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湛蓝的浪花①-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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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个子长得比身边其他女生还要高;不知不觉间,伸出去的手再也构不着心仪的男生。脚尖奋力一跃,今天也焦躁地攫抓着空气。
体感时间三秒钟,实际时间不满一秒钟,转瞬即逝的刹那。
球体离开指尖,绘出抛物线,宛如那封一时冲动写下的情书被揉成一团丢了出去,却又优美得令人不忍移开目光。
──内心对真正的恋爱依然懵懂的我们,恋爱了。
如果是单相思的单恋,恐怕早就死心了吧。
夏天虚张声势地在球场反射耀眼光芒,双脚在场上加速飞奔,甩去流下的汗水。
满腔热情催促着脚步,双脚狂奔在体育馆里那股热血的气氛。
内心暗自祈祷助跑可以拉近双方距离,期待只要跑得够快,或许对方会心血来潮再看这里一眼。
仿佛有一条线传达着心动的感觉,而我紧握在手中不放。
如果是暗自藏在内心深处的心意,也就不会如此煎熬了吧。
一路迎头赶上别人的我,真希望不知道有一天也会有人追上我跑到前面去。
那个花心大骗子老爱拈花惹草,我也都能装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然而,唯有竞争能显露我们那份纯真的初恋,使美梦成真,于是我献上一切,掏出真心。
虽然是没有魅力又不够机灵的告白,我相信一举一动之中(打球时)自有真挚的情意。
*
──高二的七月。
我──美咲渚走出体育馆,掬起温热的自来水啪唰啪唰洗了把脸,湿湿的手胡乱撩起短发,再左右甩了甩头。
一抬起头,夏天便兀自在眼前展开,那抹纯粹的蓝令人莫名烦躁。
我拿起脖子上的毛巾遮住眼前的视野,把汗水、水珠还有脸上所有东西通通抹去,接着走到旁边的阴影处坐了下来。
宝矿力剩下半瓶,灌下一大口后,心情总算冷静了一点。
这里是女篮名校芦叶高中,简称芦高,这是我入学第二年的夏天。
从小学就开始打篮球的我,进入福井县这所篮球联赛常客,不对,是把打进联赛当成义务的强校,可说是再合理不过的选择了。
我想精进球技,增强实力,与各方好手来一场顶尖对决。
本来就该赢球的球队很无趣,有些球员或是观众会这么认为,这我知道。
双方的心情我也都能理解。
我自己也妄想过率领默默无名的弱小校队大爆冷门,而且每当看见战绩不佳的升学校奋战强敌,也会忍不住为对方加油。
话说回来,我们毕竟不是全国优胜的常胜军,在福井赢得优胜打进高中联赛后,前面照样是有多不胜数的强敌在等着我们。
这样的话,还不如与实力坚强的队友挑战实力更强的球队,在更大规模的舞台来一场紧张刺激的对决,在我看来这种情况更浪漫,不过是这样罢了。
小学时,我长得比其他小孩子慢,身高是倒数前几名,一开始对篮球产生兴趣,是因为爸妈临时起意的一句话,「要是去打篮球的话,身高自然就会长高了吧?」,超级陈腔滥调的理由。
其实个子矮这件事并未带给我太大的烦恼,只是我从以前就跑得快,运动神经又好,最重要的是我当时好奇心强,特别抗拒不了想进入新世界的渴望。
爸妈建议我可以去参加儿童篮球的体验活动,我也就听他们的话去了,没想到会一去就迷上这项运动。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在体育馆外面听见运球与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时,球场这个特别的舞台就深深地吸引了我。
小小的手,大大的篮球,有如仰望着月亮的遥远篮框,听从指导弯下膝盖投出软弱无力但又准确的抛物线,球穿过篮网的感觉,前辈们身经百战的篮球鞋。
我马上申请入社,从那一天到现在──
我和心仪的男人意外合得来,随着我灌注更多热情,个子慢慢长高,篮球方面的表现也追赶过一个个队友。
虽然说把队友抛在后面这种形容不太恰当,毕竟竞赛一定得分出个高下,彼此都不得不接受。
再者,我的成长展现在胜利这种有形的成果,也为球队贡献良多。
小学最后一场联赛上,我担任率领整支球队的队长,同时也是主将,打进全县四强,国中时则是在激战过后,夺下本县的优胜。
全国冠军没拿到所以也没什么好自大的,不过至少我是带着不需要妄自菲薄的风光战绩,进入芦高。
我的身高甚至长到了一百七十公分之高。
接着来到了地区预赛,在前两年都夺得优胜的众多学姊当中,有两名一年级生入选为先发球员。
芦高有许多优秀的球员,这是相当罕见的情形,而其中一位一年级生就是我。
我早就料想到了,所以并没有特别兴奋也没有得意忘形。我只想留下成绩为球队做出贡献,就这么带着务实的态度上场比赛。
接着,到了升上二年级的今年……
我手中当然又再握住了参加高中联赛的门票。
光看战绩的话,大概会觉得我走在福井每一位女篮球员都会羡慕不已的康庄大道。
空宝特瓶发出用力压扁的声音,我赫然回过神来,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汗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滴,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水渍。
我人在阴影处,汗水照样是还没来得及积成水洼就干了。真不愧是夏天,我再次体认到这一点。
夏天代表的意义对芦高还有我都一样,就是比赛的季节。
我们在福井连续勇夺好几年的优胜,可惜始终没能攀上全国的巅峰。
所有球员团结一致,立志要拿下今年的全国冠军,练习得格外投入。
然而,只有我一个人迟迟提不起劲来。
我没有丝毫松懈,甚至是更加发愤图强,内心却始终难以燃起斗志。我想一定是──
「美咲,原来你在这里啊。」
「……富永。」
队友从上方俯视着我,她站的位置仿佛把阴影当成夏天的凉毯,披在我的身上。
──富永玲。
去年与我一起获选为先发球员的另一名一年级生,国中时与我在决赛争夺冠军的球队主将。
进入芦高后,我们同为主力得分球员,成了一对搭档。
富永是小前锋,我则是得分后卫。
这话因为难为情而始终没有说出口,其实我们从国小到国中在场上比赛过好几次,都很关注彼此的表现。
我们在各自的球队都是个子最高,表现最优秀,得分也最高的球员。
比赛结果有输有赢,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像敌人更像是良性竞争。
每次在场上比赛时,我们总是能刺激出彼此更强的一面。
我们的身高、实力与速度不相上下,尽管位置不同,活用所在位置的球路也有相似之处。
在入学典礼看见富永时,我记得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我们本来约好碰面,这时终于见到对方了。
跟决定进入芦高时是一样的心情。
虽然总想着有一天要一决胜负,更让我雀跃的是可以跟自己认同的对手在同一队往更高的目标前进。
对方一定也是类似的心情。
我们很合得来,在社团活动以外的时间也在同样的高度肩并肩走在一起。
进入芦高后,我们两个人拿下的分数简直多到都数不清了。
我和富永这对得分王的名声很快传遍了县内外,没花多久时间便以一年级生之姿,成为球队的中心球员。
一旦其中一个人表现不佳,另一个人就会弥补对方的不足,发挥出绝佳的表现。
真要说起来,通常都是我不甘示弱,赌气急着抢分,而我们就像在跷跷板上维持着恐怖平衡──
「美咲,休息时间快结束啰。」
「好,我这就过去。」
我回应富永的提醒,站了起来。
我不想让搭档看见自己内心那软弱的一面。
富永在这一年来长到了一百八十公分高,与高我一大截的肩膀走在一起时,我思考了起来。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当她把跷跷板往下压时,我没办法再强势地反弹回去。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只有我独留在原地。
──我的身高维持在一百七十公分,再也没有长高。
*
徜徉在空旷的夏日天空,穿透内心的窝囊,始终遍寻不着垂落的那一抹蓝。
要是掉落在什么地方,还能如愿以偿沉浸在感伤里,可惜连找都找不到,也就无从衍生专属于自己的酸甜滋味。
反正就算在这时候找到了,也照样留不住。
放学后的屋顶上,只有一双薄薄的海滩拖鞋,拿来充当室内鞋。
至少有泳圈的话还有个东西可以抓,这种耿耿于怀的个性一点都不像我,于是我把空虚以及随之而来的惆怅全部关起来,戴上了耳机。
手上摸索着从躺卧的胸膛滑落下去的线控,找到后按下播放键,随即响起震耳欲聋的庞克乐。
艳阳高照且酷热的那片蓝天是虚伪的表象,与此时我的心情形成对比,正适合这个地方。
掩饰无能最好的方式,就是将其隐匿得无影无踪。
随口哼出的歌声,协调地融入在夕暮前的气氛。
一直以来,我就只是像这样打发时间,而我也知道不久的将来我就会心生厌倦,结束这种日子。
如果要将这样的日子命名为青春,根本是完全放弃人生规划,没有起伏又毫无生气,单调乏味的生活。
我不算是资优生,也没有到处为非作歹,没有舍己为人的那种顽固美学,也不至于敏感到封闭自我。
最无可救药的是,我完全接受自己就是这种个性。
人生并非总是充满精彩的大风大浪。
反正每个人都是带着轻薄的笑容,找到一个可以接受的平衡点后,就这么窝在自己的舒适圈。
我没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情操,也与因为一时热血而做出冲动决定的焦躁感无缘。我只是漫不经心地过着日子,嘻皮笑脸地应付他人,随波逐流与世浮沉,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想必会成为随处可见的那种无趣的大人吧。
*
──高三的七月。
放学后的教室里空无一人,我岩波藏之介望着窗外发呆。
这所芦叶高中位于低矮的山麓东方,有「山中学校」之称,每到夏天都可以听见蝉声从四面八方而来,热热闹闹地大合唱。
这阵喧嚣声总让人有种错觉,好像不小心关进了草帽少年的昆虫饲养笼里。一年级时,光是爬着通往校舍的那条长到天怒人怨的上坡路,一路听着这些虫声,我就忍不住厌烦,觉得自己真是选错学校了。
然而一旦经历了三次,我反而觉得夏天就是要这样吵吵闹闹的才算风雅,习惯真是奇妙。
八月底如果有机会到学校来,傍晚的天空会响起暮蝉哀愁的虫鸣声,别有一番情调。
学校四周森林环绕,常有虫子出没,不过只要打开教室窗户,就会有凉爽的微风伴随着草木的芳香飘来,早晚的空气似乎也格外清新。
上学路上是福井常见的恬淡风景,放眼望去全是农田与渠道,季节变化透过色彩与气味传递至人间,一律平等地守望着用功的资优生、热血运动员以及我这种吊车尾的不良学生。
总而言之,我现在还挺中意这间山边的高中。
我把手撑在课桌上支着脸颊,打了个大呵欠。
下方操场上,棒球社一年级的可爱经理以及二年级的美女经理正在球场上跑来跑去,好不忙碌。
尘埃飞舞的球场,一群和尚头的热血男儿,其中从不起眼的短裤裸露出来的肌肤竟比制服的超短裙还要性感。
如果我加入社团,就可以跟大家聊哪个经理是自己的菜,或是谁要先告白这些高中男生会聊的话题了吧。
虽然说我平常也会嘻皮笑脸地聊这些没营养的废话,但我指的不是那种肤浅的嚼舌根,而是与自己更密切相关,带着一种腼腆青涩的感觉。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
「抱歉,让你久等了。」
我等待但是一点也不期待的那个人从教室前方走了进来。
平常放学后没事我也会在校舍打发时间,不过今天是老师要求我留在教室。
我支着脸颊,稍微举起另一只手来打了声招呼。
「哟,等你好久啦,西仔。」
「要叫我西野老师,藏同学。」
他是我们三年五班的导师西野老师,大家都叫他西仔。
修长的身材,轻薄的夏季西装,夏天也紧系着的领带,银框方形眼镜,无可挑剔的站姿。
再加上理性而且冷静的言行,他整个人的气氛不像是学校老师,更像是大公司员工或是银行员。
他平常就是个言简意赅的人,一旦说起话来便头头是道,让人无从质疑,因此有很多学生觉得他难相处,并对他敬而远之。
不过,只要别那么战战兢兢的,就会渐渐发现在他的外表底下意外有可爱的一面。
将懒洋洋的身体挺直后,我说了起来。
「所以呢,找我有什么事?」
「你早就知道了吧。」
「原来你是特地来夸奖我的期末考成绩啊。」
「你那种吊车尾的成绩不需要我再说教了。」
「哪有吊车尾,我后面还有两个人。」
「那两个人是请病假,之后会再补考。」
「懂了,没想到我是不战而胜。」
「这么会耍嘴皮子,你要是读书也有这么聪明就好了。」
我听着这话暗自在心里偷笑,好像跟我无关似的。
看吧,西仔才不只是个老古板。
只要打开对的抽屉,他也能信口来个高明的讽刺,展现出十足的幽默感。
西仔说着,把一张纸放在我桌上。
「我要找你谈的是这件事。」
那是几天前刚交出去的生涯规划调查问卷。
这张问卷发过好几次,三年级的暑假前也差不多是该确定人生方向的时期了。
问卷上面有第一到第三志愿,几乎所有学生都会从上到下依序填入大学、短大或是专门学校吧。
不过,我只填了一个大大的答案。
「上面不是写了吗?我要就业。」
在福井这个地方,这并非是多么稀奇的答案。
现在的主流是总之先进大学再说,不过也有很多商校或是高专毕业的学生选择一毕业就投入就业市场。
至少那也是一个选择,照理来说不会受到责备。
「难不成西仔你也要我随便找间大学念吗?」
笑意挂在脸上,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楚是自嘲还是嘲笑。
除非是有明确的理由选择就业而不是升学,或是出身自复杂的家庭环境,否则那些无聊的大人都是同一套迂腐的说词。
他什么话都还没说,没出息的我却下意识为了保护自己而兀自失望。
西仔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出来,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不耐烦地眯起了眼睛。
「你都三年级了,还在跟人打架吗?」
我出于反射动作,把自己在视线前方的拳头藏到了桌子底下。
手上还红红肿肿的,脱皮也还没好,西仔一看就看出来了吧。
我装模作样地笑了笑,耸了耸肩。
「喂喂,别说得那么难听嘛。
我这辈子所做的都是名正言顺的正当防卫。」
我得说清楚,我绝不是在为了打圆场说谎。
一直以来,那些不良分子就是容易盯上我。
进入芦高时,我只是把制服裤子改成从屁股到大腿成一直线的宽松直筒裤,就被学长叫去训了一顿。
我根本没有想耍流氓的意思,这么穿单纯是个人喜好,只是看在那些小混混的人种眼里,我显然是太嚣张了。
他们自己也是穿着灯笼裤或是大垮裤这种裤管更宽,造型更夸张的长裤,钱包链条随意垂挂在外面,而且都什么年代了还像昭和不良少年漫画里面的人一样穿着改短的制服外套,真不知道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
话说回来,都升上高中了,也该搞懂那种人的习性,想办法应付过去也就能安然无事,只是这种时候我却冒出奇怪的坚持来,认为没有对陌生人卑躬屈膝的道理,结果双方就这么结下梁子。
我基于个人主义,不会主动动手,而且我也敢发誓自己从来没有看什么事情不爽就行使暴力用拳头来说话。
如果对方只接受暴力沟通的方式,而我又无处可逃,只有在这种状况下我才会做出最低限度的防卫行为。
这个拳头上的伤势,也不是因为往谁脸上揍了一拳。
去年我跟收了很多流氓学生的谷近高中,也就是流氓学校的家伙发生过争执,后来他们就把我视为眼中钉。几天前,那些得不到教训的家伙又跑来找碴,我不过是要劝戒他们,同时给他们一个警告,所以动作大了一点而已。
我不想浪费唇舌解释,也不想每次都得想个说词来应付老师,只是西仔好像连我这些想法也看穿了。
「连个保护的人也没有,这种暴力行为没有什么难听不难听的。」
「难道我就不能自己保护自己吗?」
「你还有其他方式可以保护自己吧。」
说得好,他说起话来总是这么义正词严,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主动挑衅的是对方,最终决定接受挑衅的人则是我自己。
我可以夹着尾巴逃走,也可以讨好对方或是向大人求助,只要我有那个意思,除了抵抗还有很多选项任君挑选。
不管说再多歪理,我都不会是英雄,高举的也不是正义的旗帜。
西仔说得没错,我在旁人眼中看来就跟谷中那些流氓学校的学生没两样。
所以啊,我说着转回到了正题。
「我这种人不如高中毕业就去找工作,这样才叫做有自知之明吧?」
我本来打算把这个话题搪塞过去,可惜他没有轻易放过我的意思。
「你想找什么工作?」
西仔直接回问,似乎看出我其实没有什么重要的理由。
「不知……」
我说着,又继续手支着脸颊,看向窗外。
「我这种高中毕业的人要在福井找工作,基本上都是去当工人。我可以趁年轻时拿到一份不错的薪水,找个金发辣妹结婚,生两、三个孩子,开一辆低底盘的高级休旅车,说不定每年还会去运动会帮小孩加油,过着不算太差的人生。」
我的交友圈不大,但的确是认识这种人。
那个人跟高中时的坏朋友在同一个地方工作,生活过得还满幸福的。
我是认真觉得那种人生也不错。
西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神情严肃,顺理成章说了起来。
「你一直在说我这种人,到底是指哪一种人?」
「那还用说,当然就是不良少年又成绩不好的学生啊。」
「至少在我的教学生涯当中,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的人。」
「──」
空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是徒劳无功,于是我闭上了嘴巴。
跟西仔说话的时候,不时都会出现这种情形。
其实他不过就是理所当然地讲些大道理而已,不对,正因为讲理,他的话才能刺进内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
我险些动心,以为自己还有可能当个好学生。
这么听来──西仔接着说,语气相当严肃。
「你憧憬那样的生活方式吗?」
「你是认真的吗?」
「这是我要问你的。」
「……傻眼。」
我大叹一口气,故意装得很不耐烦,接着他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所说的那种情形其实一点也不奇怪。与其没有目标在大学白白浪费四年的时间,不如早点出社会工作赚钱,建立温暖的家庭,这也是一种聪明的生活方式。十年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至少现在在福井这个地方,不一定要上大学才找得到工作。如果你觉得一大早活动身体流下健康的汗水,太阳下山就能结束工作回家休息这种工作方式很吸引你,我也能理解。你要崇拜开豪车,我也没意见。」
西仔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直视着我,不让我有机会逃避。
「──最重要的是,这里面是不是存在你自己的意志。」
我的意志,这句话这次往纠结的内心深深刺了进去。
我早就注意到他看出来了,让我惊讶的是他果真早就看出来的这个事实比我以为的还要刺痛我的心。
让他这么一说,其实我早就有自觉,但从来没有人像这样当着我的面指出来。
干脆让自己堕落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这么一来,也就只能选唯一能选择的那条路。
干脆怀抱着不切实际,荒谬的梦想。
这么一来,就能稍微拖延答案揭晓的时间。
干脆来当个刚正不阿的人。
这么一来,就能成为像眼前的范本一样正直的人。
我这个人既不够堕落,又够聪明到清楚自己的斤两,而且正直也跟我的个性不合,我实在逃避太多东西了。
我就这么随波逐流,丝毫没有个人意志可言。
西仔没有劝戒我的意思,只是把事实一个个点出来。
「工作说真的没有那么轻松。假设你成了土木或是建筑工地的工人,也只有年轻时才有那个体力跟毅力做工,而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年轻这个本钱。你的年纪会愈来愈大,对体力与毅力有自信的年轻人则像免削铅笔一样一个接着一个投入职场。你要是想长久在那样的世界存活下去,就必须要累积经验,学习别人没有的专业技术或是资格,建立起自己的事业。藏同学,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没有说话,让他继续说下去。他的语气隐约温柔了一点,我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反正你总有一天会需要面对自己,吃力地找出一条生路。」
你现在逃避人生也没用,我感觉得出他的言下之意。
你现在不选择,总有一天还是得面对抉择的时刻。
你现在不肯念书,总有一天还是得认真起来度过人生的难关。
你现在放弃,总有一天会需要付出代价。
所以说,西仔的指尖敲了敲桌面,规劝着我。
「你要是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态在决定自己的将来,不如趁现在及早放弃这个念头。」
我忍不住诧异,抬起头来。他仿佛看穿了我这个人,又接着说下去。
「反正我这种人只有高中毕业,反正我这种人不可能找到正经工作,反正这个社会不需要我这种人,反正我不年轻了,反正不会有人认同我这种人,你的人生只会像这样愈来愈黯淡。」
西仔似乎是想揶揄我,最后轻轻一笑,说了这么一句话。
「到时候你会在亲爱的伴侣或是最爱的小孩子面前,边喝酒边骂说这不是我想过的人生,变成一个烂男人。」
「──好啦好啦,知道了啦!」
我恼羞成怒地大叫着,站了起来。
「你这个人说教简直是又臭又长,而且不管我的未来再怎么悲观,最后那一段话也太过分了吧。」
我乱抓着头发说。
「我会重新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这样就行了吧?」
西仔满足地笑了一声,把问卷放回到我面前来。
「──你不需要勉强谈论自己的梦想,不过至少要让我看见希望。」
这就难了,我心想着,嘿地扬起了嘴角。
*
──叽叽。
尖锐的球鞋摩擦声响起,一百八十公分高的修长身材优美地跳了起来。
先是一个漂亮的切入,接着随即从高处出手,这一球在对方的防守阵容上方绘出一条俯瞰的弧线,从容不迫地投进篮框。
今天我照样是只能狠狠咬着唇,茫然地凝视她的背影。
──透明的天花板。
下个月就是高中联赛,在暑假前的这个时期,芦高基本上每个周末都会安排与县外强校的练习赛。
今天的对手是金泽的胧学园。
这所学校也一样是高中联赛的常客,听说今年的球员更是万中选一的菁英,有全国前几强的潜力。
第三节打完,现在双方分数相差二十分。
本校完全压制了胧学园。
芦高毕竟也是常打进联赛的强校,有自信可以与对方一较高下,再加上球队表现也相当出色。
我们会取得领先优势其实一点也不稀奇,只是对上今年的胧学园,这个比分差距实在有点太大了。
「──小渚,球尽量传给我。」
中场休息时间,我把毛巾披在头上时听见有人喊我在队上的绰号,心头一惊抬起头来。
「……哦,原来是阿富啊。」
我的队上绰号是从美咲渚的名字取为小渚,富永则是从姓氏取为阿富。
有些球队很用心在取绰号这件事上,绰号可以象征心愿、目标,也可以用来强调个人球风,我们球队顾问则是偏好与本名相近的绰号。
富永一开始叫小富,后来大家习惯性地叫着叫着就变成了阿富。
短暂逃避现实过后,我思索起她说的这句话。
小前锋的阿富,与得分后卫的我。
我们两人是公认的芦高得分王,打从一年级就是队上的王牌球员。
这里有个基本前提,那就是芦高的方针是要培育出不局限于单一位置,可以在场上随机应变的全能型球员。因此为了让阿富更能展现出优秀的得分能力,应变力强的我有时候也会担任控球后卫的角色。
不过,我总觉得是「我借由阿富来进篮得分」,而且一有机会就自己来投篮的主导权随时握在我手上。
「……」
确认搭档离开后,我在大腿上用力握紧了拳头。
我知道她是无心的,听来也就更让人心痛。
以前她要是说这种话,我单纯只会以为她的意思是「小渚今天太严了,可以多利用我来进篮」。
至少阿富在当时说的话,也是在传达这个意思。
曾几何时,「我的命中率比你高,尽量把球传给我就是了。」我的想法竟变得如此窝囊。
不对,原因其实再清楚不过了。
我们入学时的身高差不多,这样的想法就出现在阿富的身高逐渐超过我的时候。
──哔。
仿佛在谴责我的软弱,现场响起宣告第四节开始的尖锐哨声。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场上走去。
篮球基本上是身高愈高愈有利,这是基本常识。
大家不需要解释也都知道离篮框愈近愈容易进球,阻攻不易,要抢到篮板球也比较简单。
反过来的情况也一样。
有人说身材高大的球员如果不好好锻练容易损伤膝盖,或是动作不够灵活,可是这些都可以靠训练来弥补,况且相较于在篮球场上得到的好处,这些根本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缺点。
第四节开始了。
阿富在对方篮板前抢下篮板球,接着高举起球后一个转身,精彩的进篮得分。
对方防守球员的身高差太多,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那种简单粗暴的球路,正是高个子球员的特权。
在身高处于劣势的球员跳不到的位置抢到球,再从对方构不着的超高位置把球投出去。
得分不费吹灰之力,高个子打篮球就是有这种优势。
在旁人眼里看来,这是无比残酷而且无情的景象,因此当对战强校里有身高占有绝对优势的留学生时,尽管没有那么明显,可那种类似的球风实在是难以招架,总不免会陷入苦战。
所以必须要能迅速切入,或是能投出精准度极高的三分球,除非有足以颠覆身高差距的强大武器,球队里通常都是高个子的球员在负责得分。
「──小渚!」
阿富挡下对手发动的速攻,趁对方队形瓦解时,把球俐落地传了出来。
我接住的位置刚好就在三分线外面。
于是我随即做好出手的准备,只是对方球员也刻不容缓高举着双手上前来防守。
这时我立刻切换假动作,闪过防守,切入篮下。
「咻。」
三步上篮,我充满自信,腾空跳上最高点。
指尖轻轻把球投了出去。
刚开始打篮球时,我迟迟无法掌握这种感觉。
人们总说把球放进篮框里就可以了,只是那时候我的身高还不高,篮框就像天空中的一轮明月,我跳得再高也无法触及。
我必须把球投得很高,才能击落那轮月亮,而一用力就很难把球投进篮框里。
我记得那是在我长到一百六十公分高后的某一天。
我一如往常奋力跳了起来,居然有种篮框离我特别近的感觉。
虽然说不至于一伸手就能碰到,可以清楚看到篮框朝我抛了个媚眼。
本能反应了过来,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大家都希望心仪的男生能注意到自己,眼中只有自己一个人,想要对方接受自己的热情与心意,于是卯足全力在展现自己。
既然对方是个万人迷,与其准备花俏的礼物硬塞给对方来引起对方注意,不如干脆低调地默默把礼物送出去。
把球放入篮框里,如同把一束鲜花送给重要的那个人──
球一如往常轻轻离开指尖后──
──啪。
在眼前被一巴掌拍飞,像在说给我滚。
「──唔。」
又来了,空荡荡的掌心握紧了拳头。
我带着最真诚的心意一次次修改那封皱巴巴的情书,结果又撞上透明天花板,直接坠落。
小学和国中时,我都坚信县内只有阿富,不对,是只有富永能碰到我满怀信心投出的球。
当然单纯只论身高的话,县内也是有比我们高的球员,只是在速度与技巧兼具这一点上,我们两个人可算是出类拔萃。
但在进入联赛常客的芦高,与其他同样常打进联赛的强校比赛后,我才明白自己过去是待在多么狭隘的世界。
在全国的舞台上奋战的球队里,不乏一百七十公分高,速度与球技都很出色的球员。
进入芦高时,有四位学姊比我高,而私立名校包括候补球员在内,将近半数的球员比我高更是常态。
女生一旦突破一百八十公分大关,就会成为全国注目的焦点,至少一百七十公分的话几乎不会因为身高而受到高度戒备。
实际上在去年的高中联赛,我就被那些身材比自己高大速度又快的球员再三阻挡,尝到了原来这就是高中篮球的辛酸。
不过坦白说,当时的我一点也没有产生悲观的心态。
从小学开始打篮球后,我的个子就一直在长高。
我们学校还有那些强校的学姊们,入学时身高应该都跟我差不多,搞不好比我更矮也说不定。
既然前辈们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我想必也很快就能追上她们的身高。
事实上,我的搭档阿富在入学后,身高就明显长高了许多。
成长速度慢了一点没关系,不过矮个几公分而已,过去做为得分球员所训练出来的速度与技巧不会因此消失。
接着历经第一次的高中联赛,在冬季杯过关斩将,冬天过去后,我终于醒悟了。
最高点,身高一百七十公分。
──身高不再是我的武器。
刚才阻挡我投出三分球的那位胧学园球员的身高大约是一七四公分,拦阻我上篮的那位球员则是一七七公分左右。
阿富不用说,也有入学时约一六五公分高的队友不知道什么时候超过我,还有学妹一入学就比我高。
在芦高这个有着得天独厚的环境征战过大小赛事后,势均力敌的敌我双方当中,我只能算是有中等实力。
用不着对我说一堆大道理,我知道有比我矮的球员活跃在场上,而且一百七十公分也可以算是有身高优势了。
不过,我认为那都是因为没有尝过高处的滋味。
我是没有失去过去的速度与技巧。
我培养出来的球路也没有轻易遭到践踏。
这种情形比强求自己所没有的东西更糟糕,我是想要讨回自己拥有过的东西。
进高中前,我是队上最高的球员,可以运用高于其他人的身高优势来打球。
在这个位置拿到球保证得分,在这种状况下没人挡得住我,没人碰得到这一球──
好几年来引以为傲的前提遭到彻底颠覆的悔恨,原本在手里的东西从眼前崩落的痛楚,实在是笔墨难以形容。
这样不对,我还可以跳得更高,这个四方形的球场就是我翱翔的天际,我的翅膀还没有折断。拒绝承认现实,执着于过去,最后就是沦落到现在这种下场。
我注意到本来跟我实力相当的搭档,有一天毫无预兆就进入到另一个境界,独留我自己在透明天花板的这一头。
我们的得分差距愈来愈大,而且遇到关键得分的场面时,控球后卫也大多会毫不犹豫地把球传给阿富。
随着她身上的勋章日渐增加,我胸前的星星则是一个个减少,打球时也愈来愈缺乏自信,失去信心。
阿富绝对会在今年的高中联赛大放异彩,不会再有人认为芦高有两位王牌球员。
现在的芦高是一支由一百八十公分压倒性身高的中心球员领军的球队。
这里真的就是我的最高点了吗?
在空着急的球场上,我跑了起来,依然在难堪地苦苦挣扎。
*
练习赛最后是由芦高辗压对手,大获全胜。
胧学园整场都在试着压制阿富,可惜终究是徒劳无功,这就是阿富现在的实力。
当然我尽管内心对自己的球路有迷惘,总不能让个人的心情起伏拖累了正准备在高中联赛大显身手的球队。
我早就没了身为得分球员的自信,但还是有试着成为过去搭档的助力,也在关键时刻投进了几颗三分球。
队上不再能夸口说有两位王牌球员坐镇,至少看在旁人眼里,我应该还是有发挥芦高的先发球员该有的实力。
如果有人发现我正经历停滞不前,漫长的低潮期,那就只有顾问老师,还有……
「美咲,辛苦了。」
这位搭档了吧。
我接过富永递来的宝矿力,这么对她说。
「富永,真正辛苦的人是你吧。」
也许是因为比赛结束,也有可能是因为恢复朋友关系,她直接叫我的名字,于是我也就配合她这么叫了。
我们从小学打儿童篮球就常在大小赛事遇见对方,早已习惯用姓氏来称呼彼此,而且进入高中后忽然要称兄道弟改口叫对方名字也很别扭,于是就这么沿用了下来。
四周的队友们正在互相称赞对方精采的表现。
我们大胜今年的胧学园,的确是值得欢欣鼓舞。
富永说着,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你今天三分球投得很准。」
「我又不是自愿的。」
「…………」
我有点后悔自己那种自暴自弃的反应,可是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
一年级时,我们在社团结束后会待在一起,畅聊要两个人称霸全国的梦想,只是最近我跟富永都处在这种尴尬的关系。
我知道她是在关心我,不过问题就是出在这里。
我们本来是平起平坐的搭档,现在却要她来关心我的这个事实让我觉得很丢脸,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轻松自在聊天。
富永也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我不太对劲,一如往常说了起来。
「唉,美咲。」
「嗯……?」
「你对今天这场比赛有什么感想?」
「计分板就说明了一切吧?」
「你觉得如果我们在联赛遇上,也会是这个结果吗?」
「只要你没有受伤或是状态太差,我想是吧。」
「不对,下一次就没这么幸运了。」
我沉默着让她继续说下去,想知道她这话真正的用意。
「她们今天只是让我自由发挥而已。」
我没想到会听见她这么说,忍不住发出不成声的惊呼。
「我倒觉得她们是卯足全力在压制你的行动。」
「那是装出来的。」
富永说着,扬起了嘴角。
「胧学园那些球员的防御是很严密,不过在明显可以成功阻挡的时候又会收手,让我自由进攻。她们是在试探,看哪种程度的压力能把我挡下来,到时候队友又能提供哪种程度的支援……」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用力握住宝矿力的瓶子,看起来很不甘心。
「实在太精明了。」
她居然不只观察入微还拿下那么多分,我实在是既佩服又忍不住愧疚。
这本来是我的工作。
勇往直前的富永负责集中火力进攻,机智的我则是负责俯瞰全场,分析对方行动进而拟定战略。
她不只担起得分的重责大任,连战况分析也落到了她的肩头上,我实在觉得自己很没用。
胧学园是很有可能在高中联赛碰上的对手。
球队在比赛时可以选择发挥全力来确认目前实力,也可以有所保留,试探对方实力。
芦高的基本方针是以实力取胜不耍花招,所以属于确认我方实力的那一派。
包括我的状况不佳在内,我们是全力以赴在打这场比赛。
我要是能注意到胧学园的目的,至少在现在这种状态下也是有办法找出因应对策。
可恶,我握紧拳头,满心是在搭档面前无法发泄的悔恨。
「所以呢,你怎么看?」
「我说过了,以我们目前的状态,下一次就没这么幸运了。」
她站起来,像在表示自己话说完了,接着往我这里看了过来。
「呐,小渚。」
她说着落寞地垂下眼眸,又接着说下去。
「入学时,我们梦想着要称霸全国,这可不是能实现我们梦想的梦幻球队。
我们发誓要称霸全国,我没忘了当初的誓言。」
这些我都懂,阿富。
我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在内心咕哝着。
搭档并不是自愿把我甩在后头,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至少她没有表现出绝望或是内疚的态度。
*
赛后经过休息检讨原地解散后,我马上把衣服换下来,抢先冲出社办。
我跨上轻量化轮组的越野自行车,大家都会骑下学校前面的坡道,我则是朝反方向一路往上骑。
先是经过网球场,再来是停车场,马不停蹄地骑向前去。
练习或是比赛表现得不如预期时,我大多会骑上这条路。我对自己愈气恼,踏板就踩得愈用力。
骑到上坡尽头还不到下坡处时,脚上力气终于放松了下来。
两旁是黑影幢幢的茂密树林,潮湿呛鼻的土味,阳光从枝叶间照了进来,摇曳着柔和的光芒。
山风带来一阵清凉感,吹乱了一头短发,纯白的夏天制服裙摆随风翻飞,鼓胀了起来。
骑了一会儿后,视野也变得辽阔。右手边及正面是群山环绕,如波浪起伏的翠绿农田,还有飘着积雨云的夏日晴空。
我喜欢这幅特有福井风情的景色。
每当早点结束社团活动在插秧的时期经过这附近,看着暮色融入饱满的水面,都能稍微平抚我消沉的心情。
我往前又骑了一小段路,把车子停下来。
爬上通往一间小神社,长满青苔的楼梯后,我随便找个地方坐了下来。
这地方没什么人来,是我在一年级找到的小小避难所。
从袋子里掏出宝特瓶,我一口气灌完还剩半瓶多的宝矿力。
手背胡乱擦了下嘴唇上的水珠,接着深吸一口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声嘶力竭大喊了出来。
直击怯弱的心灵,发泄内心深处的苦闷情绪。
这里不算是太偏僻,不过蝉声多少会盖过大叫的声音。
而且反正只有车子会开过这附近的马路,再说让路人听见也没差,应该不会有人多管闲事特地跑来确认苍郁神社里传出的女子大叫声。
叫到一口气全没了后,心情总算开朗了一点。
整个人喘不过气来,我把毛巾挂在流汗的脖子上。
我究竟要这样原地踏步到什么时候,我仰望着天空,双手抵着楼梯。
晴空尚未染上暮色,挂着一轮细细弯弯的洁白新月。
那象征着遥不可及的篮框以及十公分的身高,我忍不住想别开视线。
我只能接受这就是现实,但内心为什么会如此苦闷烦躁又痛不欲生呢?
真希望自己可以单纯为搭档的成长感到喜悦。
国中小学不提,至少我们现在是在同一支球队奋战的伙伴,而她可说是最可靠的队友了。
要是我没有曾经是个高个子就好了。
要是没有尝过高处的滋味,我打从一开始就会摸索适合自己的球路了。
我应该要把得分球员的位置让给别人,选择以控球后卫的身分留在场上。
篮球不是只有投篮得分,而且我的身高可以充分运用在其他球路,成为另一种形式的搭档。
然而,自从球第一次投进篮框的那一天起,身高超过其他人的那时候起,凭着这只手夺下胜利的那个瞬间起,篮球在我心中就等于是把心爱的男人抢过来,只有这么做才能让我得到满足。
与其要我在这时候落寞退出,我宁愿为苦涩的初恋而亡。
──拜托,我心想着。
只要一个就好,我想要有个能再一次站上那座舞台奋战的动力。
不管是谁都无所谓,拜托再一次让我在心里点燃斗志吧。
*
翌日,星期一。
周末接连对战强校过后,社团活动休息一天。
社团同时通知禁止自主练习,放学后难得闲着没事做。
去年我是跟富永一起出去玩转换心情,只是以我现在的状况实在没心情出去玩乐。
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冰冰凉凉的汽水放进袋子里,不自觉加快脚步沿着校舍楼梯一路往上走。
平常我不会喝汽水,这算是在没有社团活动的日子给自己的一点小奖励。
七月的蔚蓝天空。
气温不超过三十度,天气干燥,积雨云不时遮住阳光。
轻柔的微风吹进一扇扇打开的窗户里,山中学校特有的绿意飘散了开来。
天气这么舒服,说不定那个人还留在校内。
上楼后,我试着轻轻转动平常上锁的门把。
门应声开启,我走到了屋顶。
这个地方基本上禁止学生进出。
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我悄悄关上门,轻快地爬上通往水塔的梯子。
在平台处稍微探出头后──
「哇啊……」
比班上男同学还宽大的制服裤子下,露出光溜溜的脚底板,我看着忍不住轻呼一声。
一双蓝底白色人字带的海滩拖就掉在旁边。
这么说来,在校内遇到时,他走起路来总是发出啪哒啪哒响。
我有点惊讶,又苦笑着心想他果然在这个地方,于是从梯子爬到了水塔平台上。
那个人闭着眼睛,把手枕在后脑勺躺在地上。耳机线从口袋里伸了出来,也许因为在听音乐,他没有注意到我来了。
平常他总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这时却露出了少年般的睡脸。
我蹲下来端详了一会儿后,戳了戳他的脸颊。
他嘴里嗯嗯唔唔咕哝着翻了个身,像是还没睡醒,说起了梦话来。
「……干么啦西仔,不会又要说教了吧。」
我一时忍俊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西仔是三年五班的导师,西野老师。
他还是一样老是在听老师说教,连梦里都不放过他吗?
虽然说他这个样子让人百看不厌,我心想着拿出两瓶汽水,抵在他黝黑的脖子上。
「──藏学长。」
他的肩膀微微颤动,似乎是让突如其来的冰凉感吓了一跳。
拉着耳机线把耳机扯下来后,他又翻了个身往这里转过来,眯着眼睛,像是觉得阳光太过刺眼。
「……嗯,我还以为是谁来了,原来是小姑娘啊。」
我早就知道他会做出那种既不惊讶也没有特别高兴的反应,只是心里依然很不是滋味。
「呐,可以不要再那么叫我了吗?」
我这么一说,他马上故意打了个大呵欠。
「你蹲在那里,内裤都被看光光啰,这位女高中生。」
「你是老头子啊,这位男高中生。」
他是三年级的藏学长,也就是岩波藏之介学长。
本人怎么想的不知道,他在我们这些学弟妹之间很有名,是芦高的名人。
这种人算是所谓的不良学长吧。
一头乱发,宽松的制服裤搭配用来取代室内鞋的海滩拖,衬衫下摆没有扎进裤子里,走起路来总是懒洋洋的。
坦白说我跟那种人不熟,不是很懂,不过他那像是刻意掩饰端正外表的散漫态度,与忧郁的气质相辅相成,相当受女生欢迎。
……有吗?
……大家不会太美化他那种懒散又轻浮的态度了吗?
我不只一两次差点忍不住脱口质疑。
现在我了解藏学长也是很有人性魅力,至少在那一天之前,他完全无法只凭外表就吸引到我的注意。
毕竟我从早到晚忙着社团活动,虽然说不至于瞧不起不良少年,至少不会想跟别方扯上关系。
如果不是在那一天那个时间地点,以那种方式相遇──
我们想必不会有任何交集,就这么结束高中生活。
*
──高一时的七月。
高中联赛决定出赛后,周末接连安排了与强校的练习赛,隔天的星期一则是休息。
我们的社团规则是发型必须要是短发,晨练前要吃下两碗饭,退出社团前禁止谈恋爱,校内禁止使用手机,最好是连带都不要带到学校来等等,规定了一大堆现在的高中女生会觉得过于严厉的规矩。
大家到芦高来都是为了专心在蓝球上面,大多没有怨言,只是我跟富永在预赛取得不错的成绩,有点太得意忘形了。
放学后,我们偶尔会像个普通高中女生一样,聊着说要去拍大头贴。
从小学就满脑子只有篮球的我们,不太有这种出去玩的机会。
同班的女生常会互相交换穿着制服拍的大头贴,或是贴在手机上面。老实说,我也是年轻女生,难免也会羡慕。
我们两个人兴高采烈地踩着脚踏车,到了游乐场后,一走进入口大门,就听见响亮的叮叮当当铿啷铿啷声响,飘散着刺鼻烟味,仿佛一脚踏进了大人的世界。
我们这两个高中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而事实上我们也真的是很单纯。
当然我们也是有跟爸妈去过购物中心里面的游乐场。
可是跟朋友两个人一起来玩,再加上平常忙着社团活动,这在我们两人心中都是一种特别的新奇体验。
本来我们只是来拍大头贴的,结果玩了夹娃娃机、跳舞机、桌上曲棍球还有投篮机,在游乐场里玩得不亦乐乎。
最后我跟富永为了爱漂亮,在洗手间把裙子折成超短裙,没有化妆的脸上至少涂了唇膏,找起我们这一趟的目的地。
这是我们第一次拍大头贴,我们一下子选这个一下子选那个拿不定主意,又因为时间只剩下几秒而忍不住着急,再加上不习惯又难为情,两个人都只比了个YA,等终于拍好后,接着又要我们写字,于是我们尽可能装模作样写下「阿富&小渚」,然后再随便放一堆贴图上去,简直是手忙脚乱。
然而,这种像是一般高中女生的时间与对话很新鲜,是我们无可取代的时光。
因为难得来一趟,我们又拍了几次大头贴,在终于满意后,富永说时间太晚差不多该回家了。
一看时间,不知不觉居然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我家离这里没有富永家那么远,而且反正明天又要回到为了准备高中联赛每天练球的日子。
回家前,我想要多享受一下这短暂的非日常时光。
打定主意后,我就目送富永先离开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真的是玩太疯了。
我不过待几个小时,就自以为跟以前学校老师在放暑假前耳提面命的不正当场所混得很熟。
在旁人眼里看来,肯定觉得我好奇张望的模样很像个乡巴佬吧。
就在我走到代币游戏还有格斗游戏那一区时──
「──小妹妹。」
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再次做出了不谙世事会有的反应。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时间联想到对方可能是学校老师或是警察。
保护管束这几个字掠过脑海,我脑中一片空白。
惨了,放假玩过头了。
万一不能出场比赛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会给正要参加联赛的队上惹麻烦……
脑中胡思乱想混乱了几秒钟过后──
「──对、对不起。」
我一个转身,马上向对方低头道歉。
接着就假装若无其事,赶紧离开游乐场吧。
虽然时间晚了点,我并不是出入深夜的游乐场。
只要道歉然后赶快回家,事情应该不会太严重。
我这么思考着,匆忙往门口跨出脚步时──
「哎呀!」
对方硬是抱住我的肩膀。
「──呃。」
男人粗壮的手臂吓得我全身僵硬,发出不成声的哀号。
「怎么啦,一个女孩子待在这种地方。」
我听着那过分温柔的嗓音,抬起头来,这才终于了解现在是什么状况。
包括搂住我的那个人在内,对方共有三个人。
一群男生穿着我没看过的制服,团团包围住我。
原来对方也是高中生啊,我本来松了口气,又马上害怕了起来。
他们跟同班的那些男同学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以制服来说过于宽大的裤子,口袋挂着粗链条,手腕戴着高调的手链,头发染成了亮棕色或是金色……
「你要是没事做,要跟我们一起玩吗?」
那个人说着用力把我拉进怀里,刺激的烟味害我差点忍不住咳嗽。
「不好意思,那个,我要回去了。」
我奋力扭动着身体,这时他们三个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哦,我还以为你只是身材不错,仔细一瞧原来也长得满漂亮的嘛。」
那个人抱住我的肩膀,两只眼睛直盯着我瞧,我出于厌恶,反射性地把头转开。
那三个人似乎觉得我这样的反应很逗趣,好像在看一场猴戏,笑得更厉害了。
我一直在不过于刺激对方的范围内试图挣脱,肩膀上那只手却始终牢牢扣着我。
话说在我开始打篮球,个子愈来愈高之后,身边的男生就很少把我当成女生来看待。
大家并没有拿我的身高来开玩笑或是大做文章,只是我大概感觉得出来他们有兴趣的异性不包括我在内。
何况我上高中后还一路长到一百七十公分高,又剪了俐落的短发,再加上我们社团禁止谈恋爱,我几乎没有机会意识到自己也是个女人。
路上不会有人像这样叫住我,更别说是有男生向我告白,所以我想我是因此大意了。
包围我的三个人当然都比我高,而且把我当成女性来看待,我这时才注意到大事不妙,背上窜过一阵寒意。
其实我也可以大叫求救或是挣扎抵抗,只是我没遇过这种状况,内心既困惑又混乱,尤其是事到如今我还是不想引起众人注意把事情闹大,导致在球场上总是冷静而且精准的判断力变得迟钝。
在对方眼中看来,我完全是一只待宰的肥羊吧。
「不行喔,这种地方太危险了。
我们一起来从事健康的活动,去唱卡拉OK吧。」
那个人抱住我的肩膀,不由分说走了起来。
他们在人多的游乐场都敢这么明目张胆了,一旦到了没人的密闭空间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脚快动起来啊,拜托喉咙赶快大叫出来。
就在我紧咬着唇时──
「喂,你们这些小混混,要搭讪去找别人。」
有些懒洋洋的男生声音响了起来。
「啥?」
在那一瞬间,我感觉肩膀上的力道放松了下来,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赶紧挣脱,逃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啧,气愤的咂嘴声传了过来,不过要是在这时候退缩就真的完蛋了。
前进一步、两步后,男生穿着短袖衬衫的手伸过来,试图让我躲到背后。
这个人可以相信,我不知道为什么自然而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毕竟是在这种状况下特地出面,至少比那三个人值得信任,最重要的是──
相较于刚才抱住我肩膀的粗鲁动作,这个人没有碰触我的身体而是顺势引导我的动作,看起来温柔多了。
我就这么躲在高大的背后,终于能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刚好就在这个时候,站在眼前的男人为了确认我的位置,回头看了一眼。
啊,我记得这张脸,我险些不由自主发出惊呼声。
我记得他是芦高的学长,名字是藏什么的,班上女同学常一讲到他就心花怒放。
这个人在校内也是个不良少年,为什么……
「烦咧。」
学长重新面向那三个男人,厌烦地抓着头发说。
「这种没跟男人牵过手的小姑娘是哪里好了?」
「──啥?」
我一时傻眼,甚至忘记自己身处的状况。
他只是刚好跟我同校的学长,我们彼此都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你很害怕吧,没事了,我其实也没有期待这种漫画或是日剧会出现的台词,可是为什么偏偏说出这种话来,不会太夸张了吗?
我从小苦练篮球,别说是跟男生牵手,连个喜欢的对象都没有。我是留着不起眼的短发,既不性感又素着一张脸,可是哪有人会对第一次见面的女生说这种话?
──气死我了。
突如其来的,现场出现野蛮的暴力声响,这才终于把我拉回现实世界。
在学长的对面,刚才抱住我的肩膀,三个人里面看似老大的那个人把游戏机前的椅子一脚踢了出去。
我感觉他那发狠的动作是针对我来的,体内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唉,你知不知道自己惹到什么人?」
然而,站在眼前的学长只是呵呵笑着,始终维持漫不经心的态度。
「你们是谷中的吧,那身打扮逊毙了,看也知道是哪里来的。」
这番话像是故意惹怒对方,结果那个人反而稍微冷静了下来。
「原来是芦高的山猴子啊,你特地下山来了吗?」
「哦,这个回答挺妙的嘛。
谷中上课都在教这些东西吗?」
我在后面听得胆战心惊,不过听来是学长更会耍嘴皮子。
对方不再油腔滑调,也没有再继续装熟,鞋底叩叩踏着地板,看来是生气了。
至于他左右两边的人,则是对学长露出了怜悯的表情。
学长的确也是有散发出不良少年的气氛,不过对方明显就是不良少年,再加上占有人数优势,我实在忍不住担心了起来。
他没有马上吼回去,甚至像是在尽情享受闹事的过程,飘散出一种老江湖的气场。
老大瞥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瞪着学长。
「那个女人也是芦高的吧,是你的女人吗?」
「我不认识这种丑女,快滚回山里去。」
我赫然一惊,比起这段对话所带给我的惊慌与气恼,有一件事更引起我的注意。
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再注意我,兴趣转到了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个新玩物。
说不定学长一再故意挑衅对方,就是料到会演变成这种状况。
现在这句话也像是至少要让我逃离现场……
遗憾的是,对方唾骂了起来,好像觉得搞这种小动作很无聊。
「我不在乎那个女人,只是你也没有资格指使我。」
学长的态度显得很不耐烦,往我看了过来。
「这里是那些家伙出没的地方,治安很不好。
你要是想穿小短裙拍大头贴,劝你下次选个正当一点的地方。」
内心的不安与恐惧更胜于羞愧,我不自觉脱口说了起来。
「呃,藏学长。」
──铿。
「废话少说,到外面去。」
对方又用鞋底踢飞了一张椅子。
「喂喂,太穷酸了吧。」
嘿,学长说着笑了起来。
──铿啷铿啷铿啷铿啷。
一脚踢飞附近台子上面放满代币的桶子。
「祭典要这样才够热闹啊!」
这阵声响划破了游乐场里的喧嚣声。
四周客人纷纷看了过来,店员也接连跑来了解现场状况。
那三个人看着漫天飞舞的银色代币,简直是看傻了眼。
「小姑娘,快跑!」
学长回头说了这么一句话,我马上跳起来似地跑向门口。
「你直接跑出去,我来争取让你骑上脚踏车的时间。」
后方传来脚步声,他还在继续说话。
「等回家后,你就忘记这一切,乖乖上床睡觉。
你要是不想惹麻烦,千万别傻傻去报警。」
「可是,学长你呢!?」
「笨蛋,等你跑了之后,我也要溜了。
碍事的家伙要是不先走,只会扯我后腿而已。」
在这种紧急状况下,我甚至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
谷中那些人的怒骂声从学长身后追了上来。
我冲出门口的自动门,发着抖解开自行车锁后,便开始疯狂踩起踏板。
我这么做不是接受学长的好意,而是知道我在现场只会碍事。
虽然说可能是我多虑了,万一……
万一他故意大闹引起众人关注,让我先逃离现场,不让我叫警察过去,都是考量到我肩上那个芦高女篮的袋子……
我觉得很愧疚,很窝囊,很丢脸,好想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不想让自我厌恶的情绪擅自践踏学长的心意,也不想在问题真的闹大了之后把责任全部推卸到他身上,于是我冲进芦高还亮着灯的教职员办公室,向看起来口风最紧的老师说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
逃出游乐场后,隔天午休时间。
我没有吃午餐,一个人在校舍里游荡。
临别时,学长要我忘记这件事,可是我要是不亲自确认学长没有出事,实在没办法放心。
我把学长的特征告诉班上女同学后,一下子就问出名字了。
二年五班,岩波藏之介学长。
我是第一次开口问这种事,她们全兴奋得七嘴八舌乱猜了起来。我随便敷衍个两句,离开了她们。
大家平常都直呼名字叫他藏之介学长,于是耳朵里就只记住了「藏」这个字。
既然连我都有印象,可见他在芦高相当有名。
我在二年级的校舍向学长姊打听了一下,马上就问出他今天有正常来上学。
本来我想趁午休时间向他道谢,可惜我问了很多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他平常好像没有会一起吃午餐的朋友。
大概是发现在我校舍里面徘徊张望吧。
昨天听我解释状况的那位老师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
他说得很小声,不让其他人听见。
「你如果在找那小子,可以到屋顶去碰碰运气。」
我当时没有说出学长的名字,真要说起来是我不知道也就无从告知,只是老师好像连这一点都看出来了。
我听从老师的建议,来到了屋顶。
我很纳闷,因为屋顶基本上禁止进入,可是当我半信半疑地转动门把后,门居然就这么打开了。
这是我第一次到屋顶来,除了护网没有其他遮蔽物,眼前是一片诱人的夏日晴空。
这里可从山上的高度一望环绕在校园四周的青翠森林,吹抚着凉爽的微风。
原来屋顶是这么舒服的地方,享受了一会儿这里的气氛后我赫然回过神来。
对了,学长呢……?
我想起原本的目的,放眼望去除了我没有其他人影。
我也在水塔塔楼后面的死角找了一下,还是没人。
如果老师说的没错,要不是学长刚才离开时忘记锁门,他就只有可能在一个地方。
我抓住通往水塔平台的梯子,试着把身体的重量压在上面。
这座梯子乍看之下没有什么因为年久失修导致损坏或是生锈的地方,承重度似乎也没有问题,于是我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梯子。
往上爬到一半时,裙子让风吹得飞了起来,害我有些慌张,不过反正这种地方也不会有人看见。
就在我爬到梯子的最上面,战战兢兢地往平台处一瞧──
「啊……」
眼前正是昨天晚上那张把我护在背后的同一张脸。
他脱下拖鞋,光着脚立起一边膝盖,耳机线从口袋里拉了出来,耳里戴着耳机,双眼望着远方的天空发呆。
他的表情不同于耍嘴皮子时的散漫态度,也没有要我快跑时的男子气概,而是有种豁达的成熟,同时又飘散着少年孤独的寂寥气氛。
尽管学长没有隐瞒的意思,我还是觉得好像贸然偷看到他不会主动表现出来的一面,罪恶感油然而生。
毕竟他都要我忘了,我还像这样主动跑来找他。
本来我打算为了不造成他的困扰,在教室或是走廊道个谢就走,结果现在变成两个人在这种地方独处,这教我该怎么开口。
他救了我,我试图保持冷静,做出有常识的行动,只是每当我一想起当时的情形,那种陌生的非日常感就会让我心跳加速,按捺不住亢奋的情绪。
总之已经亲眼确认他没事了,还是改天再找机会向他道谢好了。
就在我打定主意,准备要爬下梯子时,学长的视线往我看了过来。
他睁大了眼睛,表情有点不耐烦,接着随手把耳机扯下来,扬起了嘴角。
「你很擅长爬树吗?小姑娘。」
「……你待在这么高的地方,把自己当成山大王了吗?」
──咻。
学长看见我这样的反应,装模作样吹了个口哨。
你自己还不是从山里的学校跑出去的,我觉得自己人生地不熟到街上的游乐场玩结果遇见危险这件事让人调侃,忍不住顶撞回去,可是他好像很中意我这样的反应。
虽然说是他先挑衅我的,我可是得救却又表现出没礼貌的态度,真是个怪人。
想那么多实在有够蠢,我直接爬上了梯子。
我站在水塔平台上,按住早就放回平常长度的裙子,转换心情向他低头致意。
「昨天谢谢你救了我。」
我本来就是来道谢的,可是现在心情全没了。
「还有,我不是什么小姑娘。
我是一年五班的美咲渚。」
而且我应该要道谢完就离开,只是我很不满他一直叫我小姑娘,一时冲动就连自己的名字也说了出来。
学长好像一点也没有改变态度的意思。
「你昨天还没得到教训啊,小姑娘。
跟我这种人扯上关系可是没有好下场的喔。
我接受你的道谢,你就跟裙子长度一样回去过你的日常生活吧。」
他似乎也不打算主动把名字告诉我。
他挥了挥手,像在驱赶夏天的蚊虫。
哼,既然你要来这招的话。
竟敢打发我,我忍不住冒出了奇怪的对抗心态。
「你跟那些人不一样吧,藏学长。」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看来在游乐场时,他没听见我脱口喊出他的名字。
总算是看到你露出惊讶的表情来了,我在内心暗自偷笑。
我配合学长的态度,调侃了回去。
「我到处问大家认不认识一个流氓学长。」
「哦,小姑娘还满机灵的嘛。」
他似乎不觉得我是说真的,只是从他的态度看来,他好像不知道自己的名气大到连学弟妹都知道他的名字。
毕竟他都会穿着拖鞋在学校趴趴走了,想必不会在乎他人的眼光。
所以呢,学长说着眯起眼睛,显然有些乐在其中。
「如果你是来重新跟我打招呼的,没有必要叫得那么熟吧。
小姑娘,你看起来那么单纯,其实很会摆女友架子吗?」
「唔,不然,藏兄……?」
「怎么愈来愈省略了,好像在叫老师的绰号一样。」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做出了装傻的回应。
他急着回嘴,那样的反应让我很满意,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昨天我只隐隐约约记得藏这个字,随口就那么叫了,不过经过一整个晚上的左思右想,心里也就习惯了藏学长这个称呼。
学长好像也觉得继续摆出冷漠的态度很蠢,噗哈笑了出来。
开心地笑了起来后──
「唔……」
他忽然板起脸,手按着嘴角。
「藏学长,那是?」
我刚才只有看见他的侧脸,所以没有发现他另一边脸颊肿了起来,嘴唇也被打到裂开结痂了。
再仔细一瞧,他的拳头不只红红肿肿的,也有破皮。
我急忙想冲上前去,他却又摆了摆手,像是要我别多管闲事。
「我正想开溜的时候,绊了一跤摔倒了。
有够丢脸的,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我的鼻头一热,赶紧压抑就要涌上心头的情感。
这个人想必不喜欢那种麻烦的场面,我要是在这时候自顾自哭出来,那就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感受而已。
所以我从裙子口袋掏出OK绷,直接往伤口贴了上去。
藏学长眯起眼睛,似乎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喂喂,对受伤的男人要递出香香的手帕才对吧。」
「很遗憾,我从小就是个常受伤的孩子。」
「原来是个野丫头啊。」
我们说着看向对方,不约而同噗哈大笑了出来。
他又是耍坏又是装成熟,笑起来却像个少年一样。
啪地贴上最后一片OK绷后,我这么问他。
「对了,藏学长为什么会有屋顶钥匙?」
「导师命令我来打扫屋顶。」
哦,我不自觉喜欢上他那分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反应,嘴巴自然动了起来。
「我也可以偶尔来放松一下吗?」
「受不了,你爱来就来,
反正总比去外面放松来得安全。」
我总觉得在离天空这么近的地方,肯定能让紧绷的心情得到适度的放松。
*
──那之后又过了一年。
我不时会趁没有社团活动的日子,或是天气好的午休时间到屋顶去露面,跟藏学长闲聊个两句,度过一段无拘无束的时光。
尤其是发现篮球(身高)方面的实力比不上搭档后,在社团活动以外的相处时间变得很尴尬,我也就更常逃避到这里来了。我坐在藏学长旁边,把买来的汽水递给他。
「来,这是入场费。」
「哦,夏天放学后来一瓶汽水最好了,真是个机灵的小姑娘。」
结果都过了一年,他还是没有改变称呼方式。
偶尔他会开玩笑叫我「美咲姑娘」,可见他记得我的姓氏,至于我只有一开始提过一次的名字,他大概早就忘了吧。
我知道他就是这种个性,而且都过了这么久,也就没有认真要他改变称呼方式的意思了。
啪唰,我旋开了宝特瓶的盖子。
「你在听什么?」
藏学长也喝了口汽水,接着从宽裤口袋里拿出MD随身听,放在我们两个人中间。
他把耳机戴在左耳,再把另一边的耳机递给我,于是我戴到了右耳。
他操作起垂落在身前的线控,液晶萤幕亮起微弱的蓝光,耳机里大声播出CHARCOAL FILTER的『Brand-New Myself~仆にできること』。
哦,我没想到会听见这种类型的歌曲,忍不住说了起来。
「好意外,放弃青春的学长居然喜欢这么青春热血的歌。」
「你管我。」
「我以为你会装模作样听一些做作的西洋歌曲。」
「当然还是要日文歌词,最能引发我们日本人内心的感触。」
「内心什么感触啊,又不是演歌。」
就在我们交谈时,一个透明的MD盒从学长口袋掉了出来。
那是单片用的盒子,大概是买来时附带的吧。
我随手捡了起来,盒子里面有一张标签纸,漂亮的字体在上面依序写上曲名。
仔细一瞧,线控上面也有显示出播放中的曲名,看来是在录制CD时专程从音响输入进去的。
如果是趁茑屋促销时一次租好几张,这会是很花时间的一项大工程,从这种行为很能看出他的个性。
我窃笑着,又发现他令人意外的一面。
「原来你是这么井然有序的人。」
「不然哪知道里面有什么歌。」
我不知道刚好这一张是这样,还是他平常都在听这种歌,我观察了下曲名,真的都是一些歌颂青春的歌曲。
「你会帮这片MD取什么标题?」
「拾得物。」
「不是遗失物吗?」
「鸡婆唉你。」
我们说着看向对方,噗地笑了出来。
他看似捉摸不定,散漫又得过且过,同时也的确具有高中生的特质,实在很好笑。
对了,我说着换了个话题。
「你这次又做出什么惹西野老师生气的事了?」
藏学长诧异地挑起了眉毛。
「怎么忽然这么说。」
「刚才你作梦的时候,好像在让老师说教。」
「居然偷听绅士说梦话,实在不符合淑女形象喔。」
我本来以为他又要跟平常一样打马虎眼敷衍过去,他却眺望着远方天空咕哝了起来。
「……生涯规划。」
「规划……?」
我很难把这个词跟藏学长联想在一起,一时间愣住了。
好巧不巧的是,耳机里就这么刚好随着他的话播放出GaGaGa SP的『毕业』。
对了,我心想着。
等即将到来的暑假结束后,这个人再过半年就不在学校了。
我是二年级,藏学长是三年级。
这时我才发现,我一直没想到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总觉得如果想跟藏学长聊聊天,只要晃来屋顶就可以找到他,我以为我们会维持在这种半生不熟的关系。
这么想想,我连这个人的联络方式都不知道。
毕业后,不只是在屋顶无法再见到他,搞不好也不会再有说话机会,想到这里,内心深处忽而空了一块。
于是我开口说了起来,急忙填补内心的空白。
「藏学长,你在问卷上写了什么?」
「……就业。」
他给了我一个我没有预期会听到的,也不是耳熟能详的答案,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我当然知道,也是有人会做出那种选择。
既然我现在才真正感受到藏学长会早一步毕业,也就不可能认定他会去上大学。
只是该怎么说呢,就业在我心中是另一个世界,比升学还要遥远,忽然听他这么说,我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依照他的说法,当我照常顶着短发穿着制服放学后在体育馆挥洒汗水时,他已经没有在上学,而是成了大人在工作赚钱,开着车,有一天跟某人结婚……
自从相遇的那一天起,他就是个比身边所有人都还要特殊的异类。
这样的藏学长会比身边所有人更早在现实世界成为大人,总让我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不过,我说着,抱持起没来由的期待。
「说教是……?」
如果那是没有关系的梦话,他不会特地提起生涯规划的话题。
也就是说,西野老师对就业这个选择有一些意见。
藏学长欲言又止,一点也不像他平常的样子,接着他搔了搔脸颊,像是很伤脑筋。
「那个,美咲同学你有思考过毕业后的出路还是未来的人生吗……?」
──噗。
他忽然这么叫我,害我差点大笑出来,嘴里的汽水就在我忍笑时窜进不该窜进的地方,引起一阵猛咳。
咳了几次终于停下来后,我瞪着学长,表达出抗议的意思。
「过分!」
我朝那张转开视线的难为情脸庞继续数落个没完。
「你可能认为在讨论正经话题时,不适合跟平常一样叫我小姑娘,或是觉得这么做会让气氛不够认真,那样的话还不如把同学两个字去掉。
你那种称呼方式,简直像个色眯眯的中年大叔在搭讪高中女生。」
「你这家伙说话太狠了吧,我可是难得提起这种严肃的话题唉。」
「不不,你的语气完全就像是『缺钱吗?我可以帮你喔』。」
「──唔。」
我好像堵得他说不出话来了,真是稀奇。
藏学长把头甩到另一边去,显然是恼羞成怒了。
他平常老爱像这样开我玩笑,我觉得有点痛快。
就在我心满意足后,我微笑着说了起来。
「──学校老师,而且最好是高中老师。」
「什么……?」
藏学长转回来面向我后,我又接着说下去。
「我想当女篮顾问。」
我不知何时起隐约抱持着这样的期待,连梦想都称不上,只是一个模糊的未来展望。
不消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全力面对自己的篮球,也就是阻挡在我前面的那堵高墙。
我希望在今年或是明年的高中联赛,可以夺下第一。
坦白说,我连一蹶不振的低潮期都没有摆脱,居然有脸说要去教导学生,要是有人这么嘲笑我,我也无话可说。
不过,我想把透过篮球得到的快乐、喜悦、热情、辛苦、痛楚、成功、挫折、后悔,还有初恋的青涩滋味──
传达给有一天也会跟我一样无所适从的某人。
我想要大家坦诚相见,以优胜为目标一同奋战。
最重要的是,我喜欢社团的感觉。
有限的时间,有限的条件,一时之选的球队,输了就淘汰出局的比赛,正因为如此才能奉献出全部的热情。
要是能随时沉浸在那样的气氛里面,那可说是再幸福不过了。
虽然说那也要我始终没有放弃篮球,百折不挠,与搭档并肩奋战到最后一刻。
藏学长一时间傻住了,接着他眯起眼睛,露出了沉稳的笑容。
「哦,小姑娘想当老师啊。」
「……你觉得我不适合吗?」
「我觉得你这种外表是冰山美人,其实个性活泼又温柔的老师,肯定会有很多学生喜欢。」
这次换我难为情了。
我还以为他会跟平常一样耍嘴皮子调侃我,结果他语气异常温和,反应异常温暖,害我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学长是第一次提到我的长相,我也是第一次向别人提起这件事。
这么说来,连富永这个搭档都没听我说过。
我没有特地隐瞒的意思,大概是我觉得这个想法还不够具体,不足以让我自豪地向大家宣称这是我将来的梦想吧。
不过,平常总是从容自在,面对任何什么状况都能保持镇定的藏学长,今天显得有点迷惘。
他那不轻易让人踏入的内心,今天似乎出现了一道狭小的缝隙。
我再怎么迟钝,也能从刚才那些话里听出藏学长是因为西野老师说了什么话,暂缓做出就业的决定。
我没办法代替他给出答案,但是至少可以让他有个参考或是提示,于是自然而然聊起了自己的话题。
这样啊,藏学长说着,促狭地垂下了眼角。
「你要是以后有了学生,记得警告他们暑假的游乐场很危险。」
「又来了。」
我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内心却在偷笑。
他好像心情稍微好一点了。
我正打算跟着揶揄回去时──
「藏同学在吗?」
叽的开门声传了过来,同时可以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里是禁止学生进入的屋顶。
我不自觉全身紧绷,藏学长则是看着我,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动作提醒了我,男人的口气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他在这个地方。
藏学长把手靠在水塔平台边,身体探了出去。
「干么啦,西仔。」
原来是那个老师啊,我这才放松了下来。
「你一天到晚泡在这里,简直当成社办了。」
「是你要我来打扫屋顶的吧。」
「那你也多少打扫个几次啊。」
我心想就这么在一旁默默听着也不好,于是看准时机从藏学长旁边露出脸来。
西野老师抬头看了过来,神情有些意外又像是一点也不意外。他推了下眼镜,移开视线。
「抱歉,原来你有客人了。」
我看向身旁的藏学长,为了回报他刚才的举动,我不怀好意地说了起来。
「学长在犹豫他未来的出路,我正在陪他讨论,我们这里已经谈完了!」
严肃的西野老师,听我这么说,诧异地往我看了过来,接着又马上别过头去,伸手捂住了嘴角。
藏学长轮流看着我们,傻眼地哼笑了一声。
本来我还在考虑要怎么消磨没有社团活动的这一大段时间,来这里真是正确的选择。
身心好像都畅快多了。
明天起,我会继续正面面对自己的篮球,我暗自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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