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M杂志2023年7月号「燎火」克劳斯IV-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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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小日向彩羽01
阳炎宫的餐厅有一张可供十人用餐的桌子,是一张铺着纯白桌布的黑木桌。阳炎宫的住民如果没有工作安排,一般都会在这里共进午餐。
负责准备午餐的是地位最低的克劳斯。
在啰唆姐姐的料理指导下,再加上其他成员周游世界从各国带来的特产,他每次都能做出美味的料理。午餐时光成为了成员们的一大乐趣。
春末,一个金发青年出现在了温暖的午餐餐桌上。
他脱掉鞋子,坐在桌子中央,像是被烤熟的火鸡一样蜷缩着身体,向坐在中间位置的女性低头行礼。
「老大,请借我钱!」
此人是「煤烟」卢卡斯。
「任务资金全部用在赛马上,结果输了个精光。求求您了,我保证不会有第二次了。也不是说一定就不会再借钱了,但不管怎么都好,总之现在请给我钱吧。」
他所请求的对象是「红炉」费洛妮卡。有着一头红发的美丽女性微微抽动着太阳穴,对着坐在餐桌上,举止不雅的男人露出微笑。
她往旁边瞥了一眼。
「盖尔代女士。」
「嗯?」
「卢卡斯说想要进行修行呢。能拜托你重新帮他磨练一下人格吗?」
「好啊。不过会让他三天都站不起来,没关系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费洛妮卡的指示下,「炮烙」盖尔代抓住了卢卡斯的衣领。这位肌肉发达的女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六十多岁的老人,她拿着酒瓶,把卢卡斯从桌子上拖了下来。
途中,盖尔代看向另一个长得与卢卡斯一模一样的青年。
「维勒,话说在前头,你可别来救他哦?」盖尔代叮嘱正在向被带走的哥哥挥手的「灼骨」维勒。
「你太宠哥哥了,就算是你——」
「嗯?救他?为什么?」
「…………」
「请愉快地训练吧,我稍后再去观看。」
「……我真是没办法理解你对哥哥的爱。」
维勒没有理会哥哥因求救发出的哀嚎,继续吃着午饭。
费洛妮卡也明白碍事的人已经走了,笑眯眯地吃起帕斯塔。是用大量应季的肥美蛤蜊制成的蒜香蛤仔帕斯塔。
「真好喝啊。」「会想搭配红酒呢。」两人愉快地聊着天。
在他们的对面用手按着额头的人,是「炬光」基德。当所有人开始肆意行动时,他总是要负责收拾烂摊子。
「……老大,给予制裁是没关系,但是卢卡斯接下来还有任务——」
「但他真的很让人生气啊。」
「这点我同意。」
「太过分了呀,借给那孩子的钱差不多可以盖个豪宅了。」
「……借了那么多吗?」
「嗯,他要是一辈子都不为我效劳,我就亏大了。所以才会勉强借钱给他。」费洛妮卡为难地皱起眉头,「不过也该有个限度吧。」
她开始说起可怕的话来。
「要不干脆再借给他一点,让他下辈子也为我效劳吧。」
基德默默地摇了摇头,注视着从厨房回来的少年。
他脱下围裙,开始吃自己做的大份帕斯塔。
「笨蛋徒弟,能去吗?」
「没问题,师父。」
「燎火」克劳斯爽快地答应了。
——这时的克劳斯十七岁。
他与卢卡斯和维莱一起长期在国外执行任务,举止一下子变得稳重起来。身高也长高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之前粗野的口吻大有改变,态度也变得沉稳起来。
这就是间谍团队「焰」的日常光景。平时长期旅居国外的伙伴们能像这样聚在一起,实在是非常宝贵的时光。
「——好极了。」克劳斯自然地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
——世界充满了痛苦。
自世界大战结束已经过了七年。现在是世界各国的政治因大战而急剧动荡的时期。芬德联邦由合众国派和帝国派组成,国内势力一分为二;莱拉特王国以帝国拖欠赔偿金为由,占领其工业地带。更为引人关注的,是两年前发生政变的庇玛尔王国,这让世界各国的活动家们都开始活跃起来。
毫不夸张地说,目前在政治上仍然保持稳定的,只有迪恩共和国。
多亏了以「焰」为首的间谍们的活跃,混乱较少的共和国得以致力于间谍教育。曾经引导迦尔迦多帝国战败的功绩和接连出现的优秀间谍,震撼了世界各国的间谍情报机关。
共和国由此蜕变为「间谍强国」。
联合国不敢轻视这个小国,将其视为帝国的监视塔,颇为重视。这里与帝国毗邻,地理条件也很好。芬德联邦和莱拉特王国都以经济支援为诱饵,试图把迪恩共和国拉进自己的阵营。据说,已经改过自新的索姆·穆勒议员也参与了该密约的制订。
这个时期,迪恩共和国的安宁毫无疑问是多亏了间谍们的努力。
然而,这也意味着数千万人的生命——都肩负在了仅只一位的女性的肩上。
◇◇◇
「我希望你能去龙冲一趟。」
费洛妮卡下达了任务。
这是在克劳斯代替卢卡斯完成国内的工作之后。
卢卡斯用酒收买了盖尔代,逃走了。但是他在途中被基德发现,再次被抓了回来。这次他彻底激怒了费洛妮卡,下令「将卢卡斯关进对外情报室的战俘营里,直到策反监禁的二十名间谍为止,都不准出来」。后来当克劳斯和维勒一起去探望时,卢卡斯笑着自豪地说「我在一天之内多了五个挚友」。看起来很开心。
「也许双方从一开始就都在算计着什么。」
维勒如此判断。
为了「焰」而鞠躬尽瘁的卢卡斯,以及不喜欢强迫部下的费洛妮卡。这两种想法的碰撞,似乎以惩罚的形式形成了结果。虽然难免会觉得他们都很多事,但这似乎就是两人之间独特的信赖关系。
——「焰」的负担在与日俱增。就连克劳斯也有这种感觉。
因此,在费洛妮卡的房间里接到执行任务的指令时,他也立刻回答「当然没问题」。
「龙冲吗?任务的具体内容呢?」
「总觉得有点可疑呢。」
她拿出几个文件夹。
「庇玛尔王国的政变已经影响到了远东地区,远东各国的军人们正在策划夺取政权。如果局势陷入混乱,芬德联邦和莱拉特王国也不会坐视不管的。必须在发生新的战争之前,尽快掌握动向。」
她压低了声音。
「——但是,我国在龙冲的间谍接二连三地遭到逮捕,之后就杳无音讯了。」
所以,就该轮到「焰」出场了吗?
完成同胞失败的任务正是他们的工作。
「那里好像有优秀的间谍猎手啊。」
克劳斯一边快速阅读文件一边说。
「我没听说过龙冲和龙华民国有这样的人物,确实很可疑。」
「……………………」
「老大,怎么了?」
因为对方没有回答,克劳斯便开口询问。只见她哀伤地叹了口气。
「不,你那毕恭毕敬的口气,真让人觉得寂寞呢。」
「蛤?」
「果然,不应该交给那对双胞胎来照顾的吗?不过,这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成长啊……嗯,我就接受吧。」
对于这种丧气的评论,克劳斯只能露出苦笑。
改变语气是因为卢卡斯和维勒的教导。克劳斯被命令说「你可是我们的小弟,要更有教养一些」,然后就被双胞胎从行为举止到搭讪女性的方法都彻底进行了训练。这与以往接受的,侧重于格斗的基德和盖尔代的指导完全不同。
克劳斯对自己的成长还是很满意的,但这对费洛妮卡似乎造成了打击。
「你成长得真快啊,克劳斯。」
「毕竟我都已经加入「焰」七年了。」
克劳斯看完档案,放回桌上。
就连原本不擅长的文字读写,现在都能够达到一般水平了。他还是写不出漂亮的字,但很擅长阅读。
费洛妮卡高兴地点点头。
「是啊,那就拜托你了。龙冲周边的谍报活动也停滞不前,过几天我会再派基德去。在那之前不要一个人深入调查,耐心地——」
「您太天真了,妈妈!」
突然,有人高声闯入费洛妮卡的房间。
来者是有着纯白的头发和肌肤,充满魅惑力的女性。她是「煽惑」海蒂。从少女成长为美女的她,对克劳斯视而不见、横穿而过,站到了费洛妮卡的面前。
「海蒂,怎么了?」
「龙冲的任务,我也要一起去。光靠这个愚蠢的弟弟是不行的。」
海蒂得意洋洋地说着,克劳斯不禁「蛤?」得发出威压。
但是,她没有半点动摇的样子。用夸张的肢体语言表达。
「这个蠢货还是不靠谱,我实在放不下心。」
「你在说什么呢?」
克劳斯忍不住强烈吐槽,海蒂瞪了他一眼训斥「叫我海蒂姐姐」。
两人突然陷入了麻烦的纠缠之中。
克劳斯甚至在考虑差不多该打倒这个大姐了吧。看她那副样子,反正肯定又在想些不好的事情了。
但是,费洛妮卡似乎在认真地考虑这件事。
「是啊。」她沉思着,「——我知道了,你也能一起去龙冲吗?」
听到她如此笑着说,海蒂高兴地点头回答「当然」。
面对突如其来的麻烦同行者,克劳斯皱起了眉头。
◇◇◇
坐飞机时,海蒂的心情很好。
「很好,我的旅费和住宿费全部由国家承担,还争取到了去龙冲的旅行。愚蠢的弟弟啊,任务就全部交给你了。你每天至少要抽出点时间陪我。还要帮我拿行李,当司机。你不觉得把这当作是修行的一环,才能有所成长吗?」
「我可是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讨厌你了啊。」
说到「焰」,长距离移动时一定会搭乘飞机。
他们现在搭乘的是从穆扎伊合众国订购的最新型运输机,是能承载十人以上的大型单翼机。由于需要燃料补给,中间会经过几个中转站,但移动速度比轮船要快得多。现在的民用飞机还是较为罕见,所以搭飞机也有容易引起警戒的缺点。
海蒂在机舱内惬意地喝着葡萄酒,吃着腊肠。她坐在配备的沙发上,望着窗外被晚霞染红的云朵。
看起来好像在度假。她是想把任务都推给自己吗?
「焰」明明处于如此繁忙的时候,她却这样。想到这里,克劳斯不由默默瞪着她,海蒂耸了耸肩。
「别那么生气,反正妈妈也看出我的意图了。」
「你承认自己在偷懒?」
「我啊,最近身体不太好。」
「嗯?」
「需要稍微休息一下。你就把我当成纤弱的淑女对待吧。」海蒂挥了挥手说。
「…………」
克劳斯凝视着她的侧脸。
——在「焰」之中,克劳斯至今对她都产生不了好感。
虽然已经认识很久了,但两人每次见面不是破口大骂,就是克劳斯被甩锅,于是两人爆发争吵。她似乎很有实力,但性格却糟糕透顶。实在太任性了,根本谈不来。
「……有什么内情吗?」
「喂喂,难道你真的认为我只是任性地把工作推给你?」
「不是吗?」
「倒也没什么不同。」海蒂顿了顿,「不过再往深究——就是机密情报了。」
对方像是在拒绝般摇了摇头。
「别妄图去了解别人的一切。」
海蒂眯起眼睛。
「——无论有多亲密无间,无论一同度过了多少岁月。」
「……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你的。」
克劳斯承认自己有些操之过急,跷起二郎腿。他确实对这个女人一无所知。虽然从小就有交集,但能好好聊天的时间连一秒钟都不到。
因为任务关系,他觉得还是姑且问一下比较好。但既然被拒绝了,那也没办法。
克劳斯再次将身体转向她。
「不过,你虽然纤弱,但除了间谍以外,还接了不少副业吧?既能以官能小说家的身份出道,还在从事艺术工作。」
「恰恰相反,间谍对我来说才是副业。」
「真是不得了的事实啊。」
「我不在乎什么共和国,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妈妈有恩于我。当初我在托尔法大陆被莱拉特王国的军人绑架并且供人展示,是妈妈救了我。」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本来也是机密情报。」海蒂哼了一声,「这算是事先支付给你的报酬吧。看你好像很感兴趣,我就透露一下。既然拿到了报酬,在当地就好好地当保镖吧。」
「强买强卖也太恶劣了。」
不过,继续反驳也只会让事情变得麻烦。克劳斯于是缄口不语。
和以前不同,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可以动手打架的年纪了。对这位大姐头来说,顺从才是最佳选择。
「可是,这么说的你又如何?」
「嗯?」
「你对间谍的工作有多执着?」
克劳斯对她的问题感到惊讶,同时也明白过来。
就像自己不了解她一样,她也同样不了解自己。
「……我不擅长用语言表达。」
他缓缓地吐露出心中萌发的感情。
「我有时候对这个不讲理的世界感到困惑。如果能改变的话,我想改变。硬要说的话,这就是我成为间谍的理由。」
脑中闪过的是即将被基德收留前的自己,还有被盖尔代所指引遇到杀人魔的过往。这些都是克劳斯触摸到痛苦世界的瞬间。
接着闪过脑海的,是卢卡斯和维勒在庇玛尔王国对自己说的话。
「我还挺喜欢能够让我与这份冲动产生共鸣的「焰」哦。」
「真幼稚啊。」
海蒂浅浅一笑。
「就像是第一次吃到廉价点心,就认为它是世间最棒美食的小孩子一样。」
她突然切换成拒人于千里的冷淡声音。
宣泄出满心的焦躁后,海蒂露出嘲讽的笑容。
「你还不够成熟呢——心中无法燃起火焰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垃圾。」
说完,她扭过头去,彻底结束了对话。
突然的情绪切换让克劳斯有些困惑,但他决定不再纠结。
和这个女人合不来,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
到达龙冲后,首先必须向当地同胞打听情况。对方指定的集合地点是餐饮店。当克劳斯赶到时,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个打扮怪异的女人。
她把头发染成明黄色和蜜桃色等奇特颜色交织的模样,相当扎眼。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她那掉了一半以上的牙齿,让人警惕她是不是磕药成瘾。一看到克劳斯的脸,她高兴地放松脸颊,用陶醉的声音舔着嘴唇。
「来了个比想象中还要可爱的孩子。代号「海鸣」——是情报员,你的前辈。」
克劳斯是第一次见到她。当他独自在小巷里的绿茶专卖店等待时,「海鸣」便熟络地向他搭话。
顺便一提,海蒂已经消失在街上了。
看来他们两个可以在这里大大方方地谈话。
「直截了当地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真是件不得了的事情。」
她垂下视线,把放在吧台上的杯垫翻了过来。
杯垫的背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暗号。
克劳斯心想,既然光凭这个就能传递情报,也没必要直接见面了吧?这时,「海鸣」一边抚摸着他的肩膀一边解释道「因为我想和帅哥传绯闻」。
克劳斯甩开她的手。
「在负责传递指令的地方,间谍们都一一消失了。照这样下去,前辈我消失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好可怕啊。」
「都有哪些人被盯上了?」
「搜集远东各国政变情报的间谍们——具体来说的话。」她再次把手指伸向克劳斯肩膀。
「——大概是盘踞在龙魂城寨周边的人吧。」
克劳斯再度甩开她的手,把杯子放在杯垫上。杯垫上的文字很快就被水浸透,看不清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感到惊讶。龙冲是连接极东诸国和西央诸国的交通要塞,是被称为魔都的混沌之城。
该做的事简单得让克劳斯有些失望。
「如果被消灭的同胞还有什么工作没完成,全部告诉我。我来接手。」
「嗯?你的任务首先是应付间谍狩猎者吧?」
「就当是热身了,帮我准备身份证件。」
经过双胞胎的指导,克劳斯的间谍实力也有了大幅提高。
「海鸣」哑然地愣住片刻,随后才开口说「真不愧是你啊」,表示认同。
同胞们未完成的任务包括调查来自龙华民国的记者失踪事件,揭发在迪恩共和国策划政变的活动家身份,破坏迦尔迦多帝国工作人员试图在龙冲建造的枪械工厂,处理对迪恩共和国外交官施加压力的龙冲黑手党——以及其他多项任务。
克劳斯原本预定日后与基德一起执行任务,但自己应该会先完成一半以上。
「假名怎么办?」
「什么都行。」
敷衍地回答了「海鸣」之后,他又觉得把这些全部交给这个染发女有些不妥。
「就叫罗恩吧。」
克劳斯只是取了个由龙冲而来的大众化名字,没想到短短几天后这个名号就会传遍全国各地。
◇◇◇
在与多个黑手党展开斗争之后,克劳斯终于开始执行首要的任务。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目的地当然是龙魂城寨。
这里又名「龙魂非法社区群」。来自远东各国的难民都住在这里,反复无计划增建和改建的巨大混凝土群林立。成千上万的人生活在这里,形成了独立的经济体系。饮食店、街头医生、走私洋货、非法贩卖的重武器和毒品、赌博和涩情产业,一切应有尽有。
据说这里最高的楼层有十二层,也有人说是十四层。
作为混沌远东的尽头,这里非常适合间谍进行潜伏工作。
出乎意料的是,唠唠叨叨的老姐也跟过来了。
「喂喂,放着我不管,你要去哪里啊?」
她把提包的肩带缠绕在手指上,焦躁地站在克劳斯身边。还穿着暴露度很高的礼服,完全不像是要去执行任务的样子。
「购物之旅才刚刚开始。你就当我的护卫吧?没有你,我太容易被男人搭讪了。」
在克劳斯执行任务的时候,她都在玩乐。
她走访美术馆和画室,采购从龙华民国进口的绘画和民间工艺品,甚至让龙华民国的外交官列出名声好的餐馆,逐一去品尝。
负责接送的人当然是克劳斯。
此时正值傍晚。他抬头看向被夕阳照射的龙魂城寨。
「别跟过来,我要和那个狩猎间谍的家伙做个了断。」
「哦?」
「只有情报员没被消灭,其他人都被对方慎重地铲除了。」
敌人似乎是故意的。如果想摧毁迪恩共和国的间谍网络,就应该先除掉情报员。如果没有人通知本国,他们应该可以在暗中活动更长时间。
「他们是想召唤「焰」出来。」
一旦情报传到迪恩共和国,本国就会派遣更优秀的人才。
对方似乎知道「焰」。是以推翻同胞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为使命,迪恩共和国国内最强的间谍团队。敌人甚至还仔细地暗示了地点。
海蒂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等爸爸来不就行了吗?他应该马上就会到了。」
「敌人的目标可能就是师父,怎么可能让他如愿以偿?」
「哎呀哎呀,还真有不要命的家伙。」
海蒂加快脚步,走到克劳斯面前。
「你要跟来吗?」
「不快点让事情结束可就麻烦了。」海蒂抱着胳膊,不满地瞪着龙魂城寨。
「购物先不提,餐厅已经预约好了,你必须在二十分钟内结束战斗。」
「没想到你还会介意给店家添麻烦啊?」
「因为我迟到而被责备的店员不是很可怜吗?」
「既然你这么想,就不要再耍任性了。」
海蒂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龙魂城寨。这座多次非法增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建筑物,从入口处就能闻到动物腐烂的气味。
「真让人感兴趣,会特地把「焰」叫出来的家伙吗?」
「不过肯定是个实力派。」
入口正面是一条直通四楼的主干道,两侧高耸的建筑物窗户里,有居民向这边投来失礼的目光。
克劳斯一脚踢向墙壁,抓住伸出来的晾衣竿纵身一跃。他直接到达四楼。下面传来了「不要把我丢下」的抱怨声,但他选择置之不理。
在四楼,克劳斯一把抓住了一位中年男子的脖子。
「这么小心翼翼地监视,你到底想干什么?是受人雇佣的吗?」
中年男子手中的望远镜掉了下来。
「把我带到雇主那里去。」
男人发出了「咿呀」的惊恐叫声。
在一楼和海蒂会合后,他们被带到楼上。因为这里是一栋杂乱无章的建筑物,所以连住户也不知道现在所在的位置到底是十二楼还是十四楼。但可以肯定的是,这里肯定是屋顶没错。
连个像样的陷阱都没碰到,他们就这样轻松地到达了这里。
屋顶很宽敞,可以容纳小孩子在上面跑来跑去。
这也太奇怪了。龙魂城寨本应该连个像样的落脚处都没有。由于聚集起来的建筑物高度各不相同,所以高低不平的屋顶随处可见。从这里俯瞰屋顶,进入视野的全都是厨房和住宅,居民们生活在拥挤的空间中。
只有最高层的屋顶没有人靠近。
「——甚是风雅。」
一个长发及膝的男人点燃了香。
他用力吸入升腾的烟雾。手腕到肩膀缠着大量的手镯,一动就会发出哗啦哗啦的摩擦声音。男人的每个手镯上都镶着璀璨的宝石,美丽地反射着夕阳。
这个男人有着极为古怪的容貌。
海蒂开口道。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和你是同一个类型的怪人。」
「别把我跟他混为一谈。」
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类型,克劳斯皱起了眉头。
眼前的男人吐出烟圈,看向克劳斯他们。
「——————————唔」
「……………………!」
两人同时感到杀气。
克劳斯掏出左轮手枪,海蒂则前倾着身子摆好架势。
这可不是随便开玩笑就能打倒的对象。本能发出了警戒信号。
(这是——)
很难化为语言表达出来。
克劳斯只是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散发出的压迫感,和师父或老大偶尔流露出来的气质很相似。
浑身戴着珠宝的男人用满是戒指的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首先自报姓名。我是芬德联邦谍报机关CIM特殊部队「雷提亚斯」的老大。」
他礼貌地弯下身体,但在此期间,充满杀气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
「——「咒术师」奈森。欢迎你们,「红炉」的弟子们啊。」
◇◇◇
神速即杀。
克劳斯的选择是突袭。
对方是敌是友都无所谓。他的目的是把对方控制住,再逼迫其说出目的。哪怕对方真的是自己人,放在风险的天秤上衡量,这么做也是必然的抉择。
——在对方采取任何行动之前就将其击溃。
如果陷入被动,就为时已晚了。
克劳斯对他的名字有所耳闻——他是引导世界大战终结的间谍之一。
与「红炉」、「影种」、「妮姬」、「鬼哭」、「炬光」、「八咫乌」齐名的CIM间谍代表。
克劳斯在仅仅几秒钟就抬起击锤,扣动扳机。他用最熟悉的旋转式手枪的快速射击,至今已用这把枪瞬间打倒一百多人。
奈森避开了攻击,但这都在克劳斯的计算之内。
他在敌人转移注意力的瞬间进行肉搏。
将从盖尔代那里学来的步法运用在攻击上,那是相当于瞬间移动的动作。巧妙转移重心,甚至能够超越敌人的认知。克劳斯也向奈森施展和基德一起训练而磨练出来的踢击动作。
是能让一流以上的对手无法战斗的必胜招式。
奈森用右手接住了克劳斯的踢击。
缠在他右臂上的手镯发出很大的声响。
「疾风迅雷般先发制人,再加上如此美丽的跳跃……」
他陶醉地眯起眼睛。
「……这就是蹂躏龙冲黑手党的武力吗……啊,我激动得浑身发抖。」
「你调查过我的行动吗?」
「如同龙一般的跃动……就像沉睡在灵山,令人敬畏的神一样。」
「你的反应也像打破森林寂静的钟声呢。」
克劳斯不甘心被他看穿,拉开了距离。
海蒂在背后傻眼地评价。
「果然和弟弟是同一类型的人啊。」
面对奇袭,对方并没有感到困惑。
大概已经做好了互相残杀的心理准备吧。他甩了甩手臂,拿出一个绳子状的东西。
是由黑亮金属构成的锁链。
锁链上到处装饰着闪闪发光的宝石。
「你相信石头的魔力吗?」
奈森把锁链缠在脖子上。
「为什么宝石会一直吸引着人类呢?考虑到祖母绿、红宝石、蓝宝石诱惑了人类数千年的事实,很难断定它没有魔力。又或者情况恰恰相反呢?也许是经过数千年的时间,人类将被宝石所吸引的特质刻在了基因上。」
他举起挂在锁链上的红宝石。
沉入远山的夕阳余晖仿佛被宝石所封存。
「你在说什么?」克劳斯如此反问,就得到了「也可以说是科学方面的话题」的回答。
眼前的男人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人们发现在水晶上施加电压会产生精确的振动,也发现了一与人体接触就会发出红外线的石头,以及具有强烈辐射的石头。那些被称为「能量石」的石头,其魔力迟早也会得到证实。」
奈森把红宝石贴到嘴边。
「——魔力在翻涌。」
他从脖子上取下锁链,像操纵鞭子一样用力挥动。
他的速度非同寻常。克劳斯的反应慢了半拍,勉强才能躲开。
这种感觉只能用奇妙来形容。他操纵的锁链扰乱了克劳斯的注意力。
是闪闪发光的宝石无意识地吸引了视线吗?用魔石提高身体能力,并且迷惑对手——虽然感觉很愚蠢,但奈森的攻击证明了真实性。
奈森挥舞的锁链既是鞭子,也是刀具。
宝石虽然脆弱,却很坚硬。只是轻轻一擦,皮肤就会被狠狠划伤。
「——投降!!」
正当克劳斯被未知的攻击吓得发怵时,海蒂突然大声喊道。
就在锁链快要碰到克劳斯额头的时候,鞭子改变了轨迹,收了回去。
几乎看不清男人的动作。
「别这样,愚蠢的弟弟啊,就凭现在的你会被杀掉的。」
海蒂抓住克劳斯的肩膀。
「原来是那个「咒术师」吗?我正好订了一家合适的餐厅,跟我来吧。」
奈森无趣地触碰锁链。
克劳斯意识到自己的额头差点就要被击碎,懊恼得身体发热。如果海蒂不加以制止,在他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克劳斯一直自信地认为论战斗,自己不会输给基德以外的人。
但是,这段经历彻底击溃了他的骄傲——毫无疑问是彻底的失败。
◇◇◇
没想到预约的店碰巧是一位芬德联邦出身的主厨开的餐厅。
在将故乡料理推广到龙冲的同时,对方还以与龙冲的饮食文化相融合为目标。作为前菜端上来的燕窝和蚝油拌牛肉确实很好吃。
现在才回想起来,龙冲原本就是芬德联邦殖民地。奈森之所以会在这里等着,大概是因为对当地的形势很熟悉吧。
他们的座位位于露台,可以将龙冲中心大楼群形成的夜景收尽眼底。
设置在这里也是为了不让他们以外的客人进入视野,起到阻隔作用。就算谈论机密情报似乎也没什么大问题。
「那么,CIM的大人物有什么目的?」
海蒂喝着无花果酒,瞪着奈森。
「有话就直接到迪恩共和国来说。我可没时间奉陪。」
虽然是他们输了,但她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变,克劳斯对此心生敬佩。就连吐槽「你其实很闲吧」的余地都没有。
「我和你们一样,想收集远东各国的情报。」奈森用刀切着端上来的肉料理。
「毕竟迪恩共和国的间谍很优秀。与其交给部下处理,还不如直接捉住你们,夺取收集到的情报来得更快。」
「哈,小心被他们的假情报骗到……然后呢?让他们说出情报之后,同胞都去哪儿了?」
「过几天会释放他们的,放心吧。我们欢迎那些想要倒戈向这边的人。」
「怎么看都像是在找碴,你想和对外情报室作对吗?」
「我们怎么可能放弃监视帝国的瞭望塔呢?当然是希望作为方便的棋子,跟你们友好相处了。」
「你难道觉得老大会允许这次的事发生吗?」
「那么,你是想放弃芬德联邦的经济援助吗?还是打算牺牲孩子们,成为穆扎伊合众国的奴隶更好呢?」
「没想到连四年前的事件都知道,没落的大国可真闲啊。」
「弱小的国家也没什么心力嘲笑别人吧。」
「呵呵,真是个有趣的玩笑。」
「——甚是风雅……啊,度过这么美好的时光也不错……」
两人一边吃着端上来的料理,一边展开唇枪舌战。
既是敌人又是合作伙伴的对手很难对付。
奈森的手段虽然涉及伦理问题,但在间谍的世界里却不值一提。不能无端把事情闹大。这是被夺走情报的共和国间谍的过失。
对外情报室和CIM是相互关联的,两者的关系不会被轻易破坏。
但是,奈森冒着这种风险还要采取行动实在让人意外。
「……我想和「焰」的成员谈谈。只是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海蒂「嗯」了一声。
克劳斯也停下舀着豌豆浓汤的手,反刍着对方的话。
合适的地方——远离芬德联邦本国和迪恩共和国。
同为间谍,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该不会——」
克劳斯询问。
「——你是未经CIM总部允许,擅自行动的吧?」
对同盟国的间谍动手,本部果然不会允许吧。
虽然他自称是团队的老大,但至今还没有看到类似部下的人物。在龙魂城寨的人都是受他雇佣的帮手。
「现在我国正焦头烂额呢。是要同合众国合作,还是和帝国合作,国家内部正在分裂。不仅是大众,就连王族、政治家、官僚也一样。不久后就会崩溃吧。」
「……这话是可以说的吗?」
「一切早就被「红炉」看穿了。煽动对迦尔迦多帝国的憎恶,统一了莱拉特王国的「妮姬」真是厉害啊。但是行径太丑陋了,我不想模仿。」
克劳斯知道大战对各国政治产生了巨大影响。无论在经济上还是在国际社会上,这个曾经是世界巅峰的大国,如今正站在重大的十字路口。
但是,支撑CIM根基的男人竟然预言了国家的崩溃。
克劳斯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你应该可以阻止吧?」
「我就是为了做出判断才来到这里的。」
奈森抬起头,晃动着戴有手镯的手,拨弄头发。
「谈谈「红炉」——费洛妮卡的病情。」
完全出乎意料的话题。
CIM的代表冒着重大麻烦和风险提出的问题。
作为间谍自己确实还不成熟,但克劳斯实在没有能够隐藏表情的自信。巨大的困惑和冲击动摇着他的核心。
(……老大的……病情…………?)
海蒂在去程飞机上的忠告在脑海里回响。
——别妄图去了解别人的一切。
——无论有多亲密无间,无论一同度过了多少岁月。
她到底是在说谁呢?
「突然之间问这个?」
回答的人是海蒂。
从她身上看不出任何动摇。她傻眼地歪起头。
「老大的话精神得很呢。她现在正在擅自打扫我的房间吧?呵呵,看到我的官能小说收藏品,到底会怎么想呢?」
「费洛妮卡曾经做过手术。」
奈森毫不理会,继续说道。
「正值大战期间,我知道她摘除被侵蚀的子宫后的样子,也见过她勇敢地完成任务的样子。根据她的病情,世界的存在方式会产生极大的变化。」
奈森用威吓的声音质问。
「——说吧。费洛妮卡还剩下多少时间?」
根据回答内容,奈森不得不改变应对策略。
他那通过言外之意传达的态度,以及在龙冲的行动,都增强了说辞的可信度。他没必要为了虚张声势费这么大的工夫。
不管怎么说,克劳斯都回答不出来。
要说知道内情的,应该是经常同费罗妮卡执行任务的海蒂了吧。
(……是真的吗?)
她面不改色,完全没有动摇的迹象。连克劳斯都佩服她的扑克脸。
「你们没有保持沉默的权利。」
奈森好像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拿起桌上的刀。
「这次——要拼个你死我活吗?」
面对逼人说不出话来的威压,克劳斯也摆好了架势。
看不出胜算。
要换地方也没关系。只要奈森有心,就可以杀死克劳斯,拷问海蒂。
要不要赌上性命,让海蒂先逃走?
正当克劳斯焦躁不安时,海蒂缓缓拿起桌上的叉子。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叉子,敲打盘子的一角。
随后,发出了撕裂空气般强烈而短促的声音。
她有节奏地敲打着。叮、叮,高亢的声音响起。
「我这么失礼还真是不好意思。」海蒂拿着叉子敲打盘子,一边瞪向奈森。
「…………你这是在做什么?」奈森问道。
「你说得没错——石头令人着迷。」
她加快了弹奏音乐的速度。
「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毫不犹豫地打碎那仅存的几颗的珍贵宝石。没有人能够不被它夺去目光。然而,只要稍微有所动摇,就有可能在互相厮杀中丢失性命。这个世界上虽然也有不懂其价值的愚钝之辈,但那种人是不可能站在一流舞台上的。」
「石头是有魔力的。单纯地换算成金钱价值来衡量,我不太赞同。」
「那倒是。」
她改变了敲击叉子的位置,改变了音域。
克劳斯这才发现她在演奏。
「煽惑」海蒂仅仅是用手边偶然找到的叉子和碟子,就开始了演奏。
「用你的话来打比方——我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创造魔力。」
操纵人类精神的魔性艺术。
这正是海蒂所拥有的,任何人都无法模仿的技艺。
——被「红炉」费洛妮卡所认同的异能。
只要待在她的身边,克劳斯的心跳就会加快。她的演奏让人情绪高涨,仅凭理性是无法抑制住的。她能够强制性地动摇身体的内核。
这就是克劳斯小时候永远赢不了海蒂的原因。
「叉子和碟子碰撞的音色也好,歪着头的动作也好,甚至是碟子上的画,只要是我创作出来的,就是几百颗宝石也无法与之相称的、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杰作。换作一般人,这个时候早就因为大脑处理不过来,口吐白沫倒下了。」
海蒂最后用叉子制造出一声巨响,停下手中的动作。
「如果觉得我在说谎,要不要试试看?能够忍耐两分钟的话,就给你一个吻吧。」
对于海蒂威胁般的回应,奈森回以「风雅」。
克劳斯冷静地观察着两人的对话。
如果他们两个人联手的话,说不定能超越这个男人——他产生了这样的期待,但同时也感到不安。如果真的有这种本事,为什么不在龙魂城寨使用呢?
「眼睛变红了呢。」
奈森首先察觉到了这一点。
克劳斯也回过神来。海蒂原本纯白的眼睛染上了深红色。就像是滴落在纯白蕾丝上的血一样,蔓延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红色。
「只是动一下真本事就已经充血了吗?如果动真格的话,身体会撑不住吧?所以在龙魂城寨时你才会犹豫啊。」
克劳斯盯着海蒂那色素淡得近乎病态的身体。
这可不是单纯能够称赞为纤细窈窕的程度。仅仅只是动了几秒钟的真本事,她的身体就会产生异变。她平日那傲慢的举止,说不定也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吧。
虚弱体质——这是她在飞机上对克劳斯透露的机密情报。
她真的需要好好休息。至少在几年前,还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只是眼睛充血的话倒还好,要是再严重一点的话——
「没关系。」
海蒂嗤笑。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的身体就在燃烧着。点燃心中的火焰,从脚尖到每根头发都在燃烧焚尽。」
从眼角渗出的血开始顺着脸颊流下来。明明双目流血,海蒂却坚定地笑着。
比任何人都任性又自我中心的她所拥有的觉悟。
「为了妈妈,我可以燃尽一切。」
「——投降。」
克劳斯合上了她的眼睛。
他用右手连带着额头的皮肤一起往下压,强行合上眼皮。如果异能最先给她的视觉神经造成负担,让她闭上眼睛是最好的办法。
「蛤?」
海蒂发出了傻乎乎的声音。
「你,你干什么弟弟?别碍事……」
她虽然想要强行拉开克劳斯的右手,但在力量层面显然居于下风。应该说海蒂的肌肉力量比一般人还要弱上一倍。就像个孩子,完全不是克劳斯对手。
等她放弃抵抗后,克劳斯盯着奈森。他就像泄了气一样,全身无力。
克劳斯把手从海蒂脸上移开。
「我会告诉你目前知道的情报,能饶我们一条命吗?」
「你……」海蒂瞪着他。
「她是我的姐姐,我不能让她出事。」
没人希望她在这里牺牲。从间谍的角度来看,缩短她的寿命对迪恩共和国来说也是很大的损失。即使牺牲有关于费洛妮卡的情报也要守护住海蒂。
——克劳斯如此对自己说。
心中翻涌的是被强行施加的约定,是作为保镖的使命感。
「至少在我看来,老大很健康。如果觉得我在说谎,剥指甲拷问也无妨。」
他把手掌按在桌上。
尽管被海蒂不服气地捶打侧腹,克劳斯仍然选择无视。其实一点也不痛。
奈森从胸前掏出匕首,毫不犹豫地挥向克劳斯的掌心。
「————!!」
过于自然的拷问手法。
刀刃贯穿了桌子,手背的骨头几乎被碾碎了。
超乎想象的剧痛灼烧着脑袋,让克劳斯发出呻吟声。
「如果你不说实话,我会再捅出个窟窿。」
奈森平静地说。
「…………我说的是事实啊。」
克劳斯好不容易才挤出了这句话。
奈森握着刀,目不转睛地观察克劳斯的眼神。虽然进行过隐藏感情的训练,但对这个高手又能起多大作用呢?
自己还差得很远。伴随着右手的剧痛,克劳斯将这种体验铭记于心。
过了一会儿,奈森松开匕首。
「……就算拷打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也问不出什么东西。看来费洛妮卡救了你一命呢。」
克劳斯用左手抚摸着仍然插着匕首的右手。如果轻率地拔出刀子,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所幸锋利的刀刃精准刺了进来,伤口被刀口的断面被堵住,他几乎没有流血。
「看在你有勇气的份上,我就不拷问你姐姐了吧。再这样下去恐怕会被费洛妮卡记恨的。」
见奈森愿意退让,克劳斯叹了口气道谢,海蒂却不满地瞪着他。
「你还真敢说。只是觉得可能赢不了才放我们走的吧?」
「你也太自以为是了,真可笑。」
「但是,你应该不觉得自己能毫发无伤地回去吧?」
「真是个聒噪的女人。算了,反正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奈森站起身来,微微眯起眼睛。
「费洛妮卡身边有像你们这样的继承人——情报已经足够多了。」
之后他扔下一句「我将在龙冲停留一段时间,就祈祷不要再和你们遇见吧」,从哑然走进来的女服务员手中接过整瓶葡萄酒。离开时,手环相互摩擦发出的哗啦哗啦声听起来十分悦耳。
「——甚是风雅。」
克劳斯本想对留下最后台词的他回上一句「——好极了」,却被旁边的海蒂叮嘱「你可别受那家伙的影响哦?」。
虽然想反驳他们并不是同一类人,但克劳斯还是不服气地保持沉默。
他不会和海蒂发生无谓的争吵,当务之急是去看医生。
◇◇◇
将被奈森刺穿的右手展示给龙冲的医生看过后,对方竟然感慨「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伤口」。据说治疗后不会留下疤痕,痊愈后也会恢复力量。
被刺穿的时候明明剧痛难忍,这医生应该是使用了特别的技术吧。
做完应急处理,两人走出医院。
克劳斯对陪同的海蒂说。
「今天太离谱了,我要休息了。」
「不不不不不不!」
她突然大喊着抓住他的左臂。
「你在说什么啊,弟弟?夜晚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海蒂抱住克劳斯的左手,将柔软的身体贴了过来。她像撒娇的恋人一样把脸贴在克劳斯的肩膀上,就这样把他拉到夜晚的街道上。
她出奇地拉近了距离。
毕竟以前她都只会说「我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你乖乖跟我后面得了」。
「……你心情很好啊。不过医生嘱咐我今天要静养。」
「那种东西舔一下就恢复了,需要姐姐我用舌头帮你舔舐伤口吗?」
「蛤?」
「哎呀哎呀,我都不知道呢。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啊。真是个可爱的家伙。你可以叫我姐姐(从欧内桑变成欧内酱)哦?我也要把你升格为「可爱的弟弟」才行。」
「我没有那个意思——」
「不用害羞。坦率一点吧,我亲爱的弟弟」
海蒂更加用力地抱着克劳斯的左臂。
她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判若两人。在感到困惑的同时,克劳斯回想起她也总是对费洛妮卡撒娇。这才是真正的她吗?
——奈森那件事似乎让自己赢得了她的信任。
看着满脸笑容、态度亲昵的姐姐,克劳斯叹了口气。
看到右手被刺穿的弟弟,就会联想到「竟然喜欢自己到牺牲惯用手的程度」,这种性格真是令人羡慕。应该还有其他更好的解释吧?
但是,不能多嘴。要是再惹她不高兴就麻烦了。
「不要勉强自己,你的身体——」
「放心吧,只是眼睛充血的程度,不会影响健康的。」
她扯了下眼睛下面的肌肤。
原本通红的眼睛已经恢复了纯白。虽然看起来很虚弱,但短时间这样的话似乎没有问题。凭借她的能力,应该能在片刻内压倒普通间谍吧。
「这次休假,我真的只是想休息一下而已。结果被妈妈命令去调查某个间谍组织。虽然我解释说自己是因为身体不舒服,但其实是因为实在太忙了懒得做。你不需要担心我。」
「蛤……?」
「现在就告诉你吧——关于我体质的秘密。」
她露出洁白的牙齿,似笑非笑。
这应该是机密情报。如果被告知的对象被敌人抓住,己方的生命也会受到威胁。间谍只会把信念传达给他们认为值得托付性命的人。
克劳斯放松左手的力量,任凭她拉扯。
「那就转移到适合的地方吧,没有被窃听的风险——」
「是啊。没有人打扰,男女小声交谈也不会觉得不自然,能平静交谈的地方吗?而且心爱的弟弟有伤在身,最好尽量避免多走动——」
海蒂用力拉着克劳斯的胳膊。
「——好,床上就很合适哦。」
在反问「你在说什么呢」之前,海蒂已经下了决心。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由海蒂主导。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自己住的酒店。克劳斯想拒绝却又没有别的好主意,如果男女之间要互相倾诉秘密,床或许真的是最合适的场所。克劳斯判断她的意图只是如字面意思所示,应该不会采取任何行动。海蒂一回到卧室就去冲了个澡。可克劳斯正说服自己「大概是因为出汗了不舒服吧」时,她却光着身子从浴室里出来了。她裸体的样子并不稀奇。身体越来越不舒服,克劳斯一提到想回自己的房间,海蒂就明显不高兴地斥责「在我洗澡前说啊」。从常识上考虑,对方的意见非常中肯,克劳斯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他不忍心破坏经过七年的岁月才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亲密关系——这是卢卡斯和维勒教过他的对待女性的教养,也是作为间谍理所当然需要恪守的准则。
——总之发生了很多事情。
就这样迎来了早晨。
「………………………………」
无法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克劳斯呆住了。他的床边躺着发出安稳呼吸声、赤身的海蒂。
真是个绝望的早晨。
◇◇◇
结果,两人在龙冲滞留了两个星期。
和奈森对峙的两天后,基德来到了龙冲。克劳斯向他展示右手的伤时,被斥责「你又擅自行动了,冒险可是我的工作」。克劳斯无言以对,只好和他一同完成了拖延的间谍任务。
海蒂先回国了。途中果然如奈森暗示的那样,他们和CIM围绕一个目标发生了冲突,但基德处理得很顺利,双方达成了和解。可以感觉到基德只是触碰刀柄,奈森以外的CIM间谍们就都倒吸了一口气。
暴力的威压和强势的交涉能力,这是克劳斯也想拥有的武器。
龙冲任务就此落幕。
痛苦的经历、与姐姐缔结的友好关系、与世界顶级间谍的邂逅——克劳斯认为这一切都让自己受益匪浅,但仍有一个问题遗留。
是费洛妮卡。
她的愤怒暂时平息了。
回国后克劳斯在大厅向她报告任务,一直沉默聆听的她听完全部内容,在确认克劳斯右手的伤势后说「很高兴你能活着回来」,并对旁边的基德使了个眼色。
「——把「咒术师」的手腕切下来。」
她的眼睛深处完全没有笑意。
基德傻眼地耸了耸肩。
「请不要因为个人恩怨就与CIM为敌好吗?」
「是啊,那我直接去一趟吧。」
「还是别了吧,反正都让他们活下来了。是非要硬碰的笨蛋徒弟不好。」
「被人小瞧到这种程度,我可忍不了。那个超自然石头男,虽说大战时受过他照顾,现在却要变成敌人了呢。这次一定要让他没办法再戴手镯。」
费洛妮卡像个孩子一样企图复仇,基德则拼命地说服她。克劳斯也忙着安抚愤怒的老大,没能提出卡在喉咙中的疑问。
——奈森的话有多少是真的?
想着要不要询问费洛尼卡时,右手的伤再度疼了起来。
不告诉自己国家机密是费洛妮卡的体贴。不成熟的克劳斯也因此得到了保护。
那么,只有自己成长到值得被她托付,才会知晓「红炉」的秘密吧——就像海蒂对自己吐露秘密的那天一样。
◇◇◇
「焰」的生活总是过得匆忙。
距离龙冲事件已经过去两年了。他们一同完成残酷的任务,度过温馨的时间。
——这天,全体成员都被叫了出来,讨论新成员的问题。
每隔两年,「焰」就会亲自前往培训学校,以特别联合演习的名义来测试优等生。费洛妮卡定下的「拥有与克劳斯同等或以上的才能」这一标准虽然过于严苛,但为了锻炼新人,演习仍然在很认真地进行着。
议题是要派遣谁去。
「说到半年后的「焰」选拔考试」
费洛妮卡一发声,卢卡斯就用力举起手。
「我去吧。去把他们的零用钱全部抢过来——」
「男校这次也交给基德了。」
基德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卢卡斯发出嘘声,维勒笑眯眯地看着这样的哥哥。
顺带一提,卢卡斯过去曾擅自闯入培训学校开设赌博课程。虽然受到学生们的欢迎,但之后培训学校内开始流行赌博,导致校方对他的评价很差。
「女校就交给海蒂吧。」
上次的负责人盖尔代眯起了眼睛。
「什么?这次不是我吗?」
「培训学校的校长联名投诉了盖尔代女士,您做得太过分了。」
「交给海蒂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被点名的海蒂自豪地挺起胸膛说「交给我吧」,对坐在旁边的克劳斯耳语。
「亲爱的弟弟啊,今天我有个大任务。记得给我做一顿大餐——我两秒内就结束演习回家。」
总觉得间谍训练生有些可怜,但本来就是如此严格的考试,也没办法。
简单地谈妥后,维勒开口了。
「老大不去没关系吗?」
「嗯,至少这次没问题。」费洛妮卡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仿佛泄露了什么秘密,「——我还想再等等看那个孩子的成长。」
克劳斯想起了她曾经照顾过的那个黑发少女。
如今的她到底成为了什么样的人呢?有些在意。
——他和师父基德度过的时间最长。
基德曾经一脸严肃地来到自己的房间,宣称「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到底怎么了?」克劳斯反问。
「上级派我去一所寄宿制高中卧底。」
「………………那又怎么了?」
「那里是女校,必须以学生的身份潜伏进去。」
「让海蒂去不就好了。」
「她正在执行别的任务。」
「原来如此,那确实很令人烦恼。」
「老大干劲十足地说「只能我去了」。」
「……」
「…………该如何阻止?」
「这就要考验师父的本领了。」
「我现在就告诉她「克劳斯对女装很感兴趣」,你配合一下。」
「我拒绝。」
「我总是在帮你擦屁股!你偶尔也得帮个忙吧,笨蛋徒弟!」
于是师生间爆发了决斗,克劳斯最终还是不幸败北。
后来的任务是如何执行的,克劳斯已经不想再回忆了。
——喜欢恶作剧的双胞胎偶尔也会突然把克劳斯叫到房间里。
「想参与「焰」的成员选拔流程。」
令克劳斯印象深刻的是在他十八岁的时候。晚上他被卢卡斯邀请到房间,维勒当然也在,他正为站在正中央抱着胳膊的卢卡斯调酒。
看来卢卡斯还在为被排除在选拔考试之外一事耿耿于怀。
喝了一口调好的兑水威士忌,克劳斯再次点头。
「所以我想了一个计划。」
「卢卡斯哥哥,算了吧。你什么都别做。维勒哥哥也阻止一下他。」
反正肯定很荒唐,所以克劳斯事先制止了他。多年的交情也让克劳斯懂得了如何应付他。
卢卡斯醉醺醺地宣布。
「招募强化月!将有潜力的少年少女们集中送到养成学校!」
这方案果然很奇怪。
对外情报室的部分间谍如果在任务地点发现有潜力的人才,就可以将其招入培训学校。当然,被招募的仅限于非常优秀的人才,不是随便挖点人就可以的。
可是维勒似乎赞同卢卡斯的提议。
「我去年在执行艺术家相关的任务中找到了几个好苗子。哥哥,你太慢了。」
「好!我从下周就开始招募。要不直接让新人加入「焰」吧。据说陆军情报部好像有只前途无量的鹰——」
「至少也要招募人类吧。」
克劳斯一边因为双胞胎的歪点子叹息,一边决定离开房间。
——在某个夜晚,克劳斯也曾因为听到怒吼声而感到一丝不安。
那天深夜他正在和盖尔代一起喝酒。
根据迪恩共和国的法律,已满十八岁的克劳斯可以喝酒。他从盖尔代那里要了一杯酒,可是酒精浓度相当高,克劳斯一下子就倍感不适。在盖尔代的嘲笑声中,克劳斯摇摇晃晃地离席了。
回自己房间的途中,克劳斯在走廊听到了怒吼声。
听起来不单纯是在生气,更像是哀嚎般的悲鸣声。
「老大!!」
在费洛妮卡的房间里,基德发出了撼动房门般的声音。
「——你真的——!」
由于隔着门,再加上醉醺醺的,克劳斯听不清完整的话语。
(在吵架……?)
这并不稀奇。费洛妮卡和基德的方针经常不一致。「焰」本就是经常在对立中完成任务的。
但是,今天的吵架和往日听到的争执在本质上有所不同。虽然心里泛起涟漪,但克劳斯还是停止了偷听。
反正如过有什么事,基德一定会跑来发牢骚的——如此判断后,克劳斯继续朝寝室走去。
◇◇◇
迎来档案上的十九岁生日时,克劳斯拿起了画笔。这可能是受到了海蒂的影响,毕竟他本来没有什么像样的兴趣爱好。暂且忘掉间谍的任务,沉浸在绘画中的时间也不错。这是他人生中从未感受过的冲动。
——想留下些什么。
世界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
就像盖尔代的身体在逐渐衰弱一样,就像选拔考试若有结果就会有新成员加入一样,还有,就像费洛妮卡所患有的疾病也在不断恶化一样。
虽然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切会消失,但那一天终究会到来。
既然如此,克劳斯想把心意具体化。
想把现在在自己胸中涌起的感情化为肉眼可见的存在。
(虽然不会像海蒂姐姐那样厉害——)
他在笔尖上涂满颜料,用力压在画布上勾勒线条。一次画不出满意的线条,就再次挥动画笔堆叠涂抹。
——是对灼近一切的英勇之焰的敬慕。
——是对温暖心房的柔和之焰的眷恋。
颜料溅到房间里也无所谓。每一次挥笔都伴随着坚定的信念。
即使颜料撒得到处都是,也道不尽对他们的思念。而与此相反,克劳斯的内心充满了恬淡的幸福。在完成作品之前,他就写好了标题。对克劳斯来说,这个词很适合用于形容「焰」。
——《家人》。
那是一个孤儿少年费劲心力,追寻到的无可替代的宝物。
◇◇◇
不久,师父基德来到了克劳斯的房间,授予他特别任务。
落幕和开篇总是同时到来。
追忆《红炉》里话
克劳斯想把有关于「焰」的记忆实体化,保存下来。
但是间谍到底能留下多少照片和日记呢?考虑到带来的一切风险,抽象画似乎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笔蘸上颜料,放任感情如骤雨般砸在画布上。
拙劣的画作根本无法与海蒂的艺术相提并论。但是,克劳斯一直注视着她面对艺术,将自身的灵魂铭刻其中的身姿。虽然每天都在吵架,但克劳斯在内心深处暗暗尊敬着她的坚韧。
因此,他独自一人面对着房间里的画布。
从早上开始创作,一口气画到中午。中途停笔是因为费洛妮卡的到访——她似乎对不出房间的克劳斯心生疑惑。
她一看到画就轻声呢喃。
「标题已经写好了呢。」
「因为早就这么决定了。」
克劳斯静静地放下画笔。
「我一边回想着至今为止的「焰」,一边画出了这幅画。」
「是啊,一定尽是些波澜万丈的日子呢。」
「回想起来,我很少和老大一起挑战任务啊。」
费洛妮卡小声反问「是吗?」。
克劳斯和她一起执行任务基本上都是「焰」全员出动的时候。频率差不多是一年一次,平常两人不会一起行动。
「我还在想是不是被你避开了。」
克劳斯半开玩笑地说,她却摇头回答「怎么可能」。
「只是因为你所抵达的未来太耀眼了而已。」
她没有进一步说明。
费洛妮卡走到克劳斯身边,盯着满是颜料的画布赞扬「画得真不错」。
克劳斯凝视着那道用流畅线条勾勒出的侧脸。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
他递过椅子,一边轻声问道。
「老大那天在做什么?」
「那天?」
「第一次执行任务的那一天,我在黑帮盘踞的贫民窟看到了你的身影。 」
「………」
她没有坐上克劳斯递过来的椅子,而是站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布。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克劳斯自身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但是,在被基德强行带出来执行任务时,他好像看到过费洛妮卡独自在贫民窟里行走。他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基德,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只好保持沉默。
「你呢,」费洛妮卡微微一笑,「不需要知道。」
「那是——」
「我不想让你知道。你知道一切的时候,卢卡斯应该已经成为「焰」的老大了吧。希望你能和那个孩子并肩构筑新的时代。」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柔情,但内容却是明确的拒绝。
克劳斯终究位于「焰」的底层。费洛妮卡、基德和迪恩共和国的高层在想些什么,他一无所知。自己只不过是像棋子一样任由他人驱使行动——这一事实偶尔会让他强烈地懊悔和不甘起来。
「这个国家曾经有一间军事研究所。」
费洛妮卡握紧拳头说道。
「每个国家都有这样的机构。制造新武器、制订新战略,最重要的是创造新士兵。我目睹了各种不人道的行为,那里进行着各种人体实验。」
「……?那是——」
「那里早就毁灭了,因为世界大战时迦尔迦多帝国的侵略。」
她嘲讽似地勾起嘴角。
「那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残骸明明堆积成山了。」
克劳斯了解到完全不清楚的历史,无言以对。
她描述的应该是对外情报室诞生之前的迪恩共和国,是克劳斯成为间谍之前祖国的景象。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克劳斯问。
「我也和那些人一样啊。在这么残酷的环境中,把你培养成了士兵。」
她用手指划过画布的表面,尚未干透的油彩颜料沾在指尖上。克劳斯凝视着那血一般的红色。
「不,被逼上绝路的人不只是你啊。」
「……」
「将战争推进到下一个阶段——这就是我的目的。为了不再让世界大战重演,我真的已经受够地狱了。是以血洗血,争斗不断,最终所到达的世界。」
克劳斯联想到了过去盖尔代提出的命题。
——「为了救五个人,就需要杀一个人」。
这是间谍们必须要步上的道路,需要操纵火车的走向。就算说同时拯救六个人这种暂停思考的空话也无法逃避,必须迅速进行冷酷无情的决断。
费洛妮卡所描绘的未来,或许是建立在某人的牺牲之上。
「我肯定无法看到那样的世界了吧。」
当她露出像是认命又像是自嘲的笑容时,克劳斯的胸口一阵苦闷。
他想知道她还剩下多少时间。
如果可以的话,克劳斯希望陪她度过剩余的时光。他想接受她的真心,实现她的心愿。
正当克劳斯打算开口时,她抢先说道。
「克劳斯,你只了解一部分的我。」
「……!」
「世界有表里两面,你所知道的只是表面的故事。我所展现的,只有表面经过粉饰的现实。如果你仍然有受伤的觉悟,想要到达世界的里端——」
费洛妮卡用她那染红的手指抵住克劳斯的喉咙。
「——就不要再继续爱着「焰」了。」
这是他从未预想过的发言。
「为什么?」克劳斯反射性地发出声音。
「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把你们——」
「你像家人一样深爱着我们。所以我才会这么说,你不能爱自己的家人。」
她严厉地说,但依然无法让人接受。
克劳斯甚至没有自己非常依赖「焰」的自觉。他自然地沉浸在这个环境中,不知道世界还有其他容身之所。招募曾是孤儿的克劳斯加入焰的费洛妮卡,事到如今为什么又说这种话呢?
「克劳斯,你啊——」
克劳斯至今仍在思考她轻声呢喃的话语中,所包含的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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