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M杂志2023年5月号「燎火」克劳斯III-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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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小日向彩羽01

汽笛声打扰到了克劳斯的睡眠。

火车的轰鸣声刺激着睡眠不足的大脑,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因为一时之间忘了自己睡在上铺,头撞到了天花板。这是他长高的证明,但最近也经常让他感到拘束。

十五岁——自少年来到「焰」已经过了五年的时间。

他过着忙碌地在世界各地奔波的生活,时光飞逝。在各个任务点,他都会被基德强迫喝牛奶、吃肉,身体一下子就变得结实起来。然而精神方面却跟不上身体的成长,甚至有些力不从心。

克劳斯先从上铺探出身子,对下铺的男人说。

「师父,买饭去。」

「你这混蛋对长者就没有一点敬意吗?」

师父基德躺在下铺看着报纸,一动不动。从车窗射进来的阳光洒落到他的枕边。

基德一边让晨光落在报纸上,一边面不改色地说道。

「马上就回去了。想吃饭在阳炎宫吃不就好了?」

「…………」

他们刚从国外执行任务回来。由于任务地点的原因,两人到达位于国家北端的机场时已经是早上了。之后,他们马上从那里坐上火车,踏上了返回据点所在的港口城市的归途。

克劳斯依然从上铺探着身子,基德将视线从报纸上移开。

「什么嘛,你很紧张吗?」

「蛤?」

「毕竟有一年没回国了。还是有点紧张吧?」

面对师傅调侃般的笑容,克劳斯摇了摇头。

「根本不可能,只是……」

「嗯?」基德皱起眉头。

「不,」克劳斯把探出的身体缩了回去,「什么事也没有。」

◇◇◇

——世界充满了痛苦。

世界大战已经结束了五年。遭受迦尔迦多帝国侵略的迪恩共和国虽然还残留着诸多战祸因素,但已经开始走向复兴。国家的犯罪率下降,经济也开始恢复稳定。

然而,其他国家的混乱仍在持续。

与倚靠以「焰」为首的众多间谍的四处奔走而得以维持治安的迪恩共和国不同,政治形势严重混乱的国家仍有很多。有些国家背负着世界大战的责任,不得不进行政权交替。也有些国家因为经济不景气而发生了革命,城市中到处充满了暴力和抗争。

当然,这也与其他国家间谍的活动有关。

——影子战争。

放任别国的间谍逍遥法外,本国就会在短时间内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这一事实在世界范围内广为人知,也是在此段时间内。

◇◇◇

「我们要举办派对。」

费洛妮卡突然宣布道。

正好是克劳斯和基德回到阳炎宫那天的中午。当在场的成员一起吃着午餐时,费洛妮卡说道。

「维勒也预定在今天回来,下下周盖尔代女士也预定回国。这可是久违的全员集合,得办个盛大的派对才行。」

突如其来的提议让克劳斯睁大了眼睛。

费洛妮卡本来就是个派对狂,总之就是热衷于庆祝。她基本上在国内活动,其他成员则经常被派遣到海外。一旦有人回国,她立即就开始庆祝。

现在的费洛妮卡看起来比以往更开心。

全员集合是很少见的事情。

自从上次解决了报社社长千金的绑架事件以来,他们已经有两年没集合过了。

就在他期待着能吃到大餐的时候,克劳斯身边的一位少女举起了手。

「请交给我吧。」

说话的人是海蒂。十九岁的她长发及腰,成长为了散发着成熟魅力的美女。只要走在路上,她就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

费洛妮卡歪着头。

「哎呀,海蒂,你愿意做吗?」

「呵呵,一想到妈妈高兴的样子,就连我也跟着高兴起来了。我要赌上「煽惑」的名号,举办一场最棒的活动。」

「帮大忙了,那就拜托你喽。」

「哼哼,就放心交给我吧。」

尽管有所成长,但她对费洛妮卡的爱却并没有改变。一被费洛妮卡拜托,她就满面笑容。

这对克劳斯来说是件好事。

海蒂亲手做的料理堪称一绝。或者,她也可能会带几个经过精心挑选的厨师过来。如果是她的话肯定能完美地布置会场,准备出最棒的演奏和料理。

(…………也许值得期待。)

这么想着的他已经满心雀跃地吃完了午餐。

正当克劳斯准备独自回到房间时,海蒂拍了拍他的肩膀。

「愚蠢的弟弟啊。」

她用力按压住他的肩膀。

「准备工作就交给你了。」

「啥?」

「我可是很忙的。出版社的截稿日要到了,还有画商的约稿,根本忙不过来。啊啊,真是太遗憾了。」

海蒂摇了摇头。

这一时期,她在担任间谍的同时还作为官能小说家和油彩画家展开活动。

这个人真的是随心所欲地活着。

不过,这些和准备工作是两码事。

「那你为什么答应了下来?」

「都是为了妈妈。」

「那为什么要推给我?」

「是为了我自己。」

「开什么玩笑。」

「弟弟没有权利拒绝,来,筹备资金。」

海蒂不由分说地把钱包递了过来。

钱包里装着应该是从费洛妮卡那里得到的丰厚资金,沉甸甸的。

但是,随着负荷重量的增加,克劳斯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

经过这几年的经验积累,克劳斯和海蒂的关系已经逐渐定型了。他必须绝对服从姐姐的话。一旦与八面玲珑的她为敌,她就会立刻做好铺垫工作,封锁住克劳斯的行动。克劳斯在情报战方面没有任何胜算。

没能彻底拒绝她。

他只能看着海蒂踏着轻快的脚步离去。

「可恶的任性女……!」

虽然骂了出来,但他也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他必须遵从弱肉强食的原则。既然位于「焰」的最底层,就只能服从命令。

(可恶,怎么办啊……)

把钱包扔起来又接住,克劳斯挠了挠头发。

他不擅长策划这种活动。虽然因为任务原因参加过聚会,但从没有积累过策划方面的经验。他本来就不擅长与人交流。虽然多少积累了一些经验,但人际交往能力恐怕还不如普通间谍。对于擅长的领域是战斗的人来说,这可是负担很重的工作。

正当克劳斯烦恼的时候,对面传来了爽朗的声音。

「你好像遇到麻烦了呢,克劳斯!」

「嗯?」

克劳斯抬起头,在看到对方的脸时屏住了呼吸。

他不由得睁大眼睛,凝视着对方。

(……他回来了啊。)

对方并没有出现在午餐席上。

他虽然已经二十二岁了,脸上却浮现出少年般亲切又俏皮的笑容。现在和克劳斯的身高已经差不多了。他晃动着时髦的金发,用充满好奇的眼神看着克劳斯。纯真到让人不敢相信他是间谍。

「是你的卢卡斯哥哥哟。欢迎回来,克劳斯。」

他愉快地挥了挥手。

——「煤烟」卢卡斯。

他是如同克劳斯哥哥一般的存在,也是「焰」的成员。

他开心地拍了拍克劳斯的胸脯。

「身体有所成长了呢。是基德先生的饮食管理起了作用吗?」

「也有盖尔婆婆的健身菜单的因素在。」

「咦,那些你全部都完成了吗?好厉害。」

他笑容满面地向克劳斯搭话,高兴地搂着他的肩膀。

「看你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一回国就被海蒂塞了什么麻烦事吗?」

「答对了。」

「真拿那个任性的大小姐没辙啊。」

卢卡斯在克劳斯旁边呵呵笑着。

总之,这个很亲人的男人笑了一阵子,嘟囔了一句「真没办法」。

「我来帮你吧,可不能放着遇到困难的弟弟不管啊。」

听到求之不得的提议,克劳斯发出「哦」的声音,睁大了眼睛。

他正为完全没有主意发愁,卢卡斯简直是他的救命稻草。

克劳斯说着「拜托你了」,卢卡斯则回以可靠的笑容回答「小事一桩」。

看到他友好的态度,克劳斯再次体认到他不是坏人。

这个男人每次从国外回来都会给还是破坏王的克劳斯买礼物。也有好几次调解他和海蒂的争吵。他与基德和盖尔代的关系也很好,有卢卡斯在时阳炎宫会变得比平常热闹好几倍。

但是,克劳斯的心中却充斥着复杂的感情。

「………………」

总觉得卢卡斯神秘莫测。虽然因为执行任务的关系两人经常擦身而过,但他们几乎没有交谈的时间。有时会感觉彼此之间存在着隔阂。

克劳斯当然了解一些关于他的信息。

(……「双胞胎中的哥哥」、「天才游戏师」、「从世界大战以来一直支撑着「焰」的、核心」。)

克劳斯注视着他。

(——「焰」的下一代老大。)

总有一天会代替费洛妮卡站在「焰」顶点的男人。

他是超越了师父「炬光」基德,被费洛妮卡直接指名的人才。

克劳斯想借此机会弄清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

卢卡斯提议「先把储备金翻一倍吧」,于是两人就前往了迪恩共和国南端的娱乐街。那里高层酒店林立,是国内屈指可数的观光地。

储备金接近于这个国家平均月收入的两倍,但似乎还是不够。

两人按照着装要求穿着晚礼服走进地下赌场。游戏种类有轮盘、百家乐、骰子等。大厅里聚集了三十多名男女互相争夺筹码,不时发出贪婪的呼声。

卢卡斯一进去就开心地张开双臂。

「好久没在迪恩共和国玩了啊—,手都痒了。」

「话说我们能正常地混进去玩吗?」

克劳斯嗅着弥漫在空气中的烟熏味,皱起眉头问道。

席卷全世界赌场的男人——就是卢卡斯缔造的传说。

「不会被警戒吗?」

「哼哼,没那回事。我和老板的关系特别好。」

「嘿—,真意外,还以为会被讨厌呢。」

「一旦被禁止进入赌场,赌博生涯就结束了啊。」

正如他所说,当卢卡斯走向大厅中央时,一个看起来像是庄家的男人搓着手跑了过来。比卢卡斯年长近一倍的男人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

卢卡斯把所有的钱都换成了小费,对着克劳斯笑了笑。

「好好看着吧,这是你第一次来赌场吧?」

「…………嗯,交给你了。」

克劳斯完全能够信任他。

赌博应该是他的老本行。他可是在世界各国的赌场让许多政治家和资本家中套,抓住其把柄的男人。就连基德也称赞他的手段。

卢卡斯哼着歌走到21点牌桌旁。他向大厅工作人员点了葡萄酒鸡尾酒,舔着舌头盯着发牌员手中的牌。

因为不清楚规则,克劳斯一直仔细观察着。

他似乎是赢了,每当游戏结束时卢卡斯的筹码都会一点点增加。

正当克劳斯感到佩服时,旁边有人向他搭话。

「看来哥哥好像给你添麻烦了呢。」

搭话的人是和卢卡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青年。

——「灼骨」维勒。

他是卢卡斯的双胞胎弟弟,看来也在这个时间回国了。他穿着和哥哥不同颜色的晚礼服,笑容满面地挥着手。

「我和这里的工作人员关系很好,经常保持联系。我跟他们说「哥哥来赌场就马上通知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元凶是任性女。」

「我猜到了,克劳斯也很不容易呢。」

仅用最简单的话语解释,维勒就能明白克劳斯的意思,真的是难能可贵的存在。

与卢卡斯不同,克劳斯在他面前不会紧张。由于维勒经常回国,所以克劳斯已经见过他好几次了。在克劳斯的词汇量还很匮乏的时代,维勒就会通过观察表情与他交流。

要是资讯有出入就麻烦了,所以克劳斯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关于费洛妮卡的派对提案以及海蒂的甩锅。

「不过真是帮了大忙了。」

最后表达感谢。

「我完全没有任何头绪。如果卢卡斯先生能帮到忙的话,我真的会有种得救的感觉。他说要增加储备金,所以就在这里——」

「嗯……?」

维勒打断了克劳斯的话。

他微微歪起头,看了一眼卢卡斯手上的筹码,又把视线移回克劳斯身上,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发出「啊啊」的叹气声。

「克劳斯,你有个很大的误解。」

「误解?」

克劳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这时,21点牌桌的赌局正处于白热化阶段。卢卡斯豪爽地宣言「全部下注!」,围在桌子旁的观众们都兴奋地发出「哦哦」的欢呼。

赌局似乎已经进入关键阶段,庄家缓慢地翻着牌。卢卡斯的嘴角微微扭曲,露出一丝笑容。

凝视着这副景象,维勒无奈地笑了。

「哥哥他啊,不擅长赌博。」

下一刻,庄家赢走了卢卡斯所有的筹码。

观众们捧腹大笑,刚才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也满意地点点头。

即使是不懂规则的克劳斯也能理解现状。

在眼前的——是身无分文、垂头丧气的卢卡斯。

◇◇◇

「蛤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赌场附近的小巷里,克劳斯抓住卢卡斯的衣领。

「你在干什么啊你在干什么啊你在干什么啊!?」

责问,抨击,发怒,咒骂,蔑视,呵斥,侮辱——他用尽所有能想到的词汇向卢卡斯怒吼。

单论体格,克劳斯更胜一筹。被抓住胸口的卢卡斯就像被晒干的抹布一样无力地被他摇晃着。他虽然嘴上嘟囔着「好晕」,但克劳斯依然毫不留情地摇晃着他的身体。

最后,克劳斯把他扔到了地上。卢卡斯仰面朝天,躺着喃喃。

「我真的以为这次能行呢。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

克劳斯双手颤抖着,大声怒吼。

他无法原谅依赖卢卡斯的自己。虽然因为受打击到想就这么睡过去,但现在身无分文,必须考虑如何有脸去参加派对才行。

克劳斯让卢卡斯站起来,问道。

「你的存款呢?拿来补上。」

「没有存款。因为我欠老大钱,所以债务全都从任务报酬里扣除了。」

经过询问才知道,卢卡斯似乎欠了费洛妮卡很大一笔钱。据说他每次都把执行任务的资金用在赌博上,还被严厉威胁「下次再向我要钱的话,我就埋了你哦」。

克劳斯无视没有偿付能力的卢卡斯,看向维勒。

「向、向维勒先生借的话……」

「我也没有哦,哥哥把钱全都输光了。」

维勒笑眯眯地回答。

他似乎也会把钱借给卢卡斯。听说他把大半部分的报酬都借给了哥哥,而且最喜欢看哥哥豪爽输钱的样子。

「你们这对双胞胎是怎么回事啊? !」

「这么说的话,克劳斯你又怎么样?」

卢卡斯发言了。

「你应该有不少存款吧?看起来也不会乱花钱。」

克劳斯摇了摇头。

「……取不出来。」

「啊?」

「都是由老大管理的。她每个月会给我一百元,说如果有想要的东西需要跟她商量……」

「你是小孩子吗?」「是零花钱管理制啊。」

自从他在十二岁的时候到处搜罗高级床上用品和高级点心以后,就变成了这样。

于是,他们整理出了现状。

费洛妮卡给的储蓄金变为零。卢卡斯和维勒身无分文,克劳斯也没有自由的资金。

「……这不是完了吗!?」

克劳斯不由得发出惊讶的声音。

照这样下去,他们就必须举办一场没有料理、没有酒的派对。期待已久的费洛妮卡一定会非常失望吧。

「……不,在这种情况下,被骂的人会是海蒂,所以还算好吧?」

「我觉得这种想法有问题哦?」

维勒用温和的声音责备。

但责任归属确实相当微妙。

海蒂明明接下了任务,却把一切推给克劳斯,克劳斯同样把任务推给卢卡斯,卢卡斯把所有的钱都输在了赌博上。这之中到底谁是最糟糕的呢?

正当克劳斯烦恼不已时,卢卡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真是的。」他叹着气说道,「去打工吧。」

◇◇◇

庇玛尔王国在国际形势中处于相当微妙的立场。

历史上它与迦尔迦多帝国是同盟关系,交流也很深厚。因此,在世界大战爆发之初,王政府也曾表示要与迦尔迦多帝国站在同一阵营。

然而,庇玛尔王国却偷偷地将帝国的情报泄露给同盟国。

说穿了,它背叛了迦尔迦多帝国,似乎还同芬德联邦和莱拉特王国签订了秘密条约。据说这两国的间谍一直在暗中活动,庇玛尔王国的背叛成为决定世界大战胜负的因素之一。

结果,这个国家成为了「战胜国」,但遗憾的是战后秘密条约被作废,它没有按照事前约定的得到领土。再加上因大战而疲弊的经济引起国力的巨大衰退,庇玛尔王国这一「不光彩的战胜国」在国内外都存在问题。

克劳斯、卢卡斯、维勒三人来到了庇玛尔王国。

卢卡斯在电话里对费洛妮卡说明「因为有遗落的任务细节,所以要借克劳斯用一下」,然后三人马上从港口出发。在赌博输了的第二天晚上,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港口有两名女间谍在车里等候着。

「哟,好久不见!」

卢卡斯挥挥手,靠近那辆五人座的黑色轿车。

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坐着两个头发颜色相近的女人。

透明的银白色头发。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看起来是相当年轻的搭档。她们拥有同样冰冷的深海色眼睛。虽然外表相似,头发长度却有很大的差异,其中一人留着短发,另一个人则是留着超过肩膀的长发。

卢卡斯介绍道。

「克劳斯应该也听说过她们的名字吧?「藜姐妹」,是庇玛尔王国知名的间谍。」

这些都是基德告诉克劳斯的。

两人是长年在庇玛尔王国间谍机关「卡斯」发挥核心作用的间谍「影种」的弟子,擅长潜入调查和暗杀,据说现在已经超越了师傅。

「她们最近还和我一起在迦尔迦多帝国活动。也是这次的雇主。」

长发的人是姐姐万娜,短发的人是妹妹奥莉埃塔。

她们没有从车里出来。

驾驶座上的姐姐万娜用深海色的眼睛观察着克劳斯。

「你就是「铁杠」吗?比想象中年轻多了。」

「已经从撬棍毕业了哟。」

「所以近年来开始被称为「破碎者亚克斯」了吗?」

万娜催促他们坐上后座,以免浪费时间。

「必须绝对服从,不允许有任何拒绝行为,我们会单纯把你们当跑腿的差遣。」

「帮大忙了—」卢卡斯回答。

「如果不是非常时期,我也不会靠你们了。」

待克劳斯等人上车后,万娜立刻启动车子。

汽车直接驶入庇玛尔王国的首都鲁内。

「现在的庇玛尔王国可不妙啊。」

卢卡斯在路上为克劳斯解说。

「你也知道,迦尔迦多帝国在战败后通过内部运作改变方针去侵略他国。他们接触各国持有反政府思想的人,提供武器和资金上的支援。我在揭露帝国全貌时,恰好遇到了这对姐妹——」

万娜用不带感情的声音继续卢卡斯进行说明。

「——我们得到了迦尔迦多帝国的间谍已经在庇玛尔王国拥有相当势力规模的情报,所以立刻回国,但为时已晚。有几个活动家企图把激进派政治家推举起来,联合退伍军人一起发动政变。」

她的声音虽然平淡,但透露出些许焦躁。

「那些家伙已经在大城市萨尔波利集结了,一周之内恐怕就会起义吧。」

据说事态相当紧迫。庇玛尔王国的情报机关一直处于后知后觉的状态,没有注意到政变的发生。迦尔迦多帝国的间谍似乎在计划着相当秘密的阴谋。

顺便一提,卢卡斯说帝国似乎也对迪恩共和国动了相同的手脚,但海蒂和费洛妮卡已经逮捕了间谍。

「你们的工作就是阻止这场政变。」

万娜冷酷地命令道。

一直沉默的奥莉埃塔补充道。

「我们不支付定金,只支付成功的报酬。」

卢卡斯似乎事先掌握了情况,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

另一方面,克劳斯却说不出话来。他慢慢整理信息,问坐在旁边的那位哥哥辈的人。

「哎,维勒先生。」

「怎么啦?」

「这真的是单纯的打工吗?」

「嗯,而且报酬也很丰厚。」

「怎么想都是利敌行为啊……」

「要是被基德先生发现,一切都结束了。」

克劳斯停止了思考。

为什么事情会从策划派对演变成阻止即将在其他国家发生的政变呢?这已经接近雇佣兵的工作了吧?一切都怪海蒂,他只能如此说服自己放弃思考。

「对了——」

途中万娜握着方向盘说。

「——就算你们是「焰」的成员,这毕竟是关系到国家命运的事态,在没有任何保障的状况下是不能信赖的。至少要让一个人充当人质。」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要求。

情报机关之间虽然会有合作,但不会进行协调。掌握「焰」中的一个人的生杀予夺权,是这次缔结雇佣关系的条件吧。

就在位居最底层的克劳斯准备毛遂自荐的时候。

「我来吧,」卢卡斯立即回答,「我大概是这里面最没用的了吧。」

克劳斯呆呆地看着他的侧脸。

万娜像是泄了气似的,用平淡的声音回答「……也行吧」。

◇◇◇

——推翻政变。

这是克劳斯他们的任务。虽然接受任务的动机单单只是「为派对筹集资金」,但现在想逃也已经逃不掉了。

在距离首都二百公里的萨尔波利,反政府活动家不断聚集。如果几天内不能粉碎他们的计划,这些人就会开始进军,首都将会烽火连天。目前情报机构和警方正致力于抓捕领导人。

「我会一直负责监视你们的。」

前来参与搜查的是「藜姐妹」中的妹妹——奥莉埃塔。

与释放出压迫感的姐姐不同,妹妹的声音很冷静,有种公事公办的感觉。

「这是我们和「煤烟」偷出来的接受迦尔迦多帝国支援的活动家名单。他们近期将会向首都进军,试图夺取政权。」

奥莉埃塔拿出的名单上有近二十名活动家的名字。

她平静地说道。

「逮捕煽动政变的领导者,一起粉碎这场运动吧。」

可是,这些人得到了帝国间谍的协助,巧妙地潜伏了起来。即使逮捕了看似相关的人员,也完全不知道指导者的所在地。

王国政府正渐渐被逼入绝境。

谍报机关「卡斯」的顶级间谍「藜姐妹」在苦恼过后,决定对其他同伴保密,雇佣卢卡斯他们。

「那我们走吧,克劳斯。」

抵达庇玛尔王国的第二天中午,他们就开始着手调查。

因为卢卡斯被扣押,所以克劳斯和维勒两个人开始街道上奔走。

萨尔波利是人口超过百万的大城市。它拥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也留存了众多中世纪建立的城堡和宫殿。这座夹在火山与大海之间的港口城市曾经是皇帝的疗养地,拥有美丽整洁的街景。

走着走着,克劳斯马上就察觉到了异常。

第一个特点是人口过于密集。街道上到处都是粉刷着五颜六色油漆的高层公寓。这座历史悠久的港口城市人头攒动。第二个特点是地下空间很多。市内到处都是于一千多年前被整修,现在已被弃置的旧下水道以及用来建造教堂的凝灰岩采矿场。

就潜藏着活动家的状况来说,没有比这里更棘手的城市了。

「性质上接近莱拉特王国的首都庇尔卡。」

在克劳斯屏住呼吸的同时,旁边的维勒突然开口。

「在那个国家从事谍报活动的时候,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呢。」

「为什么会提到莱拉特?」

「因为那里是个过分扭曲的国家,说不定哪天就会给迪恩共和国带来危害。最好还是先学习一下比较好。」

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后,维勒拐了个弯。

「先去人多的地方吧,去那帮活动家——「灰衬衫队」的酒馆。」

他们向远离市中心的偏僻酒馆移动。店外也传出热闹的说话声。明明是大白天,店里却很拥挤。

克劳斯等人来到角落的酒桶桌前。

店内有一群身穿灰色衬衫的男子,他们单手拿着酒杯,正热烈地交谈着。灰色衣服是政变参与者团结一致的标志。这就是他们被称为「灰衬衫队」的原因。

店内充斥着聚集者们兴高采烈的声音。

「支持者陆续聚集起来了呢,这样一来下周就能聚集到进军所需的人数了。」「来放手大干一场吧!政府军算什么东西!」「什么社会党组织!这应该是工人的敌人吧?」「如果加洛内大人能成为首相,就能改变这个国家的现状了!」

他们大白天就互相斟酒,似乎正在鼓舞士气。

「……不把他们全部抓起来吗?」

克劳斯小声问道,奥莉埃塔摇了摇头。

「太鲁莽了。「灰衬衫队」已经有三万多人的规模了,而且很快就会超过四万人。」

「这么多……」

「即使拘留了几个底层人员,也只是在煽动他们的怒火罢了。我们的目标只有领导人而已。」

政变的热情超出了克劳斯的预想。

维勒给他解释道。

「这是王政府的失职导致的。为了设法应对经济萧条的状况,王政府热衷于实行共产主义,试图管理国民的所有财产和行动。资本家和资本阶级担心自己的财产会被剥夺,罢工失败的工人们也都对此感到失望。结果,军人出身的政治家加洛内被活动家们推举,反政府运动就这么如火如荼得进行着。发动政变的核心成员是在世界大战中幸存下来的退伍军人。」

克劳斯继续问道。

「那么,政变成功对国家不是更有利吗?」

对于他那毫不遮掩的意见,奥莉埃塔皱着眉厉声呵斥了一句「喂」。

维勒摇了摇头。

「这很难判断啊。他们打算向首都进军。如果政变时间延长,就会演变成内战。最糟糕的情况是有可能引发新的战争。」

克劳斯仔细倾听他的讲解,在大致了解状况后就走出店外。

「那么,你已经知道该如何找到领导者了吗?」

终于要正式执行任务之际,奥莉埃塔盯着他们。

「别那么着急。」维勒笑着说,完全无视了对方的催促。

「比起这个,克劳斯,趁这个机会就让我来指导你吧。」

「指导?」

「我听基德先生说了。你大概是和我相近的类型吧?你好像有很多东西需要教导才能明白。」

克劳斯点了点头。他确实是凭直觉理解事物类型的间谍。

被无视的奥莉埃塔说一脸苦涩地抱怨「你们还真悠哉……」,但维勒似乎并不在意。

和哥哥一样,他的性格似乎相当强势。

「维勒先生也是这样吗?」

「你不记得我的头衔了吗?」

「……占卜师。」

「对。当然,我并没有那种超自然的力量。能做到的就只有冷读术,从外表和说话方式推测初次见面之人的心情和身份。」

「…………?」

「还是实际演示一下比较有效吧,先看看那条大街。」

在两人眼前的是一条延伸至市中心的大街。

成千上百的人于其中来来往往。家具师傅正在店前把椅子搬到二轮车上,木工们正齐心协力地搬运木材,最新款汽车潇洒地超过疾驰而过的马车。像是石匠的男人正在修缮用砖铺成的道路,披着鲜艳红色披肩的女性穿着敞开胸口的衣服,向路过的行人推销水果。

「比如说那个女人。」维勒指着其中一个匆匆赶路的女人。

紧接着,他如决堤的怒涛般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她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岁左右吧?手上戴着戒指,所以应该是已婚人士吧。希望你注意一下她的脖子,虽然用化妆品遮住了,但还是能确认那里有一颗痣的。小提琴演奏者有时会在那个位置长痣。不过,真奇怪呢。在这个国家,喜欢拉小提琴的应该只有富裕阶层才对。但是,她为什么打扮得那么寒酸呢?因为变故家道中落了?不对。她的嘴唇很漂亮,如果营养不良或疏于保养,那里就会很快变得粗糙起来。她现在仍维持着过往生活水平,但是却偏要打扮得很穷酸。令人在意的是她的提包,居然有夹层呢。缝线处很奇怪吧?自由派资产阶级正在支持政变,而且女性不容易被警戒。是不是利用女儿或妻子来交换机密情报呢?奥莉埃塔,让你的同伴跟踪她比较好,说不定能找到领导者藏身的秘密基地。」

他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观察结果和推理。

突然被灌输大量知识的克劳斯不禁呻吟起来。

然而,真正令人惊讶的是维勒接下来的发言。

他若无其事地说。

「这些需要在一秒之内完成——仅凭直觉。」

几乎没有时间思考。在目击到的瞬间,立刻就要做出判断,看穿本质。

「这样一来五分钟就能调查完三百人 ,一个小时就能调查三千六百人,一天就能调查五万人。凭两个人来的话大概就能调查十万人吧。区区活动家干部,几天就能找出来哦。」

他的发言完全超乎预期。当然,克劳斯不可能按照这样的速度找人,所以他说的也只是理想值罢了。

但是,维勒的态度中暗藏着「只要有人进入视野就有可能做到」的自负。

就连旁边的奥莉埃塔也惊愕不已。

「这个男人,」她小声说,「脑子有毛病吗?」

事务性的冷峻表情消失了,奥莉埃塔张着嘴。

维勒无视她的反应,对克劳斯说道。

「能做到吗?克劳斯?」

克劳斯犹豫了几秒钟。

「大概,」他微微点头。「——能做到。」

奥莉埃塔眨了眨眼,仿佛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事物。

但实际上对克劳斯来说,维勒所提及的并不是遥不可及的技术。他一直都在无意识地重复。仅凭直觉看清事物本质,抓住最佳选项的技能。

否则他就无法在饱受世界大战蹂躏的城市生存下去了,也就无法与黑帮战斗,无法与世界各地的间谍们一较高下。

他牺牲贫乏的语言能力换来了超乎常人的直觉。

「嗯——好极了呢。」

维勒像是很清楚似得拍了拍他的后背。

克劳斯放松了紧张的情绪,苦笑起来。

「不过我没有自信能达到维勒先生那样的精准度。」

「刚开始我会帮你的。」

维勒温柔地微笑着。

「你是我最重要的弟弟。我会把自己熟知的一切都传授给你——只要你不会崩溃的话。」

面对他那种挑衅的说法,克劳斯也回答「当然不会……」。

克劳斯跟在捉摸不透的占卜师身后,开始在萨尔波利的街道上前进。

◇◇◇

「……没想到,居然在四天内就完成了。」

望着递过来的资料,万娜怔住了。

此处是「藜姐妹」在萨尔波利的据点。为了不让其他住户察觉到真实身份,她们租下了普通公寓的一个房间。

在经过改造的室内,克劳斯等人完成了汇报。

调查以压倒性的速度结束了。这主要归功于维勒的活跃,一旦发现与秘密组织的领导者和干部们关系密近的人,他就会立刻通过奥莉埃塔派其他间谍进行跟踪。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捣毁了各个秘密据点,瞬间就把名单填满至九成以上。

仅仅花费了四天的时间。

二十多位领导人和干部的大部分所在地都被查明了。为了大规模对他们进行检举,其他工作人员正在进行密切监视。

维勒的洞察力不仅单纯展现在锁定可疑人物方面。他一眼就能准确猜出对方的弱点和需求。有时靠塞钱,有时依靠解决对方的烦恼,将其拉拢成为自己人。最终有三十多名活动协助者成为了维勒的手下,背叛了灰衬衫队。

「……只能说不愧是你们啊。」

万娜一边用打火机烧毁资料,一边叹了口气。

「这就是「焰」的实力吗?真不想与你们为敌啊。」

「那还用说,可别小看我们啊。」

卢卡斯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莫名趾高气扬。

顺便一提,这四天里他作为人质似乎度过了相当优雅的生活。他随手就看起了世俗小说,还不断向万娜索要点心。

克劳斯虽然很想发个牢骚,但又因为在意别的事情插嘴。

「接下来怎么办?要把那些活动家抓起来吗?」

如果所有领导人都被逮捕,应该就能阻止政变了。拥有四万人规模的灰衬衫队如果没有领导者,就会变成乌合之众。

他们什么时候向首都进军都不奇怪。按理来说应该马上进行拘留才对。

万娜却否认了。

「不。我不打算弄得这么麻烦,明天我们就和政府军合作,同时袭击所有据点,就不需要你们的帮助了。」

「哼嗯。」

原本兴致勃勃的克劳斯显得有些扫兴。

维勒苦笑着问「你看起来为什么这么失望啊?」。

「虽然理念不同,但对方毕竟是同胞,我想亲手解决掉他们。」

万娜微微垂下视线。

「国王肯定会下令杀掉他们的。」

「啊?」

克劳斯眨了眨眼睛。

他原本以为剩下的就只有拘禁任务了。庇玛尔王国应该是法治主义国家。无论多么罪大恶极,罪犯都有接受审判的权利。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

奥莉埃塔傻眼地说道。

「国王是不会原谅威胁国家治安的贼人的。不仅是领导者和干部,不管据点有多少人,都要当场枪毙。上面已经下了命令。」

「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

克劳斯小声说道。

「据点都已经曝光了,只要使用催泪瓦斯,就不用把他们全部杀掉了啊。」

「这不是该由间谍来判断的事情。」

「对方也不是坏人。虽然手段粗暴了点,但归根究底是政府的失策——」

说到一半,克劳斯就打住了。

他发现万娜和奥莉埃塔都已经对自己的话题失去了兴趣。她们对克劳斯的戏言充耳不闻,开始朝下一个目标行动。

万娜打开房间角落的保险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她有些不服气地把它扔给坐在沙发上的卢卡斯。

「这是报酬,拿着赶快消失。」

「嗯,每次都受你照顾了。」卢卡斯开始数起信封里的钞票。确认里面的内容与约定好的金额一致,他微微一笑,「还想要帮手的话就联系我。」

「下次派别人过来,我已经看腻了你的脸。」她的声音虽然冷淡,却充满了信赖之情。

「走吧。」

卢卡斯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离开了房间,同时把钞票塞进包里。

◇◇◇

因为任务在深夜才结束,所以那天他们在宾馆住了一晚。

在卢卡斯的提议下,三个人使用一部分报酬去畅玩了一番。庇玛尔王国是与莱拉特王国齐名的世界美食之国,他们吃了不少以贝类和鱿鱼为原料制作的比萨,还预订了海滨最高级的酒店套房。

克劳斯始终没有像平常一样大吵大闹。

在此期间,庇玛尔王国的首都应该也在彻夜策划着推翻政变的计划吧。第二天晚上,军队和警察就会突袭据点。以维勒和克劳斯找出的情报为基础,煽动民众的活动家将一个不剩地被抹杀掉。

「……………………………………」

套房位于最顶层的七楼,还设有露台。

克劳斯比其他人先一步回到了酒店。

他吹着夜风,俯瞰着城市。

从露台上可以眺望萨尔波利最具代表性的历史性建筑——城堡。如今这里只是旅游胜地。在城堡前,灰衬衫队正焦急地等待着号令。

明天晚上,失去司令的他们会迎来怎样的末路呢?

「克劳斯,你怎么了?」

不久,维勒回到了房间。他对露台上的克劳斯投来温柔的视线,似乎在安慰他。

「你有什么烦恼吧?吃饭的时候好像一直很苦恼的样子。」

维勒的身旁没有卢卡斯的身影。他还在饮酒作乐吗?

维勒通过客房服务为克劳斯点了果汁。把送来的葡萄汁倒进两个香槟玻璃杯后,他坐在露台的玻璃椅子上。

克劳斯不认为自己能对眼前的占卜师有所隐瞒,于是坐在他旁边。

「卢卡斯不会心痛吗?」

由于他们提供的情报,许多活动家将会被处决。

当然,活动家们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而且如果放任他们不管,市民就有可能成为牺牲品。即使理解了这一点,克劳斯也无法消除令人窒息的困惑。

维勒抓起香槟杯子。

「你为什么在意这点呢?」

「还问为什么……」

「你其实在烦恼着更深层次的事情,不是吗?」

他露出了仿佛看穿一切的浅浅微笑。

克劳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在执行这个任务之前就心怀困惑。但是,却又无法用语言将心情表达出来,困惑和郁闷就如同黑雾一般在心里不断淤积。

「……我也有过杀人的经验,也夺去过很多人的生命。」

他慢慢将其化为语言。

克劳斯曾经毫不眨眼地杀过很多黑帮成员。在被「焰」收留之前,他也曾为了自卫而杀人。即使被身边的孤儿蔑称为「怪物」,他依然没有停止行凶。

他本来就没有立场谴责「卡斯」机关的处刑决定。

「……今后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依然会那样做。但是,最近开始变得很痛苦起来。我渐渐看清了这个世界……然后明白了。即使是被我杀死的人,也有所爱之人和爱着他们的人,也跟那些人有着重要的羁绊。那一定是——」

在组织好语言之前,克劳斯回想起了基德、费洛妮卡和盖尔代的脸。

那些接纳了身为孤儿的克劳斯的人。

他还不知道自己对他们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但如果有人伤害他们,克劳斯一定会生气。他们的敌人同样也是克劳斯的敌人。

——在充满痛苦的世界里,为数不多联系在一起的人们。

当接触到那种温暖时,才意识到夺走他人幸福的自己罪孽深重。

自己夺去了多少被他人倾注了爱情的生命呢?

「……你能够客观地看待自己的境遇了呢。」

维勒温柔地回答。

「重新审视人生并不是一件坏事。基德先生肯定也会高兴的。你没有接受过普通的教育,一直在从事间谍工作,会感到困惑也是理所当然的。」

「……嗯。」

「所以你才会在意即将成为「焰」的下一任老大,也就是哥哥的事吧?」

「……也许是这样。」

至今为止培育自己的共同体——「焰」。

它终究只是作为间谍情报机关而存在的吗?难道自己只是被当作优秀的间谍才被收留的吗?现在在这里接受到的类似爱情的情感,难道只是费洛妮卡和基德基于理性做出的判断吗?

——克劳斯读不懂卢卡斯的想法。他看起来只是在为了自身或国家利益而随心所欲地行动。

但是,也许这才是「焰」作为真正的间谍机关该有的样子。

「——别随便议论我啊。」

突然,背后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克劳斯猛然回头看去,刚才他提到的那个人就出现在背后。

「卢卡斯……」

「话说,为什么你对我弟弟加敬语,对我却直呼其名啊?」

他似乎听到了克劳斯的话。

完全没有散发出气息。当然,维勒不可能没有注意到,但他只是眯眼笑着,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卢卡斯尴尬地挠着后脑勺。

「……真是的。作为大哥,就给迷惘的小弟弟一点建议吧。」

「什么?」

「随心所欲地去做吧,谁也不会阻拦你的。」

他的忠告等同于完全没有回答。

卢卡斯抓起放在露台座位上的葡萄汁瓶子,像是要干杯一样碰了下克劳斯的玻璃杯,豪爽地直接对着瓶嘴喝了起来。

把剩下的果汁全都喝光后,他笑了起来。

「我们是天才,是最强的。所以可以比任何人都自由。」

◇◇◇

天亮了。

——政府军决定推翻「政变」的十小时前。

此时是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清晨。

卢卡斯独自行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有一座山丘远离充满活力的萨尔波利市区,地处郊外。优雅而宁静的宅邸鳞次栉比地在此处排列,据说是以前的贵族们为了躲避熔岩而建造的。一千年前贵族们在这里建造了礼拜堂,又在六百年前建造了城堡。这座城堡可以俯瞰整个萨尔波利,具备实时抵御外敌侵袭的瞭望塔功能。

卢卡斯走进圣蒂亚哥城堡——如今已是观光名胜的地方。

当然,现在还没到营业时间。他却越过了标识着「禁止入内」的栅栏。

沿着外壁爬上石阶,强风将他的长发吹起。从海上拂过的风掠过萨尔波利的天空,来到卢卡斯这边。

正当他眯着眼从屋顶眺望下方的景色时,视野边缘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

卢卡斯轻轻举起手。

「怎么样?政变准备得还好吗?」

「「煤烟」大人……!」

穿着灰衬衫的秃头男人睁大眼睛。他的名字是马伦戈。虽然看起来已经三十多岁了,但他的实际年龄比外表要年轻,似乎是经历过世界大战的军人。他满怀着对祖国的热情,同时也是这次政变的策划者之一。

「非常感谢您的支持。」

他一看到卢卡斯就低下了头。

「如果您没有与情报机关「卡斯」取得联系,我们恐怕早就被政府军击溃了。感谢您提供的宝贵情报。」

「也就是说,是按照指示进行的?」

「是的,很快就要在这座城市发生政变了。」

马伦戈的嘴角微微歪曲。

「在政府军做好准备之前,我们这边会马上煽动暴乱。首先在市内放火,引起混乱。」

听到他满带自豪的话语,卢卡斯点了点头。

「嗯,太好了。」

——「煤烟」卢卡斯与活动家在暗中私通。

在迦尔迦多帝国,「藜姐妹」得到了庇玛尔王国活动家名单。当然,参与合作的卢卡斯也看到了。他们的具体所在地也已经被维勒查到了。

马伦戈是他们没有向情报机关「卡斯」泄露的活动家名字。

他与政治家加洛内最为亲近,也是这次政变的核心人物。

「昨晚被您找到藏身之处的时候,真的吓了我一跳呢。」

马伦戈露出亲切的笑容。

「如果通报给警察或是情报机关,我们就完蛋了。但是,您站在了我们这边。」

「明明是初次见面,你就这么相信我了呢。」

「当然了。有那么详细的资料,我也不得不相信啊。」

「政府军的动向,我大体上是从那对姐妹那里听说了。」

「而且我也听说过「焰」的名号,是终结世界大战的功臣嘛。」

「不过几乎都是老大的功劳就是了。」

正当两人聊得起劲时,不远处传来了划破空气的轰鸣声。

「——好像已经开始了。」

马伦戈走向城堡屋顶的边缘,俯视着烟雾弥漫的城市。

市内有八个地方在同一时刻被引爆。随着火势的蔓延,市内各地都黑烟滚滚。在清晨突然被惊醒的民众冲出建筑物,发出悲鸣,四处逃窜。也能听到孩子们的哭声。

灰衬衫队的大部分成员都不知道萨尔波利的这场爆炸恐袭计划。

事先知情的只有部分干部。

「哦—,搞得蛮有模有样的嘛。」

卢卡斯惊讶地睁大眼睛。

马伦戈放声大笑,展示着街道的景象。

「哎呀,就是这样。请看,警察和政府军都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真是滑稽。」

警察出现在街道上,却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惊慌逃窜的人们。

对于预定在傍晚发起突击的他们来说,清晨的爆炸算是意料之外的一计吧。本来自首都派来的援军也还没有聚集到位。

——但是,灰衬衫队的成员不一样。

他们已经为政变积蓄了很长时间的力量。突然的爆炸虽然让他们惊讶了片刻,但应该很快就会理解事态,聚集到干部们那里吧。一旦聚集齐四万人,凭现在的警察和政府军根本无法阻止他们。

「灰衬衫队将会在城市各处下达指令的干部那里聚集,很快就会开始进军了吧。」

马伦戈兴奋地涨红了脸。

「我们用不了两天就能包围首都的国会大厦。然后让加洛内大人当上首相,实现共和制。」

「………………………………」

卢卡斯沉默着俯瞰着这座城市。

他对于被卷入其中的无辜市民感到抱歉。

他根本没有想到爆炸会发生在萨尔波利市内,而不是首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哭喊着,在街上奔跑的市民。

看到抱着婴儿拼命逃离火势的女性,卢卡斯感到心痛。

一切都是自己加以引导的结果。

马伦戈等人立刻就接受了破坏这座城市的一部分的提议。为了实现政变,他们判断这么做是必要的牺牲。

马伦戈想要再次握手表示感谢。

「「煤烟」大人,这一切都是多亏了您的指引——」

「啊啊,是吗?话说回来——」

卢卡斯推开他伸出的手。

「——这场游戏,我要陪你玩到什么时候?」

「什么……?」

从城堡上方可以看到,灰衬衫队的成员开始聚集起来。以一名干部为中心,手持步枪的男人们正在大声怒吼。

人数超过五十人。

就在旁人以为五十人的集团开始发动暴乱的瞬间——队伍瓦解了。

进军迟迟未能开始。当灰衬衫队的成员聚集到指挥政变的干部们那里时,他们被身份不明的人袭击,四散而逃。干部也立刻遭到某人袭击,昏倒在地。

灰衬衫队在市区内接连遭到袭击。

指挥进军的人被消灭了,灰衬衫队就会变成乌合之众。他们不知道该跑到谁的身边,只能在街上乱窜。

「为什么……政府军应该来不及做准备,到底是谁——」

马伦戈似乎也注意到了异常的情况。脸色发青。

卢卡斯也很惊讶。

虽然事前有所耳闻,但还是达到了超乎想象的效果。

「不愧是被基德先生和盖尔婆婆锻炼过的人,简直就像修罗一样啊。」

卢卡斯一边称赞他的勇武,一边说道。

「让这场政变结束的——是我的弟弟。」

◇◇◇

庇玛尔王国间谍机关「卡斯」的间谍「饲育员」,被爆炸恐袭事件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她从小就被周围的人认可有特殊才能,是在十八岁就被派遣到现场行动的年轻女间谍。为了取缔极右活动家而在萨尔波利行动的她,被清晨响起的爆炸声惊醒,从休息室跑了出来,亲眼目睹了这一惨状。

(到底,发生了什么…………)

街上到处都是烟雾,市民们的悲鸣响彻四周。

根据上级的报告,灰衬衫队的进军应该要到明天才会开始。面对意想不到的事态,她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蔓延开来的噩梦。

街上的灰衬衫队似乎察觉到这是进军开始的信号,纷纷冲到街上。

她立刻前往作战室,拜访上司。

「奥莉埃塔大人!!」

以「藜姐妹」的名号而闻名各国的间谍组合中的妹妹,是她的长官。

对方用深海色的眼睛凝视着这座城市。

「赶快让市民逃走吧!在援军到来之前——」

「——「圆桌」下达了指令,现在立刻杀掉所有灰衬衫队的成员。」

奥莉埃塔淡淡地说道。

「圆桌」相当于庇玛尔王国的内阁,是由国王、首相和各省大臣组成的国家最高机关。

恐怕是首相或国王接到爆炸恐袭的消息后,立即下达的命令吧。

「现在全部杀光……!?」

但是「饲育员」不敢相信这样的内容,瞪大眼睛。

「恕我僭越。这是不可能的!仅靠我们就镇压四万人的军队什么的!而且如果大规模使用火器的话,尚未避难的市民就会——」

「被牵扯进来也没关系。」

「哎……」

「总比向首都进军要好,这是「圆桌」做出的判断。」

奥莉埃塔的声音透着悲哀。

「最糟糕的情况下——可以使用你的王牌。」

摆在面前的答案,是比炸弹更残酷的屠杀指示。

「饲育员」,人如其名,是培育着某种生物的存在。她的管理才能得到认可,被分配到了谍报机关。但她本人的愿望是救助国民。

既不是杀害无辜的市民,更不是杀害希望变革国家的活动家。她非常理解他们因经济政策引起的失败而感到愤怒的心情。她的家人同样因为贫困付不起医疗费而死于传染病。

「……有守护的必要吗?」

她不禁喃喃自语。

「这样的国王……猪猡们……为什么,我们要互相残杀呢?」

「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

「该受罚的不应该是王政府吗? !」

「那么,你又能做什么?」

奥莉埃塔毫无兴趣,并没有看向「饲育员」的眼睛。

她的视线一直在投向萨尔波利市区。

市民们在大街上四处寻找躲避炸弹的地方,慌乱地来回逃窜。灰衬衫队的男人们推开那些市民,抱着步枪从旅馆里冲了出来。他们高喊着「进军!」,号召其他队员奋起。情绪高涨的他们砸碎了商店的橱窗,制造骚乱。

(……如果不在这里阻止他们,首都这次就会被大火包围吗?)

眼前的是无法高举美好和正义的旗帜,充满暴力的世界。

是自己人只能互相残杀的现实。

(……不连累其他市民?那是不可能的——)

看到眼前的惨剧,「饲育员」被无力感击垮。任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时,奥莉埃塔提出了与之前完全相反的提案。

「不,还是先看看情况吧。」

她为什么会突然改变想法?正当「饲育员」感到疑惑之时,不可思议的景象映入眼帘。

——开始聚集在大道上的灰衬衫队的男人们突然昏倒了。

刚才还大声怒吼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了。

两人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有人到使用了超乎常理的暴力,以暴制暴,接着立刻扑向窗户。

「……那就是「破碎者亚克斯」的力量吗?」

奥莉埃塔的声音因为战栗而颤抖着。

「饲育员」被对方的实力所震慑,亲眼见证了那个男人的武勇。

◇◇◇

克劳斯正在奔跑着。

城市各处都开始着火。警察和军队只顾着慌乱,根本毫无用处。光是忙着疏散四处逃窜的市民就已经忙得开交,人手也不够。他们本来是计划在傍晚之前秘密召集人员,一鼓作气突袭秘密基地。现在是清晨,负责支援的人员都没有到达市里。

大多数灰衬衫队的成员似乎也没有预料到会是这种情况,但干部们的传令已经到位,所以他们也开始在城市的西部聚集。看样子,灰衬衫队要开始向首都进军了。

成员们与试图阻止他们的部分勇敢的政府军发生冲突,即将在市中心展开枪战。

——在这场纷争开始之前,克劳斯压制了灰衬衫队。

《克劳斯,从那里搭乘在公路上行驶的卡车,向西移动四百米。》

无线电里传来了维勒的指示。

眺望城市街景的维勒能够准确地告诉克劳斯可能爆发斗争的地点以及干部的位置。克劳斯的任务就是以极快的速度移动到相应的地点,并加以应对。

(尽是些乱七八糟的点子……)

一瞬间,克劳斯就把大约五名灰衬衫队的成员弄昏,之后跳上了在市内行驶的卡车。途中他又跳了下来,找到在广场上聚集的灰衬衫队,然后突袭干部。

(——在其他灰衬衫队成员集结起来之前,结束这场政变。)

毕竟四万人要是同时起义的话,就很难对付了。

虽然不及政府军和警察,灰衬衫队也对突然发生的政变感到困惑。他们陆陆续续出现在市内,但行动缓慢。

——关键的地方交给克劳斯和维勒来处理。

只要能完成这些任务,剩下的就能交给整装待发的政府军应对。

《克劳斯,接下来要向西北方向移动。把拉缪尔旧宫殿的地下作为据点的成员,差不多要开始行动了。》

把广场上的人员逐个击倒的克劳斯开始向下一个地点移动。那里虽然还有一百多名灰衬衫队成员,但失去指挥的集团根本不值一提。

这个时期,克劳斯使用的是一把尺寸很大的刀。

——由「炬光」基德所授予的,能够夺走敌人攻击力的武器。

——继承自「炮烙」盖尔代,化为不死之身的防御技术。

十五岁的克劳斯已经具备了世界级的格斗能力。

(话说,卢卡斯,他一开始就打算让我做这个吧……!)

在赌博中变得身无分文,是为了让自己服从于他吗?

回想起来,他曾在电话里告诉费洛妮卡「遗落了一些任务细节」。

他说的并不是谎言,而是事实。

(……)

在心底咒骂着哥哥,克劳斯继续在市内袭击灰衬衫队。

◇◇◇

「我想过了,到底要如何结束这场政变呢?」

俯瞰着灰衬衫队成员被一一击溃的街景,卢卡斯解释道。

「按照王政府说的处死相关人员?不对不对。本来元凶就是王政府。即使强行压制,也会引发第二次、第三次政变。每次都要让市民流血吗?怎么可能容许这种事发生。但是,如果支持灰衬衫队进军,就会引发内战,这也不在允许范围之内。」

所以他早早地放弃阻止政变,反而运用了逆向思维。

「——我们应该发起一场小规模的暴动。」

这就是卢卡斯与活动家联系的原因。

「只要让半吊子的王政府感到害怕,这样就可以了。让一切都以半途而废的状态结束,就是这次政变的目的。」

「怎,怎么能这么结束!」

马伦戈唾沫横飞地喊道。

「就算这次失败了,我们也坚决——」

「这么大张旗鼓地投放炸弹,民众真的会支持你们吗?」

「——!」

「灰衬衫队的成员还在酒馆里得意洋洋地大谈政治,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那么做?对萨尔波利的市民来说,你们是推翻王政府的英雄,所以才会欢迎你们。谁会把你们当成炸毁城市的粗鲁之徒呢?」

卢卡斯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

「与民众为敌的活动家,不过是群无法无天的乌合之众罢了。这次被我骗了,你们的运气也就到头了。」

卢克斯的理论曾经被历史证实过。

近年来,随着人权意识的提高,许多国家都发生了市民革命和政变。这一系列的变革揭示了一个真相。

——群众厌倦了革命。

虽然不信任政府,但自己生活的城市每天都发生枪击事件和枪战,实在让人受不了。他们不希望城市的景观每年都遭到破坏。

从全国范围内聚集而来的四万支持者举行的抗议活动,短期内是不会再发生了吧。

「……你的目的是什么?」

马伦戈似乎察觉到了事态的发展,懊恼地瞪着卢卡斯。

「你玩弄我们,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平衡者。」卢卡斯简短地回答。

「协调双方的利害关系。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只是个游戏师。」

马伦戈皱着眉头,似乎无法理解。

但是,他大概察觉到自己已经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了。如果他亲临现场,政变也许还能再度走上正轨,因此准备转身离开屋顶。

然而,他刚走下石阶,突然就仰面朝天倒下了。

马伦戈口吐白沫,身体抽搐着。

好像是被刚来屋顶的人打了。

「辛苦你了。真亏你能把这个男人叫出来。」

来者是「藜姐妹」中的姐姐——万娜。她向这边投来冰冷的视线。

卢卡斯嘿嘿傻笑起来。

「认同我的计划没关系吗?美丽的都市正在遭到破坏呢。」

「我才不懂。是某个间谍擅自将情报泄露给那些活动家的。没想到会造成这种损失,到底是谁雇佣来的家伙呢?」

「喂!」

「「喂」个头。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吧?」

这个计划是双方达成一致的结果。

隶属于间谍机构「卡斯」的间谍,不可能批准活动家使用炸弹炸毁城市的计划。

因此卢卡斯一个人承担了所有责任。

两人虽然没有交谈,但彼此都了解对方的想法。

「我想听听万娜小姐的看法呢。」卢卡斯询问,「今后,王政府打算怎么做?」

「你要我透露国家机密?」

「那我捂住耳朵。」卢卡斯用双手捂住耳朵,「请自言自语吧。」

「……当然会慎重对待的吧。」

万娜不服气地皱起眉头,开始说明。

「毕竟一不小心就会招来亡国的事态。也只能接受他们的一部分要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政变算是成功的。」

「原来如此,」卢卡斯把手从耳朵上拿开,笑着说。

「不过,我有个建议。你可以向王室政府进言,就说「最好不要处死活动家」。」

「理由呢?」

「被国民厌恶的活动家,之后就会自行走向灭亡。别管他们了,表现出宽容大量的人情味吧。不要感情用事——不要毫无意义地让任何一滴血液流淌。」

他压低了声调,听起来像是在威胁。

万娜百无聊赖地点了点头。

「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啊。」

◇◇◇

——之后的历史也证明了此事的正确性。

庇玛尔王国的国王接受了活动家们的要求,任命加洛内组成内阁,自行退出政坛。

随着部分要求得到批准,活动家们分裂为要求废除君主制的「激进派」和对结果表示满意「稳健派」。信奉马伦戈的「激进派」被萨尔波利市民视为恐怖分子,失去了声望,只能在暗地潜伏。

谍报机关「卡斯」因迅速制止活动家在政变中暴走,立下功绩,在庇玛尔王国的地位不断提高。

这些事件凭借着「不流血的政变」这一名号,被铭刻在世界历史之中。

◇◇◇

像打工一样完成了任务的卢卡斯抻了个懒腰。

像是在表示已经无事可做似的,他耸了耸肩膀,准备离开城堡的屋顶。克劳斯和维勒还在奋战,但卢卡斯什么都做不了。他完全不擅长格斗,开始考虑去哪里弄些水一类的无聊事情。

「我想确认一件事。」万娜叫住了他。

「干什么啊?」

刚停下脚步,万娜就回复「听说你不擅长赌博啊」。

「那又怎么样?」

「一时之间有些难以置信。你应该是号称千战无败的游戏师才对。」

看来万娜是从维勒那里听说了往事。他有时会兴高采烈地传播哥哥的丑闻。

卢卡斯耸了耸肩。

「是真的。」

「为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千战不败。只要认真起来,就能百分之百赢得胜利哦。」

万娜眨了眨眼。

常人无法理解的他的常识。

「必胜的赌博不就是在工作吗?我讨厌劳动。」

◇◇◇

就这样,在卢卡斯的引导下,这场政变以一半成功一半失败的结果告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每个人都不能彻底得到满足的结局。特别是在幕后支持这场政变的迦尔迦多帝国谍报机关,更是哀叹不已。

但也不是没有取得成果。

他们严重干涉了庇玛尔王国的政治。曾经背叛帝国的王政府因此而失势。

而且,在任务中发挥核心作用——她的价值也得到了证明。

「啊,马伦戈先生……政变失败了呢……」

直到早上九点,灰衬衫队的进军也未能开始。

他们原本应该在清晨进行一场出乎政府军意料的奇袭进军,却完全没有接收到指挥。原本负责下达指示的指挥者遭到袭击,成员将近四万人的灰衬衫队只能到处乱窜。多么悲惨的结局啊。他们互相推卸责任,与其他市民发生争执。这个团体迟早会被赶到的警察和政府军取缔,迎来终结吧。

在煽动革命的极右结社的秘密据点里,她正在啜泣着。

「马伦戈先生是个非常温柔的人。丈夫去世后,我为了女儿不得不成为迦尔迦多帝国的间谍,他很照顾我……」

「现在请你们马上逃走吧。」

见马伦戈还没回到秘密基地,她因为担心对方的安危跟其他男性成员搭话,却得到了对方的忠告。

对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即将走向毁灭。

「真是可怜呢。希望你今后能和女儿一同度过幸福美满的人生。」

在众多男性队员的鼓励下,她离开了秘密基地。

直到最后一刻都扮演着不幸的薄命红颜,向男性队员们告别。

随后轻笑起来。

途中,她带回了在萨尔波利的街道上玩耍的女儿。女儿用闪闪发光的眼神注视着爆炸烈焰引起的火灾。她一边感到毛骨悚然,一边拉起女儿的手。

「狐媚」——就是她真正的代号。

「……可是,真让人不快。那个给马伦戈先生灌输奇怪情报的男人。如果没有他,事情明明会发展得更有趣的。」

「妈妈,怎么啦?」

女儿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突然喃喃自语起来的母亲。

「发生了一点事。呵呵,我开始想对迪恩共和国恶作剧了。」

「又要移动了?」

「嗯,我想消消气。作为妨碍我计划的回礼。」

她牵着女儿的手,穿梭于灰衬衫队和政府军交战的街道。

「制造一场铁路事故吧——我正好想处理掉一批残次品呢。」

以玛蒂尔达的身份出现在「灯」面前的她,握住女儿的手。

这件事发生在她的女儿遭遇铁路事故,失去记忆的几个月前。

也是女儿得到「忘我」这个名字前不久发生的事。

◇◇◇

这场活动是在利迪兹中央车站的站前举行的。

活动的名字是「利迪兹市民感谢祭」。

官方在五天前才宣布要举办活动,实在太过唐突了。但是,车站一带实施了交通管制,很多企业也纷纷出资赞助。虽然活动的主办方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壳公司,但谁也没有指出事实来。

路边摆满了摊位,十分热闹。许多街头艺人也参与其中,向驻足的人们讨要赏钱。舞台那边有市民管弦乐队临时加入,有时会进行即兴表演,演奏出令人心旷神怡的音乐。事后,报纸报道称活动的参加者规模超过了一万人。

这是一场大部分活动都是由国民自发性举办的庆典。

因此,根本没有人去考虑主办者的意图。

在祭典的中央方位——摆着一张格外气派的桌子。

在那里最容易听到人们的欢笑声,七名男女围着桌子坐在那里。

他们是许久未齐聚一堂的「焰」的成员们。

「你看,盖尔婆婆,我在庇玛尔王国买了很多葡萄酒。」

卢卡斯离开桌子,自由地活动着。他一边给眼前摆着种类丰富的美酒和下酒菜的盖尔代斟酒,一边吩咐临时雇来的佣人再买些食物回来。

总之,他忙得不可开交。

卢卡斯对着一脸愕然的基德搭话说「哦,今天也很时髦呢。在哪里买的夹克?」,再度对着苦笑着的费洛妮卡低下头「啊,老大,是关于欠债的事,请您再等一下,我说真的」,然后又对倾听演奏的海蒂笑着打招呼「海蒂,可不要太欺负克劳斯啦?」。

提议以市民庆典的形式举办派对的人也是他。

他充分利用在庇玛尔王国获得的金钱和原本就有的人脉,与许多企业和政治家疏通关系,成功地促成了市民庆典的举办。

本无意大张旗鼓的费洛妮卡苦笑着,但似乎并没有在生气。然而,基德看起来却很头痛。

「……也就是说,他单纯就只是个轻浮的人?」

「就是这么回事。」

面对克劳斯的疑问,身旁的维勒高兴地点了点头。

两人的话题与卢卡斯有关。

「应该说是享乐主义者吧。不管对象是谁,他都不喜欢搞流血的战争。尽可能地享受快乐,尽可能地欢笑。总而言之,他就是喜欢那样的世界。」

维勒如此总结哥哥的为人。

「不过平时就是个喜欢赌博的笨蛋罢了。」

他托腮说着,对兴奋的卢卡斯投来愉快的视线。

「很意外呢,他的思想和「焰」说不定没有相差甚远喔?毕竟费洛妮卡小姐也认同了这一点。」

「…………」

「怎么样?现在的你怎么看待「焰」?」

这次,维勒把视线转向克劳斯。那双眼睛和卢卡斯一模一样。

克劳斯深吸一口气。

「我——」

「喂,克劳斯。」

他的声音被突然传来的大喊打断了。

满脸通红的卢卡斯将握着葡萄酒瓶的手搭在克劳斯的肩上。

「呜哇,喝醉了」、「因为跟盖尔婆婆扯上关系了」

维勒和克劳斯几乎同时表示抗议,但卢卡斯根本不听。

「你从下周开始就跟我们一起去马尔纽斯岛吧。这是任务,我们也会把技术、连同说话的语气、举止都彻底传授给你的。」

他的嘴角上扬。

「——我会把你当作可爱的小弟弟来疼爱的。」

这件事似乎已经取得了费洛妮卡和基德的许可。

他们对卢卡斯露出无奈的笑容。

克劳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他把自然涌现出的感情直接说了出来。

想要更近一步去了解。

——「煤烟」卢卡斯总有一天会打造出全新的「焰」。

——以及支持着哥哥的,「灼骨」维勒的献身精神。

他想跟着两位大哥,与伟大的他们并肩而立。

心中开始萌芽的感情——到现在还不知道该给它起什么名字。但是,只要和他们在一起,总有一天应该能为之命名。

双胞胎同时露出微笑。

「好极了。」「好极了呢。」

不久,双胞胎又开始向其他同伴搭话。

卢卡斯告诫看上去蠢蠢欲动,想要进入市民们的演奏之中的海蒂「给我悠着点啊,你要是动真格,会给市民造成心理创伤的」,海蒂则傲慢地反驳道「恕命难从,就由我来创造传说吧」,基德也威胁她说「在你站起来的瞬间,我就会把你击晕」。维勒拿着酒接近正在畅谈海外政治的盖尔代和费洛妮卡,说「我带来了新的葡萄酒哦」,盖尔代高兴地称赞「还是让维勒当下一任老大吧?」,费洛妮卡则傻眼地回答「太危险啦,他搞不好会开心地看着哥哥陷入困境,然后再出手」。

肩负着「焰」的核心地位的双胞胎,其周围总是洋溢着笑容。

看着这样的光景,克劳斯自然地脱口而出。

「——好极了。」

◇◇◇

如今,「燎火」克劳斯已经十五岁了。

这个时期,在双胞胎的引导下,他实现了更大的飞跃。不只是格斗技术,他也掌握了许多间谍所需的技能。

曾经只懂得使用暴力的孤儿少年,开始逐渐成长为世界最顶尖的间谍。

这一切都以「不流血政变」为契机而加速,仿佛在与世界的混沌相呼应。

追忆 《煤烟》和《灼骨》

这是发生在市民祭时期的,卢卡斯和克劳斯的对话。

「喂,克劳斯,这次我可是好好关照你了哟?」

「不是反过来?」

「所以,我要求你献上谢礼。」

卢卡斯不容分说地向小弟施压。

「——我想和漂亮的女性一起喝酒。」

于是,在市民祭的最后阶段,男人们更换了喝酒的场所。随便找个理由和女性们道别后,卢卡斯带着维勒和基德前往酒馆。他打算把克劳斯带到街上,让他搭讪路过的女人,然后带到酒馆。当然,卢克斯也要求了必须是「焰」以外的成员。

在移动的过程中,维勒对这突如其来的发展皱起了眉头。

「哥哥,你这是干嘛?一副烦人前辈的做派。」

「这是在教育啦,教育,」卢卡斯微笑着挥手,「基德先生,这方面的内容你好像还没教过他吧?追求女性可是间谍的基础技能啊。」

卢卡斯不是喜欢玩弄女人的类型。他纯粹是在为克劳斯着想。

于间谍而言,追求异性是一项有用的技能。在遭遇危急的时候,把女性的家作为藏身之处是常见的手段。甚至还有人假借死去的丈夫的名义,冒充其配偶。

基德不服气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有太多东西要教他了。」

「……毕竟他现在就跟战斗机器似的。」

维勒苦笑着说,卢卡斯也帮腔回应「人尽其才嘛」。

「现在就由我们来教他。今晚权当是测试他目前的实力。」

「哥哥,你很乐在其中吧?」「确实是这样。」

「两位,你们在说什么呢?身为大哥,我当然要替那家伙操心——」

「师父,维勒哥哥,卢卡斯哥哥。」

突然,背后传来了声音。

站在三人身后的是克劳斯。他好像还没有出去寻找女性搭讪。

他懒洋洋地用大拇指指向街道。

「你们每个人能带一个女人过来吗?」

「「「居然给我们分配任务!?」」」

克劳斯单方面地下命令,然后朝着刚才所指的方向跑去。

卢卡斯都忘了,自己的小弟是个不顾上下关系、我行我素的男人。

二十分钟后,店里聚集了三个女人。

既然克劳斯已经下过了命令,他们如果不能把人带过来,那就太没面子了。卢卡斯带来了一位对搭讪男很冷淡的女性,维勒在市民祭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寂寞的落单女人,然后基德护送着还没喝够的酗酒女性前来。

看着这三个女人,克劳斯呆呆地嘟囔着。

「师父一直都说不擅长……」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没想到,基德先生还是个全能的人呢。」

卢卡斯为招待这些女性点了美味的菜肴和酒。在展示出盛情款待的姿态后,他靠近克劳斯。

「那克劳斯呢?」

「不,不太顺利……」

克劳斯移开视线。

结果,他没搭讪到任何女性,只能回到店里,还懊恼地说「如果这是任务的话,我就直接用刀子威胁她们,把她们带过来了」。基德敲打他的头警告「就算是执行任务也别这么干」。

被男士们带来的女性都开心地聊着天。

卢卡斯和基德巧妙地掌控场面,照顾着每个人的情绪。

「没想到克劳斯也有可爱的一面呢。」

给女生们敬酒后,维勒微笑着说道。

「我会好好教你的,总觉得克劳斯在和女性相处时会吃不少苦头。」

「维勒哥哥说的话,好像会成真,所以很讨厌。」

「——我预言,总有一天,你会被很多女孩子包围着生活。」

「……不要再吓唬我了……我会好好学习的。」

克劳斯平静地承认了自己在这方面的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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