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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小日向彩羽01

◇ 「花园」的场合8/1◇

「巅」是迪恩共和国引以为傲、专门负责防谍任务的间谍团队。

他们以首都利迪兹为据点，是守护国家机密、防止情报被他国窃取的专家集团。其实力在对外情报室中名列前茅，是参与国家最高机密事务决策的精锐部队。也有许多人认为，他们是继共和国曾经存在过的传奇间谍团队「焰」之后，实力最强的队伍。无论是哪个国家的间谍在迪恩共和国进行间谍活动，都必须对他们保持高度警惕。

而在「巅」之中被称为王牌的男人，便是「圣树」达格温。他的特征是戴着一副大到几乎遮住整张脸的墨镜，从未向任何人展露过自己的真容。他能够对捕获的他国间谍进行洗脑，将其变为迪恩共和国效力的「妹妹」双重间谍，是个奇人。

达格温曾一度考虑退休，但在收了某个少女为徒后，便再次投身于间谍的世界。

「这是老大的委托。」

达格温神情严肃地对被叫到自己家中的弟子说道。

「——「浮云」兰。这将是你以「巅」成员的身份挑战的第一个任务。」

「交给在下吧是也！」

点头应答的，是一位将胭脂色的头发束在脑后的少女——兰。

她曾是新锐精英队伍「凤」的一员，但除她之外的其他成员都在一场悲剧中殉职了。她也曾一度想过退休，但在「灯」的少女们的鼓励下又重新振作起来。

后来，她偶然遇到了达格温，便拜他为师，加入了「巅」。

「在下一定会完成任务的是也！继承「凤」的遗志，誓死守护这个国家是也！」

「……你这语气，就不能改改吗？」

「不要是也！这是和「凤」的成员们最后相处时用的语气！」

「作为孤的妹妹，这样的语气可不合适。」

「我可不是你的妹妹啊！」

达格温的妹妹是已经覆灭的「凤」的成员之一。共同经历了失去至亲之痛的他们，决心鼓起勇气，迈出新的一步。

顺便一提，「巅」的老大爽快地答应了兰的入队申请。那位常把威士忌当水喝的女性间谍，在接到达格温的提议后便点了头。

「——毕竟「凤」的成员，全都是极其优秀的人才——说真的，我本来是想要「凯风」君的——」

达格温一边回想着老大当时的反应，一边叹了口气。

「嘛也好。如你所知，「巅」的主要工作是防谍。也就是拘捕潜入国内的他国间谍，阻止机密情报外流。」

「嗯，在下明白。」

兰点了点头。

「这就是所谓的入门——」

「——但是，「巅」还肩负着其他团队所没有的特殊职责。」

达格温打断了兰的话。

这是连同胞都少有人知晓的，「巅」不为人知的机密。

「——监视同胞。」

话音刚落，兰便屏住呼吸。

没错，对于「巅」而言，敌人并非只有他国的间谍。他们有时还肩负着将枪口对准同胞的使命。

「遗憾的是，同胞的背叛并非什么稀奇的事。「巅」要找出叛徒，与处决队伍协作，将他们铲除。」

只有「巅」被赋予了这个职责。

在拘捕他国间谍的同时，还要不断怀疑同胞。在支援其他间谍团队执行任务时，要调查对方的身份，必要时便将其处决。即便是曾同吃一锅饭的挚友，一旦成了叛徒，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达格温自己就有过杀死一同执行任务的挚友的过去。

他向因紧张而僵住的兰传达了老大下达的任务。

「代号「浮云」，你的第一项任务是——监视「灯」。」

◇◇◇

「灯」成功挺过了芬德联邦的谋略战。

这场始于「凤」覆灭的任务，最终演变成了震动芬德联邦全境的王族暗杀事件。他们与潜藏在事件背后的「蛇」的成员——「白蜘蛛」展开了残酷的互相欺骗，许多成员在死亡边缘挣扎求生。

战斗的最后，他们打倒了「白蜘蛛」。随后，「灯」找到了「焰」的成员「炮烙」留下的报告书。报告书中记载着某个计划的名称，据说正是这个计划导致了「焰」和「凤」的覆灭。

——《晓暗计划》。

这正是在世界暗处进行着的，将无数间谍推向毁灭的计划。

「灯」将下一个目标定为查明《晓暗计划》，开始在暗中行动。

继穆扎伊合众国之后，他们在芬德联邦的活跃让其名声逐渐传开。就算是始终隐藏身份的间谍，一旦对世界产生影响，难免会引来关注。

因此，「灯」开始受到所有情报机构的警惕。

这其中，不仅有敌人，也有己方成员。

◇◇◇

「嗯……真羡慕啊。你们从下周开始就要休假了是也啊。」

在「灯」的据点——阳炎宫的食堂里，兰一边小口啜饮着泡好的红茶，一边眯起了眼睛。

「阳炎宫」本来是只有「灯」的成员才能进入的秘密据点。但在「灯」的老大克劳斯的安排下，「凤」的团队成员被特许可以在这里自由出入。

白天，莉莉出来迎接来访的兰。她不仅端出了珍藏的红茶，还配上了烤点心和鲜奶油招待兰。

此时，莉莉也大口吃着烤点心，幸福地用手托着脸颊。

「对呀！兰酱你呢？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南方的小岛啊？」

「不，在下就不去了。现在在下只想好好工作是也。」

「真是认真呢。是为了彻底融入「巅」吗？」

「嗯，也不是因为那样。」

看来莉莉是在关心兰的心情。那散发着醇厚香气的年轮蛋糕，便是最好的证明。

兰为过去曾给「灯」添过麻烦一事心怀愧疚，一边用叉子叉起烤点心送入口中。

「嗯，真好吃。」

点心在舌尖轻轻化开，满口都是松软的蛋香。

莉莉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是吧是吧？这可是迪恩共和国名店的珍品哦。」

「哦？怪不得呢。」

「这可是本天才美少女间谍莉莉酱发现的。如今我可是游历于世界各国的情报员。只要行事得当，就能收集到所有甜点的情报。然后准备好最能让目标开心的东西——」

莉莉顿了顿，眨了眨眼。

「——要是在食物里面下毒的话，会怎么样呢？」

先用食物引诱，再用毒药算计。

可是目标又不是动物或莉莉，可不会像她想得那么单纯。话虽如此，莉莉却莫名地一脸得意。

「这就是我的诈术！「美食」与「毒」的组合技！像我这样的天才美少女，接下来还会更上一层楼——」

「莉莉殿下该不会还没掌握诈术吧？」

「呜……！」

听到兰的指摘，莉莉瞬间语塞。

「诈术」是迪恩共和国间谍培训学校的培养理念。一言以蔽之，就是「适合自己的欺骗方法」。无论拥有多么强大的武器或特技，若没有能活用它们的战术，终究只是无用的累赘。「灯」能在芬德联邦迅速成长，正是因为从「凤」那里习得了诈术。

然而，莉莉似乎还没找到适合自己的诈术。

「嘛，这，这有什么关系嘛……」

她的眼神飘忽，像是在敷衍搪塞。

兰苦笑，抿了一口红茶。

「说的也是。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是也。」

在前往阳炎宫之前，兰就提前联系过克劳斯，提出「想见莉莉」。食堂里之所以没有其他成员，正是这个原因。据说其他成员都在为休假做准备，忙着采购泳衣和旅行用品。

兰放低了音量，直视着莉莉的眼睛。

「——目前，「灯」已经被「巅」盯上了。」

莉莉握着叉子，微微歪头发出「哦？」的声音。她表面看似茫然，眼底却毫无笑意，似乎已经明白了事情的严肃性。

「不过，目前还只到需要警戒的程度。」

「……把这件事告诉我们没关系吗？」

「嗯。有人让在下把这件事说清楚，给你们提个醒。」

兰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立场。

如今，「灯」的老大克劳斯是能代表迪恩共和国的间谍。像「巅」的性质这些情报，他理应了如指掌。兰没必要对身为其部下的莉莉说谎。

克劳斯没那么天真，不可能猜不到兰来访的原因。

「嗯—负责防谍的「巅」，盯上了「灯」吗……」

就连莉莉也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露出了不服气的神情。

也就是说，「灯」遭到了怀疑。怀疑他们是否会背叛国家。

「这太不像话了！我们明明为祖国付出了这么多！有什么原因吗？」

「具体来说，像是涉嫌诈骗食品公司的社长。还有传言说，你们是策划豪华客船劫持事件的宗教组织代表。此外，还有大量在街头实施破坏行为的指控。」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

「本来克劳斯殿下的师父就是叛徒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是也，防谍机关的工作本来就是怀疑他人。」

当然，在芬德联邦发生的莫妮卡叛变事件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虽然文件上显示她已经死亡，但这种敷衍的手段显然是行不通的。

兰决定用「总之」来总结谈话。

「别太引人注目，少搞些没用的把戏。别再给我们添不必要的麻烦了。」

看来，目前「巅」似乎不会对「灯」动什么手脚。

「灯」的活跃在对外情报室受到了认可。为祖国不断奔走的克劳斯，理应不会真正引起上面的怀疑。

然而，「灯」总是有一种异于常人的奇行特质。作为「巅」的成员，兰似乎不得不说一句「在下可不想一个个怀疑你们，所以别做奇怪的事！」。

莉莉一脸歉疚地低下头。

「我家的问题儿童给你们添麻烦了。」

就在兰沉默不语时，身为头号问题儿童却毫无自觉的女人立刻抬起了头。

「可是，找的人为什么不是克劳斯老师，而是我呢？」

「因为要找的人就是你。」

「哦哟？」

「有些事在下现在就得进行确认。」

和她交谈时，兰总会不自觉地放松紧张的情绪。

她强压下连自己都为之傻眼的感受，凝视着莉莉。

「「花园」莉莉——你为什么能够免疫毒？」

话音刚落，莉莉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

——想要重新掌握「灯」成员的档案。

这是「巅」的老大赋予兰的第一项任务。「灯」是个业绩斐然却又因出格行为引人注目、让人捉摸不透的组织。作为防谍团队的「巓」会想要知己知彼，也是理所当然的。

能力越强，一旦背叛，其风险便难以估量。或许是因为「灯」完成了芬德联邦的任务，「巅」才开始认可组织的成员——不仅是克劳斯，连他手下的少女们，也已经成为了潜在的威胁。

与「灯」交流密切的兰，因而被选中担任调查员。

任务开始前，达格温给她看了少女们在培训学校时期的入学资料。当年入学时，招募者曾对她们的身世做过调查。

资料内容让兰都感到震惊。

「格、格蕾特殿下的父亲，是、是那位政治家……！？缇娅殿下和艾尔娜殿下也是……不、不对，西比娅殿下的出身——这、这是！？」

「不过，有几个人的资料存在空缺。」

看着因逐渐揭晓少女们的身世而持续震惊的兰，达格温平静地解释。

「「忘我」失去了相关的记忆。她那身技能是在哪学的，完全无从知晓。「灰烬」和「草原」的出身虽已查明，但她们的技能究竟是如何习得的，也同样理不清啊——」

在她们档案栏里，那些招募者没能查清的部分至今仍是一片空白。

兰凝视着空白之处。

「我曾听说，「忘我」——安妮特殿下的母亲是技术工作者。或许她失去的只是情景记忆，知识和经验说不定仍保留在脑中。「草原」和「灰烬」——莎拉殿下和莫妮卡殿下……会是怎样呢。莎拉殿下是餐厅老板的女儿，他的父母本来是在海边经营着餐厅。她的才能想必是在与自然中的动物接触时培养起来的吧。「灰烬」——莫妮卡殿下原本就有这方面的天赋，但或许也掺杂着对父母的逆反心理。因为没办法用数字进行解析，她对艺术怀有焦躁的情感。」

这些情报，兰都是在「凤」与「灯」的蜜月期间听说的。

但其中的细节难免掺杂着推测。说到底，她甚至怀疑就连莎拉和莫妮卡本人都不是完全了解自己的特技。若是用「与生俱来」来解释，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招募员大概也是这么判断的，便将其作为空白项处理了。

达格温也补充道。

「当然，有时未必能把本人的能力全都条理清晰地解释清楚。」

说着，他用手指敲了敲一份少女的档案。

「可是——这个代号「花园」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这位少女的档案特别事项里写着「拥有免疫毒的特殊体质」。

后面还加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详情不明」。

◇◇◇

「……我非说不可吗？」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兰轻声屏住呼吸。

莉莉投来的眼神冰冷而疏离，带着明显的排斥。

兰本来乐观地以为能立刻得到答案，此刻不由得怔住了。她原本期待着莉莉会像往常一样，带着轻松的笑容，轻描淡写地说「其实是因为我从小就喜欢随便摘毒蘑菇吃」。

兰原本以为只要查清莉莉的背景，任务就算完成了。除了身世完全不明的安妮特这个例外，只有莉莉的档案上满是空白。

——在世界大战期间，她是被帝国投放毒气村庄中的幸存者。

——现在已经查明的，是直到战争结束她都在医院生活。

莉莉虽然在毒气中幸存了下来，但因为营养不良，一直在接受治疗。战争结束的两年后，间谍培训学校成立，她因为特殊体质被相中，进入了培训学校。在之后的八年里，她的成绩始终徘徊在退学边缘，却一直不忘磨练实力。

具体的出身完全不明。

莉莉的父母身份不明。村里没有留下任何相关文件，估计是因为相关政府设施已经被帝国军队销毁了。不存在任何能查明其父母姓名、职业等信息的资料。

「是有不能说的理由吗？」

「反倒是没有老实回答的理由。」

在兰追问后，莉莉瞬间眯细眼睛。

「——既然现在「巅」已经盯上了「灯」，难道还要我暴露底牌不成？」

食堂里弥漫着毫无掩饰的紧张感。但在某种意义上，这才是间谍应有的反应。自己的情报一旦泄露，同伴们都可能陷入危险。即便对方是同胞，也理应保持警惕。

莉莉站起身。

「想打探「灯」的事，直接问克劳斯老师不就好了吗？要我去叫他吗？」

「……现在，在下在向莉莉殿下提问。」

「得到上司许可的话，我就会说的。我的信息是属于「灯」的机密。」

「在下也是出于担忧是也啊。」

与克劳斯对话，是兰最不愿见到的结果。和那位高手交谈，「巅」的情报说不定会被套走。

兰注视着站起身的莉莉。

「这样下去，在下只能如实向上汇报了。就说「莉莉对「巅」心存戒备，拒绝透露任何信息」。」

「这是在威胁我吗？」

「这是为了「灯」是也。不该有的猜忌，理应澄清才是。」

两人的脸上早已没了片刻之前的笑意。

命运真是讽刺。就在上周，她们还在这个食堂里一起胡闹。兰的退隐风波，还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可到头来，兰所属的组织，却可能因情况变化而不得不与「灯」为敌。

她毫不掩饰敌意，与莉莉对峙着。

目光中燃起怒火，就如同重现了当年在龙冲为了克劳斯而起争执的景象。食堂里笼罩着异常沉重的寂静。

「「——噗」」

然而，两人同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莉莉像是觉得很有意思，按住肚子，重新坐回椅子上。兰也松了口气，又喝了一口红茶。

「——总觉得，我们俩跟吵架一点都不搭呢。」

「是啊。要是被「凤」的同伴看到，肯定会被当成傻瓜的。」

虽说都是在组织里生存的谍报员，但此刻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两个少女。

一旦气氛缓和下来，刚才的对立就显得傻乎乎的。

「我提个交换条件怎么样？」

笑了一阵子后，莉莉竖起手指提议。

「也就是说，现在的兰酱是能接触到国家机密的间谍对吧？好厉害啊，这不是高升了吗？」

「……不，在下昨天才刚刚加入，还只是个小喽啰。」

「但你总有办法获取到情报吧？」

「………倒是可以跟达格温殿下商量看看。」

兰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当然，国家机密之类的事务目前还没有完全交由兰负责。她能接触到的，不过是「灯」成员在招募时期的一些档案资料而已。但身为「巅」的一员，只要是为了任务，应该能都得到些额外情报。

「你要是答应我一个请求，我就把秘密告诉你哦。」

莉莉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兰仿佛被那明媚的笑容所吸引，接受了她的提议。

◇◇◇

兰在当天就兑现了与莉莉达成的约定。

找达格温商量过之后，他轻描淡写地回答「这种程度的事没问题」。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常识性的情报确认，还立刻给兰出示了一份过去的资料。

立下约定的第二天早晨，她们骑上摩托车前往了莉莉的故乡。

驾驶员是兰。其实两人都会骑车，但临出发前莉莉莫名其妙地说「我可是会直接从桥上跳到行驶而来的列车上的女人」，所以兰一点也不想把驾驶权交给她。

前往故乡是莉莉自己的心愿。

对于想要了解她成长经历的兰来说，这也是个不错的提议。骑摩托车前往她的故乡差不多要花一整天的时间，所以两人一大早就要出发。

那里是靠近帝国边境的一个村庄。

坐在后座的莉莉穿着相当奇特。

「为什么是猫是也？」兰回头问道。

「喵～」莉莉调皮地回应。

男式礼服和丝绸礼帽还算在常理之中，可礼帽上却竖着两只巨大的猫耳朵，她的脸上贴着猫胡须一样的装饰，脸颊周围还附有动物的毛。虽然能够看得出装扮的主题是猫，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

「我们的村子会把猫视为象征物哦。」莉莉略带羞涩地笑着说道，「以前这里是靠羊毛和毛织品贸易繁荣起来的地方，家家户户都养猫来对付啃食羊毛的老鼠。就连平常的节日庆典，大家都会打扮成猫的样子哦—？」

路上，莉莉断断续续地讲述着。

莉莉生活过的故乡，似乎是个非常恬静的村庄。

那里有几个人口不足百人的村落零星分布，聚合成村庄，而其中一个就是莉莉生活的村子。村民们在平缓的山坡上生活，大部分人主要以牧羊维持生计。白天结束后，人们会把猫抱在膝上，唱着歌度过剩下的时光。

「听说我父母就是从事放牧工作的人，不过我记不太清了。」

或许是因为靠近帝国的边境，负责戒备的陆军士兵会频繁出入她的村子。村子的一角还有陆军的基地，莉莉说自己也曾进去过好几次。军人和村民们的关系很要好，过节的时候会一起打扮成猫的样子跳舞。村民们会给军人送去织物，军人则会把在城里买到的点心分给大家。曾经的每一天都是那样和睦。

「真是个充满欢声笑语的村子是也啊。」

兰由衷地感慨。

「猫是圣兽吗？真是充满幸福的文化啊。」

「不过，听说有段时间，猫被当成魔女的使者遭到大量的捕杀呢。」

「说好的象征物呢？！」

「据说当时人们认为猫是传播地狱传染病的元凶，不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包含这样的历史渊源在内，猫才会成为我们村子的象征。」

莉莉晃了晃脸上的猫胡须，伸手轻轻抚摸着兰的耳畔。

「这就是我的故乡——洛佩伦地区。」

话音刚落，兰她们的眼前便出现了两块牌子。

第一块是有些年头、略显陈旧的牌子——写着「欢迎来到洛佩伦地区」。

第二块则是崭新的、带有警告色的牌子——写着「此处为危险地带，禁止入内」。

通往莉莉故乡的山间道路已被完全封锁。巨大的铁丝网横亘在路上，阻断了去路，威慑着试图闯入的人。道路周围林木葱郁，一眼望去没有可以绕行的路。

她们最多只能到达这里了。

两人从摩托车上下来，朝着封锁道路的铁丝网走去。

「村子，没有重建吗……」

「现在已经没有人住在这里了。而且，这里的毒气是否已经完全清除干净也不好说。」

莉莉触碰铁丝网，凝视着网格那头的道路。

那条尚未完全铺好的道路，早已被密密麻麻的杂草吞没。据说沿着这条路再走几公里就是莉莉的村子，但看这情形，恐怕早已被不断蔓延的自然景观所侵蚀。不难想象十几年来无人打理的山林会如何吞噬荒废的村庄。

「听说帝国当时一个一个、糜遗巨细地搜查了各个村子。」

莉莉用力攥紧铁丝网。

「他们突然投下大量毒气武器，村里的人全都死了。这里对帝国来说，大概就是个巨大的实验场吧。村子被包围了，根本无处可逃。释放出毒气后，村里的哥哥姐姐们一个个吐血倒下，爸爸妈妈也——」

莉莉的目光投向铁丝网的另一边。

那里的村庄已然变成一片荒野，难以想象曾经有人在此生活过。

「——只有我活了下来，后来被共和国的军人救了。」

「……听起来，只能说这是一个奇迹了。」

听了兰的话，莉莉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她依依不舍地松开抓着铁丝网的手，平静地看向兰。

「不，根本不是奇迹吧。」

「……是啊。」

「哎，兰酱。到底是谁派军人到村子来的呢？那时候共和国应该还没有防毒面具才对。知道救我的人是间谍后，我就下定决心要去间谍培训学校了。」

即便能从毒气中侥幸存活，在当时，一个六岁的小女孩也绝无独自存活下来的可能性。

曾有人及时察觉到迦尔迦多帝国的实验，派遣军人前去救援。当时，既然毒气武器还是新型兵器，防毒面具理应只能从帝国的军事基地盗取。

这位救世主究竟是谁——这便是莉莉向兰托付的心愿。

兰微微点了点头。

「——是「红炉」费洛妮卡，迪恩共和国的英雄。」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都没什么好惊讶的了。」

莉莉露出一丝苦笑。

她大概早就料到，自己的恩人会是「焰」的相关人士了吧。

「真是的！克劳斯老师明明告诉我一下也好啊。」

「这是克劳斯殿下加入之前发生的事，或许他根本不知道吧？」

莉莉原本还鼓着脸颊，听完后却长舒一口气，说了句「原来如此」。接着，她再次望向铁丝网那头的景色，脸颊舒展，开心地感慨。

「不愧是费洛妮卡小姐呢。也得把这件事告诉缇娅酱才行。」

之后的一段时间，莉莉一直沉默着。她的嘴唇轻轻颤动，仿佛在诉说「我回来了」，但声音轻得让人听不真切。

据说，自从帝国入侵以来，她就再也没有回过故乡。

幸存下来之后，她的日子就被训练与任务填满。她在九岁时便进入了间谍培训学校，不断投身于挑战世界的征程中，根本没有闲暇时间可言。

「然后呢？」

兰心中带着几分过意不去，继续把话题往下推进。

她其实想让莉莉多沉浸在乡愁中一会儿，但要是太磨蹭，恐怕会回不了城。而且，兰已经兑现了从莉莉那里换取答案的条件。

「告诉在下吧，莉莉殿下为什么会有百毒不侵的体质？」

她在这片土地上到底度过了怎样的童年？

全村人都丧命了，唯独她一人幸存下来，这简直是个奇迹。如今又得知这件事还牵扯到迪恩共和国的传说，兰就愈发想弄明白了。

莉莉那特殊体质背后的谜团——

兰屏住呼吸，等待着答案。

「是呀，毕竟我们约好了呢。」

莉莉温柔地微笑起来。

「就把我最重要的秘密告诉你吧。」

「啊啊，在下就是为了听这个才特意花时间——」

「——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

「蛤？」

听到荒唐的答案，兰一时愣住了。她不禁怀疑对方是在敷衍自己，可莉莉却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抱臂而立，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又懵懂的神情。

「哎呀，我自己也完全搞不懂啊。为什么偏偏只有我活下来了呢？」

莉莉再次望向铁丝网的另一端，微微歪了歪头。

「这可是莉莉酱人生中最大的谜团哦。难道是天生的特殊体质？」

「嗯嗯嗯嗯嗯——？」

至少，这远远超出了兰的常识。

虽然不得不相信莉莉「对所有毒药都免疫」的体质设定，但她一直推测这背后总归是有原因的。比如接受过特殊训练，或是原本就有日常食用毒草的习惯之类的，至少得有个合乎逻辑的解释才行。

「很奇怪吧？在培训学校的时候，我自己试过各种各样的毒药，可全都没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在下也不知道啊！」

「嘛，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咱们赶紧回去吧？托兰酱的福，我终于久违地回到老家了。也想起了自己的原点呢。」

莉莉满意地点点头，迈着大步朝摩托车走去。

可兰至今仍觉得无法释怀，看来自己不过是被拉过来陪她回了趟老家而已。难道她是觉得独自骑这么远的路太累，才故意找自己来的？这也太胡闹了。

在哭笑不得的兰面前，莉莉笑着伸出拳头。

「——想要盛放。我要在这个荒唐的世界里，让所有人见识到最棒的我。」

看着莉莉那爽朗的笑容，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早就知道莉莉强势的个性，既然在这里发火也得不到回应，也只能作罢。看来报告里只能写上「本人亦不知情，太傻了」了吧。

兰垂下肩膀。

「「想要盛放」吗……」

这倒确实像莉莉会有的梦想。

兰一边反复回味着她乐天的发言，一边挠了挠头。

「——那具体是要做些什么是也？」

「——哎，不是啦。我没有特别想过……」

「说好的原点呢？！」

「啊，那个、那个其实只是模棱两可的感觉而已啦。」

莉莉瞬间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看着她这副模样，兰忽然觉得自己捕捉到了莉莉平时不轻易展露的一面。

（……难道她「并不了解自己」？）

作为「灯」的队长，莉莉意外地善于细致观察同伴。那些小丑般的举动，很多时候也是她有意为之，似乎是特意为了调节气氛而扮演的角色。在残酷的任务中，想必有不少同伴都被她那关怀他人的笑容所拯救吧。

可她难道并不了解真正的自己吗？

（所以她才不懂如何想出适合自己的诈术？）

所谓的诈术，本质上就是懂得发挥自己的特点。要先分析自己的长处与性格，再思考如何在任务中将其运用起来。

「花园」莉莉虽然懂得关怀同伴，对自己却全然不上心。

——为何自己会拥有这样的特殊体质？

——这份特殊体质，究竟该如何运用到实处？

——说到底，作为间谍，她真正想抵达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的？

一切都模糊不清，毫无头绪。

（……不，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带着这样的精神状态还能完成任务？这实在是太——）

兰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后背仿佛被冰冷的东西抚过，一阵寒意袭来。自己该不会又踩到别人的雷区了吧？这种感觉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嗯—那么，要是说得再具体点的话嘛——」

莉莉似乎把兰的沉默当成了对自己的无奈，像是在辩解般继续说道。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想试着欺骗整个世界。」

仿佛觉得这个回答已经足够，莉莉跨上了摩托车。返程似乎要由她来驾驶，此刻本人已经握住了车把。

兰其实很想换自己来开车，但此刻她心里却惦记着别的事。

「……也就是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也只是个模糊的想法啦。毕竟就算说「想要盛放」，也没有能永远盛开的花嘛——」

她坐在摩托车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我啊——想用仅此一次的谎言，骗过全世界的谍报机关，在历史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果然，她的回答还是让人抓不住重点。

但即便如此，兰却在那抹笑容的背后，感受到了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

莉莉设定的生日，似乎刚好是故乡被侵略的那一天。她的根源无疑就是于此处诞生。

但最终，兰还是没能获得更多相关信息。

——莉莉被「燎火」认可，如今已是搅动世界局面的间谍团队「灯」的队长。

尽管头衔光鲜，却无法借此解读她本身。她为了「灯」四处奔走，但她在背后又预想着抵达怎么样的未来？

莉莉也邀请了兰参加自己的生日派对。

那是兰造访洛佩伦地区的第二天。途中，她顺路去了「巅」的总部，之后总算回到了阳炎宫所在的港口城市。

在阳炎宫迎接兰的，是丰盛的菜肴和吵闹的伙伴们。

「来得太晚啦！」「别带奇怪的客人来啊！」「我们刚才都差点想不等莉莉直接开派对了。」

「这明明是我的生日派对啊！？」

被吵吵闹闹的伙伴们包围，莉莉露出了夸张又滑稽的反应。

果然，她的身边总是洋溢着无数的笑容。

兰一边融入莉莉的生日派对，一边再次观察起她来。即便被安妮特制作的超大彩花筒喷得满身都是，莉莉的脸依旧因喜悦而舒展。

此时兰回想起的，是「巅」的老大曾说过的话。

「「花园」吗——」

在读完兰刚才提交的报告后，老大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关于这孩子，没提前跟你说很抱歉。」

「巅」是誓死守护迪恩共和国国家机密的防谍机构。

身为队伍的老大，即便知晓某些秘密也不足为奇。而兰明白，自己恐怕再也无法从她口中得知更多信息了。

——莉莉的出身一定隐藏着某种秘密。

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莉莉。此刻的莉莉正大大地张开双臂，大喊着「哪怕一次也好，好想被蛋糕砸脸啊！」。西比娅和莫妮卡立刻配合她，将一个足有三层的巨大蛋糕朝她的脸扣了过去。蛋糕带来的冲击力似乎超出了预期，莉莉直接被砸得向后倒去。

她就那样顺势向后翻滚，最后滚到了兰的脚边。只见她灵巧地保持着姿势，蛋糕一点没有掉落，本人还轻描淡写地保持住平衡。

格蕾特和缇娅当即鼓起掌来。

兰靠近正在舔舐嘴角奶油的莉莉。

「莉莉殿下。」

「嗯？」

「希望你不要与「巅」为敌是也。」

这是兰的真心话。

在此刻的兰眼中，莉莉身上仍有着强烈的违和感。前天在食堂对峙时的紧张感，她始终未曾忘记。

而莉莉在洛佩伦地区立下的誓言，更是一字一句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想用仅此一次的谎言，骗过全世界的谍报机关，在历史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她明确说了「全世界的情报机构」。这其中，是否也包括迪恩共和国呢？

莉莉心中并无爱国之情。曾经被世界抛弃、被逼入地狱的绝望，才是驱动她前行的动力。

「……敌人？才不会啦。」

莉莉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看上去似乎完全没理解兰的担忧。

「我可是共和国引以为傲的伟大美少女间谍——「花园」莉莉呀！」

兰无法再直视脸上还沾着蛋糕奶油的莉莉。

◇「爱女」的场合９／７◇

位于莱拉特王国首都的圣卡塔拉茨高中，今天依旧聚集着与世无争的千金小姐们。

校舍以白色为主色调，纯净得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美丽非凡。

校园中央，一座斥巨资捐款建成的喷泉汩汩喷涌，周围点缀着无数鲜花。正值大丽花与波斯菊盛开的季节，绚烂的花朵舒展着花瓣，映衬着名门闺秀们走向校舍的身影。

在这样美丽的校舍里，艾尔娜总是早早到校，待在教室里眺望从校门走进来的学生们。

虽说她是以新学期才来的留学生身份入学，但已经渐渐适应了教室的环境。起初她还很紧张，不过那份生涩的模样似乎得到了周围人的善意对待，她也交到了朋友。艾尔娜很清楚，自己来这所高中上学是为了执行任务——可每当清晨来临，她还是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赶来学校。

（嗯，任务开局还算顺利的。）

她站在晨光洒落的教室窗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呼唤自己化名「艾尔文」的声音。

「贵安，艾尔文的头发比今天明媚的朝阳还要耀眼呢。」

艾尔娜回过头，只见同班同学正朝她轻轻挥手。

这位同学名叫桑德拉，这所贵族女子学校的学生都称呼她为「贵公子」。她是位有些男孩气的学生，眼神锐利，脸部轮廓紧致，透着一股男性的魅力。

桑德拉也是艾尔娜在这所高中最先熟络起来的同班同学。

「……嗯？桑德拉，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但艾尔娜却隐约感到一丝违和，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当她察觉到其中缘由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你的嘴唇比昨天更红润了！好好看的！」

「谢谢夸奖！而且还用了「的」呢！」

桑德拉喜笑颜开，脸上的神情也柔和了下来。

以前，桑德拉曾抱怨过自己「总是被人觉得像男生」。这虽然是因为她有着一副英气的容貌，但对本人来说，这似乎是个困扰。

然而，现在的桑德拉却散发着与「男孩子气」截然不同的魅力。

大概是因为脸上的雀斑被遮住了，唇色也换了风格，她的气质变得十分娇艳。说实话，整个人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我最近开始学化妆啦。」

看着桑德拉带着几分自豪，艾尔娜为她鼓起了掌。

「变化好大的。难道是为了争取到舞台音乐剧女主演的位置吗？」

「怎么会呢。只是想稍微转换下心情而已。」

圣卡塔拉茨高中每年都会在王国国立剧院举办音乐剧公演。凡是担任主演或是出演戏份较多角色的女学生，都会收到数不清的提婚申请。为了让女儿争取到哪怕只是稍微出一点风头的角色，家长们不惜砸下巨额捐款互相竞争，这在当地是众所周知的事。

桑德拉却爽朗地笑着说。

「我对出演主角没什么兴趣哦。我家女仆有个朋友，是化妆高手，我就是跟她学的。要是不介意，周末我们要不要一起开个化妆研习会呀？艾尔文你也一定要来哦，怎么样？」

这简直是求之不得的邀约。

桑德拉的父亲是王国的议员，是艾尔娜迫切想要搭建人脉的对象。能去桑德拉家，本就是艾尔娜这边想主动请求的事。

但她迅速回过神，摇了摇头。

「嗯—这周末我有事要忙。谢谢你特意邀请我，真不好意思。」

「啊啊，是这样呀。」

那天是艾尔娜兼职面试的日子。她需要潜伏在一家与反政府活动相牵连的律师事务所，这对她的任务至关重要。桑德拉家以后或许还有机会去，但律师事务所一旦停止招聘，就彻底没机会了。

桑德拉露出遗憾的神情，皱了皱眉，随后瞥了一眼在教室角落打盹的同班同学。

没过多久，桑德拉对艾尔娜说了句「那下次再找机会吧」，便走向了其他朋友。

望着桑德拉的背影，艾尔娜隐约感受到一丝落寞，同时紧紧攥起了拳头。

（学校生活虽然很开心——但现在！任务才是最重要的！！）

一边融入他国的校园生活，一边以迪恩共和国间谍的身份履行职责。

在王国革命任务刚开始的时候，艾尔娜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顾及周围的人或事。

若是她当时能有哪怕一点点余裕，或许就能留意到某个偶然的细节。又或者，要是这天安妮特没有连续第五天睡过头，事情的走向可能就会完全不同了。

此时的「灯」，正孕育着一个巨大的奇迹。

在教室的角落，被艾尔文拒绝的桑德拉正与其他同班同学汇合。包括桑德拉在内，五名女生聊得热火朝天。

「艾尔文好像不会来了。」「是啊，真是太遗憾啦。」「……呵呵，竞争对手又少了一个。」「哎呀，这样说也太不好听了！」「就算当不上女主角，我也想争取个不错的角色。」「你们该感谢我吧？是我介绍机会给你们的。」「好好好，之后找机会报答你就是啦。」

她们关注的焦点，果然还是桑德拉的妆容。

桑德拉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美得令人惊叹，圣卡塔拉茨高中的学生们不可能不对她产生兴趣。她们之中，也有人瞄准了音乐剧的选拔。

「总之，明天大家一起开个化妆研究会吧。」

桑德拉得意地向众人展示着自己「重生」的秘诀。

「我们去拜见那位伟大的化妆达人——格蕾蒂亚老师吧！」

◇◇◇

莱拉特王国是《晓暗计划》的诞生地。这个王国推出的计划在世界的阴影中推进，将无数间谍推向了毁灭的深渊。

身为队伍老大的克劳斯对这个计划感到不安，已经在考虑将其终止，因此提出了发动革命的建议。更进一步说，他判断很难对世界最强级别的防谍情报员「妮姬」采用正面进攻的方式。

「灯」耗费了一年的时间，开始推进革命的准备工作。

成员们坚信会在目标达成时重逢，如今各自分散在不同地方。毋庸置疑，这段分离的时光给一直共同执行任务的少女们带来了深深的孤独。

尤其是对于暗恋克劳斯的少女而言，一年的时光更是堪比漫长的永恒。

◇◇◇

时间回溯到一周前——

「真是够了，你这没用的女仆啊啊啊！我说你啊！明明比我年长，连像样的妆都化不好吗！？」

桑德拉的怒吼在家中回荡。此刻的她，与在学校里展现出的沉稳模样截然不同，举止间满是情绪化的任性，活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不过，也难怪她会如此。

她的脸被画得如同小丑一般，充满了滑稽感。粉底涂得太厚，让皮肤惨白一片，眼影和口红又被胡乱涂抹，彻底毁掉了桑德拉原本英气的面容。

她一只手拿着小镜子，气得浑身发抖，用另一只手挥舞着惩戒用的鞭子，斥责着身为罪魁祸首的女仆。

「你啊！说真的你到底是什么鬼！？你还会做什么！？」

「咿！不、不是，要是想化妆的话，您不如跟夫人学学如何？」

「那可不行！「年轻时不准化妆」这种老掉牙的观念，我才不要听！」

桑德拉喊着「这是惩罚！」，扬起鞭子就朝女仆抽去。她丝毫不怜悯发出惨叫的女仆，一次又一次用力挥着鞭子，鞭子在空中发出「咻咻」的声响。

这种暴躁的脾气，也是她在学校里绝不会展露的恶习。

至今为止，被雇来的女仆们没有一个能忍受住她的虐待，纷纷逃走了。可即便如此，桑德拉的暴力行为总会在她父亲的权势压制下被掩盖过去，绝不会闹到警方那里。而这一事实，又进一步助长了桑德拉的暴力，让她的「惩罚」越发肆无忌惮。

但最近新雇来的这位女仆有些不一样。

「什么！？我躲！」

「不许躲啊啊啊啊——！」

这位女仆，正是「灯」的间谍——莉莉。

为了与王国的上流阶层建立联系，她以议员家女仆的身份被雇佣。会负责照顾和艾尔娜一样就读于圣卡塔拉茨高中的桑德拉，完全是个偶然。虽然她一直打算在之后和艾尔娜取得联系，但目前为了专心扮演女仆，还没有采取行动。

总之，莉莉将桑德拉挥来的鞭子全部躲开了。

没多久，桑德拉就累得瘫倒在床上。

「呜呜，我好想当女主角啊……光靠爸爸的捐款金额和妈妈的权势，根本没用……」

在学校里她一直掩饰着，其实桑德拉满心都想争夺女主角的位置。

为了能给别人留下哪怕一点点好印象，她忍下羞耻，向比自己年长的莉莉求助，结果却发现莉莉的化妆水平比自己还差劲。这就是整个风波的来龙去脉。

桑德拉把枕头蹭得满是化妆品，同时用怨恨的眼神瞪着莉莉。

「你啊，真是太耍赖了。凭什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材和脸蛋啊？连妆都不用化？」

「哼、这种程度的性骚扰，我早就不怕了！我可是美少女女仆·莉莉琳酱！」

莉莉得意地挺起胸膛。

桑德拉像是被惹恼了，眉头紧锁，再次抓起了鞭子。

「惩罚！」

「看招！」

然而下一秒，被击飞的却是桑德拉自己。

她握着鞭子猛冲过来，却被莉莉一拳狠狠打在腹部。莉莉小声嘀咕了一句「啊，不小心还手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可这话根本传不到瘫倒在床上的桑德拉耳中。

「我绝对要把你开除——！」

桑德拉带着哭腔控诉着。

其实，她已经无数次跟父母哀求「把那个女仆开除吧！」，但父母一方面认可莉莉能管住家里的野马桑德拉的功劳，另一方面也看重她的能力。她不仅能做好女仆的工作，连秘书、会计的事务都能完美处理，所以始终没同意开除莉莉。至于后者，其实是靠莉莉的同伴格蕾特的协助才做到的。

如今的桑德拉，在父母心中早已渐渐失去了份量。

「嗯—，是不是有点做得太过火了？」

莉莉用带着几分怜悯的目光看向瘫在床上的桑德拉。

「说到底我还是个女仆，或许该对主人表现出点忠心才对吧？不管主人的性格有多糟糕。」

「蛤啊！？」

「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位化妆达人吗？」

莉莉话音刚落，桑德拉便猛地抬起了头。

看着她反应如此之快，莉莉有些惊讶，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位大师啊——可是能让整张脸都焕然一新的，真正的化妆高手哦。」

◇◇◇

就这样，由桑德拉主办的化妆研究会最终得以举办。

会场设在她家的大客厅里。大约五位圣卡塔拉茨高中的学生被邀请前来，莉莉以女仆的身份在一旁为她们端上茶点，而桑德拉则得意洋洋地向众人介绍着莉莉的朋友。

「这位就是将化妆奥义传授给我的，格蕾蒂亚老师哦。」

「……承蒙夸赞，不胜荣幸。」

在众人面前躬身致意的「格蕾蒂亚」，正是「爱女」格蕾特。「格蕾蒂亚」自然只是她的化名。

面对桑德拉这般恭敬的介绍，莉莉在心里暗自嘀咕「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客气了……」，不由得有些愣住。但其他女学生们都只顾着痴痴打量格蕾蒂亚，完全没注意到莉莉的反应。

她身上穿着的，是所谓的莱拉特王国宫廷服饰。最先引人注意的便是其独特的轮廓，钟形的宽大裙摆。借助名为裙撑的骨架内搭，裙摆得以优雅展开，上面还装饰着繁复到近乎夸张的褶边与饰品。她整个人仿佛一朵盛放的巨型花朵，光彩夺目。从束身衣勾勒出的身形，到身体的每一处细节，都点缀着精致装饰，尽显这个国家贵族文化的绚烂华美。

虽说这身装扮如今已带着些复古感，但那宛如从宫殿中走出来的模样，仍让女学生们惊叹不已，纷纷发出「好漂亮……」「像人偶一样……」的赞叹，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

桑德拉则得意地扬起了嘴角，脸上满是自豪。

「是女仆莉莉琳小姐介绍给我的哦。正如你们所见，她在自己的祖国本就是美容与服饰方面的专家，现在是在我们的国家留学深造。她的实力，我已经亲自验证过了。」

听到桑德拉的介绍，其他女生更是兴奋不已，接连用「真是太厉害了」「这样的美感非常让人信服」之类的话语表达赞美。想必这身礼服也为格蕾特加了不少分。

格蕾特微微欠身，向其他女学生露出微笑。

「化妆的关键，不在于用化妆品遮掩自己，而在于要有主动发掘自身魅力的意识。能否贴合自己的骨骼轮廓、肤色与体态，展现出连自己都能爱上的模样，这才是核心。要知道，自信本身才是能将个人魅力最大化的「底妆」……」

女学生们纷纷发出「原来是这样」的感叹，眼中满是认同。

格蕾特则继续温柔地笑着说。

「那么，我们就先从一对一的咨询开始吧？」

话音刚落，女学生们便争先恐后地朝格蕾特围了过去。莉莉则一脸得意地喊着「好啦好啦，大家排好队哦～」，出声维持秩序。

而所需的各类化妆品，格蕾特早已提前准备好了。

原本就擅长变装的格蕾特同样精通化妆品的使用，能够改变面部的印象。她不仅能把自己化得难看，当然也能随心所欲地让自己显得更加美丽。尤其是在今天，格蕾特更是将自己打扮得比平时还要光彩照人。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以格蕾特为核心，化妆讨论气氛热烈。她逐一询问每位女学生「想打造什么样的风格的妆容」，并给出「要不要试试这款妆前乳」「或许换个色调会更适合你」之类的建议。女学生们一个个变得愈发靓丽，开始彼此称赞起来。

看着格蕾特转眼间就赢得了女学生们的喜爱，莉莉心中满是佩服。

女学生们一离开，莉莉便小声跟她搭话。

「不愧是格蕾特酱呢，这不是大受欢迎嘛。」

「……我之前还担心会不会打扮得有些过分，幸好大家好像都能接受。这也多亏了帮我活跃气氛的莉莉小姐呢。」

当然，格蕾特会如此努力，都是为了任务。对她们而言，混入上流社会是首要指令。

「……说起来，换作是我，就算想到化妆研究会这种点子，也不会付诸行动。」

「呵呵！要论突发奇想的灵感和行动能力，可没人能比得上我莉莉酱哦！」

「真是帮了我大忙……而且，待在房间角落的那位可是自由派领袖——帕斯奎尔下院议员的千金呢。」

「哎——我完全没注意到啊！」

「……虽说这话由我自己说有些那个，但我和莉莉小姐确实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呢。」

或许是因为桑德拉的父母是议员，她的交友圈里有不少议会相关人士。此刻在房间角落面带紧张、静静站立的，正是格蕾特她们想接触的对象。

「格、格蕾蒂亚老师……！接下来，该轮到我——」

那位女孩似乎察觉到了格蕾特等人的目光，快步走了过来。目前还没完成咨询的，就只剩她一个人了。她已经洗过脸，也涂好了化妆水和乳液。

她是个看上去比桑德拉年纪小很多的红发少女，自称名叫罗曼。她用发夹把长发束在头顶，可头发却有些凌乱，总给人一种不修边幅的感觉。在圣卡塔拉茨高中，她这种质朴又寡言的类型并不常见。

「……好的。罗曼小姐，您想将自己装扮成什么模样呢？」

面对微笑的格蕾特，罗曼似乎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我、我……」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其他女学生，确认没人注意自己后，才松了口气似的轻呼一声。

「——那个，我总为自己长得丑而烦恼。每天早上看到自己，都特别讨厌——！！」

「丑？」

「所以，就算格蕾蒂亚老师您说要学会爱自己，我也……」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在格蕾特身旁倾听的莉莉歪了歪头。

「可我觉得您已经很可爱啦—」

事实上，罗曼的长相绝非像她自己贬低的那样。虽然不算秀丽，却有着朴素的清秀。那双略带下垂的眼睛，藏着一种能让人放下戒备的亲和力。

罗曼紧紧抿着嘴唇，将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垂着头。

她脸上完全没有因莉莉的称赞而开心的模样，反而像是因自己的烦恼未被理解而陷入失落的沉默中。

「……这确实不是能轻易解决的烦恼呢。」格蕾特温柔地笑着说道，「我们来一步一步展开吧。首先，只要能比昨天更喜欢自己一点点就好……」

罗曼微微抬起了视线。

「我都明白，可是……」

「但即便如此，有一点请您一定要记住——这是化妆最重要的原则。」

没等罗曼把话说完，格蕾特便接话，认真地说道。

「就算能把容貌彻底改变，若无法爱上真实的自己，内心永远不会得到满足。」

她的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感触。

罗曼眨了眨眼，似乎没能完全理解这番话，但身旁的莉莉却悄悄屏住了呼吸——她仿佛察觉到了格雷特话语中隐藏的浓烈情绪。

面对这句近乎忠告的话语，罗曼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当然，迈出那一步确实很难。」

格蕾特察觉到气氛的紧张，再次开口。她的语气温柔，试图缓解这份紧张感。

她伸手拿起手边的化妆品。

指尖触到罗曼水润的肌肤后，格蕾特立刻判断出能够保留通透素颜感的妆前乳与粉底。接着，她用遮瑕膏遮住罗曼的雀斑，再用散粉定好底妆。考虑到罗曼眼底明显透着不自信，她决定在此处大胆修饰，通过精致的眼妆勾勒眼部轮廓，让双眼更显灵动。口红则避免厚涂，只用指尖轻轻晕开。腮红细细扫过，营造出脸小的效果。

最后，格蕾特取下罗曼头发上的发夹，将长发梳理到一侧，自然垂落。

「您很美，」格蕾特说道，「化妆前的您是这样，渴望被人喜欢的您同样也很美。」

当格蕾特把镜子递到罗曼面前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她瞪大双眼，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罗曼伸手触摸自己的脸颊，仿佛在怀疑镜中的景象是否真实，随即深深屏住呼吸。她的脸颊泛起红晕，肩膀也开始微微颤抖，口中溢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饱含感动的细小呻吟。听到这声音，其他女学生也纷纷注意到了罗曼的变化。原本容貌略显朴素的她，此刻的蜕变最为惊人，赞叹声顿时此起彼伏，交织成带着兴奋与喜悦的嘈杂声。很快，罗曼的眼角开始渗出泪水，眼看好不容易画好的妆就要花掉，女学生们顿时慌作一团。莉莉轻轻伸出手，格蕾特会意，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场化妆研究会无疑取得了巨大成功。

就在众人沉浸在这份喜悦中时，仍在啜泣的罗曼突然攥紧拳头，带着「那个、那个！」的急切语气，朝格蕾特走了过来。

「明天！明天是我同表哥见面的日子！」

突如其来的话让众人怔住了。

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对罗曼而言，表哥显然是极为重要的人。她话语中难掩的强烈兴奋，已然将这份深藏的心意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我以后会好好学化妆的！可是、可是我现在连化妆品都还没买，而且说到底爸妈同不同意我化妆也还是个谜……总之！求求您了！」

罗曼猛然深深低下头，声音带着恳求的哭腔。

「明天早上，能麻烦您再把我打扮得如此美丽吗？！」

面对少女饱含热切期盼的请求，格蕾特一时有些发怔。

片刻后，她像是被这份真诚的心意打动，点头答应下来。

而一旁的莉莉看着搭档这般模样，眼神中满是意外，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

「这样真的好吗，格蕾特酱？」

此刻，莉莉正与格蕾特过着同居生活。

在琵尔卡高级住宅区的一角，矗立着一栋老旧的佣人集体宿舍。虽说这是栋甚至无法挡风的破旧公寓，但正因如此才便于安装通讯设备等工作器材，两人对这里的环境颇为满意。

从化妆研究会回来的晚上，莉莉点燃煤气灶，开始准备晚饭。她借着煎培根的滋滋声，轻声向格蕾特问道。

「明天可是克劳斯老师要来莱拉特王国的日子。你许下那样的约定，真的没关系吗？」

莉莉真正在意的，是格蕾特答应罗曼的事。

其实在三天前，对外情报室的信使就传来了消息——克劳斯将临时造访莱拉特王国。与「灯」的其他成员不同，克劳斯是唯一一个需要在世界各地奔波忙碌的人。让这样的人物整年专注于一项任务，并非明智之举，这也是无奈之下的安排。原本「灯」的少女们就做好了不依赖他、独自完成革命的准备。

但即便如此，也不代表他们完全断了联系。

根据任务安排，她们事先就得知克劳斯或许会前往莱拉特王国。而日子恰好就是明天。或许他是担心刚接手任务的部下能否顺利潜伏吧。

莉莉看向卸完妆、正稍作歇息的格蕾特，再次问道。

「要是这次错过了，下次再见面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哦？」

「……任务已经顺利展开了。」格蕾特摇了摇头，「……没必要去麻烦老大。和老大保持联系本身风险就很高，不见面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莉莉的话语停顿了。

她其实是在为格蕾特的心意着想，而非出于任务考量。这次错过，下次见面很可能要等上一年，这份孤独对格蕾特来说，理应会无比空落。

但莉莉觉得格蕾特肯定也深知这一点，于是便自然而然地闭上了嘴。

「……莉莉小姐。」

过了一会儿，格蕾特轻声开口。

「……怎么了？」

「培根煎焦了哦。」

莉莉惊呼着「呜哎！？」，手忙脚乱地拧上煤气阀。看着已经变得像硬皮一样焦脆的培根，她失落地喃喃着「肉烤焦了……」。

格蕾特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想要爱上自己，迈出第一步有多难——我非常清楚这一点。」

「……？」

趁莉莉还在为培根懊恼时，格蕾特像在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等莉莉反应过来，想再追问时，格蕾特已经站起身，开始帮忙准备料理了。她小心翼翼地将煎得太焦的培根从平底锅里取出，放进前一天做好的汤里，打算重新利用。

「开玩笑的……毕竟不能让私人感情影响任务。」

看着格蕾特面带落寞说出这句话的模样，莉莉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事实上，给罗曼卖个人情对间谍而言本就是正确的选择，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到反驳格蕾特做决定的理由。

◇◇◇

完成莱拉特王国的任务后，克劳斯朝着琵尔卡十七区的小巷走去。

按照规定，若「灯」成员的任务出现意外，小巷里会留下特定涂鸦作为信号。无论是隶属于海军情报局的缇娅·莫妮卡，还是辗转于各国陆军基地的西比娅·莎拉，都能通过信使传递消息，这套机制早已完善。

但小巷里并未留下任何涂鸦的痕迹。

在这寂静无人的夜晚小巷中，只有布满裂痕的墙壁，以及贴在墙上的地下秘密组织海报。

（难道所有人都进展顺利吗——）

奇怪的是，没有收到部下的救援请求，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还是说，她们在硬撑？真的没问题吗？）

事实上，对于要长期与部下分离这件事，这个男人比谁都要担心。不过他绝不会在部下面前显露自己的不安。若条件允许，他甚至想每天都去各个部下的潜伏地点看一看。

可没有救援请求，他就不能擅自造访——这是在「灯」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彼此建立起的信任。

确认完小巷的情况后，克劳斯动身前往此次任务的委托方那里。在流浪者聚集的水路附近，同胞们正满脸疲惫地隐匿着身形。

「抱歉，「燎火」——」

一名男性迪恩共和国间谍带着歉意低下了头。

「——没想到在政治家进行外交活动时，帝国的间谍会突然找上门。那是我们难以应对的对手。」

「无妨，这本就是我的职责。」克劳斯的使命，正是阻止迦尔迦多帝国间谍策划的要人行刺。

当时，迦尔迦多帝国的暗杀者已混入莱拉特王国举办的国际会议现场。负责护卫迪恩共和国政治家的工作人员有几人受伤，紧急之下，克劳斯才被派来支援。

但实际上，这场危机根本没轮到克劳斯出手——帝国的暗杀者几乎全被莱拉特王国的防谍机构「创世军」逮捕，他不过是击退了少数几个漏网之鱼。

好在国际会议本身进展顺利。迪恩共和国成功与其他国家在重工业领域达成了新的技术合作。

虽说暗杀者出现时，本可以安排政治家回国，但那位政治家本人却拒绝了。

（而且，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人——）

克劳斯凝视着这个为了国家利益赌上自己性命的男人。

对方打赢了这场危险的赌局。国际会议结束后，他本计划通过特殊渠道秘密回国。

（索姆·穆勒议员。）

克劳斯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也就是说，他是格蕾特的亲生父亲啊。）

穆勒议员是经济界知名的重量级政治家。

自战争结束后，他便一直支撑着迪恩共和国的经济。因为接连吸引大企业工厂入驻，他有时会被人诋毁为「卖国贼」。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为国家创造了数百万个就业岗位。眼前的男人留着胡须，有着无愧于国会议员身份的威严面容。

「我倒是听过传闻——您就是「燎火」吧？听说您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间谍。」

穆勒议员轻轻点头，向克劳斯伸出了手。

「这次会议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参加。新发电厂能为共和国带来的效益，终将为祖国与盟国创造巨大的和平与财富。」

「我只是做好了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已，就像您一样。」

克劳斯始终保持着恭敬的态度，握住了对方的手。

说到底，克劳斯的身份是国家公务员，不过是在政治家制定的法律框架下，日复一日辛勤工作的普通人。对于通过民主程序当选的政治家，他本就处于应当尊敬对方的立场。

但握住对方的手时，克劳斯却说出了另一番话。

「传闻说——您把自己的女儿送进了间谍培训学校，是吗？」

「——！！」

穆勒议员听到这句话，猛地睁大了眼睛。克劳斯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看到这一反应，克劳斯才猛然回过神来。

（……不，我怎么会感情用事？）

这本是没必要特意提起的事。

穆勒议员如今仍在为国家利益奔走，并且取得了切实的成果。在这种场合诋毁这位有功之臣，没有任何好处。

（我没有理由把私人感情掺杂到任务里——）

他对自己这般幼稚的举动感到困惑，立刻暗自告诫自己。

自己终究只是一名情报员，只需专注完成任务即可。部下的境遇之类的事，此刻在这种场合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干扰罢了。

「……我很后悔。」

穆勒议员的声音轻轻响起。

直觉告诉克劳斯，这是对方的真心话。

这让他有些意外。

他了解这对父女的过往。穆勒议员的女儿，生来脸上就带着一块丑陋的痣。他判断女儿的容貌无法在社交场合亮相，便对她十分冷淡。战争刚结束时，迪恩共和国急需尽快复兴，他根本无暇顾及女儿的心情，而是带着除女儿外的家人出席各种政治派对，不断为国家争取利益。

另一方面，极度扭曲的家庭环境持续侵蚀着年幼格蕾特的内心。最终，她选择前往间谍培训学校——从文件记录上看是「因病赴海外疗养」，但本质上却是一场逃离家庭的出走。

此刻听到穆勒议员说自己「后悔」，克劳斯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然而，真正让克劳斯震惊的，是议员接下来的话。

「——我收到了讣告。我的女儿在训练期间去世了。」

克劳斯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此刻这样惊愕过了。

当然，格蕾特根本不可能去世。她早已从培训学校结业，如今在「灯」里充分发挥着自己的能力。培训学校也绝不可能出现文件寄送错误之类的情况。

说到底，能送出这份讣告的，只有一个人。

「无论做什么，都无法赎罪了。」

穆勒议员紧攥着拳头，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至少我要为祖国的繁荣——」

「——说得对，这样确实无法赎罪。」

克劳斯打断了他的话。

紧接着，他清晰地开口。这一次，他主动宣泄了自己的情绪。

「因为你——早就杀死了女儿的心。」

不过，他也没有再继续指责对方的想法。

这并非格蕾特所愿。在她心里，家人早已「死」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既不是父亲，也不是什么亲人，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早已迈出了新的一步，为了去接纳新的关爱。

而格蕾特的觉悟——便是伪造了自己的讣告，并将其寄给了父亲。

◇◇◇

格蕾特选定的生日，其意义已无需多做解释。

那是「灯」组织成立后不久——克劳斯对她说出「你很美」的那天。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爱意，也是她迈出接纳自我第一步的瞬间。

「格蕾蒂亚老师，我出发了……！」

在晨光的映照下，罗曼的笑容带着一丝拘谨。

接下来，她要去见自己心仪的人。为了缓解紧张，她反复用小镜子打量自己的模样，望着镜中光彩照人的自己，脸颊的线条渐渐柔和下来。

罗曼的父母也向格蕾特表达了感谢，还拜托「以后也希望你继续倾听罗曼的心事」。格蕾特借此搭建了或许日后能派上用场的人脉。这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但不知为何，罗曼的笑容总能让她生出比达成任务更强烈的成就感——或许，作为间谍，自己还不够成熟吧。

格蕾特向笑着的罗曼送上鼓励的话语，随后与她道别。

归途上，她多次回头望向罗曼家的方向，还在心中向罗曼即将见面的表哥默默祈祷。

——希望他能夸奖她，不是夸奖她靠化妆品修饰的容貌。

——而是夸奖她为了能被他喜欢、为了变得更美好，所付出的哪怕一点点努力。

若能如此，对罗曼而言，这定会成为意义非凡的一步。就像当年得到克劳斯的认可后，第一次觉得世界变得光彩照人的自己一样。

格蕾特完成了约定，等回到家时，莉莉已经在等她了。看样子莉莉要准备去上班，她正收拾着行李，见格蕾特回来便开口唤了一声「格蕾特酱」。

床上放着一个陌生的包裹。

「其实今天早上，这个包裹送到了我们的房间。」

包裹的收件人标签上写着一个化名——在文件上，此人正是格蕾特的监护人。看样子，是组织里的同伴以「故乡的母亲寄来的生活费」为名义，把包裹送了过来。

拆开包裹，里面躺着一个小瓶子，瓶中装满了小巧的贝壳。

格蕾特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任务开始前，她和同伴们去马尔尼奥什岛时捡的贝壳。

她从未忘记在那座岛上的回忆。那次休假时，她向克劳斯告白了。而克劳斯接受了她的心意，还说会用一年的时间认真考虑两人的关系。

凝视着这些白色与淡粉色交织的美丽贝壳，格蕾特轻轻舒了口气。

「格雷特酱。」

身旁的莉莉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狡黠的笑意。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这肯定是克劳斯老师送的礼物吧？」

「……嗯，应该是这样。」

「要是这样的话，你不觉得少了一句重要的话吗？没办法呢，既然这样，就由莉莉酱我来替老师说出口吧！」

想来是为了防止情报泄露，包裹里没有附带信件。或许，克劳斯早就知道这番话会由莉莉代为传达。

就在格蕾特感受到克劳斯那份认真时，莉莉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

「生日快乐，「爱女」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