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湛蓝的浪花②-章节
*
『──你要是有空就陪我喝一杯吧。』
小姑娘早一步离开屋顶后,老师约我去喝一杯,于是我们一起来到了福井车站前面。
我第一次坐西仔的车,他一板一眼的个性完全显现在车子上面,车身光亮,车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坐起来有够不自在。
这时要是音响再放出古典乐,我想过干脆脱鞋跪坐在座椅上,可是意外的是,音响放出的是后裔(The Offspring)的『ALL I WANT』或是年轻岁月(Green Day)的『Minority』这类的歌曲,音乐品味还不错嘛,我忍不住调侃起他来。
以西仔的个性,他想必早就有会载我一程的心理准备,只是似乎设想不够周到,没有想到会让学生发现自己平常听的歌曲,难得看起来那么难为情。
他把车随便停在一个收费停车场后,我再一次仔细打量起这辆车子。
「四个圆型车尾灯的Skyline,而且还是手排,跟你的风格差太多了吧。」
尽管不自在,坐起来是真的很舒服。
西仔故作平静,但语气依然透露出了一丝欣喜。
「不然你以为我开什么车。」
「像是Crown之类的吧。」
听我这么说,他一时忍俊不住笑了出来。
「女儿愈长愈大,我也快要跟这家伙说再见了。」
「为什么要换车,一个小女孩而已还载得下吧。」
「这是一种对家庭负责的表现,你有一天也会懂的。」
是这样的吗?我追起了西仔走在前面的背影。
尽管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很珍惜那辆车子,决定要放手的语气里却不显得寂寞,而是莫名暖洋洋的,散发出一股柔情。
我们没有人开口说话,就这么走了一段路后,蓝色霓虹灯搭配红灯笼的熟悉看板映入眼帘。
我心想不会吧,结果西仔还真的在店门口停下脚步。
「喂喂,居然带学生到秋吉来。」
「在福井说到喝一杯,当然就是这里。」
你是认真的吗?我诧异地跟着走进自动门后,传来了耳熟的吆喝声。
「社长欢迎光临!」
在店员的带领下坐进吧台的位子后,一位男性店员来帮我们点餐。
「两位要点什么?」
西仔驾轻就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来杯生啤,你也要吗?」
我朝故意看过来的老师叹了口气。
「不习惯就别开那种玩笑,我不喝酒也不抽烟。」
「嗯,非常明智的判断。」
「我要可乐。」
他明知道我就算平常会偷喝酒,也不敢当着学校导师的面点酒来喝,只见他心满意足继续点餐。
「另外再来十串肥肠、十串土鸡、十串牛舌、十串味噌牛、十串鸡皮、十串鸡胸、十串炸牛肉、炸莲藕、炸鹌鹑蛋、烤鸡肉丸、糯米椒、萝卜泥炸油豆腐,再加上盐味高丽菜跟……」
你呢?他朝我露出询问的眼神,于是我也点了餐。
「我也要盐味的。」
「没问题!」
店员活力十足地回应后,向吧台后面烧烤区的师傅告知点餐内容。
话说回来,我心想着偷瞥了下西仔的脸。
一般老师也不会带学生到秋吉来,结果偏偏就是这个老顽固带着坏学生来了,搞不懂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
他平常老爱把校规还是风纪挂在嘴边,啰哩啰嗦的,万一有家长跑来骂人可不关我的事。
我还没时间多想,啤酒、可乐和高丽菜就陆续上桌了。
「你记得要打电话跟老婆报备喔。」
话一说完,旁边立即响起手机对着高丽菜拍照的啪嚓声。
「不用你担心,电话打了,照片讯息也都会传。」
「该说意外还是不出所料呢,你联络得满勤的嘛。」
好,西仔说着,把啤酒杯举到脸的高度。
「干杯。」
「干什么杯啊莫名其妙。」
我忍不住吐槽了回去,但还是把可乐的杯子举起来碰了下啤酒杯。
咕嘟、咕嘟、咕嘟,西仔一口气灌了半杯啤酒。
没想到他喝起酒来这么豪迈,只不过他面无表情灌酒的样子很像是在说教前帮自己打气,老实说挺可怕的。
所以呢,西仔像是做好心理准备,开口说了起来。
「你跟刚才那个女生在交往吗?」
「你是老头子啊。」
我本来都准备好要进入正题,居然让他摆了一道。
不管是开的车子、音乐还是在秋吉喝酒,他接连展现出不为人知的一面,最后甚至对酒聊起了恋爱话题。
他似乎很不高兴让人转移话题,态度有些暴躁。
「你们如果是正常交往的话,我管不着,可是我把屋顶钥匙给你,可不是为了让你有地方可以幽会。」
「冷静点西仔,你的人设乱掉了。」
他似乎不习惯做这种事,有种外表看似冷静,其实内心忐忑不安的感觉。
搞不好他是第一次约学生在校外见面,而且地点还是秋吉。
他找我出来不知道是为了讨论生涯规划还是打架的事,反正不管是哪一件事,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担心我。
他以一种笨拙的方式试图借由玩笑话来缓和气氛,我想配合他才够上道,于是苦笑着说了起来。
「她不是我女朋友,只是个学妹而已。」
「你们在那之后变得很熟嘛。」
「毕竟在那种黄花大闺女眼中,我这种人很稀奇,嗯……?」
我差点一个不注意忽略他话里的意思,还有那种奇怪的反应。
以这个人的个性,绝对不会随便挖坑给我跳。
眼前的银色保温台上,我前面放了五串土鸡五串肥肠,西仔前面也是五串土鸡五串肥肠,我们点的串烧接连上桌,填补对话间的空白。
他好像注意到学生正反应不过来。
他拿起一串土鸡,沾了沾芥末,若无其事地解释了起来。
「你在游乐场被谷近高中的学生找麻烦,就是为了保护她吧。」
「──呃。」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知道的,他接着说了下去。
「那一天她跑到教职员办公室来,着急得不得了。」
「……懂了。」
我只听这简单的解释,就大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
小姑娘的举动想必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吧。
万一闹上警局,恐怕会牵连到我身上来,可是又狠不下心来真的忘记一切回家去,况且事情要是闹大了,也无法心安理得把责任全部推卸给我。
再三烦恼过后,她找上西仔,真的是很讽刺,不过也看得出来她相当有看人的眼光。
她理应不知道西仔是我的导师,却能在那样的状况下,当场判断他是最适合讨论的对象。
搞清楚事情始末后,我咬了一口炸牛肉,这时西仔又说了起来。
「可惜等我到的时候,早就人去楼空了。」
「小姑娘都把情形告诉你了吧,学校老师跑来淌什么浑水。」
「难道你没看过『极道鲜师』吗?」
噗哈,这句话还真是万万想不到,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部日剧描写从小受栽培继承帮派的女主角到了男校担任导师,班上学生全部都是问题儿童,在历经重重难关后,逐渐打动学生。
总而言之呢,就是热血教师加上流氓学生的一部日剧。
这一系列的日剧很红,他看过也很正常,只是偏偏是从西仔口中冒出这部日剧的名字。
我捧腹大笑,笑得停不下来,这么挖苦他。
「你的个性不像山美(主角),比较适合教务主任(配角)。」
「……是吗?」
「你那种受到打击的反应是怎样。」
再说了──我说着大大耸了耸肩。
「虽然那是虚构的故事,你这个人反对暴力吧。」
毕竟他不久前还在对我说教。
「──如果是有保护的对象,暴力也是有分善恶的。」
这话听得我心头一惊,忍不住往西仔看过去。
「他们现在还在为那件事找你麻烦吧。」
他居然连这件事都知道,我不自觉揉了揉拳头。
「所以我以为你很重视那个女孩子。」
「你想得太浪漫了。」
我听着西仔心平气和说的这些话,嘟囔着说。
「──她打篮球的表情很不错。」
*
──在游乐场遇见小姑娘的不久前。
放学后,我照常在屋顶听音乐看书打发时间,然后往芦高学生走下去的学校前坡道骑着脚踏车往反方向前进,等踩不动了再推着脚踏车一路到山顶。
运动社团会专程到这里来进行魔鬼训练,至于训练结束后还在这附近游荡的,就只有怪人了。
在傍晚热气未消的时间满身大汗到这里来,我并不是在自找苦吃,而是我喜欢从这里骑下坡道时所感受到的凉爽微风与草木的气味,以及坡道尽头那片富有福井特色的田园与山村风景。
反正早点回家也闲着没事做。
七月的这个时期,翠绿的稻穗发出清爽的摇曳声,随处都有蛙叫虫鸣相互应和,我会漫无目的地随意骑着脚踏车,偶尔也会下车来一趟悠闲的散步,非常惬意。
正当我一个人享受这段对我来说过于安稳的时光时──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个一点也不安稳的女人声音划破了宁静。
如果是发生在大都市,肯定会马上联想到是出事了,或是跟男人起了争执,但这里可是放眼望去连个人影都没有的乡间小路,就连色狼跟绑匪也不会特地到这种地方来找下手目标。
推着脚踏车,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一小段路后,一座石造的小鸟居映入眼帘。
喂喂,要钉稻草人也等太阳下山了再来吧。
我在心里暗自嘲讽着,不过有一辆越野车就停在旁边,看来这个管他是诅咒的女人还是幽灵的真面目不是我自己吓自己,很有可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既然都来了,不如拜见过这位女孩的尊颜再离开,于是我偷偷看向楼梯上方──
──滴答。
暮色泪珠沿着她的脸颊静静滑落了下来。
──这个女孩子的手脚还真是修长。
她直视天空咬着唇,手里把裙摆抓得好紧,挺直了腰独自站在那里。
哦,这个乡下地方的幽灵挺漂亮的嘛。
看见那个穿着我们学校制服的女生,我莫名冒出了这种奇怪的想法。
俐落的短发,丢在旁边的篮球社袋子,脖子上挂着蓝色运动毛巾……
这幅真实的景象里,唯一不怎么真实的就只有那个女生。
她的双手一张开就像要抓住风的羽翼,双脚一踏出去就像在空中奔驰的天马,而在浅绯色日暮之中,她的手脚依然显得白皙透明。
凛然的目光仿佛在推测与月亮之间的距离,我赫然回过神来,惊觉自己一时间竟不知不觉看得入神。
她没有发现我,粗鲁地擦去流下的泪水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用力呐喊着,像是在发泄情绪。
我急忙把头缩了回来,悄悄踢起脚踏车支架,以免引来她的注意,接着赶紧离开现场。
不论是躲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流下的泪水,还是坚决不放弃的眼神,甚至是接受现状勇往直前的刚强意志,在每天过得浑浑噩噩的我看来都是再耀眼不过了。
──几天后,我又看见她了。
那时候是放学后,我正好经过体育馆旁边。
从制服跟袋子看得出来她是我们学校篮球社的,于是我出于兴趣,看了下体育馆里面。
──叽叽。
体育馆里面人很多,不过我的视线马上就让自己在找的那个女生吸引了过去。
她沉着冷静的态度完全不像会在那种地方大叫,轻盈舞动似的穿梭在整座球场。
听说我们学校的女篮是县内有名的强队,但那些同队的队友看来都无法轻易阻挡她的行动。
她在三分线前身子一低,眯起双眼,像在高度集中注意力。
──哦,我就知道她会飞。
天马般的脚踢了下球场,羽翼般的双手向高处展翅。
球在无人能及的高度轻轻送了出去,绘出仿佛在出门前精心打扮过的抛物线,篮框轻柔接住了球。
「──很好!」
她发出一声剽悍的呐喊,握紧拳头,与那一天一样凛然的目光凝视着篮框,同时咧嘴笑了起来,像是藏不住内心的兴奋之情。
她那千变万化的表情,全身散发出恋爱气息的模样,在我看来实在太过耀眼。
*
我回忆着怀念的往事,不自觉眯起眼睛,把蒜蓉酱融入酱汁里。
在游乐场发现她让谷中的家伙缠上时,我还记得自己很惊讶。
她打篮球时浑身上下都带着生人勿近的气氛,在那种场所却成了个涉世未深的天真小女孩。
我简单扼要地粗略解释了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西仔听完后显得很满意。
他喝完一杯啤酒,接着又点了日本酒,啜饮着说了起来。
「哪怕只有一个也好,只要你身边有这样的人,我就放心了。」
「拜托,别突然装出一副你是我老爸的样子。」
我忍不住吐槽回去后,他的神情平静,又接着说下去。
「我女儿不知道有一天会不会也遇到这样的人。」
「天晓得,你是不是喝醉了啊。」
「万一明日风忽然带男朋友来,我该跟对方说什么话。」
「这你就用不着烦恼了,到了那个时候,你绝对会说『休想带走我女儿』,摆出一副昭和顽固老爹的模样。」
受不了,我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你要用心栽培她,至少别让她受到我这种人的吸引。」
「──当然。」
「忽然清醒过来还秒答是怎样,我也是会受伤的唉。」
他果然是有点醉了。
他在学校说起话来总是沉着镇定,很少看见他像现在这样粗声粗气的,说得口沫横飞。
或许这才是他的本性,也有可能是在配合学生,不知道。
「唉,西仔。」
我咕哝着说。
「找到一份安定的工作,早早结婚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儿,开好车听喜欢的音乐,偶尔像这样在秋吉喝一杯,有一天去女儿的运动会加油。」
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自嘲地把话接了下去。
「这跟我之前说的那种还不错的人生有什么分别。」
这一趟果然是为了生涯规划,西仔看向我,似乎认为该是时候来讨论正题了。
「差不多,所以我也没有完全否定你的意见吧。」
不过,他说着,用柔和的日本酒润了润双唇。
「有一点很大的不同。」
他说得直截了当,板起平常那张严肃的脸孔。
「──你是不是能够发自内心自豪地说,自己过的不只是还不错,而是幸福的人生。」
我说不出话来,甚至无法调侃回去。
以这个人的年龄与立场,不晓得究竟有多少大人能够当面对着一个高中的毛头小伙子,大言不惭地夸口说自己选择的是幸福的人生。
「老师你现在幸福吗?」如果拿这个问题去问其他老师,要不是得到厌烦的表情与敷衍的回答,不然就是挨骂说不要转移话题,再加上一顿说教。
真要说起来,我说着故意耸耸肩,回避内心真正的想法。
「你干么那么在意我,还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
我这种人只要在问卷回答说要就业,其他正常大人都会松一口气,认为这是最好的答案。
毕竟就业总比考上一间烂学校,破坏芦高的名声来得好。」
「那种不叫做正常的大人,是无趣的大人才对。」
他狠狠驳斥了我的话,显得相当不以为然。
又来了,这个人的话又像这样往心中那块柔软的地方刺了进去。
我忽然想起那个一直放在心上的疑问。
「西仔你为什么会当老师?」
他放下原本要送入口中的土鸡,娓娓道来。
「我喜欢福井这种纯朴而且温馨的日常生活,
父母传给小孩子,小孩子再传给下一代。
这个地方也许没有什么大变化,但的确在为了打造未来而努力。
我想在自己生长的这片土地,与前人一样选择平稳的未来,掌握平稳的幸福。」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
「我刚才说得好像自己有多了不起似的,结果能给学生的也只有这种答案,看来我也是个无聊的大人……」
不同于话里内容,他朝我露出了踏实的温暖目光。
「不过呢,藏同学。」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平静,可是听来又像是坚强地在背后支持、守护着我。
「──至少我是凭自己的意志选择这条路。」
你这家伙一点也不无聊,我暗自苦笑着。
你开好车听喜欢的音乐,陪伴女儿成长,偶尔像这样在秋吉喝一杯,选择平稳的未来,却特地伸出手来帮助一个反正不理他就会自动消失的坏学生。
西仔认为自己过着幸福人生的那种骄傲态度,我觉得很酷。
*
──与联赛常胜军的强队再次进行练习赛的隔天放学后。
我美咲渚照样是一无所获,结束了社团活动。
我与阿富这位搭档之间相隔着十公分的差距。
始终无法打破这面透明天花板的我,今天也逃出了学校。
『呐,小渚。』
『入学时,我们梦想着要称霸全国,这可不是能实现我们梦想的梦幻球队。
我们发誓要称霸全国,我没忘了当初的誓言。』
在那一场表现不佳的比赛后,搭档说过的话一再掠过脑海,每次我都试着要振作起来,可惜理想与自己的表现总是背道而驰。
要是我可以与阿富在相同高度打球,要是我可以跳得一样高抢到篮板球,要是我可以挡下对方的攻势,要是我……
我做不到却还是不甘心地旁徨在这边假设情况,我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没出息,很讨厌,打从内心厌恶自己。
我跟平常一样骑上越野车,在校舍前面的坡道骑上与其他学生相反的方向。
骑到山顶后,我的脚放开踏板,迎风随意撩起一头短发。
穿过日暮前的田间小径,一脚跨上那条通往小神社的楼梯时──
「──哟,小姑娘,你今天也要来一场一个人的卡拉OK大会吗?」
那个懒散的熟悉声音传了过来。
「藏学长……?」
我反射性地嘟囔出那个名字,抬起头来。
藏学长照常穿着宽松的制服裤子,脸上带着有些促狭的笑容,盘起腿来坐在那里。
他难得左手拿着一本书,手指放在读到一半的地方。
「原来你也会看书啊。」
这倒是新奇,我走上前去一瞧,封面上写着《兔眼》,作者是灰谷健次郎。
「别看我这副德性,音乐与读书是我为数不多的兴趣。」
他匆忙把书塞进裤子后面口袋里藏了起来,接着他说了声拿去吧,给了我一罐黑咖啡。
我直盯着那个罐子,最后难为情地别过头去。
「……我只喝加了牛奶的咖啡。」
老实说,就连这个答案也有点在打肿脸充胖子。
我不是个会喝咖啡的人,要喝顶多也只喝纸盒装的咖啡欧蕾。
那个能说是加了牛奶的咖啡吗?我不是很有把握。
尤其是黑咖啡那种苦涩的酸味还有留在嘴巴里面的气味,我怀疑大人喝黑咖啡都只是在假装自己很有品味而已。
哈哈,藏学长笑了出来,像是看出了我内心的想法。
「我就知道,毕竟你还是个小姑娘嘛。」
他说着,拿出了一瓶看起来还很冰凉的宝矿力。
「每次都是你到屋顶来找我,偶尔让我到你的地盘来也没关系吧?」
我觉得坐在他旁边怪怪的,于是不情不愿地在下面几阶的楼梯坐了下来。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宝矿力算是入场费吧。
他没有选汽水,说不定是看出那是我在没有社团活动的日子给自己的犒赏,如果真的让他看出来的话就丢脸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喝咖啡,而是喝着自己的宝矿力,怀念地眯起了眼睛。
「我有一天在黄昏时走在这附近,结果听见有个冒失的家伙在大吼大叫,还以为是见鬼了。」
「──呃!」
苍郁的神社里响起女人的叫声,没想到还真的有爱管闲事的家伙特地跑来确认,而且那个人偏偏是藏学长。
虽然说留着一头朴素的短发,只有在不需要去社团的日子会化上一点淡妆,外表又不怎么起眼,我跟他相处时总是不会表现出运动女孩的那一面。
我紧紧抓着裙摆,以刻薄的语气掩饰自己的羞涩。
「难不成你常在那里偷听吗?」
「怎么可能,我没那么闲,个性也没那么差。」
「后半句还算合理,前半句不会很可疑吗……?」
「我说你啊。」
他错愕地嘿笑了一声,又接着说下去。
「我只有碰巧听过那么一次,
因为这里好像是你不想让人轻易踏入的地方。」
「……唔。」
他不经意的温柔让我不禁握住了胸口,心想着既然你这么说的话──
我无意向他人吐露自己软弱的心声。
我总是一个人独自在这个地方烦恼、痛苦、大叫,偶尔流几滴眼泪,然后再继续回到场上奋战。
那个屋顶还有藏学长是唯一能让我远离篮球,稍事休息的地方──
这本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我寄托心灵的秘密基地,这时却不期然地有了交会,紧绷的丝线因此断裂,愤怒、脆弱、哀伤、痛苦、无奈、撒娇还有丧气话……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
在人前压抑的情感一口气涌上喉间,内心的感受险些脱口而出时,我赶紧把话吞了回去。
不管再怎么焦虑,我本来就欠学长一份人情,况且这事情也跟他没有关系,我不能把他拖下水。
我轻轻深呼吸,平息激动的情绪,沉着地说了起来。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
「我看你好像需要有人来一趟。」
啊啊,这个人真是的……
「唔唔唔。」
他平常总是把我当成小姑娘,吊儿郎当地戏弄我,而且还很自豪是个没出息的窝囊废,从来没有展现过真实的一面,高明地闪避着不介入他人也不让他人介入自己的领域,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知道我不为人知的秘密基地。
为什么他会听见我不成声的呐喊。
为什么他会趁机装傻摆出一副英雄的架式来。
我想就算问他为什么,他也不会告诉我答案。
也许是我不知不觉去屋顶的次数增加了,在屋顶聊天时显得心不在焉,曾经望着天空发呆,说不定他就是从这些细微的征兆看出来的,也有可能单纯是我的表情比我以为的还要阴郁。
只有一点我很确定,那就是他拿给我的宝矿力还很冰凉,也就是说他是特地算好我结束社团活动的时间。
我不经意想起那一天是他帮走投无路的我找到一条活路,于是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咕哝着说了起来。
「这是个无可奈何的故事,你愿意听我说吗……?」
「当然,把话说出来比较轻松。」
藏学长没有刻意端起架子,说得从容自在,因此我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受不了,搞得好像在喝酒的场合受到大叔的关照一样。
我在错愕之余,悄悄把心交付给他,慢条斯理说了起来。
──这时,一颗斗大的泪珠有如弹珠滚落了下来。
小学时第一次把球投进篮框,在国中县大会拿下优胜,富永这位劲敌的存在,与她在芦高的重逢,去年一起参加的高中联赛,发现自己实力不如人的那个冬天,今年的高中联赛预赛没能成为战力,停滞在一百七十公分的身高以及失去自我的篮球……
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说完后,尽管把话都说了出来,内心却没有乐得轻松,反而感觉胸口空了一大块。
我懂了,我已经到极限了。
我忽然察觉到这一点,不知不觉早已泪湿了脸颊。
至少不能让人以为我是在借着假惺惺的泪水寻求安慰,我心想着转头背对学长,咬紧了唇。
──你们不是女人,是战士。
这是芦高女篮代代相传下来的训诫。
所以我们与高中女生爱美的天性还有感情生活诀别,剪了一头俐落的短发,不与班上男同学交换联络方式,一大早就嗑两大碗白饭,再去跑步、练球,直到完全消化。
假日几乎都耗在练习与比赛上面,用来休养身心的休息时间到头来也几乎都是跟队友一起过,然而──
一年前的七月,或许就是那个无法回头的转捩点。
如果当时跟着富永一起离开游乐场,我就不会遇上藏学长,又能回到与搭档一同征战的日子。
我从来没有松懈的意思。
藏学长是我的恩人,是个很好聊天,有点奇怪的学长,而且提供了我一个在社团活动之外可以放松心情休息的地方,至少我没有把他当成男人来看待。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注意头发与肌肤的保养,会在书店偷偷翻阅时尚杂志,慢慢学会本来没有兴趣的化妆。
身高都比人家矮了还跑去自掘坟墓,难怪赢不了身心都献给篮球的搭档。
最糟的是为了摆脱低潮期,甚至还打算借助男人的力量──
──现在的我不是战士,连球员也算不上。
──我只是个没用又软弱的女人。
原来胜负早就再清楚不过了。
这个事实让我瞬间失去斗志。
在纯情而且专情的外表底下,居然藏着一颗不安分的心。
难怪我会得不到青睐。
在训练有素的战士穿上各自的盔甲,把剑磨到极致锐利的舞台上,我根本就是个穿着漂亮洋装的小姑娘误闯进了战场。
我居然搞不清楚状况又没有认清自己的身分,带着这些误解绕了这么远的一大段路。
原来是这样啊,藏学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轻叹了口气。
「我有个问题,就是……」
他显得难以启齿,对着垂头丧气的我说。
「你喜欢哪种男生?」
「……啥?」
这种言行举止才是真的搞不清楚状况,我一时间差点没发飙。
我说出了长久以来深藏在内心的烦恼,他却好像根本不当一回事。
从认识他的那时候起,他就是这副德性,事到如今我也不期待他会说出你很痛苦吧,或是我什么也做不到,但是我会陪在你身边,这类漫画还有日剧里面才会出现的甜言蜜语还有安慰的话,可是为什么偏偏要这么说?
哦,我懂了。我露出了冷笑。
我们一直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尽管我没有邀他过来,可我毕竟是在自己的地盘说出真心话还流下眼泪,结果让他以为是那个意思了。
他该不会是会错意,误以为我是个需要安慰的女人吧。
可是一开口就问喜欢的男生类型也很怪,万一藏学长对我也不是没感觉,我该怎么办。
我心想着恼羞成怒了起来,故意装出开朗的语气。
「那当然是比自己高的男生啰。」
我不是真的这么想,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脑中瞬间闪现出这个答案来。
这么说来,藏学长好像比我高。
他平常走路懒洋洋的,感觉不出来比我高,但是那一天他保护我的背影非常高大而且可靠,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哦,藏学长调侃了起来。
「你对男人的品味也是跟天真的小姑娘一样呢。」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用意,但是我很清楚他这话是在取笑我。
这么说来,个子高就跟长得帅还有个性温柔一样,都是连小学女生也会第一个想到的喜欢的异性类型。
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有资格嘲笑我。
我只是随口回答他那个让人摸不着头绪的问题,而且假使有一天我真的喜欢上比自己高的男生,那也只不过是众多理由的其中一个罢了。
实际上像是对方所说的话,在一起时可以不需要装模作样的舒适感,不经意露出的表情,故作不在意的玩笑,藏在表面下的温柔或是坚强,以及无条件付出的柔情……
这些小地方层层叠叠堆叠起来,在原本空白的感情生活里彩绘出无可取代的模样。
我反常地思考着这些事,以沉默表达不满后,他像是看穿我的心思,嗤嗤笑了出来。
不过呢,他刻意装出冷静的语气。
「这种小姑娘喜欢的男生,难怪会是枯燥乏味的家伙。」
「什么……?」
我甚至来不及思索话里的意思,他像是觉得无趣,又接着说了下去。
「──那家伙也只喜欢个子高的女生吧?」
我总算搞懂了。
他为什么会问我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他那挑衅的态度针对的对象,清醒的双眼里映照出的是──
他质问的是我的内心。
我喜欢的男人是那么枯燥乏味的吗?
他是只要个子高就来者不拒的吗?
不是的,内心涌现出近似忏悔的情感,我觉得好痛苦,紧握住胸口。
当初的一见钟情,或许是真的是因为高度。
战场太鼓般的轰隆运球声,刀剑交锋般的鞋子摩擦声。
他站在最高的位置,俯视千锤百炼的战士于场上奔驰的那座特殊舞台,时而微笑,时而冷漠,时而抛出媚眼,时而将人拥入怀中,而我正是爱上这样一个多情的男人。
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忘了,那个时候我比身边的其他人都还要矮的这件事。
高高的篮框离我好远好远,不管跳得再高也拉近不了距离。
正式入社后,那些比较早入社的前辈们的球都会稳稳投进篮框,而我的球只要一离手就会惨遭击落。
其实这项运动不适合我这个矮子吧,我有好几次咬着牙流下了不甘心的眼泪。
然而,我不想逃避。我努力练习持球与切入的动作,第一次突破前辈的防守,得到罚球机会时──
咻。
篮网轻柔地把球揽入怀里,像在称赞说做的好。我懂了,原来只要用对方法,就算是个子比其他人矮小的我也能得到公平的对待,那宽容的胸襟让我又再次迷上了。
个子矮的话可以钻研运球技巧,太近会被击落的话就从远处进攻,抢不到篮板球的话就用偷的,只要能精准传球,也可以利用其他高个子来争取得分。
本来这才是我的篮球风格,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产生出狂妄的错觉,一再执迷于碰巧就成功那么一次的方式。
我只是刚好个子长高了一点,容易受到关注,而对方只不过是在我身高又轻易让人追赶过去时把头转开,我根本没有必要感到气馁,万念俱灰。
没错,就是这样。
正因为是难以捉摸而又想要吸引的对象──
──正因为伸长了手也无法触碰到对方,我才会爱上,将自己完全奉献给这段感情。
刹那间,本来冷却的郁闷心里,燃起了火热的斗志。
咚咚,与相遇的那一天一样高亢的心跳声响起。
原来就在这个地方,能够再一次在舞台上自由奔驰的关键。
我找了好久,居然一直都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脸颊又湿了,手背用力抹了把脸,我站起来,视线径自望向天际。
我随手拨着一头短发,深呼吸一口气后大喊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噗哈,藏学长在背后笑了出来,好像觉得很好笑。
「果然还是瞪着月亮表现出不服输的态度最适合你了。」
受不了,真是个做作又难搞的男人。
他大可以温柔地牵起我的手来引导我,说不定他在追女生的时候也是这么不干不脆的。
如果他是在不自觉的状态下逞英雄,至少也该准备一句帅气的口头禅来吧。
这让我想到,我们相遇的那个时候,他好像也说了很没有礼貌的话。
又不是怕羞在欺负喜欢女生的小学男生,我要是小姑娘的话,那他顶多也就只是个幼稚鬼罢了。
我实在不觉得藏学长对我会有那种感觉。
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叹了口气。
在走投无路的绝望黑暗中,他再次帮我找到了出口。
他又没看过我打球,真是个奇妙的人。
在我思考时,藏学长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又继续说了下去。
「再说,你不是想当篮球社顾问吗?要是社团里来了个一百五十公分高的女生,难道你要说太矮不行,叫她放弃吗?」
有道理。我回过头去,用力耸了耸肩。
「我得取回搭档的信任。」
之前那场丢人现眼的练习赛,我也对他提过了。
我的状况不佳,阿富也要我多把球传给她。
对手则是在保留实力之余试图掌握我方目前的程度,结果就这么让她们摸清了我方的底细。
我用力握紧拳头,坚定自己的决心,这时藏学长又搬出了挖苦的语气。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
「这次又怎么了。」
我故意顶嘴,装出一副厌烦的样子。他就像在上国文课似地,对着我谆谆教诲了起来。
「你那个搭档有注意到对方的战略吧?
那么她为什么明知道这一点,还故意掀出自己的底牌?」
「咦……?」
这话简直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在旁人眼里看来,阿富是毫无保留展现出全部的实力。
她要是有注意到对方的战略,根本没有必要随之起舞。
也许她认为在比赛中放水违反芦高的原则,也有可能是她有自信能在高中联赛前的短期间内有进一步的成长,不对……
「──我不在乎你们掌握我的实力,反正我们这里也藏了一张王牌。」
藏学长说出答案,扬起了嘴角。
「我认为你的搭档心里是这么想的。」
我用不着问也知道他故意拐弯抹角说这些话的意思。
『──小渚,球尽量传给我。』
原来阿富她……
──她相信我,一直在等我吗?
在那之前有我在前面挡着,你赶快回来。
不过,记得要在联赛前搞定,否则下次再对上胧学园就完了。
我们说好了吧,要一起称霸全国。
我因为身高矮人一截而感到自卑,居然连搭档特地没有说出口的意思都听不出来。
哈哈,真是太丢脸了,我不由自主仰起头来望向天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抱定了孤军奋战的念头。
我独自怀抱着痛苦,在没有人理解我的地方,一个人孤独挣扎。
原来搭档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着我,简直是个大笑话。
这次轮到我来回报她的爱了,我又撩起了短发。
我往那个再一次为我指引方向,真的是做作又难搞的男人看了过去。
「藏学长好像比我更适合当老师呢。」
我发自内心这么说道,而藏学长只是夸张地耸了耸肩。
「开什么玩笑,我没办法变成西仔那种正经的大人。」
「我知道,你可以当个不正经的大人啊。」
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他却像是让人一语道破,神情呆滞,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我不懂他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反应,手在袋子里翻找了起来。
掏出手机后,大拇指把手机盖子掀开。
「藏学长,请告诉我你的联络方式。」
反正都借用男人的力量了,管他什么社团规定。
社团禁止恋爱,也要学生尽量别带手机到校,不过既然手机都已经带在身上,也没有限制不能交换联络方式,说起来算是在钻漏洞。
藏学长的表情有些惊讶,接着笑了一声,手插进裤子口袋里。
他拿出的不是一般掀盖式的手机,而是萤幕显示在外面,转个方向就会跑出键盘来,造型特殊的手机。
他居然连这种地方都有独特的坚持,真的很好笑。
「用红外线。」
我们让手机头对着头,顺利交换联络方式后,我调侃着说了起来。
「记得帮我设定来电铃声,大冢爱之类的。」
藏学长的嘴边扬起了戏谑的笑意。
「『海边(渚)的辛巴达』可以吗?」
「──唔唔唔。」
我在驳斥回去之前,马上把头转到了另一边去。
……他明明就记得我的名字嘛。
受不了,真的是有够做作难搞的男人。
我轻咬着唇,迅速让动摇的情绪镇定下来。
吐了一小口气后,我重新振作起来。
「来看我们明天的练习赛吧。」
藏学长的眉毛一扬,调侃着说。
「难不成你想要什么赢球的奖励吗,小姑娘?」
「这个嘛,如果我赢了……」
我面露目中无人的微笑,狂傲地向他下起战帖。
「你要带我去正当的游乐场。」
这么说等于是约好暑假要去约会,我露出了腼腆的笑容来。
*
──隔天。
练习赛的对手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强队,飒明学院。
这支球队的实力较前几天的胧学园坚强,绝对不是随便应付就能战胜的队伍。
然而,我从一大早就迫不及待,蠢蠢欲动。
既想赶快见到面,又想多享受一会儿期待的滋味,我实在好怀念而且热爱这种摇摆不定的心情。
我就像看着镜子整理浏海,重新绑了好几次球鞋的鞋带。我一再从椅子上站起来,仔细伸展肌肉,而不是在乎会不会弄皱裙子。
我想着对方的脸,指尖确认着准备好的礼物。他会收下这份礼物吗?他会注意到我吗?眼神四处游移,一定没问题的,我抿住了唇瓣。
──没错,这就是赛前的气氛。
我是什么时候忘记了呢。
登上舞台时,内心也必须要梳妆打扮一番。
要得到花花公子的注意,必须要展现出独一无二的亮丽风格。
放眼望去,藏学长在走道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呵欠,连嘴巴也没有捂住。
他的视线似乎正在追逐另一队的女孩子。
喂,对方是气质高雅的私立学校没错,邀你来看球的可是我喔。
受不了,男人都是同一副死样子。
外遇也是一种本事,还真是漂亮的借口。
万一在为了对方的每一个举手投足而心情起伏不定时,结果让人摆了一道,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既然那么爱看别的女人,我自有心理准备。
正当我思考着这些事,默默集中注意力时──
「小渚……?」
阿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面前来,低头看着我一脸上显得很诧异。
我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轻轻甩了甩头后,我随便拨了下头发。
「不好意思,我分心了。」
我抬起头来凝视比自己高十公分的搭档,嘿嘿笑了起来。
她好像因此确定了一件事。
她垂下眼角,肩膀也跟着垂了下来,似乎松了口气。
「你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样正面看我了。」
的确是有这样的状况,我忍不住自嘲了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管站在她面前还是旁边,都会逼我不得不注意到那落后十公分的差距,所以最近只要跟她说话,都会挑在要不是我就是她坐着的时候。
回想起过去发生的那些事,还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我嘴角一扬,把她那天说过的话也说了一遍。
「──阿富,今天把球传给我吧。」
阿富哼了一声,像是在说废话。
「你赶快追上来吧。」
这句话里可以感受到搭档不变的信任,感觉有点别扭。
真是的,让花花公子吸引的女人都这么专情,有够讨厌。
接着我们听从集合的口号围成一圈,三年级的队长高声呐喊,其他队员齐声应和。
「天有天的。」
「「「地有地的。」」」
「海有海的。」
「「「山有山的尊严。」」」」
「──疾风迅雷。」
「「「风啸雷霆,战胜巅峰。」」」
「──一骑当千。」
「「「勇往直前!!!」」」
食指指向天际,上臂有如刀剑交锋。
这是在比赛前不可或缺的,芦高女篮的赛前仪式。
每几年会换一次口号,不过代代相传的训诫从未改变。
──你们不是女人,是战士。
每当大家围成一圈时,总会挺直身体,把全身紧绷的紧张感当成披挂在身上的铠甲。
在福井这个地方肩负夺冠义务的强校所传承的传统精神,以及责任。
不过,我心想着看向两队在赛前行礼后,阿富准备跳球的背影,呵呵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顾问或是教练要是看到我现在的表情,说不定会怒骂我一顿。
别松懈了,斗志拿出来,全力拿下胜利之类的。
──那不是我的篮球。
飒明不愧是私立名门,队里有两名看起来像是海外留学生的球员。
想也知道其中一个会出来负责跳球,对方身高比一百八十公分的阿富还要高出足足有五公分。
至于搭档在进入中圈后,连一眼都没看过来这里。
不需要言语的交流,也照样能感受到那股气氛。
咻,球抛了上去,有如施放一场安静的烟火。
芦高在与强校比赛时,阿富也是有在跳球对上过比自己高的球员。
脚力多少可以拉近一点差距,但是当双方竞争过于激烈时,她有一个我们还是最佳拍档时的方针。
那就是大手一拍,直接把球拍到我这里来。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这就是她的意思,名符其实的丢了就跑。
阿富碰到球了,球果然高高弹了出去。
我身边是另一名留学生,她也是有一百八十公分高。
如果是上周前的我,想必会轻易放弃抢这颗球,赶紧为接下来的行动预做准备。
不过看我的,这颗球我要定了。
我注意到旁边的留学生正要跨出脚步,于是抢先一个滑步卡在她前面的位置。
重心放在脚踝,身体稍微后倾,那个反应慢了半拍的球员不想犯规,在背后跺脚。
光靠这么一个小动作,就足以弥补十公分的差距。
对方球员也许是自恃身高优势,站在原地不动,只是往球伸长了手──
──砰。
很遗憾,杵着不动的一百八十公分对上跳起来的一百七十公分,情况对我有利。
我靠着站位与防守动作压制对方行动后,将重心移至脚尖,蹬了下地板,球就这么纳入我的手中。
居然抢输比自己矮的家伙,她大概很不爽吧。
她绕过来挡住我的前进方向还有传球路线,直接出手抄球,伸过来的那条长长的手臂就这么让我当成滑轮,一个转身闪过拦截,同时有如旋风冲了出去。
身体轻盈,脚步敏捷,视野清晰。
甩开一百八十公分后,另一名留学生(一百八十五公分)立刻递补上来防守。
不愧是比阿富高大,魄力十足,不过──
我缓缓踏一大步,拉开双方距离,在变速运球后一口气加快速度。
直冲进篮框底下向对方正式宣战,当面朝比自己高的球员下战帖。
离三分线还有三步、两步、一步。
──叽叽。
俐落停步,膝盖放松,脚钉在地上。
对方想必没有料到我会来这招,在一个呼吸的时间里赶紧煞住脚步回过身来。
太迟了,我心想着,往后退半步。
这一点五公尺的距离远超过我们之间的十五公分。
放松的膝盖使力跳了起来,高举起一只手把球送出去。
──咻。
这颗三分球绘出漂亮的抛物线,几乎是悄无声息地钻过了篮网。
我没有沉浸在久违的感触,也没有时间与注意到我的男人深情凝望,赶紧退回中线附近,注意力重回到比赛上面。
飒明的球员把球传给一百八十公分的留学生后,那人立刻为了扳回一城在场上奔驰。
我一上前防守,她超乎我想像的冷静,没有硬抓着球不放,而是运用身高优势在较高的位置迅速把球传出去。
──啪。
搭档的掌心一响,我已经转身跑了起来。
「小渚!」
阿富拦截到传给一百八十五公分留学生的那颗球,反手把球传回到我这里来。
我瞬间想起刚才那一连串的攻防战,刻意切向搭档她们所在位置的对角线。
果不其然,在我甩开一百八十公分的球员后,原本防守阿富的一百八十五公分球员马上上前来接替对方位置。
我直起身子,观察场上状况,接着在大跨步变换节奏后,跟刚才一样再次瞬间加速。
离三分线还有三步、两步、一步。
──咚。
俐落停步,膝盖放松,脚钉在地上。
对方这次早就料到我有可能会投三分球,手臂有如鸟笼紧围着我,牢牢牵制我的行动。
可惜,我的手里早已是空空如也。
我在假动作投篮的前一秒,就以不看人传球的方式把球从防守球员的脚下,传给趁刚才运球争取到的时间冲上前来的阿富。
我看着配合我的行动接到球后直接杀进篮框底下的搭档,这么想着。
『我帮你缩短了五公分,
帮我把球投进去吧。』
阿富闪过一百八十公分的球员,准备上篮,她的背影散发出自命不凡的气息。
『在瓶颈卡关那么久的家伙真有脸说这种话。
就算对手有一百八十五公分高,我也照样上篮给你看。』
这球进得干净俐落,我们朝彼此嘿地笑了一笑。
接下来轮到飒明的快攻,我们没那么幸运每次都能阻挡对方进攻,留学生二人组抢回两分。
阿富接住我方控球后卫传来的球后,在中线附近不慌不忙地把球传给我。
飒明本来严加戒备的是搭档,不过她们似乎发现我今天的状态不错,由看似主力球员的一百八十五公分留学生负责防守我。
好久没有遇到这种场面了。
我一时间既怀念又感慨,眯起了双眼。
没错,我们是恐怖平衡的跷跷板。
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都让她一个人独自承担一切。
──啪咚,砰当,祭典开始了,大家热闹起来吧。
一加快脚上速度,一百八十五公分的高大身躯立刻紧贴了上来。
不愧是外国选手,虽然她长年来付出那么多努力,我不该妄下断言,但肢体接触时感觉得出来完全不同于日本人的体格。
修长的手臂既柔软又粗壮,只要一逮到机会就出手抄球,我则是运用防御的那只手灵活挡下对方所有攻势。
尽管技巧远较现在不成熟,在我还是个小矮子的时候,为了不让力气比我大的前辈把球抢走,我简直是卯足了全力在练习。
跟门帘比腕力,留学生大概不知道这句谚语吧。
我不自觉噗哧扬起一抹微笑,在三分线挺直身体,重整架势。
对方也提防我直接出手,沉下腰来挡住我的投篮路线。
这是我刻意打造出来的对峙场面。
轻吸一口气,改变运球节奏,右肩迅速向前摆动。
名门的主力球员就是不一样,单由预备动作便判断出我打算从左侧突破防守,立即转移身体重心。
我见状马上在胯下换手运球,往对方预料的反方向跨出一大步,迅速过人。
对方没有勉强防守,而是一个转身追了上来。
这么做仅仅只拉开了一、两步的距离。
十五公分的差距要阻断这颗球的进攻简直是再简单不过了。
我很清楚这一点,照样从面向篮框的右侧做出上篮的动作,只不过──
背后那个一百八十五公分的留学生抓准时机,早一步跳了起来。
持球踏出第二步时,我比平常上篮跳得更用力也更高,一个蹬步跳了起来。
脚尖在空中穿过篮框下方,跨向左侧。
在做出上篮的假动作后,来个反手上篮。
身高差再多也无所谓,对方判断错误,没办法再把手伸过来挡下这颗球。
柔情的指尖轻柔转动着球,献上花束后──
──砰,唰。
篮框发出了兴奋声响,有如举杯庆祝重逢的香槟,也像是那个时候的弹珠汽水。
真是的,居然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开窍。
我苦笑出来后,虽然说是练习赛,不对,正因为是备赛期间,也许是判断场上状况不利吧,飒明在比赛开始没多久就喊了暂停。
我回到休息区,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在补充水分时往走道看了过去。
可能是不小心刺出了尖锐视线,照样看着飒明那边的藏学长看向我,老神在在地扬起嘴角,往我装模作样地敬了个礼。
受不了,这个做作又让人生气的男人。
你要是不专心盯着眼前这个好女人,可是会后悔莫及的喔。
好久没打得这么顺手,处在亢奋情绪的我挑衅地舔了下唇,竖起拇指再伸出食指与中指来摆出手枪的手势,指向藏学长,做出狙击心脏的动作。
──咻砰。
藏学长傻眼地睁大眼睛,接着像是觉得可笑,抱着肚子笑得全身都在颤动。
哼,反正这本来就不是我的风格。
不过没关系,这是经由学长开导所诞生的全新的我。
阿富似乎在旁边看见我们的互动,她走过来,战战兢兢地这么问我。
「那该不会是……你的男朋友吧?」
「你是明知故问吧。」
我们好久没有像这样开玩笑,朝彼此笑了起来。
死守芦高训诫的搭档,肯定不会怀疑我跟藏学长的关系。
反正怀疑也没用,我们不只称不上男女关系,他现在依然把我当成小姑娘,况且我也不觉得我们之间的相处会在接下来这半年出现什么变化……
话说回来,说不定将来阿富才是那个一转眼就结婚的人。
偏执的我跟某个偏执的男人纠缠不清一辈子,实在是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
暂停时间结束,我们回到场上,我看了下走道那里的藏学长,又看了下我从小追求的篮框。
从四周所有人的脸上表情看来,不只是阿富这些芦高的队友,飒明的球员也一样,没有一个人把场外发生的事,更别说是感情生活带到场上来。
毕竟这个地方可是训练有素的身体穿戴上各自的盔甲,举起淬砺至极的利剑上场的舞台。
她们是战士,那么我是…………
飒明的选手发球,比赛重新开始。
我有些迷茫,看着眼前的景象,仿佛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战场太鼓般的轰隆运球声,刀剑交锋般的鞋子摩擦声。
熟悉的喧嚣声远去,感官变得敏锐,整座球场尽收眼底。
叽,类似耳鸣的寂静中,只有球的去向预先绘出轨迹,浮现在脑海。
──这里。
手一往那条线探过去,球便直接落入我手中。
我拦截到的这颗球,似乎是飒明的控球后卫使出浑身解数的不看人传球,要把球传给主力球员。
她们好像相信这一球绝对传得出去,传球与准备好要接球的人都愣住了。
其实最傻眼的可能是拦截成功的我自己,不过掌心那熟悉的触感终于让我的身心能够聚焦。
对方的主力球员恼羞成怒地把手伸了过来,我轻盈转身,以最小的动作闪过对方攻势。
我懂了,这些再自然不过的动作点醒了我。
我一直以为在领悟自己不会再长高的那一天起,我的篮球也就此停止成长。
我纠结在那再也追不上的十公分,始终在追求既有事物的同时又渴望既定命运能有所改变,就这么徒劳无功地在原地打转……
然而,我的心并未因此冷却。
基本的手部动作,低而快速的过人技巧,在阻挡强敌的同时突破防守的护球动作,利用身高缺点的传球,在不受阻碍的位置所投的三分球,瞬间甩开对手的运球技巧。
我在不自觉的状态下,始终在拼命挣扎着,精进用来替代身高的武器。
对了,我的篮球从比身边其他人矮小的那时候起──
──就是如此的缤纷多彩。
我一往篮框冲过去,那位一百八十五公分的主力球员随即追了上来,然而矮了十五公分的对手压低重心几乎是在地面上运球,她似乎很难出手。
万一对方打算运用体型来施加压力,我可以靠另一只手来干扰或是突破防守,只要对方稍有失速就能冲出重围。
不过很可惜,我最自豪的就是从身高看不出来,超乎想像的长手长脚。
──叽叽。
我在三分线前急煞,以不看人传球的方式把球往后传,传给早已在外围待命的阿富。
为了接住回传的球,我迅速转身摆脱防守。
对方主力球员也匆匆忙忙追了上来,往我的左侧防守,可惜为时已晚。
为了接住阿富偏高的传球,我在罚球线附近跳了起来。
一百八十五公分的主力球员也跟着跳起来,但还是输给了抢先起跳的我。
我们几乎同时着地,同一瞬间──
咻。
膝盖减缓了冲击力道,我转身往旁边跳开,与对方拉开距离后,身体重心一斜,球也跟着出手。
唰。
着地后连一步都还没跨出去的对方主力球员愕然看着球飞走时,球没碰到篮框,直直落入篮网。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我在场上跑着,感觉更有自信了。
篮球对高个子有利,我没有推翻这个定论的意思。
这种想法说不定只是在丢人现眼地合理化自己的行为,也可以说是强词夺理的借口,反正我不在乎。
我只是经由刚才的攻防注意到一项事实,那就是比起身高占有绝对优势的留学生,无论是着地或是转身后的瞬间速度,还是身体的灵活度与敏捷度,无疑都是我占有上风。
这么说来,当我因为自卑而觉得什么话听来都像挖苦时,升上高中后还在继续长高的阿富有一阵子这么叫苦过。
──身体好沉重,动作好迟钝,转身速度好慢。
她就是从那时候起相较于瞬间爆发力、速度以及精细的技巧,改为重新锻炼身体,活用身高优势的沉稳风格。
当然除了当事人,在其他人看来都只不过是细微的误差。
不论是阿富还是敌队飒明的那些留学生,我认为都是速度快动作又敏捷,非常厉害的球员。
不过,如果问我除了身高,有没有办法与她们一较高下……
我思考着,再度集中注意力。
我的身高不足以在全国大赛当成武器,但在篮球社已经算是够高了,再加上灵活的修长手脚,柔软的膝盖,起跑的瞬间爆发力,敏捷有力的肌肉,不会感到负担过重可轻松承受负荷的绝佳身体协调性。
──原来这副身体跟我的篮球是绝配。
过度拘泥于身高,导致我长久以来忽视了这一点。
真要说起来,我的理想始终是有着七彩变化,多采多姿的球风。
咻。
我守住对方主力球员,趁她眼神游移,向外求援的那短短一瞬间,我稍微抬高身体重心,劫走她手上疏于防备的那颗球。
球贴在手上,我沿着地面运球。
一百八十公分的留学生接替上前防守,我一边挡住她,一边看也不看就把球传给阿富。
接着我移动防守重心,悄悄拉开距离后,敏锐地跨出一步,接住搭档回传过来的球。
一百八十五公分与一百八十公分的两位球员一气之下,从左右夹攻。
虽然说也可以把球传给无人防守的队友──
──叽叽叽。
两位小姐举着沉重的剑,穿着沉重的铠甲,在淑女的舞会上玩得开心吗?
我带着她们一口气冲过三分线,接着膝盖放松,缓步停了下来。
四条凶狠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挥了过来,像在说这一招我们看腻了。我突破防守,背对篮框,以轴心脚为起点轻盈转身,如同忘记重心般往后轻轻一跳。
转身上篮接着后仰跳投。
二段式投篮抵销了身高差距,球绘出优美的弧线,投入心爱的男人怀抱。
很好,终于不只是有信心,也掌握到那种感觉了。
目前所在地,一、七、〇。
──身高一百七十公分,这就是我的最高点。
追不上的那十公分不再重要,通往透明墙壁另一头的钥匙就在这里。
如果可随心所欲操控的这副我熟悉的身体是剑,那么盔甲就是──
回场时,我看向走道上的藏学长。
我宁愿他开个小玩笑,他却偏偏在这种时候看着场上的目光格外稳重,真是个难以捉摸的家伙。
就在这个时候,飒明发动无人能挡的快攻,投进一颗精彩的三分球,接着队友把球传到我这里来。
那两位留学生一见状,露出了比刚才更加锐利的眼神。
这可是我借助男人的力量重返的舞台。
既然如此就让我以全身感受对方视线,摆出最高雅的姿态来应战吧。
飘啊飘的。
视线飘移着,在大致掌握整座球场状况的同时,全身力气放松,缓缓运球来掌握节奏。
今天的我有无限多的选项。
过去我主要是与阿富联手进攻,现在我可以运用其他防守相对薄弱的队友,或是发挥控球后卫的本事传球来支配这场比赛也很有意思。
不过,此时的我只是跟随点燃的斗志行动。
我无意间舔了下唇,露出艳丽的微笑。
一百八十公分的留学生上前来压制我,可能是我看起来破绽百出,也可能是不耐烦吧。
我不慌不忙,把球往对方胯下抛出一个圆滑的弧线,做出运球动作,轻巧转身后又把球纳入手中。
不管年纪多大,在从小就俯视着我的那个男人(篮框),还有在走道悠哉看球的那个男人眼中──
──反正我就是个天真的小姑娘。
那么在这个强悍的战士冲锋陷阵的战场上,不如就让我拉着飘扬的裙摆翩翩起舞,跳出优雅而且魅力十足的迷人舞步。
我一度靠着胯下运球甩开的留学生迅速转身朝我逼近,这时我宛如挥舞扇子,行云流水般地挡开她的动作。
我就像跳着双人舞似的,做出对称的动作再次转身,蹬了下球场。
──我的篮球里同时拥有月镜般的冷静,以及火焰般的热情。
经由运球调整节奏后,我踏着轻快的步伐,转动灵活的身躯,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奔向我一枝独秀的舞台。
妆点内心,穿上最与众不同的装扮,跳出华丽的绝美舞姿。
本来我就是想要吸引心爱男人的目光,才成了篮球的俘虏。
──当不了孤傲的战士无所谓,我可以当个好战的女人。
花心无妨,随便爱看别的女人也没差。
早就知道对方是这种男人,照样堕入情网的人是我。
那种天性做作又难搞的男人,我一点也不期待他会忽然认真对待一段感情。
但要是贸然把手伸过来,后悔可不关我的事。
──别忘了,你是在麻烦的女人心里点燃了斗志。
一百八十五公分主力球员在三分线旁严阵以待,我们形成单独对峙的局面。
手里运着球,改为缓缓弹跳着挑拨对方神经,上半身左右摆动,在一个俐落的胯下运球来换手持球后,再加入一个慢板来打乱对方节奏,一鼓作气突破防线。
如此灵活的运球技巧依然甩不掉对方,厉害──
我跨出一大步,准备在篮框前急煞,转向同步跟上的对方主力球员。
在一眨眼的瞬间做出假动作,同时往搭档与体育馆内走道送上秋波,装模作样地扭了下腰(转腰)后,又再次转身冲向篮框。我得声明在先,我直视着心仪的对象,不自觉扬起嘴角。
我不是个只会苦苦等待的女人。
我会主动扑向自己想要的男人。
对方要是不理我,我会直接抢过来。
脚尖奋力一跃,焦躁地攫抓着空气。
──这就是我的恋爱方式(篮球)。
仿佛熬夜写下的情书在眼前撕成碎片,心急索求着对方的唇瓣,指尖送出的球热情挑逗着红色篮框。
我毅然决然转身背向完全接受我的男人,呵呵笑了起来,举止间尽是挑衅。
不讨好,不回头,不哀求。
反正已一头栽进这段纠结而且折磨的初恋,不轻易动心才是我的风格。
体感三秒钟,实际上连一秒也不到的短暂相逢。
抬起头来碰上的视线犹如一场搞笑的低级爱情戏码,但又是那么的纯洁无瑕,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那两颗还不懂得真正的恋爱为何物的心,恋爱了。
*
小姑娘后来依然在练习赛上独领风骚,最后就以芦高大胜收场。
听说对方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强队,本来都做好要迎战强敌的心理准备了,没想到比赛一开打,过去那些让人苦不堪言的烦恼全成了乳臭未干的闹剧,是非常精采的一场比赛。
我这个外行人也看得出来,小姑娘今天的表现是两队里面最出色的,她的表情比我以前偷看的那时候还要来得生气蓬勃。
今后她也会是芦高的王牌球员,继续与搭档并肩作战吧。
不论是今年还是明年的高中联赛,肯定都能再见到她上场的身影。
双手一张开来就像要抓住风的羽翼,双脚一踏出去就像在空中奔驰的天马,她究竟会飞往何处呢。
我不想那么快走,穿着拖鞋在假日的校舍里啪哒啪哒走着,忍不住自嘲了起来。
离开体育馆时,我没去跟小姑娘说话。
在她风靡全场的表现后,我不想油腔滑调地赞赏她,也不想开她玩笑,这是其中一个理由,我甚至无来由地冒出平常不会有的念头…………
我配得上她吗?我不禁这么想。
她是扬名县外的女篮社在万众期待下复活的王牌球员,而我则是默默无名的流氓学生。
大家都看得出来我们一个人在明,一个人在暗。
她正风光时,我哪来的脸上台送花给她,我像是忽然惊觉我们的立场有多么的截然不同。
想也知道,我轻哼一声。
在屋顶聊天时,我从来不在意,不过基本上她就是个有教养又擅长运动的小姑娘误闯进我的领域,本来我们是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
我知道她是因为社团活动表现不佳,迟迟没有起色,才会常到屋顶来解闷,看来她已经寻觅到了出口。
差不多也是该结束这段关系的时候了。
正当我想着这些事时,刚才没忘记要在比赛开始前关静音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起来。
『你怎么偷偷跑掉了!
多亏有你,我找到了属于我自己的篮球。
厉害呦,藏兄!』
这是她第一次传给我的讯息,非常有小姑娘的风格,没有时下高中女生的表情符号也没有贴图,我看着忍不住苦笑出来。
听起来像在叫老师一样,我就要她别这么叫我了。
我暗自骂了回去,同时心头赫然一惊。
『我觉得藏学长比我更适合当老师呢。』
当时我只当是玩笑话,左耳进右耳出,不过如果……
我不知不觉走上通往屋顶的那道熟悉的楼梯,漫不经心地思考了起来。
小姑娘今天的表现毫无疑问是基于她本身的实力。
我没有社团活动的经验,不至于让人捧个两句就跩上天。
她的个性认真,又有不屈不挠的毅力,即使没有我也一样能突破困境。
不过,如果……
如果我不经意的一句话,给了她重新振作起来的动力,帮忙稍微缩短烦恼的时间,而见证最后的结局又能带来如此暖洋洋的心情。
如果这颗麻木的心依然能燃起斗志──
我也有可能像小姑娘示范的那样,找到自己的未来吗?
我可以相信我这个没出息的家伙还有一丝的可能性吗?
迷迷糊糊的我没拿钥匙开锁就转动门把,门开了,我走到户外。
稍微扫视过屋顶后,我说了起来。
「难得你会到这里来摸鱼,西仔。」
「……我假日还到学校来工作,责备我就错了。」
西仔说着拿起咖啡罐,在水塔平台上面坐了起身。
原来这个人在天气好的时候也会想到屋顶上面来躺一躺,我觉得有点好笑。
手指把玩着口袋里的手机,话就这么自然而然说了出口。
「西仔,要怎么成为学校老师?」
西仔露出有些吃惊但又不意外的表情,按捺不住脸上的微笑。
「你待会到老师办公室来一趟。」
我拿出手机,看着小姑娘的讯息苦笑。
既然做出了决定,至少暑假前要来段又臭又长的说教才说得过去。
首先就来告诉她一间比较正当的游乐场吧。
我啪啪甩开拖鞋,躺成了大字形。
我随波逐流地飘荡在浪花般的夏日晴空,掬起内心的激情,看见不知从何处拍打上岸的一抹纯真的蓝。
可惜我这个人没有自命不凡到会瞪着月亮大吼大叫,也缺乏为自己献上一切的决定坚持到底的意志力。
如今我也不可能成为正经的大人。
──但是至少,我还是可以当个不正经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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