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　王都

边境疯了。这句话我已经听到耳朵长茧了。

可以赚大钱、脑子有问题，这我也听过很多次。

不过王都也处于前所未有的好景气。只有那些好事者会特地跑去危险的边境。所以当我听说那个正经谨慎、个性一板一眼的汉斯去了边境时，我吓了一跳。

那家伙不是会一口气赌上所有身家的人。不过听说他的老妈病倒了，于是我明白了。是蘑菇。就算会因此破产，断绝商人的前途，他也只能去边境找蘑菇了。

真的疯了。不是我的眼睛出问题，就是我的脑子有问题。这个人竟然是汉斯！

「好久不见。我透过行商顺利进货，又开了店。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啊、好……」

这种谦卑又诚实的说话方式，是汉斯没错，我从他还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他是个好人。缺乏才能、个性认真、不会赌博。商人必须具备认真与诚实的品格，但那是用来取胜的。判断风向，尽早看清变化并投入身家，这才是商人的才能，而汉斯不具备这种才能。

「你回来啦。」「你妈的状况怎么样？」「就算没弄到蘑菇，药品的价格也一直在降，我看未来也会继续降低。所以不要灰心，只要好好做生意……呃，那是你妈！？」

看起来好有精神，是不是还变年轻了啊！？先前的早衰就像假的一样。听说他妈状况相当危急……好危险，竟然扛着大木箱扔到一旁？

「劳烦各位担心了。正如大家所见，母亲现在健康到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之前因为时日无多，我勉强带着她去边境。结果她受到感化，说什么『不工作到死就是大人之耻』，精力充沛得令人伤脑筋。谢谢各位关心。」

他的店变大间，地点也比以前好多了。我本来以为他有赚到钱但没拿到蘑菇……这是怎么回事？

那一天，每个熟识的商人都在谈论汉斯的事。这可是大手笔，顾客在店铺前大排长龙，盛况空前。

「喂，汉斯。你今晚有空吗？大家想庆祝你回来和开新店的事。你可是主角，不用带东西来，只要人到就行了。」

大家都想听听他的故事。以商人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吃喝的费用连情报费的零头都算不上。傍晚，提早打烊的商人们齐聚一堂，等汉斯一来就灌他酒，钜细靡遗地探听他的经历。

啊啊，真是疯狂。我的脑子也有问题，边境果然疯了。正经的汉斯到了边境依然正经，所以果然是疯了。

「老实说，我本来已经放弃店铺，连这条命也放弃了。如今虽然不后悔，但回想起来还是会发抖。会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可是胆小的我依然害怕──边境。」

汉斯眼神渺远，彷佛在回忆遥远的过往般娓娓道来……这是过去有深刻经历的特征。想必发生了什么吧，于是大家猛灌他酒。然而以前酒量很差的汉斯笑咪咪地喝酒回敬，反而是周围的人快倒下了。

「我站在边境入口的迷宫前，害怕得全身发抖。老实说我哭了。不得不将母亲带去那种地方，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怕到不敢回头罢了。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选择看着母亲死去。」

这家伙就是这样的人。他与母亲相依为命，拼命守着早死的父亲留下的店铺。但这么做终究是为了老妈，他不可能抛弃老妈选择店铺。

「我抱着必死的觉悟，其实有些自暴自弃地踏进迷宫……发现里面有名产店？」

「「「「为什么迷宫里会有名产店啊！」」」」

莫名其妙。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但完全无法理解意思。

「真的有。然后，在那里顾店的少年喊着『既然是病人，即使是太太（大婶）也无所谓，但可以的话还是年轻太太（新手大婶）更好，吃我的蘑菇吧！』，把蘑菇塞进母亲的嘴里，就这样治好了。不……我到现在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但其他人都说『别在意，那是这里的名产，你和你妈的运气都很好。死心吧，那是灾厄（那种东西）』……」

「然后拿到了通关文件和介绍信？」

汉斯在小孩子面前哭了。原本意识不清、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老妈气色好转，跟他说话。母子俩在迷宫中相拥而泣。于是听到这件事的小孩子给了他们通关文件和介绍信。

「而且那封介绍信的对象，是名声响彻大陆的札卡利亚商会会长……」

「「「你、你说什么────！」」」

如今商会处于混乱时期。商国的混乱局势使物流与经济变得一团糟，大商店与老铺都没落了。这时，仅凭一间商行便撑起王国与周边国家的边境大豪商，就是札卡利亚商会。听说势力横跨大陆的迪利鲍尔商会成为其附庸的时候，大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看到迪利鲍尔商会的声势一飞冲天，又交口称赞他们眼光独到。

没错，这就是商人。当能干又诚恳的上一代会长亡故之后，预期商会将没落的人们纷纷减少生意来往。然而接任会长的独生女展现出先见之明，众人又不吝赞赏。这很正常，好生意无关年纪与经验。生意本身就是商人的招牌。赚钱的人很多，但招牌受到赞美的才是大商人。这副招牌不是源于一时的钜额收入，而是从一辈子的交易产生的信用，是所有商人的憧憬。

「我不敢相信。但少年是我们的恩人，不能不相信他的介绍。于是我战战兢兢地拿着介绍信去镇上，被带到札卡利亚商会会长的面前……然后丢到冒险者公会。对方说『这么软弱的身体在边境做不了生意，既然带着介绍信过来，我和公会就不能让你死去，做好觉悟吧』……我想说要做魔石生意的话，加入公会也是条捷径，而且还能防身，于是接受了新手（哈特曼）讲习……」

能和札卡利亚商会交易，加上从边境公会收购魔石，的确是成功的买卖。不只是能赚钱而已，更是赢得了绝对的信用。令人难以置信，但汉斯自己也像是在讲天方夜谭一样。他不是在骗人，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被骗了。

「「「所以你获得了魔石的贩卖权！？」」」

「是的。应该说，他们告诉我在公会购买魔石会吃亏。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哎呀，身为一介商人，真是太丢脸了。」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与边境进行魔石买卖是稳赚不赔的生意，不管对谁来说都极具吸引力……现在竟然说赚不了钱？

「所以，向公会递交魔石时只要支付10％的费用，就能直接收下那颗魔石。听到这件事之前，我完全没想过会是这样。虽说是在不熟悉的地方做不熟悉的生意，但也太丢人了。」「「「你说递交魔石，那魔石是哪来的啊！？」」」

太奇怪了，事情一下子变得可疑起来。所有人心生戒备，这种听起来无比诱人的生意往往藏着陷阱，其中的毒会杀死商人。我们见过被这种毒侵蚀的商国与贵族，很清楚它有多危险。

「喂，汉斯！魔物的魔石卖给公会是铁则，何况是冒险者公会收购，怎么可能吃亏呢！」

「喂，我从你还小的时候就认识你了。毕竟受你父亲关照过，就算你说为了治好老妈而犯了错，我也不会说什么！但是，这也只限一次。你……是从哪里获得那些魔石的！」

老实说，我不想告发汉斯。但作为商人，作为王国的子民，绝对不能放着危害边境的人不管。就算那是我从小视为大哥仰慕的人留下的儿子也一样。

「魔石？边境到处都是魔石啊。用不着购买就是这个意思，毕竟……魔物随处可见。要多少有多少。」

张大的嘴合不起来。他刚才说什么？魔物随处可见，所以魔石到处都有。

「呃，冒险者们拿来的高级魔石当然必须购买。不过只要参加公会的新手讲习，出入边境时就能以便宜的价格租借新手用的武器装备。只要走在路上顺便狩猎一下魔物兼作防身，很快就能得到不少魔石，足以提供我家这样的小商店做生意。说来惭愧，如果没人教我参加那个讲习，就得雇用护卫并购买昂贵的魔石，利润只有一点点。身为商人却没注意到削减成本的重要性，真是丢脸啊。」

汉斯笑着说道。啊啊，根本是脑子有问题。边境疯了。一定是这样，为什么才几个礼拜没见，瘦弱的商人就能开开心心地杀魔物赚钱啊！

但我明白，这家伙很强。对商人来说，观察顾客也是做生意的一环。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是因为这家伙太强了。

不。从汉斯的老妈搬着货物跑到商店二楼之后，我就想说是不是自己的脑袋出问题了。原来有问题的是这两个人，原因出在边境。

边境疯了。是啊，这句话我已经听到耳朵长茧了。可以赚大钱、脑子有问题，这我也听过很多次。

我们也有身为商人的荣誉感。把孤苦无依的孤儿们当作奴隶对待，像商国那样肮脏的生意，不管有多赚钱都不可取。

然而，听说前往边境的孤儿们露出了笑容。他们每天在镇上跑来跑去，帮忙边境的店家，穿着漂亮华美的衣服。当汉斯面临被哥布林包围的险境时，那些过去衣衫褴褛的孤儿还救了他。

没错，边境一定是疯了。

看到这一幕的汉斯老妈也加入了冒险者公会，参加「适合高龄者，魔物就是年金！」课程，干劲十足地表示要工作到死为止，不然没脸面对边境的孩子们。啊啊，真是疯了。听了之后连我的脑子都开始出问题，所有人流泪不止。

只有脑子已经无药可救的汉斯疑惑地看着我们。

可恶，快疯了。我也要把店铺卖了去边境。

不快点的话，这里所有人都会卖掉店铺吧。

到头来，我们什么都没做到。我们也想像汉斯和他妈一样，给那些孤儿吃点零食，摸摸他们的头啊。

我们是王都的商人，我们的手只能伸到王都，碰不到他们啊！啊啊，我快疯了，好想哭啊，可恶！

「混帐，喝酒啦！」

「「「喔喔──！」」」

边境疯了。啊啊，这句话我已经听到耳朵长茧了。可以赚大钱、脑子有问题，这我也听过很多次。可是听了太多次，我的脑子也出问题了！看来我也已经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