
要在没有回复魔法辅助的情况下,逼迫对手再予以封印,这种事情几乎不可能办到;就算真的有办法实行,坎帝士团长也会受很重的伤吧。
心里明明清楚这点,坎帝士团长却还是在顾虑我。
他对我如此忠心耿耿,那我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将魔人逼入绝境,必须做得很精确,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等到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完这些,我就开始注视那个魔人,必须预先推测对手的强度。
「……仿声鸟的生命力是12200,残存生命力仍达百分之百……她很强呢。」
我的双手在这时紧紧地握起,将脑内导出的数值念出来。
一般而言,被称作强大魔物的A级魔物生命力大约落在1000左右。
在A级之上,其实还有S级魔物存在,能够跟它们相提并论的则是无纹魔人。
此外,「S级魔物」和「无纹魔人」与更低阶的魔物在实力上已划出一线之隔——若是要用分级制来检测对手的强度,最多只能算到这个层级。
因为在S级之上——那些「SS级魔物」和「刻纹魔人」全都是深不可测的存在。
他们属于「规制外」物种,在这个分类内,就只设了最低下限。
有鉴于此,在这分类下的怪物要多强有多强。
或者该这么说,那分类里就只存在「怪物」。
坎帝士团长很强。
当然小绿和小蓝也很强,这点毋庸置疑。
但物种之间存在与生俱来的肉体差异,寿命长度也有落差,魔人会因此累积经验,连带的变得更狡猾,还会衍生出战斗技巧,这些差异无法轻易被填补。
——以生物的角度来看,这种刻纹魔人完全是另一个层次。
论肉体、论能力,他们都特别突出,具备特殊构造或运行机制,若是少了相关知识,要打倒他们会变得困难。
而且每个刻纹魔人在个体上都存在构造差异,冷静观察、找出对手弱点才是当务之急。
仿声鸟之所以会那么看不起坎帝士团长等人,就是因为她自认特别优越吧。
事实上,魔人的肉体是真的拥有卓越强度,已经能看出坎帝士团长他们正陷入苦战。
那三人都很懂得如何切入敌阵,对武器的操作也都调控顺畅,懂得将自己拥有的一切全都转换成攻击力,都做到那种地步了,还是无法伤仿声鸟分毫。
坎帝士团长经过肉体强化,小绿跟小蓝使用了附加魔法的武器,借此提升基础实力,但仿声鸟的防御力还是高过他们。
相反的,仿声鸟并没有主动深入敌阵,她几乎一直待在原地未动,所给予的攻击也能对那三人造成损伤。
面对这项事实,小绿口里发出恼怒的声音。
「哈!真是硬到让人惊讶!都已经像这样尽全力攻击了,却还是毫发无伤,太吓人了吧。」
就跟小绿说的一样,都已经用尽浑身力气挥砍,在碰到仿声鸟的身体前,还是被她用头发挡住了。
在格挡仿声鸟的攻击时,坎帝士团长对小绿给予冷静回应。
「武器没有被弄断,也没有整个人被打飞,这样算很了不起了。」
「不,说那种话哪是在夸人!你明知真相是什么,还说那种话,这全都多亏那把武器!在我继承家业后,总算能把『超黄金时代』的珍品带出来啦!还好有从藏宝库拿出这东西!所以!才没事!」
小蓝一直在承受仿声鸟的斩击,此时他面孔扭曲地大叫。
看着那三人陷入如此境地,我的双手也跟着用力握紧。
……就跟坎帝士团长说的一样,小绿和小蓝很了不起。
坎帝士团长已经拥有跟魔人作战的经验,而他也具备出面作战的理由。
可是小绿和小蓝是碰巧遇到魔人,不具备作战理由,明知对手身上充满未知数,还比他们强大许多,那两人却无所畏惧,而是主动向前踏出一步,愿意积极面对。
……不对,我想起来了。自从碰到这两人,他们就一直是那样。
在一开始,他们一同对抗的魔物比自身强很多,但连同小红都算在内,他们兄弟三人还是将魔物打倒了。
这三兄弟原本就勇气十足,思绪才刚游走到这,那只仿声鸟突然发出笑声。
「哔哔哔哔哔,以人类来说,你们这次做得不错呢……但看样子似乎还是无法对我造成伤害,也就是说顶多只能做到这样吧。刚才你们挡下我的攻击,确实让我感到讶异,但时间都过了三百年,出现三个为数不多的强者,这也说得过去。」
紧接着,仿声鸟就让自在操控的头发停摆,脸也转向坎帝士团长。
「东想西想的太麻烦了——这位大哥哥似乎对魔人的事有点熟悉,你是怎么得知那些的?为什么会知道?就算我这么问,你也不会回答吧。不,若是真的回答,我还要去验证你说的内容,这样更麻烦吧……哔哔哔哔哔,既然那样——干脆直接做个了结。」
当仿声鸟在说这些话时,她的上半身也跟着凹折。
接着背脊上就冒出隆起物,肩胛骨那边的衣服也破了,两片巨大的翅膀随即出现。
此时仿声鸟的视线微微向上抬,用得意的表情看着那三人,正要将显现出来的翅膀大大地张开。
就在那一刻,虽然时间非常短暂,但这段期间内仿声鸟已停手不再攻击。
——就是现在!
坎帝士团长、小绿跟小蓝这三人正毫不犹豫地奔向仿声鸟,我开始朝他们三人咏唱咒文。
「《身体强化》攻击力两倍!速度两倍!」
已迅速切入敌营的坎帝士团长在力量倍增的刹那挥下剑,将仿声鸟背上生出的其中一片翅膀连根切落。
「啊?」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仿声鸟,口里发出呆愣的声响;小绿则是移动到仿声鸟的另一侧,将残存的另一片翅膀连根砍下。
「……?」
没料到情况会变成这样,仿声鸟直到现在还未能掌握现况,但她似乎会在无意识间进行防御,那些头发的发梢又竖了起来,并朝水平方向伸出,用于威吓对手。
迟了一下子,仿声鸟才将状况弄清,口里也因此发出惊愕的叫喊。
「我的……翅膀啊啊啊啊啊啊啊 !!?」
自那被切断的翅膀根部处,一些黑色液体正滴滴答答地滴落,流到仿声鸟脚边聚成一滩。
我的视线仍定在那个魔人身上,并朝那三人开口大喊。
「三位听我说!魔人的要害就在被砍开的翅膀根部!」
这些对坎帝士团长来说应是已知情报——拥有刻纹的魔人和无纹魔人不同,具备复数心脏。
刻纹魔人的心脏数和刻纹数量是一样的。
虽然每个魔人的心脏所在处都不同,但大多会埋藏在最需要力量的地方。
换句话说,许多魔人都能变换型态,心脏通常都会存在于变形部位附近。这个仿声鸟能够长出翅膀,那心脏应该就在翅膀根部。
那对每个魔人来说都是无比重要的秘密,他们都会非常注意,绝对不让这个秘密泄漏,会将秘密隐藏起来。
像是在佐证这点,一听到我这么说,那只仿声鸟全身上下都迸出杀气。
「你这家伙!是从哪得知那些的!!」
在说那句话的同时,仿声鸟的头发还扩散开来,将整个背部全都包复住,也将她的要害遮住。
我趁这段期间发动回复魔法,将他们三人身上的伤治得干干净净,连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菲亚,你每次都那么厉害!到底是怎么办到的,能够瞬间将所有伤势全都治好?还有你怎么能提升我们的力量?都看不出这一整套机制是怎么运作的!」
看着伤痕已然消失的部位,小绿开口回话时,语气里满是佩服。
「哥哥,这就是女神的做事方式,自以为能够理解,这种心态很不敬!」
小蓝可能是太过亢奋的关系,开始对他的哥哥说些意义不明的话。
坎帝士团长站在这两人之间,只见他静静地举剑。
「菲大人,感谢您给予助力。」
◇◇◇
坎帝士团长是不是在身上投入过多力道了。
眼看他的表情变得毫无余裕,这个想法便在我心中浮现。
他瞪着仿声鸟的样子,就像是跟她有个人恩怨一样,但坎帝士团长跟这个魔人恐怕只是第一次见面。
虽然是那样,他却用如此憎恨的目光瞪视那只仿声鸟,可能是前世无法守护我让他感到懊悔,才会对所有的魔人深恶痛绝。
前世在跟魔王对峙时,坎帝士团长并没有待在魔王城里,其实他不需要对这件事产生责任感,但忠诚的他确实很容易那么想,而我因此对他感到歉疚。
为了回报这样的坎帝士团长,我要尽可能给予协助,再来我的目光就挪到正在跟我们对峙的魔人身上。
那只仿声鸟正以双足牢牢地踏地,两只手都向外伸出,在那样的姿势下瞪视坎帝士团长他们,这三人则是将她包围住。
这时仿声鸟似乎察觉我在看她,迅速扭过头,一脸憎恨地看着我。
「红发女,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用失落的魔法?」
……她会这样问很正常。
在我的前世里,当时还有很多圣女存在,但能够使用身体强化魔法和防御魔法的就只有我一人,在大圣女逝去后,这些全都会失传,所有人八成都那么想吧。
但我却能接连使用这些理当失传的魔法,看到那样的我,会有疑问也是很正常的。
这时的我开始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坎帝士团长出声截断仿声鸟的提问,音色冷酷。
「无礼的东西!你们这种魔人根本不配和她说话,说话小心点。」
……啊,对喔。就算对方提出问题,我们也不一定要回答啊。
刚才真是危险,我差点说了不该说的话。正当我为此反省时,又看见坎帝士团长举起剑朝那只仿声鸟攻去。
就跟刚才一样,仿声鸟将头发集结成束,想用于抵挡坎帝士团长的攻击,但伴随一阵高亢声响,那些头发都被切掉了。
「什么!?」
那只仿声鸟带着惊讶的表情仰望坎帝士团长,可是团长仍旧面无表情地举剑,等到剑横向一划,又有另一束头发被切落。
他行事果断,剑术也炉火纯青,让我看了心生佩服。
……说老实话,以圣女身份上战场,跟敌人周旋的难易度将会因伙伴的战斗技巧产生变化,这比敌方强度所造成的影响更深。
假如负责攻击的人不够老练,他们的动作往往会变得难以预测,圣女也容易因此遭受敌人攻击。
就这点而言,坎帝士团长属于一同作战会感到非常可靠的伙伴。
他前世是我的护卫骑士,我有参加过的战斗,他几乎都会参与,跟我算是最有默契的搭档。
……不,其实还有另一人,但那个人实在是太强了,要当成例外看待。
这时我想起前世那位银发、白银眼的近卫骑士团团长,但那种超常骑士不能列入参考,于是我便摇摇头将那道身影赶跑了。
接着我又将精神都集中到眼前这场战斗上。
虽然顺利砍下仿声鸟的翅膀,但这个魔人还是强大得令人恐惧,这点无庸置疑。
证据就摆在眼前,刚才那些被砍落的头发都已经再生一半,除了头发,其他部位几乎等同毫发无伤。
坎帝士团长自然不用多说,小绿和小蓝显然也是一流战力,如果对手不是带有刻纹的魔人,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分出胜负,都怪这次的对手太难对付。
基本上,附有刻纹的魔人原本就不是单凭三人能够打倒的敌人。
然而那三人丝毫没有退缩,始终保持冷静,逐步削减仿声鸟的生命力。
他们会慎重抵挡仿声鸟的攻击,只要发现对手露出破绽,马上就会给予犀利又沉重的打击。
「……他们真的很强呢。」
看着那三人战斗的模样,我心中感到一阵佩服。
处在这种局面下,随时都有可能丧命,他们却具备永不退缩的勇气,还拥有能冷静分析情势的洞察力,身为作战人员身手了得,各方面来说都很优秀。
只不过——若是要对仿声鸟给予致命一击,还差那么一步。
他们或许也明白这点吧,才会心生焦躁,或者是疲劳感蓄积所造成的,小绿和小蓝开始出现失误,仿声鸟的攻击也因此对他们造成损伤。
这两人受的伤当然会被我立刻治好,但我觉得这样的状况不太乐观。
若是没办法继续维持下去,双方差距就会逐渐扩大。
那些长生的魔人不可能放过这种好机会,仿声鸟在这时让她的双手硬化,变得像刀剑一样,再来就朝我方出手,在小绿的侧腹和小蓝腿上皆留下伤痕。
这两人都伤得很深,鲜血在那一刻喷溅开来。
「回复!」
虽然我立刻替他们治疗,但身体遭受创伤所留下的感触并不会从那两人身上消失,这也会逐步对他们的精神造成负担。
每当敌人的攻击逼来,他们身上就会多一分疲劳感。
相对的,仿声鸟看起来一点都不疲倦,就跟开战初期没什么两样,攻击起来依旧身手敏捷。
与其说仿声鸟的表情显得得意洋洋,还不如说那是从容不迫的表现。
——仿声鸟之所以怀抱无可撼动的自信,都要归功于她的属性吧。
魔物可能会拥有土、水这类属性,还会因自身属性遭受影响,但魔人全都是暗属性。
具备暗属性者,碰到光属性通常会变得很弱,但是面对其他属性的对手都会显得很强大。
那三人的攻击就是因此遭到削弱,无法给予太多伤害。
若是要突破这种困局,只要降低魔人属性所带来的附加效果就可以了……要让对战敌手的属性效果下降,这部分是有可能实现,唯独对抗暗属性还需要一些技巧。
要瞄准对手大量使用魔力的刹那——举例来说,若是敌人打算发动大招,我方就要趁那一刻行事,否则没办法顺利削减属性效果。
……这下子伤脑筋了。
我不是很擅长诱导敌人……虽然那么想,这里却没有其他人手能出面帮忙,我心想这下没办法了,只好打消找人帮忙的念头,将一只手举起。
总而言之,只要让那个魔人觉得我有机可乘就行了吧。
「好奇怪喔!?把手举起来以后,不知道为什么,伸出去的手卡在树枝上——我要跌倒了!!」
我用很大的音量说出那句话,整句话都像是在刻意跟人解释,然后还向前做出跌倒的动作。
再来我就听见小绿和小蓝口里发出困惑的声音。
「「……菲亚?」」
进攻声响在那时停顿,我的脸已朝地面向下贴去,但在这时候微微抬起一点,这是为了做个确认。小绿跟小蓝已经和仿声鸟拉开一段距离,两人正一脸困惑地看着这边。
我没勇气确认坎帝士团长的反应,但我感受到强烈的视线,感觉他一直看着这边,有种压迫感。
至于后方那边……我则是听见萨比利亚发出傻眼的叹息声。
……果然变成这样了。
我使出浑身解数演了这场戏,但都没人发出惊呼声,大概发现我是故意跌倒的吧。
唔——嗯,照一般情况看来,我的演技应该不算太差,但这次我不得不扮演诱导敌人的角色,于是就在某些微妙之处格外卖力表现,导致我刚才有点像在念台词一样。
虽然被坎帝士团长他们看穿,知道我在演戏,但魔人对人类的理解并没有那么透澈,应该看不出我在演戏才对,于是我就决定继续保持倒在地面上的姿态,让魔人觉得我肯定是被绊倒了。
后来事情如我所料,能够接二连三放出古怪魔法的我倒在地面上,再加上坎帝士团长他们三人跟仿声鸟拉开距离,仿声鸟似乎觉得她多出一小段空档可用。
接下来的事都被我料中了,魔人立刻将她的背拱起,想要让背部再度生出翅膀。
当魔人的背部隆起,从中冒出一部分的翅膀时,就在那瞬间,原本趴在地面上的我迅速起身,一脸得意地开口。
「你中计了吧,魔人!刚才跌倒都是我假装的!!」
「「咦!?」」
小绿跟小蓝在这时一脸惊愕地瞪大双眼,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是真的相信魔人会被这出戏骗倒啊!?」
不、不是吧,事实上,魔人真的有被我骗倒喔。
对于人类的事情,魔人一点都不理解,就算他们两人觉得我演得很刻意,魔人还是会轻易上当才对。
我在心里拿这些话反驳,为了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我还朝魔人张开双手。
「隶属于那副身躯的丰盛力量啊,沉没吧——『《身体弱化》暗属性削减百分之三十』!」
◇◇◇
当魔法发动,小绿和小蓝的双眼也在这一刹那睁大,那神情像是打从心底感到难以置信。
「啊?还能够削弱暗属性!?」
「菲亚,做到这样未免太过火了吧!已经完全超出圣女的能耐啦!!」
这两人的话对我来说像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啊,对喔。
我把自己设定成「能够暂时使用圣女力量的人」,但刚才那么做已经超越一般人认知的圣女能力值了吧。
可是不这么做又无法打倒魔人……
好吧。是坎帝士团长说他无论如何都要打倒这个魔人,他才是始作俑者,相应的理由就让团长去想好了。
我已经下定决心将责任都推给坎帝士团长,刚才转开的脸又移了回来,目光定在立于正前方的魔人身上。
紧接着,我就看到仿声鸟似乎对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切感到难以置信,正不发一语地伫立。
……啊,怪不得她会那样。
每当我发动这种魔法,所有的魔人都会出现相同反应,对他们来说,这件事肯定令人感到非常震惊吧。
在那些魔人看来,人类都是低贱的种族,不过是他们猎捕的对象,若是有人能够干涉他们的能力,这将会大出他们所料吧。
『暗属性是最高等级的属性,任何人都无法加以干涉。』
——关于暗属性,人们通常都是如此看待。
说得更准确点,人们知道光属性可以对暗属性加以干涉,但光属性都是专门拿来治愈的,无法对魔人的攻击力或防御力直接造成影响,以上是人们早已达成的共识。
就是因为深信这种共识是真的,那个仿声鸟才会对亲眼看到的魔法感到难以置信,进而愣在原地吧。
事实上,我是能够干涉暗属性没错——但是在发动这种魔法时,跟我们对战的魔人必定已遭到封杀,能对暗属性直接带来影响的魔法实际上确实存在一事,理论上不曾对外泄漏。
于是魔人们就产生误解,认定「任何人都无法干涉暗属性」,他们会有那种感受,我是觉得其来有自。
说到能够干涉暗属性的魔法,用起来可是比干涉其他属性的魔法还难。
不仅要咏唱咒文,消耗的魔力还是一般魔法的好几倍。
——像现在就碰上了。
为了施加削弱暗属性的魔法,我这边正持续消耗大量魔力。
不管我具备的魔力比一般人多多少,持续消耗那么大的量,迟早还是会枯竭。
这还是我第一次发动该魔法却没有精灵帮忙,也不晓得能撑多久……甚至不知道萨比利亚能够分多少魔力给我。
虽然感到担忧,当着仿声鸟的面又不能显露弱点。
于是我特地装得像是不当一回事的样子,朝坎帝士团长他们三个举起一只手,面带微笑,用行动示意「来吧,请便」。
别看我这样,我原本好歹是一位公主。
若是要戴上让人读不出感情的假面具,那可是手到擒来。
明明是那样,但看见我露出那种表情,坎帝士团长却莫名变得一脸严肃,还双手握剑。
……咦、咦咦?当坎帝士团长用双手握剑,那代表他要速战速决……好奇怪喔,为什么他能看出我的魔力无法撑太久。
在我后方的萨比利亚似乎于此刻动了一下,口里也在同一时间发出细微的低吼声。
「吼唔唔唔唔唔!」
萨比利亚跟我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想必它都感应到了,知道我的魔力正随时间流逝而逐步削减。
它明明很想发出大吼声威吓魔人,但又深知龙的咆哮会让人类听觉受损,这才改为发出低吟。真是一只贤慧的龙。
不,出于魔物本能,它会渴望跟强大的对手对战,但萨比利亚知道坎帝士团长跟那个魔人有过节,于是就将这一战让给坎帝士团长,这时的它就已经是一只善解人意的龙了。
虽然只是发出一声低鸣,萨比利亚还是充分发挥它的作用。
眼看那只仿声鸟露出焦躁的表情,我猜她已察觉暗属性的庇护减弱,如今自己正屈居劣势。
处在这种状况下,萨比利亚还特地出面强调,让她知道我身后还有黑龙在。
哎呀,萨比利亚真懂得如何压迫对手!
正当我为此感到佩服时,坎帝士团长亦发动锐利攻势,朝那个仿声鸟挥剑砍去。
有别于先前,坎帝士团长释出的这一击没入魔人体内,给予确切伤害。
当坎帝士团长将剑从那只仿声鸟身上拔出,魔人腹部也喷出黑色的液体。
这让仿声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用手按住被砍的腹部。
「身体居然被砍中了?我被伤到了!?」
——她的暗属性已遭到弱化。
就只是多了这样要素,眼前那个魔人就仿佛成了向下降一级的生物,强度整个变弱。
坎帝士团长、小绿跟小蓝对这点心知肚明,三人一鼓作气趁胜追击。
在他们发动的攻势下,仿声鸟的头发陆陆续续被切落。
一转眼,那三人就让防御力弱化的仿声鸟身陷窘境。
对手的寿命比我们长好几倍,还是特别擅长作战的魔人,他们却轻易弭平这段经验差距,这三人是真的很强,让我刮目相看,这时我还朝坎帝士团长偷瞄了一眼。
如今胜负已分,不知道坎帝士团长有什么打算。
我们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携带用来封印魔人的箱子。
若是不封进箱子里,一杀掉魔人,所有魔人都会察觉仿声鸟被消灭了,那样他们就会发现这世上已出现足以打倒魔人的存在。
于是在三百年前,我们一定会先让魔人弱化再进行封印,可是能够用来封印魔人的箱子既稀有又贵重,能获取的人并不多。
而且那还是大圣堂才有办法制作的特殊物件,生产数量极少。
当我还在为此担忧,小蓝已经瞄准仿声鸟其中一侧的肩胛骨——也就是被砍断的翅膀再生之处,将他的剑刺了进去。
「呜!」
仿声鸟为此发出痛苦的呻吟,膝盖一软朝地面跌落。待在那样的仿声鸟前方,手中剑还插在魔人身上的小蓝转头看坎帝士团长。
「坎帝士!」
还剩一个地方。
这念头才刚浮现,坎帝士团长就将剑刺入仿声鸟的另一侧肩胛骨。
「做得好!」
这时仿声鸟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眼看她跪倒在地面上,小绿口中发出兴奋的呼喊。
另一方面,坎帝士团长的模样倒是很冷静,他一脸「这一战尚未结束」的样子,将一只手放到仿声鸟的头顶上。
在那摊开的手掌上,正放了一个刻有复杂纹路的盒子。
「咦!?那是『魔人封印之箱』?」
上一次看到这样东西是在三百年前,眼见它现身令我大吃一惊,口里也不由得道出这句话。
咦?原来坎帝士团长带着箱子!?
大感震惊的我睁大双眼,在我的注视下,那个「封印之箱」发出开裂声,之后逐步展开。
被封入箱内的力量当场涌现而出,让这一带的空气随之产生变化。
——啊啊,这个怕寂寞的箱子会吞取它的同伴。
当这个念头闪过,坎帝士团长也在这一刻用冷静的声音咏唱咒文。
「用于捕缚的箱子啊,将同胞封印吧!」
伴随这段话语,坎帝士团长跟小蓝心照不宣,纷纷将刺进仿声鸟体内的剑拔出。
就在这一刻,原本小到能放在坎帝士团长手上的小型「封印之箱」也呼应那段咒文变大,宛如含苞待放的花,盛开后顺势将魔人并吞。
之后那个箱子就开始包着魔人扭曲滚动,紧紧地压缩,然后箱子再度变小。
过没多久,这个「封印之箱」又变回原本的大小,开口处正试图闭合,但不知为何,其中某部分就是无法完全紧闭。
「唔,没办法完全塞入吗!?」
察觉箱子状态的坎帝士团长顿时脸色大变,脸上的表情多了份焦虑,自他口中吐出这句话。
……啊啊,是因为这次要封印的魔人和那个箱子不太合拍吧?
若是运气不好,有时会遇到双方不同调的情形,这样的状况很罕见,这时箱子就无法完全闭合。
这下子该怎么办?我为此感到心慌,但坎帝士团长似乎比我更着急。
后来他带着决意举起手中剑,试图弄伤自己的腹部,我看了赶紧出声。
「坎帝士!你快住手!!」
无论如何都想让箱子闭合的坎帝士团长企图用自身血液当媒介,虽然坎帝士团长身体健壮,刚才却流了不少血,这样太勉强他了。
就算使用他身上的血液,「封印之箱」也无法闭合吧。
「有句话曾说,做事就该适才适用啊!」
听见我这么说,坎帝士团长这才停下动作,我尽量加快脚步赶到他身边,再来用手腕抵着他手里的剑,鼓足勇气朝横向一拉。
「菲大人!」
坎帝士团长为此发出惊呼,但一切都太迟了,此时我手腕上多了一道伤痕。
一些血液从那个伤口滴滴答答地坠落,全都落在「封印之箱」上——箱子直到这一刻才发出吞食声,箱口也顺势闭合。
「既然要当媒介,就应该用圣女的血。」
我拿这句话作为回应,再来便装得若无其事,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按住伤口,对自己施放回复魔法。
「回复!」
一些亮晶晶的光芒出现,刚才那些伤痕一下子就消失了。
坎帝士团长、小绿跟小蓝这三人全都呼吸急促地望着我,于是我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像是不当一回事,双手还跟着拍了一下。
「好啦,都结束了。」
等到我做完那些,我就面带笑容地环视众人,这神情像是在说「这下都搞定啰」……奇怪的是,都没有人用同样的表情回望我。
◇◇◇
「……菲大人!」
在这之后率先开口的是坎帝士团长,看他那表情,明显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我们的人数那么少,却还是打倒魔人了。
这应该是一件让人痛快的事情,带来了那么棒的成果,我还以为坎帝士团长会很高兴,但是他却面色铁青,一直盯着我刚治好的手腕。
糟了,坎帝士团长最讨厌看到我受伤。
虽然就只有这个方法,但我主动弄伤自己的手腕,在坎帝士团长看来,这已经值得拿来说教了吧。
好吧,既然这样,就让我正面突破!
「坎帝士,你已经按照自己所想封印魔人了!而且我都没跟你唱反调,反倒还帮了你,现在却有种说教即将展开的感觉,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有人说攻击就是最棒的防御。
在坎帝士团长说教前,我就先坚称我是对的吧。
怀着这样的打算,我祭出了作战计划,似乎进展得满顺利,坎帝士团长这才恍然大悟地睁大双眼,原先正要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再来他迅速跪倒在我面前,并对我低头。
「菲大人,您愿意给予助力,我由衷感激。此外——还要对您致上深厚的歉意。我已自行宣言,就算少了菲大人的帮助也能打倒魔人,却还是在紧要关头得到您的帮助,这让我备感羞愧。」
「咦!不、不用啦,对手是身上有刻纹的魔人,光靠你们这些攻击手,要打倒她是不可能的。坎帝士会说打倒魔人无须我帮忙,我知道你是看我害怕魔人,为我着想才说那种话,所以你没必要放在心上。」
眼看坎帝士团长开始深深地反省,我赶紧这样回他。
糟糕了,对方是忠心耿耿的坎帝士团长。还因为刚才的作战过程太过顺利,反过来跟我道歉。
心中为此感到歉疚的我,将目光放到坎帝士团长身上,他脸上的表情看来像是真的打从心底感到懊悔。
「您说得对。明知和魔人对峙,菲大人都会感到痛苦,到最后却还是要仰赖菲大人的力量,是臣太过愚钝。」
「臣、臣愚钝!?」
坎帝士团长脱口而出的话让我错愕了一下,不由得拉大音量回应。
我都已经不是公主了,他用那种字眼根本不对。
在后方听到这话的小绿和小蓝会起疑吧。
「您、您清醒一点,坎帝士骑士团团长大人!我只是刚入团一年的骑士。容我直说,我的职级还比您低了好几阶。」
我说那些话是希望让坎帝士团长想起现况,但一听到我这么说,团长的脸庞就看似痛苦地扭曲。
「居然还对我使用敬语,这表示您已经气到不愿意用寻常方式对我说话了?啊啊,无论何时,我都是您的臣子。就算是为了说笑,也请您别说这种话。」
「不、不是,那不是在说笑,都是事实……」
我拼命解释,但坎帝士团长却抓住我的双手,头深深地低下,口里说了声:「请您原谅我。」
眼看坎帝士团长对我示弱,倒显得我像个坏人一样。
咦?咦?这样是不是很奇怪啊?
不管任谁来看,怎么看,都会觉得我是一名新人骑士,坎帝士团长可是被允许配戴骑士绶带的骑士团团长,他为什么要坚称自己是我的臣子。
这次肯定是我说的才对,但坎帝士团长都已经变得那么憔悴,若是我还继续对他主张自己说得没错,做那种事简直就像恶鬼一样。
咦咦?坎帝士团长坚持要对我自称臣子,难道我得先接受这种说法?
不,那样太奇怪了!
小蓝在这时小声地说了句:「若是不被接纳,坎帝士会变得很尴尬。换成是我,我可能会哭。」他这反应也很怪。
小绿似乎对小蓝所说的那番话颇感认同,正在那大力点头,又一个奇怪反应。
所有人都这样!
现在在场所有人都变得好奇怪,结果很正常的我反倒变得不正常,情况怎么会搞成这样!?
我想要找个人当最后的靠山,于是就看着萨比利亚,想跟它请求支援,但是萨比利亚却只有稍微耸了耸肩。
「在我看来,当坎帝士跪在菲亚面前时,就该阻止他了。只要是跟你有关的事,他都会表现得比较极端,这点你早就知道了吧?」
……的确是,事情就像它说的那样。
只要是跟我有关的事,坎帝士团长就会在行动上变得很极端,变得不愿倾听,就跟萨比利亚说的一样。
可是我刚才开口时,算了算自认能战胜,就算是在坎帝士团长下跪的那个时间点上,我也握有筹码,还是有胜算才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逆转情势的?
我用眼角余光瞥见小绿和小蓝正一脸困惑地望着这边。
啊啊,他们那两人会觉得坎帝士团长是很有常识的人,觉得他说的话都会有确切凭据支持吧。
一旦他们得知坎帝士团长自称是我臣子的真正理由,到时该怎么办。
啊,话又说回来,我都已经让这两人见识那么多圣女之力了。
在一般人的认知里,大家会觉得圣女的力量专门用于治伤、治病,那两人八成会觉得我行使的魔法已经超出圣女能耐。
事实上,这还是在圣女的能力范围内,但就算是在前世,那也是只有我才能用的魔法,要让他们相信这只是圣女的能力,可能满难的。
……不对,或许有办法?
我曾说自己再度遭受诅咒侵蚀,如今才能使用圣女的力量,他们两人应该相信这套说辞,只要我在解释时变通一下,也许他们就会接受了。
但我想让坎帝士团长去想这套说辞。
怀着一缕希望,我又看了看坎帝士团长,这时他已用双手遮着脸,头低得都快跪趴到地上去。
……完了。坎帝士团长已经变得像泄气的皮球,无法让他帮我想适合的理由吧。
啊啊,也就是说,我得自行弄套说辞脱困。
唔——嗯,感觉这两人意外的单纯,很可能被我骗倒。
抱持这份希望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说话语气变得开朗些。
◇◇◇
「哎呀呀,坎帝士团长真是的!只不过是三人一起打倒魔人就那么感动,都快趴到地面上去了。啊,这么说来……我以前曾在书上看过!过去也曾有骑士打倒刻纹魔人,兴奋到整个人躺地,还开始叫周遭那些人『殿下』或『骑士总长』,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上级长官敬重。」
「……咦?」
听到我这么说,小蓝先是惊讶地睁大双眼,接着就开始跟哥哥小声商量。
「哥哥,那是在暗示我们也要在地面上跪下?」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菲亚以女神身份所行的神迹,确实厉害到足以让人卑躬屈膝。」
后来他们两个开始朝彼此点头,一副达成共识的样子,然后曲起一侧的膝盖跪到地上,整串动作一气呵成。
「咦?」
看他们两人的表情变得那么认真,我心中浮现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们是不是打算做些什么?当我用小心谨慎的表情看了一阵子后,那两人便伏下头,将手放到胸膛上。
「您贵为『创生女神』却愿意再度显现,对此由衷致谢。」
「多亏有女神的神力,我们才得以封印邪恶的魔人。您愿意出借那身稀有且至高无上的神力,我们除了跪伏感谢,还祈求所作所为未违背女神用心。」
「居然是这个——!」
这一幕让我不由得发出呼喊。
原来如此,他们是想说这个啊!
上次一起冒险时,到了即将道别的那一刻,我曾配合他们扮演「创生女神」,没想到现在还要继续演。
当时小红他们三兄弟打倒实力在他们之上的魔物,等到我们要散会时,那三人都跪到地上,还开始叫我「创生女神」,对我说一些艰深词句,用字遣词变得格外恭敬。
这可能是帝国特有的文化,但我对那方面的事不太清楚,于是无法理解他们为何那么做,只是那时脱口说自己不清楚好像很不识趣,于是就决定配合那三人的说法演下去,看来当时那么做是错的。
都怪我那时做了这种事,这次同样的事件又将上演一遍。
我开始想起因是什么,正在想这次跟上次有什么共通点时,此时脑中突然灵光乍现。
……啊,我知道了!
在帝国,若是打倒强敌,为了对女神表示感激,他们是不是会将身在附近的女性看作女神,对她们说些话?
综观这次跟上一次,所有条件正好都吻合,我觉得我可能猜到正确答案了。
……原来是那样啊。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可能要稍微配合一下,去迎合那两人的需求,这才是最为他人着想的做法吧。
于是我尽力让自己摆出端庄神情,说话语气也变得比较正式。
「你们这次很卖力。面对初次对战的刻纹魔人,表现极佳。」
「「能得到女神褒奖,着实惶恐,欣悦至极。」」
眼看那两人听到我这么说纷纷露出陶醉的表情,我就在心里想着:「哎呀,他们看起来好像真的很高兴,这两个人明明都已经长大成人,居然还对这样的角色扮演游戏如此沉迷。」想想都觉得讶异。
后来我又转念一想:「不不,也许在帝国的文化里,做出这样的行为是很正常的,我应该要予以尊重。」接着我便开口说了句话。
「想必在帝国那边,无论是谁都会为你们感到骄傲。」
小绿和小蓝对于我的说法直接全盘接收了,真让人惊讶,而且他们还当场脸红。
都已经是如假包换的成年人,而且还是两个高头大马的大帅哥,如今他们双颊泛红地跪在地上,这样的情景似乎难得一见,也让我脸上浮现些许笑意。
但我很快就想起最主要的目的,神情又恢复严肃。
对了。我最初的目的就是希望他们不要因我的能力起疑,能试图蒙混过去。
于是这次我的表情装得特别庄严肃穆,双眼凝视那两人。
「话说回来,有件要事要告知二位。我是能使用圣女之力,还能行使一些古怪的力量,但这全都有时效性!等到诅咒的效果没了,我马上就会丧失那些力量。」
为了让他们明白这点,我才会做出这番解说,但在那之前,那两人脸上的表情早已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他们还接纳我的说法。
「「我们明白。」」
「咦?原来你们明白?」
我们曾经一起冒险过,看样子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从这两位伙伴身上赢得绝大的信赖。
还是说扮演女神的人不管说什么,他们都要接受,帝国那边有这样的规矩?
不管怎么说,既然他们接受了,我便能松口气,趁他们还没反悔,我要让这段对话结束。
「那太好了,就这么说定啰!那我们最后就这样收场吧。」
之后我抓住小绿和小蓝的手用力向上拉,让他们从地上站起来。
那两个人的视线立刻变得高出我许多,这下子终于又回归日常状态,如此心想的我面露微笑。
「小绿跟小蓝应该都是第一次和魔人对峙,你们却能够打倒刻纹魔人,真的好厉害!我在战斗时就有这种感觉了,你们就算遇上需要赌命的局面,也具备永不退缩的勇气,那身洞察力足以让你们冷静判断现况,身为攻击手具备优秀的身手,各方面来说都出类拔萃。啊!难道你们是……」
这时忽然有个念头从我脑海中闪过,我正想将浮现的字句说出口,那两人却兴匆匆地打断我的话。
「对!就像你说的那样,菲亚!」
「啊啊,虽然这是你的期望,但一直隐瞒不说还是让人心里难受,其实我们就是帝国的皇……」
「帝国!没错!若是你们两个加入帝国的骑士团,一定会成为优秀的骑士。」
「咦?」
「帝国骑士……?」
刚才那股气势突然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人在下一瞬全都变得一脸无力。
这样的神情转变真是充满戏剧性,帝国骑士是精英人员才能从事的职业,这可能吓到他们了,为了让他们产生自信,我信誓旦旦加码肯定。
「对,你们会成为伟大的帝国骑士!!」
虽然我那么说,但这两人却变得意兴阑珊,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微妙。
「啊——……帝国骑士啊。菲亚,多谢抬举。」
「好……我会尽力试试。」
咦咦?对我来说,骑士是最让人憧憬的职业,难道对他们两个来说不是那样?
那两人的表情变得像是咬到苦涩的虫子一样,我看了只觉得不可思议,头也歪向一旁,这时我后方传来萨比利亚状似傻眼的声音。
「看来菲亚是那种会不自觉创造迷宫又误入迷宫的人。透过菲亚,我已经得知这两人为你神魂颠倒,但亲眼目睹才知道现况严重,比想像中更加严峻数倍。」
「咦?」
萨比利亚在说什么啊?当我转头看萨比利亚,它的尾巴开始摇来摇去。
「麻烦的是这两个人虽然无凭无据,做出的推测却几乎要逼近真相了,他们已经知道菲亚实际上有何能耐。而且握有许多如同手足般的棋子可使唤,多到让人厌烦的地步,但越是跟菲亚接触,所受的吸引就越深,这下问题变得更复杂了。」
「那个——」
萨比利亚真是的,说的话能不能再稍微降级一下,让我也能听懂。
「我只是稍微回黑岳一阵子,事情怎么就变得这么麻烦。果然得一直盯着菲亚才行。」
虽然不明白萨比利亚说那番话的意思,我却觉得它说话像是在挖苦我,害我很想跟它抱怨几句,正准备开口,头顶上却出现一片阴影。
在同一时间,正上方还传来大量的拍翅声。
我惊讶地抬眼看去,结果发现上方出现红色、蓝色和黄色的龙,各种颜色的龙正成群结队在该处盘旋。
「咦?出什么事了!?」
这景象让我下意识发出呼喊,萨比利亚也在这时发出一声颇为无奈的叹息。
「啊啊……果然来了。」
萨比利亚好像知道出什么事了,当我用目光向它询问,它也半开玩笑地闭起一只眼。
「不管是『封印之箱』还是魔物,大家的嗜好都一样。」
「咦?」
「我明明命令所有的龙都不准轻举妄动,大家却不听话。看样子,比起我的命令,它们碰上了更具吸引力的诱惑,根本无法违抗。举例来说……就好比是圣女甜美的血液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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