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无名的蔷薇①-章节
失去她至今,已经过了二十五年。
那是比想像中还要干枯许多的岁月。
先前她身亡的时候,身边还有孩子们与臣下陪伴,作为王的日常也让人分身乏术。所以真正面对空虚的时光,想必相对地少了一些。而且那时她仅仅在四年后便回到了他身边。那是以最高阶魔族的身分重新构成自身、如今已无法再度使用的特例手段,却是几近以最短时间回到他身边。
──即使只有四年,依旧让他觉得像是失去了半个世界。
而这二十五年,他甚至不觉得漫长。时间彷佛未曾流动,偶尔回首时,反而会感到诧异。在他的内心彷佛整个世界都处于停滞状态。他锻炼自己,寻找咒具的情报。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变化。
本来在人类时期,他作为公家之人的部分就占大半,作为私人时也几乎将心念都投注于妻子身上。如今独居于远离人烟之处,已然是无欲无求。既不想为自己做什么,也无须做什么事情来期待她的反应。空白占据了自身的大半,唯一存在的,就只有什么都没有这件事。
所以,选择协助法尔萨斯,就结果来说也许是件好事。若非如此,奥斯卡恐怕就真会如同工具般过着无波无澜的日子。
此时此刻,终于认清主人个性的米菈,一脸无奈地说道:
「你啊,下次应该把你这种缇娜夏大人不在就什么都没了的样子,多让她看看才对。」
「什么都没有……没有也没关系吧。反正我是一个人。」
「所──以说就是这种地方啦。」
米菈走在走廊上,讲了相当有人类风格的话。跟在奥斯卡身后的加尔忍不住苦笑。
「毕竟你那些像人类的情感全都给了小姐嘛。在她面前总是表现得很完美,要是她不在就跟死了没两样。对吧?」
「我是没有想得这么极端啦……」
只是每天早晨睁开眼,看见身旁空无一人时,喉咙深处总会涌上一股热意。悔恨就要呐喊而出,握紧颤抖的拳头,忍过每一次袭来的激情,然后再次凝望着那片无人的位置。
实际感受到那块妻子不在的空白因自己的痛哭而填满时,才知晓自己依然保有情感。所以就算什么都没有,只要还有这份情感,要等待她就已经足够。
「一个人所需要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吧。」
「就说是那种地方啦!」
在两位精灵的责备声中,奥斯卡来到了法尔萨斯王的执勤室。
睽违一年再次造访的房间里,只有王一人等候。或许是烦恼过多的关系,虽然男子年纪还未满四十,却显得比实际年龄更为老成。奥斯卡带着关切的目光望向他。
「还好吗?有好好休息吗?」
「让您担心了。只是些家族内部的烦心事。」
王这么说着,露出苦笑。
──在那场惨剧之日,曾在大厅中向奥斯卡求援的那位少年,就是现在这位王。
迪斯拉尔死后,被剥夺王位成了废王。王位由其弟继承。然而即使如此,王家直系间的纠纷与争执似乎依然持续不休。
之所以用「似乎」这样的说法,是因为奥斯卡并未亲眼目睹那些事。他们彼此在暗处互相猜忌、试图排除对方。迪斯拉尔开启的那个盒子,其深度似乎难以窥尽。奥斯卡也曾怀疑是否有人在暗中煽动,但当今的王表示「我或许有些眉目。不过这是家族内的事,我会自己设法处理」,他便选择不继续追究。因此,奥斯卡过去所协助的案件,大多是遵照王家的指示从事谍报、讨伐之类,代替直系剑士的任务。而那些工作也逐渐不再需要,到了今天。
奥斯卡从起身的王手中接过文件。上面记载着国内的重要事项,看起来没有特别问题。这是过去二十五年中,三位国王奋斗所取得的成果。
王的报告告一段落后,常驻宫廷的加尔开口说道:
「话说,还是没收到疑似外部者咒具的情报呢。」
「会不会是有人隐匿起来了?若是特殊咒具,有人想据为己有也不奇怪吧。」
米菈耸了耸肩这么说。与不被召请时便留在宅邸的奥斯卡不同,两名精灵从那之后就一直待在王城,协助情报搜集与处理一些杂务。「既然要帮法尔萨斯,不如顺便也帮你找找看吧」,所以他们也有在帮忙寻找外部者的咒具,但至今仍未有任何成果。
米菈双手交叉在头后说道:
「例如北方那个叫梅迪亚尔的国家,有时不是会做出直觉非常敏锐的行动吗?好像能掌握其他国家的动向。会不会是因为咒具啊?如果你命令的话我就去调查喔?」
「光凭那点情报就派出精灵也太草率了。应该是那边有直觉敏锐的人吧?我也能做出类似的判断啊。」
「咦──我想这种人类应该没几个吧~」
她虽然不满地说着,但既然对方和法尔萨斯有合作,就不能涉入其他国家的中枢。若要进行深入调查,那也得等他在这国的任务结束,并将两位精灵送回去后才行。
正当奥斯卡阅读文件时,执勤室的门被敲响,一位小女孩走了进来。她看见奥斯卡,睁大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客人……?不是呢。你是谁?」
「不可无礼,特涅丝缇洁。」
王出声责备少女,并惶恐地说「这是我女儿」。奥斯卡心想,若被这样郑重对待,只会更像可疑人士,不过国王似乎对两人初次见面的印象十分深刻。
奥斯卡反问国王的女儿。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客人?」
「因为你身边带着精灵。你是王家的魔法师吧?」
「真敏锐啊。不过猜错了。」
「特涅丝缇洁,适可而止了。」
再次被父亲训斥,少女噘起了嘴。加尔从不知哪里拿出一块糖果递给她。
少女双眼闪闪发亮地接过,又立刻回过神来,看向奥斯卡。
「我只是想知道而已嘛。」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们大概不会再见了。」
「是吗?」
「嗯,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我在这里待得有点太久了。」
奥斯卡将文件交还给王,王则轻轻一礼。
原本他认为自己大概会在这里停留二十年,结果不知不觉就拉长了。但最后几年他也只是每年来看一次,或许也算是按照计画。
他俯视着面露疑惑的小女孩。或许是返祖的缘故,在她可爱的脸庞上隐约有一丝怀念的影子。
「你有点……像缇娜夏。将来一定会是个美人。」
「缇娜夏,是那位苍月魔女?真的吗?」
「真的。」
少女立刻展露笑容。奥斯卡向她挥了挥手,向王道别,离开了执勤室。他的目的地是城堡的后庭,两名精灵紧跟其后。加尔对于表现异常的主人问道:
「小姐还没有要回来的迹象吗?」
「目前还没有。我每天都在扩展探索构成,但仍旧找不到。毕竟我那时花了九十年,这次大概也得花上那么久吧。」
若果真如此,那么也许还需要七十年。虽说相当于一个人的一生那么久但若是为了等待她,这段时光并不值得吝惜。即使是数百年、上千年孤身一人地度过也无妨。就像她曾经做过的那样,这次也一定会再度回到这个世界。
「不过话说回来,真亏你一个人能过上几十年啊。生活起居都没问题吗?」
「清扫洗衣都是立特拉帮我做的,没问题。食物嘛,只有我自己吃,就随便弄弄了。」
成为一个人后他才明白,自己其实并不太拘泥食物的味道。他知道什么好吃,也喜欢缇娜夏亲手做的料理,但除此之外并不讲究。能吃就好。
话虽如此,现在接到法尔萨斯召请的次数也减少了,他多半是为了调查而辗转大陆各地的城镇,鲜少回到宅邸。造访一座城镇后便马不停蹄地调查,再转往下一个地方,日复一日。
过去还是人类的时候,他唯一的休息时间就是与妻子共度之时。而即使成为非人之身,这点也未曾改变。只要她不在,他就不会想休息。说穿了,他只是喜欢看着妻子在宅邸中安心生活、满脸幸福的模样。喜欢那个能让她心安的地方。所以现在,那个场所也就不需要了。
当他们抵达城堡的后庭时,两名精灵分别站在曾经石像所在的位置上。
阴云密布的天空下,风轻轻吹拂,树林的枝条随风摇曳。加尔转过身对奥斯卡说:
「你应该也明白,小姐这个人过于珍视所爱之人。也正因如此,她才成为了魔女……但这种个性并不适合漫长地活着。所以,请你好好地拉她一把吧。」
「知道了。」
奥斯卡点了点头,加尔便笑了笑,变回原形。这样不带任何告别话语就干脆地结束,实在非常符合魔族的风格。奥斯卡转头看向米菈,她则像以前般不太高兴地说:
「……缇娜夏大人出嫁到现在,已经将近三百年了。在那段期间里,有很多人受惠于她的魔法技术。我也曾跟了几位主人,他们都很努力。」
「嗯。」
「所以根本不需要在意什么。事到如今才说什么『是最初的那个人的错』,不过是无理取闹罢了。如果那段婚姻让缇娜夏大人感到幸福,这样的意义就已经足够了。也请你代我转告缇娜夏大人这句话。」
说完这些,米菈也变回了石像。那是一尊模仿飞鸟起飞瞬间、颈项修长的雕像,是依奥斯卡孩子们的希望打造而成的。
他们只留下自己想说的话,就干脆地结束契约,大概也是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在关照着奥斯卡夫妇吧。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接受这次如此破格的契约。这也证明缇娜夏深受精灵们的喜爱。
奥斯卡思索着这些事,离开了精灵的庭园。
逐渐加厚的云层,开始为王城带来一场细雨。
※
奥斯卡过着独自一人周游大陆的日子。
如果不特地确认的话,早已无法立即分辨过了多少年月。
城镇的景貌在改变,人们来来去去,时代缓慢地流转。风景染上了不同的色彩,国境模糊消失,就连曾以为永远不变的荒野,如今也冒出了绿意。没有改变的唯独他一人。
距缇娜夏去世后约莫过了六十年,他已经几乎走遍整座大陆的城镇。幸好他曾经被教导过取得转移座标的构成。他将座标、城镇名称、以及各地的特征记录下来,如今已写满三本笔记。
在旅途中,的确也听说过不少可疑的传闻,但当中没有一样是真正的外部者咒具。也许那些东西早已被封印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又或者根本就不在这片大陆上。若果真如此,那么在妻子回来之前,恐怕是无法找到的。
而缇娜夏仍然尚未归来。她不论外貌还是魔力都极为特殊,如果她已经转生为人,应该轻易就会成为人们的话题。但既没有传闻,也无法透过魔力探知察觉。
不过据缇娜夏所说「我们的魔力对婴儿的身体来说太强了,会随着成长逐渐回复。毕竟我也是在你到了十五岁时才探知到的嘛」。既然如此,要找到拥有比他还强魔力的妻子,恐怕还得再等上一段时间。
──不能心急。
一旦心急,就会动摇。若是动摇,反而会让她感到不安。正如加尔所说的,他必须成为能够牢牢牵住她的那个人。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在各个城镇间流转。不在任何地方停留,不与任何人深入往来,单纯横跨着整个大陆。
不停地走着、走着、走着。
然后──终于找到了。
在一片广阔的沙漠中,接连响起轰然巨响。
奥斯卡踢开脚下的沙子,侧身一跳。一道爆炸随着他闪避的动作在空中炸裂,但那并非魔力所引起,也无任何魔法构成可循。
──那也并非火药,是毫无前兆的力量发动。
这正是「来自世界之外之物」的证明。炙热的阳光在地面投下浓重阴影,奥斯卡在空无一物的沙漠冲向那名小巧的敌人。隐没在沙丘起伏之间,几乎难以察觉的存在,是一颗可放在掌心的透明球体。
至于为何会演变成这种状况,是因为他在调查途中听说「一只有着青蛙外型的奇怪魔法生物被当成赃物拍卖」,便抱着以防万一的心态前去查看。结果对方察觉到他的存在后便开始失控,一路以转移魔法逃窜至此,奥斯卡也是追踪了好几次,才总算赶上球体的行踪。
奥斯卡拉近至七步距离,挥下阿卡西亚。
然而就在即将命中的前一刻,球体释放出一道呈扇形扩散的闪光。
他反射性地以阿卡西亚为盾挡在身前,往右侧跃开。
球体趁这个机会沿着沙地滑行,拉开了距离。从方才开始就是这样,接近──闪光──拉开距离,反覆循环。奥斯卡斩去追击而来的光束。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啊……」
过去自己打算破坏咒具时,也遇过试图反击的类型,但还是第一次遇上一发现敌意就立刻攻击并逃逸的咒具。或许是因为它原本就拥有生物外形,自主性格外高。
察觉阿卡西亚的存在后,这只青蛙可能是意识到在这片沙漠里无法逃脱,便变换为小型球体姿态。之前的青蛙外貌也许才是伪装。这种性质颇为棘手。再加上对方以自卫为优先,总是与奥斯卡保持距离。对单独作战的他来说,这无疑是个难缠的对手。
奥斯卡瞥了一眼戴在左手上的戒指。嵌在其中的淡蓝宝石如今已经碎裂了一半。这是他在这几十年的旅途中获得的魔法道具,用途是「解析对方的转移座标」。然而,或许是因为不堪连续使用,又或者是追踪了不寻常的转移路径,这个道具已经无法再使用了。无论如何都必须在这里破坏它。
「虽然有些吃力……但也只能上了。」
那颗半埋在沙中的球体没有反射阳光,彷佛能让一切穿透般凝视着奥斯卡。奥斯卡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尝试拉近距离,但总被爆炸拦阻,难以奏效。再加上这种酷热天气,若继续拖下去,奥斯卡的体力将会耗尽。这方面他依旧与常人无异。
他用手背拭去过热的额头。
「纳克,听得到吗?」
好似回应主人的低语般,天空有道巨大的身影开始盘旋。
那是奥斯卡使役的红龙。过去六十年间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唯一存在。奥斯卡带着亲切的目光仰望飞行的红龙。
「就算勉强,也差不多要结束这场战斗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语毕,奥斯卡双手重新握紧阿卡西亚。
他对沙地战斗已经习以为常。过去还是人类时,也曾在沙漠中与『未被邀请之魔女』激战。虽然外部者的咒具确实强大,但魔女更为恶毒狠辣。缇娜夏若在场,恐怕也会这么说。
──这是那么久以来始终找不到的咒具。就算会受点伤,也必须在这里终结它。
昔日的王凝视着那透明球体。眼中没有情感,也没有义务感。
那并非战意,而是一种近乎静谧的专注。
如果对手真的是活生生的生命,恐怕会不禁被这股专注的气势给压倒。
下一瞬间,奥斯卡猛然踢起沙地。他以至今为止最快的速度展开行动。
但球体的防御机能也跟上了这股速度。
一道带状光束如同要将他的身体从上到下斩断般袭来。
然而奥斯卡并未闪躲那道光。他将阿卡西亚架于正面,以强硬的方式撕开光束的间隙,强行逼近球体。未能完全消除的光芒贯穿他的两边侧腹,溅出的光之飞沫冲击他的全身,烧灼肌肤。
他因剧痛而皱起眉头,却未曾放慢脚步,以最短距离来到球体面前。
他以无法闪避的速度,将王剑贯刺而出。
剑尖精准地命中因防御功能而僵直的球体。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静寂。
这个错觉甚至短于一瞬间。
紧接着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透明球体应声粉碎。
球脆弱得让人以为是个空壳,直接碎裂。破碎的碎片落入沙中,消失无踪。
「……结束了吗?」
注视破裂的球体碎片融入沙中消散,奥斯卡深深地吐了口气。正当他准备将王剑收回时,视线猛然倾斜,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就失去重心倒在沙地。
「……!」
他勉强转动还算自由的眼珠,发现四周的沙地已被自己流出的鲜血染红。腹部的伤势相当严重,沾染上的光之飞沫则在他全身烙下焦黑灼痕。
虽然早有两败俱伤的觉悟,但威力远超预期。这与普通魔法攻击不同,能明确感受到体内逐渐被炙热吞噬的痛苦,还在缓慢腐蚀他的魔力。
──也许真的会死啊。
如果说阿卡西亚是为了排除咒具而从世界之外带来的武器,那对方肯定也是拥有同等力量的咒具。尽管如此,作为逸脱者的奥斯卡与缇娜夏拥有「重生」的特性,因此才得以用自己的今生换取咒具的破坏。不论是艾尔特利亚还是记忆的小匣子,都是如此被摧毁的。
但现在缇娜夏不在。如果他也在这种状况下死去,两人重逢的可能就会变得更加渺茫。
他不愿如此。
天生拥有强大魔力与美貌之人,更容易遭受人心的恶意。若环境不济,甚至可能会遭遇悲惨的命运。正因如此,他才想早一点执起她的手。
哪怕不是为了那些,他也只是想见她。
只想再见她一面,听见她的声音,听见她呼唤自己的名字,再次握住她的手。
「……缇娜夏……」
意识逐渐模糊的奥斯卡低声咏唱。藏在胸前的小水晶开始发热。那是妻子为了不擅长魔法的他所特别制作、封入强力救命构成的魔法球。
然而,在治愈魔法发动之前,奥斯卡的视线便已模糊。
迅速降落的纳克奋力将自己的头伸进主人身下,想把他背到自己背上。多亏这样的动作,奥斯卡才勉强横躺到了龙背上。纳克小心翼翼但迅速地离开地面。
红龙展开双翼,飞越沙漠。从速度来看,飞回宅邸恐怕需要数日时间。奥斯卡在思索自己是否能撑到那时,同时缓缓闭上了双眼。
在遥远的下方沙漠,球体破碎之处,忽然浮现出一个如同黑色镜面的洞。
但那时,奥斯卡已经失去了意识。
※
在年满十六岁的她的人生中,不存在「对话」这件事。
从有记忆以来一直都是如此。她被关在城堡的离宫,即使对前来照料她的女官们说话,也从未得到任何回应。对方无言地送上餐食、打扫房间、安排沐浴。过着仅仅只是被迫活着的每一天。彷佛与窗外所见的草木无异。什么事都没得做,也什么都做不了,不是在睡觉,就是凝视窗外。
她没有名字。甚至不晓得自己是谁。
在这样的日子里,她唯一的乐趣就是做梦。
在梦中,会有人对她说温柔的话。一起吃饭、读书,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那是一场虚幻的幻影。也因此,她比起现实更喜欢梦境。
然而,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生活,也在某天突然画下句点。
那天,战火焚烧她所在的城堡,她本就认为自己总有一天会死,然而这天比想像中更早来到。
「咿、呀啊啊啊啊啊──!」
从窗外传来了尖叫。第一次听到那声音的她心想:「啊,那就是所谓的惨叫吧。」
空气中飘进一股刺鼻的气味。她并不知道那是物体燃烧的味道。看见白烟升起,她只是疑惑地想着烟和云有什么不同。
她也不太晓得惨叫和怒吼的意义。若不知道言语所指的意思,那就只是单纯的声音而已。她对一切的经验实在过于贫乏。
所以她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着不同于往常的事物逼近自己眼前的那一刻。
铁器碰撞的声音,匆忙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最终停在了关着她的门前。
随着交谈声落下,传来破坏锁的声音──他们是否知道这代表什么?
门被打开。
空气流了进来,风在房间中流转。
她回过头来,直直望向站在最前方的男子。
那位拥有蓝眼的男子,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倒抽了一口气。
──安涅利是位于大陆东南的小国。
这个位于东方的和平小国夹在大国基斯克与另一国之间,国民大多使用狭小国土的三分之二种植棉花,依靠贩售至他国维生。
然而约莫一年前,这份和平开始出现阴影。东侧的邻国罗兹萨克对安涅利施压,要求安涅利成为自已的属国。对罗兹萨克的举动,周边各国虽困惑「并吞除了棉花以外没有显著优点的安涅利有什么好处?」,但毕竟是他国之事,便未加干预。
在这样持续紧张的状态下,某天──罗兹萨克终于对安涅利发动侵略。
罗兹萨克军迅速击溃了人数稀少的安涅利军队,穿过毫无阻碍的街道,硬生生地进军王城,于转瞬之间将其攻陷。
「真是的,明明早已被我们施加压力,居然还毫无戒备。」
罗兹萨克的年轻国王奥特温穿过被占领的王城,嘲笑这个战败国。
他年仅二十四岁便继任王位,实属异例,这是因为同父异母的兄长早逝。
据说他俊秀的容貌与那双蓝眼是遗传自被称为美姬的母亲,但那冷冽的神情却让人难以亲近。以此次对安涅利的侵略行动为首,显露出奥特温行事强硬的一面。他强行夺走贵族们的既得利益,在国内树敌不少。
但那些国王反对派看到这次的战果也难以多言。安涅利的国王已在战场被击杀,王妃也在罗兹萨克军入城之际服毒自尽。据说她的尸体表情扭曲地留在卧室。
奥特温横越染血的谒见大厅,命令部下。
「王家中还有一名年幼王子吧?找到的话就抓起来当人质。」
「是!遵命!」
就在士兵们散去时,一名将军靠近并压低声音报告。
「我们从一名大臣口中拷问出些情报,目前已掌握整座城的构造……不过……」
见臣下语带迟疑,奥特温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怎么了,说吧。」
「是……据说在城内有一处用来幽禁的离宫。」
「幽禁?」
奥特温皲起眉头。在城堡内设有那类秘密房间并不稀奇,王家经常会将那些无法公开的人终身囚禁于其中。问题在于,若那处房间仍在使用,究竟是谁被关在里面?
「据说那间离宫里,幽禁着第一公主莉丝希恩。」
「原来有公主吗?」
他一直以为安涅利只有一位王子,因此这次侵攻才会将确保王子人身安全列为首要任务。
然而现在却突然冒出一位隐藏的公主,这究竟是什么理由?光是这点就引起了奥特温的兴趣。
如果她的确是王族,那么便可代替逃走的王子成为人质。更何况「被囚禁的公主」这一角色,本身就让奥特温感到莫名好奇。
「挺有意思的,我也去看看。」
他这么说着,在将军的带领下前往离宫。
那是一座矗立于王城后庭的石造高塔,约四层楼高。从除了最上层以外皆未使用的状况来看,这座孤立高塔之所以存在,只是单纯基于「无论如何都不让她逃出去、让她远离一切」的心情所建。
怀着愈来愈浓的好奇与一丝不安,奥特温踏入了塔内。抵达关键的房间时,刚好士兵们正在破坏设置严密的锁与锁链。
「……还真是彻底啊。」
明知敌军已入侵,仍不解除封印。这是否代表,即使被囚禁的公主被敌方杀死也无所谓?不如说从锁的缠绕方式来看,或许正因为预料到城会陷落,才会将她关在这里。老实说这样的做法未免过于异常。
门上还刻有复杂的魔法纹样,不晓得有着何种意义。担任护卫的魔法师长看到,脸色铁青。
「这是……魔力封印的构成。就类似是大型的封饰。」
「说不定这原本是关押魔法师的牢房吧。」
所有封印解除后,奥特温下令打开门扉。
沉重的金属门一开,清新的风便从房中吹出。
从正对门的窗户望去,可以看到远方天空升起白烟。一位少女站在窗前,察觉门开的动静后转过身子,望向奥特温。
当奥特温看清她的脸时,倒抽了一口气。
受损严重的黑长发,似乎长期未曾好好进食而显得异常纤细,却洁白无瑕的手臂。
这名看起来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毫无情感地仰视着他。那容貌足以凌驾诸多名画与雕刻之上,完美得令人畏惧。她那双圆润的暗色眼眸笔直地刺入奥特温的心中。他感觉到跟随在他身后的部下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然而,这名少女的容貌与安涅利的国王与王妃毫无相似之处。
不论是发色还是眼眸的颜色都截然不同,更别提出众到甚至令人感到异样的美貌。会不会正因为这副模样,才让她成为「不存在的人」?
奥特温这么推测的同时,不知为何对这原本应该是初次见面的少女浮现出些许既视感。像在哪里见过,也像是与谁相似,有着那样不可思议的感觉。
少女的红唇轻轻开口。通透清澈的声音响起。
「你是什么人?」
那是没有情绪、没有思考,什么都没有的声音。是个并不期待得到答案的提问。
那声音本身便证明了遭到幽禁的她至今受到的是怎样的对待。
因此奥特温回过神后,回答她理直气壮的问题。
「我是今天灭了你国家的人。」
少女微微歪着头。
那双暗色眼眸中浮现的只有理解,除此之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她静静地抬头望着做出如此危险自我介绍的男人。
既然对方是灭国之人,接下来是否会就这样被杀?
即使如此,她也无法真切体会恐惧与厌恶。她只能等待。
然而,那男人却突然移开视线,环视房内。这简陋至极的房间让他眉头深锁。
「这里是怎样……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吧。」
他这么低语后,再度望向她。
「你就是第一公主莉丝希恩吧?确实跟双亲都不像,该不会就是因此被幽禁的?」
「莉丝、希恩?」
「那是你的名字吧。不是吗?」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什么的,我不知道。」
她说完后抬头看向男子。
这样算是有正常对话吗?这是她人生第一次与人交谈,对此不太有自信。
所以她怀着紧张与期待,等待男子的反应。
但男子在听完后,只是露出极其苦涩的表情,转身走出了房间。被留下的少女愣在原地时,另一名男子走向她。身穿长袍的那名男子从刚才就一直在房里四处巡视,这时对着她开口说道:
「我叫利玛,是罗兹萨克的魔法师长。你今后的待遇将由陛下判断,请先在这房间稍作等待。」
「我知、道了。」
少女点头后,利玛微笑以对。感觉彼此似乎能正常沟通,她不禁松了口气。她依照对方的建议坐上椅子,垂眼望着自己的膝盖。
「莉丝希恩……我的,名字。」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名字。细细咀嚼那名字的声响后,她抬头询问离自己最近的监视卫兵。
「那些,在房外的人呢?」
她指的是应该是这十六年来,为她送餐与更换衣物的女官们吧。她所知道的人类除了她们之外,也只有偶尔从窗外经过的文官与园丁。
士兵露出为难的神情,但在确认周遭无人注意后,悄声回答:
「我们攻入这座城时,大多数非战斗人员似乎已经避难。没逃的那些人只要没反抗,也只是被捕而已。」
「这样啊……谢谢。」
那样的话还算好。少女嘴角微微放松,士兵却皱起眉头。
「殿下的双亲,也就是国王与王妃……那个,很遗憾,他们已经去世了……」
「双亲……国王。」
莉丝希恩反覆咀嚼那些词汇。
她知道那些词的意思。刚才有人称她为「第一公主」。她从未谋面的父母,是国王与王妃,而自己则是公主,也就是在国家中占有特殊地位的人。
士兵满脸坐立难安,彷佛随时都想逃离现场。但他仍然将真相告诉她,想必也是出于善意。虽说听闻双亲的死讯让人遗憾,但她无法感到悲伤。反而认为若是国王与王妃,在国家危难时刻牺牲也是无可奈何的……不是吗?
莉丝希恩坐在简陋的木椅上,望着在室内忙碌调查的人们。特别是自称魔法师长的利玛,看来他对这栋建筑很是在意,脸色凝重地打量一圈后便匆匆离去。
一无所知的少女被带出高塔,作为人质移送至罗兹萨克王城,是在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的事。
※
遍布整座大陆的魔力探知波动,捕捉到从强力魔力封印中解放出来的少女存在。
这股反应一路传到了远在大陆西部森林深处的宅邸。在仍留有血腥气味的床榻上,一名男子沙哑地低声呢喃。
「找到了。」
他试图抬起手臂,却因剧痛而停下动作。
与咒具的交战已经过去一个多月,然而那股力量依旧在他体内留下深刻爪痕。他体内的力量一度被撕裂殆尽,肉体腐烂,甚至游走于生死边缘。
如今虽然腐化总算停止,但伤口仍未愈合,出血不止,受到污染的魔力也尚未恢复。他距离能正常行动似乎还需要一段时间。
所以他忍着沙哑的嗓音勉强开口:
「纳克,那家伙回来了。」
窝在窗边的小红龙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呼喊后抬起了头。
「去保护她。不要离开她身边。」
接受主人的命令后,纳克发出短促鸣叫声,推开窗户飞了出去。
目送它远去的男子吐出混杂血腥味的气息。
比起因伤而发热的身体,全身更为炽热。强烈的感慨灼烧着胸口。虽说六十年时间对他来说并不漫长……但果然还是太漫长了。
不过,如今终于再次迎来机会。
考验自己是否能被她选择的那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
对莉丝希恩而言,被从那间房间带出来的这一日,简直混乱得让人头昏目眩。
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是新奇的,都是第一次认识的事物。那些至今沉睡在自己心中的词汇一个个与实际景象对上的感觉就如同洪水一般,即使如此还是令人开心。
「这个是,时钟。」
沐浴过后,洗去尘埃的莉丝希恩指着房间里摆放着的时钟说道。因为不习惯与人交谈,情绪表达得并不顺利,不过正在为她梳发的侍女却莞尔一笑。
「是的。」
「那是蔷薇。」
「没错。」
这样温柔的回应让莉丝希恩感到开心。
这位名叫艾尔希的侍女二十一岁,比莉丝希恩年长五岁。目前在罗兹萨克王城服侍莉丝希恩的侍女共有五位,个个都勤快地替少女打理仪容,最后留下来的则是艾尔希。看来今后将由她担任主要的贴身侍女。
艾尔希对于莉丝希恩一一确认物品名称的行为也不觉得麻烦,总是耐心应对。她温暖又体贴。莉丝希恩觉得这种待遇对自己这个俘虏而言,实在过于优渥。
替莉丝希恩整理完头发后,艾尔希离开房间去收拾用具。
然而再度返回时,她的表情明显黯淡了下来。
「今晚,陛下似乎会过来。」
「陛下?是指国王吗?」
「是的,就是那位将您带来这里的人。」
「奥特温。我有听说。他是灭了我国的男人。」
她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这位年轻的王是与自己父亲同样的一国之王。
她也明白「灭国」是什么意思。安涅利如今已经在罗兹萨克的支配底下。
只是……莉丝希恩所理解的也仅止于此。她不明白为什么艾尔希会用如此怜悯的眼神看着她。见公主的反应与孩童无异,艾尔希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陛下可能是打算……让您成为他的侧室之一。」
「侧室?」
这是一个莉丝希恩不曾听过的词语。艾尔希的表情变得更加困惑,不过仍耐心地从头解释起。
罗兹萨克借由这次的胜利,将安涅利纳为属地。但接下来的重点是要如何稳定统治。由于奥特温将军事行动集中在军队与王城,并未导致安涅利的民众受到波及,反过来说,这些仍健在的人民随时有可能揭竿而起。因此最稳妥的做法,就是将安涅利的王家纳入罗兹萨克的体系。
「若依莉丝希恩大人的身分,本来应该视为正妃迎娶才是,但陛下已经有五位侧室,皆是来自国内外的强大后盾……」
「我明白了,谢谢你。」
归功于这番仔细的说明,她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全貌。对奥特温来说,安涅利公主是个有价值的棋子,但既然她也是战败国的俘虏,自然不足以升为正妃。
艾尔希会显得为难,似乎是因为她觉得「被幽禁之后又要面对身不由己的婚姻,实在太可怜了」。能被刚认识的对象这么担心,莉丝希恩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想必她真的是个温柔的人吧。
「不过,我是王族。那么,这样的事应该就是理所当然的吧。」
倘若莉丝希恩不是王族,也许当初就不会被幽禁在那座塔里,但反过来说也可能会早已遭到杀害。总之,世间万事皆有其因果。
她真正在意的,是自己作为安涅利的王族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我该选哪一边,才是为了安涅利着想?是顺从奥特温的命令比较好?还是,为了不拖累国内百姓,干脆去死比较好?」
「这、这个……!」
艾尔希露出惊愕的神情哑然失声,愣了好一会才猛力摇头。
「请您别想这么可怕的事情……接受陛下的命令,避免触怒他,就是为了国内百姓着想吧。」
「我懂了,谢谢你。」
莉丝希恩露出认真的表情点头,艾尔希却移开了视线,有些尴尬地开始准备茶点。明明对方这么亲切地回答自己,为什么还露出那种表情呢?莉丝希恩感到困惑,不过她还是轻啜了一口茶。茶香在胸口绽开,温热顺着身体滑落,让人感到无比舒适。或许正因如此,睡意也袭来。她用手捂住嘴打了个小哈欠,艾尔希见状,微微苦笑。
「您应该累了吧。不如先小睡一会儿如何?陛下来访还需要些时间,我会在适当的时机叫醒您。」
「嗯……那我就先睡了。」
说完这句,艾尔希便引领她前往里面的寝室。宽敞的床铺柔软得令人难以置信。少女轻轻躺上床,注意到艾尔希正低头行礼,便唤了她一声。
「艾尔希,谢谢你。」
那是没有表情却无比诚挚的感谢。艾尔希闻言后莞尔一笑,低头回礼。
变成独自一人后,莉丝希恩在床上缓缓闭上双眼。或许是疲惫所致,意识立刻被睡意吞没。梦境,一直是她的安身之处。或许因为那是由不知外界的她所构筑出来的世界,那空间总是白茫茫一片,虚幻朦胧。
但在那里,总会有人和自己说话,对她的话语给予回应,安慰她。她不清楚那人是谁,但肯定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虚构之人。
──但是,那天的梦境却与平常不同。
「这里……是哪里……?」
莉丝希恩站在一片深邃的森林边。
她回过头,却发现身后没有路。眼前则是一栋洋楼式的宅邸。尽管是第一次见到,却莫名感到怀念。莉丝希恩环顾着略显荒芜的庭园,朝那座宅邸的门走去。
「有人在吗?」
她轻触门扉,小声呼唤着。
没有人应答。她有些顾虑地把门推开。
屋内光线昏暗,空无一人。虽然打扫得干干净净,却像是无人居住的房子。
莉丝希恩悄悄踏进走廊,慢慢走向屋内深处。她在某扇门前停下,稍作犹豫后推门而入。
扑鼻而来的是腐败血液的味道。窗户紧闭、室内昏暗,但仔细一看会发现里头有一张床,有人正躺在上面。莉丝希恩在感到紧张的同时,小心翼翼地踏进房里,不让脚步发出声响,缓缓走向床边,深怕吵醒了那个人。
「──你来了啊?」
听到有人突如其来地从床上搭话,莉丝希恩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
尽管已经很小心了,却还是吵醒了对方吗?她愧疚地缩起身子。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男子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充满着温柔。听到这句话,莉丝希恩感到十分诧异。
──这声音,与她一直以来在梦中对话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那是唯一会毫无保留地面对她的存在。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角色,但原来是有原型存在的吗?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还是梦。或许只是因为离开了一直关着自己的那个房间,导致梦境变得比以往更加清晰罢了。
「你是谁?」
莉丝希恩悄悄站在黑暗的床边望过去。
但她无法看清那男子的脸。不是因为黑暗,而是对方的整个身体都笼罩在一层黑雾之中。
「又黑又模糊不清……你就是那样的模样吗?」
「啊啊,你看得到魔力是吧。我在战斗后遭到污染,还没完全恢复。」
躺在床上的那名男子深深吁了一口气。屋内弥漫着血腥味,想必他的伤势极为严重。莉丝希恩这时才意识到这点,再度低声道歉:「要是勉强到你,很对不起。」
「不用在意。比起这个,你现在几岁了?我眼睛还看不清楚,希望你能告诉我。」
「我?听说是十六岁。今天才刚知道的。」
听她这么回答,那男子沉默了下来。这其中蕴含着什么样的情绪或是意义,少女并不明白,只是静静等待他的反应。过了半饷,他终于以带着一丝苦涩的语气说道:
「……让你等了这么久啊。也让你吃了不少苦,对不起。」
那句话听起来不只是在关心她,还带着几分懊悔,让莉丝希恩感到不可思议。会被囚禁在那个房间,是因为她生来就是这样的命运。应该和他无关才对。
正当莉丝希恩努力思考该如何用有限的语汇来表达这一点时,男子又回应了她刚才的问题。
「关于你刚才问我是谁的问题,我想想……」
「不好回答吗?」
「不是那样。只是,那个答案要由你在今后来决定。」
「我来决定?」
或许,这个人果然是自己在梦中创造出来的吧。莉丝希恩陷入了沉思,思考要如何将这个全身笼罩着黑雾的人化为具体的人类模样。
「如果,我没办法好好下决定,很抱歉。」
「你不需要为此烦恼。我一定会去接你,到时候再选择也不迟。」
「选择……?」
男人以笼罩着黑雾的手伸向莉丝希恩。从那压抑的气息可以明确感受到,光是这一个动作就对他带来了极大的痛苦。她反射性地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然而,就在双手相触的瞬间,梦境的景色开始迅速远去,意识浮回现实。莉丝希恩试图呼喊那名男子的名字,但她却不知道。
「──!」
她睁开眼睛。
回到了那张宽敞的床榻上。房内昏暗,四下无人。
莉丝希恩撑着双手挺起上半身,茫然地环视四周。接着,她注意到窗户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窗边,有个红色的物体正缩成一团在睡觉。她悄悄下床,走近观察那究竟是什么。那物体察觉到她的气息,抬起头来,「啊」一声打了个哈欠。
「……龙?」
见到体型与猫差不多大的红龙,莉丝希恩瞪大双眼。她出于好奇伸手过去,红龙便乖乖地让她抱进了怀里。那双深红色的眼眸注视着莉丝希恩。
双方语言无法沟通。然而,有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纳克。」
下一瞬间,红龙发出愉悦的叫声,往她身上蹭了起来。看样子名字应该是对的。
正当莉丝希恩抚摸着兴奋的红龙时,艾尔希或许是听到了声音,探头走了进来。
「什……!」
她察觉到红龙后,惊愕地倒退了一步。
「刚、刚刚还没看到它对吧……这、这条龙,是莉丝希恩大人原本饲养的吗?」
「不是,我醒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在了。」
纳克就像猫一样乖乖被莉丝希恩抱了起来,然而艾尔希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她像是想制止莉丝希恩般举起双手。
「我立刻去叫卫兵过来,请您就保持这样的姿势……不要刺激到它。」
「为什么?它很乖啊。」
「可是……」
「拜托,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随着莉丝希恩的请求,红龙也轻轻叫了一声,艾尔希左右为难。被少女与红龙这么直视着,艾尔希最终似乎还是同情了少女,深深吁了口气。
「我明白了。我会去办理申请。不过若是因此遭到陛下的责难,我恐怕无法庇护您。」
「嗯,我也会自己拜托他的。」
莉丝希恩嘴角浮现一抹微微的笑意。那是少女第一次展现出比较明显的情绪。
艾尔希也被这抹微笑感染,露出微笑,随后恭敬地行了一礼便离开房间。
※
在这块大陆上,现存四个大国。
法尔萨斯、冈杜那、基斯克、梅迪亚尔。与他们相比,罗兹萨克与安涅利都只是小国而已。那么奥特温为何要攻陷安涅利呢?理由很简单,为了提升国力。
「目前就先观察情势吧。虽然会设置监视防止暴动,不过要让安涅利的人民尽可能维持过往的生活。等局势稳定下来,就在东侧建立要塞、开垦农地。」
「遵命。」
文官们一鞠躬后离开执勤室,奥特温则取起另一份报告书。
安涅利是个拥有高温多雨气候与丰饶土地的农耕国,但国民性格实在过于悠哉,除了出口用的棉花之外,几乎只种植足以自给自足的农作物。
相较之下,罗兹萨克虽为邻国,却有大半国土不适合用来耕作。罗兹萨克一半的土地常年受到自东北方吹来的风侵袭,那风夹带着从北方的斯威特沙漠飘来的细砂,日积月累地侵蚀着罗兹萨克的土地。
正因如此,奥特温为了不时之需,想事先确保安涅利的土地。所谓小国间互相扶持的理想,终究无法永远奏效。只要大国一个念头,小国便可能灭亡。这点从六十年前法尔萨斯对卡索拉的侵略便可见一斑。奥特温不打算让自己的国家沦为只是对大国察言观色的附庸国,他的目标是将自国打造成未来能与法尔萨斯等大国平起平坐,甚至凌驾其上的强国。吞并安涅利不过是第一步罢了。
接下来他将更加忙碌。对安涅利的侵略势必会引来国内外的强烈反弹,所以他必须一一应对,让这个新生的国度安定下来。
他所推动的改革早已渗透国内各个层面。无论是武官还是文官,只要才干出众,不论年龄高低都能获得重任与地位。任命的职务也不再受到出身背景的限制。整个国家彷佛都在回应奥特温的野心般开始奔驰起来。奥特温也对此感到相当满意。
他浏览过一轮悬而未决的政务,并依照轻重缓急将重要事项分派给臣下处理。
就在这时,魔法师长利玛带着严峻的神情前来报告。
「陛下,关于安涅利公主被幽禁的离宫,经查果然整栋建筑都设有强大的魔力封印结界。多达数十层的结界实在非比寻常。简直就像是……」
「你是说那是为了封印那女孩而设的?真可笑。」
奥特温对利玛的不安一笑置之。
「说不定那里原本就是监禁所,只是拿来幽禁那个女孩罢了。怎么可能为了那么一个病恹恹的女孩设下如此严密的结界?又不是什么童话里的魔女……」
「陛下!」
「别这么激动嘛。魔女早就是上个时代的遗物了,对吧?」
「可是,过去的那些魔女中仍有人生死未明。或许至今仍潜伏于某处也说不定。」
「那她们八成还在继续潜伏着吧。没什么好在意的。比起那个,正统的安涅利王族有利用价值。若是将她纳为侧室迎娶,对于掌控安涅利也会更加轻松。」
「陛下。这……」
利玛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或许还是尊重了王意,选择沉默。的确,只要她还在,便能让她成为傀儡女王即位,也能让她所生的孩子继承安涅利的王位。
「不过,那孩子是安涅利的公主这件事,暂时还是要下封口令。要是被哪方势力插手就麻烦了。」
「……明白了。」
奥特温从容地点头,随即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莉丝希恩时的情景。
「话说回来,那女孩的脸……你有没有觉得在哪里见过?」
──那是不可能的。她一直遭到幽禁,怎么可能见过?
尽管脑袋明白,奥特温还是忍不住在意而开口确认。利玛也像是理所当然般,露出困惑的神色回答:「不,我没有印象。」
随后奥特温摇了摇头,为了与她见面而走出执勤室。
「被幽禁的公主啊……简直就像童话故事。」
她的身形消瘦得很不健康,却有着弥补这点缺陷的极致美貌。
就像即将凋零的花有时会绽放出异样的艳丽,尽管那模样能让人联想到十六年岁月的悲壮,她却用一双无垢的眼神看着他。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如果她像其他侧室一样有强大的后盾,那么立她为正妃或许也未尝不可。然而眼下的她,尽管对于统治安涅利是颗有用的棋子,但也仅止于此。既然是政治联姻,正妃就该找一个能带来更多连结的对象。如今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奥特温身边的侧室们都还未有人诞下子嗣。如果第一个生下的孩子有可能成为未来的罗兹萨克王,自然会引来诸多抱有野心之人。
就这点来看,莉丝希恩毫无那种霸气。被带来罗兹萨克时,她也像个人偶一样没有太大的反应。这种人若没有旁人刻意关照,根本无法在宫廷中生存。假如她能产下下一任罗兹萨克王,就能确保自己的地位,但是……想到这里,奥特温便因自己的虚伪感到厌恶。
「真是可笑……我的孩子竟然要成为下一任罗兹萨克王……」
不过是谎言堆叠的结果。他唾弃着自己的虚假,却又无法亲手毁坏这一切。若兄长当初能依照安排顺利继位,自己也许早就过着更合乎身分的一生。如今,自己竟然要再将另一名少女卷入这层层谎言之中。实在教人厌恶至极。
奥特温思考着这些事情,比预定时间还早造访莉丝希恩的房间,结果看到少女怀里抱着一只红龙。目睹这无法瞬间理解的景象,他愣了几秒才开口询问。
「那是什么?」
「是龙。可以让我养它吗?」
「陛、陛下,这个,我目前正提出申请……」
侍女惊慌失措。从这点来看,她原本应该是希望在奥特温到来之前先处理好这件事。
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龙?而且龙这种生物鲜少出现在人类居住的地区。这真的是活生生的龙?还是某种玩偶?
然而就在这时,那条小龙转动脖子,直直盯着奥特温看,他便放弃继续思考。反正就在眼前,再纠结它为何出现也无济于事。而且那种体型的龙就算放着也不会造成什么问题。
「可以养,但不能给人添麻烦。也别让它离开你身边。」
「我知道了。」
「你再怎么说还是本城的俘虏。我的计画是等你学会礼仪规矩、懂得自己的立场后,才会以安涅利王族的身分迎你为侧室。你要知道这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
莉丝希恩听了后不禁歪起头,像是在反刍这番话语般,那双暗色的眼眸在奥特温脸上游移。正当奥特温思索自己刚刚的说法是否太复杂的时候,莉丝希恩开口了。
「也就是说,为了统治安涅利,我要生下你的小孩,对吗?」
「……没错。」
一阵如细针刺肤般的不快感再次从奥特温体内涌起。
明明这是自己思考过的计画,被他人当面指出却觉得丑陋。
尽管奥特温一脸难耐地皱起眉头,莉丝希恩却没有察觉,接着问道。
「选我,可以吗?」
「嗯?为什么这么问?」
「我是一直被藏起来的公主,像我这种人的血脉,可以吗?」
「你说……血脉?」
奥特温的思绪骤然冰冷起来。他脑中忽然浮现母亲临终时的那句呢喃。
『……你继承了──之血……』
那宛如谵语般的话语,简直就是加诸他身上的诅咒。
奥特温不由自主地将颤抖的手伸向少女,抓住那彷佛一折就断的单薄肩膀。
「你竟然会自己说出这种话吗?」
「奥特温,好痛。」
「血统的正当性要怎么证明?为什么不果断地说,被关进那座城堡,正是你身为公主的最佳证明?」
坐在莉丝希恩膝上的龙张口出声。奥特温不以为意地听着威吓自己的声音,对莉丝希恩伸出另一只手,粗暴地抓住她纤细的下巴逼她抬头。
「真相这种东西没人知道。我们只要编织出看似合理的故事给百姓与他国看就够了。你要作为安涅利的公主嫁给我。」
为什么母亲要把那种话留给还是个少年的自己?若他一无所知,应该能守护罗兹萨克,过上普通的生活。可是如今既然知晓了,便只能靠着一层又一层的欺瞒活下去。
尽管他这样告诉自己,还是会不时地涌起一股想要将自己焚烧殆尽的冲动。
奥特温顺着这股激昂的情绪,将脸凑近少女。
然而就在此时──有什么东西掠过了他的脸颊。
「……!?」
他反射性地将怀中的少女推开,伸手握住腰间的护身剑。
然而,莉丝希恩却只是露出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微微歪头。膝上的红龙也不再鸣叫,只是抬头注视着他。侍女则是脸色苍白地靠着墙壁。
莉丝希恩瞪大暗色的双眸,举起纤细的手指着他的脸颊。
「伤。」
他闻言摸了脸颊,发现肌肤被划出了一道细细的伤口,鲜血缓缓渗出。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染血的指尖,瞪视眼前的少女。
「是你干的?」
「不知道。」
「除了你还有谁!」
奥特温抓住少女的手臂强行将她拉起来。见少女因痛楚而皱起眉头,红龙飞起张开红翼,发出高亢的叫声。
但是就在小龙准备动手之前,窗边的花瓶猛然粉碎。紧接着,室内其他的陶器雕像、水壶也一个接一个发出尖锐的声音后碎裂。或许声响甚至传到了门外,卫兵敲门询问主君是否安好。
室内吹起一阵风,那风彷佛即将化为暴风,缓慢地卷起漩涡。
「这是什么……」
奥特温下意识地伸手挡在莉丝希恩身前,然后他注意到异状。
少女那身穿白色礼服的身体竟隐隐散发出青白色光芒。奥特温仔细一看,发现她胸前浮现出魔法纹样,便将手伸向她的衣服。
「请、请您住手,陛下!」
无视侍女的制止,奥特温直接撕裂了她的丝绸礼服。
少女白皙的躯体裸露在外。看到眼前的画面,他哑然失声。
「你……」
少女身体纤瘦,肌肤上几乎遍布了复杂的魔法纹样。
像是与周围物品碎裂的声音共鸣般,那道光变得愈来愈亮,彷佛在微微震荡。
「这是什么?一开始就有吗?」
「不、不是!她沐浴的时候什么也没有……」
敲门声更加激烈。墙边的全身镜也发出刺耳的声响裂开。侍女发出微弱的叫声,缩成一团。
莉丝希恩原本恍惚地直视虚空,这时忽然一阵摇晃,往前倾倒。奥特温急忙抱住她。
「莉丝希恩?」
不晓得究竟是紧张、疲惫,抑或是其他未知的因素,在莉丝希恩失去意识的同时,室内的暴风也瞬间平息,只剩下一地凌乱不堪的装饰品残骸。
「──魔法师?还是没受过控制训练的?」
将失去意识的少女交给侍女照顾后,奥特温回到执勤室,在一小时后收到了魔法师长的报告书。站在王面前的利玛点了点头。
「恐怕是。而且还是非常强大的魔法师。施加在她身上的那些纹样全都是用来封印公主自身的力量。刚才那场混乱应该是那些封印的一部分破损,导致力量外泄所致。」
「真是个不得了的『被囚禁的公主』啊……」
奥特温深深吁了一口气。魔法师的力量有时会透过血统继承,有时则是没有任何魔力的父母所生。其中半数拥有魔力的孩子若未接受控制训练,便有可能因魔力失控伤及他人。就像刚才看到的莉丝希恩。
利玛或许心中正在想「所以我才提醒了」,但脸上仍平静地继续说道:
「幽禁她的地方所存在的结界,恐怕也是为了公主所设下的。不仅是为了封住里面的魔力,也是为了让外界无法察觉里面的魔力才那样设置。」
「给她戴上封饰具就可以了吗?」
「封饰具根本无法比拟那座离宫的结界。公主身上的封印也是幼时便设下的,如今已不可能修复。老实说,我认为要让公主继续待在这座城颇有难度……」
奥特温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利玛的言外之意是想让他放弃莉丝希恩,把她送回原本的地方。正因为明白这一点,他更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
那名少女在那个地方度过了长达十六年的岁月,好不容易才终于能走出来。如今竟要在短短一天就让她再度返回那座牢笼?奥特温脑中浮现她那双空洞的双眼,那是什么都未曾拥有、什么都未曾被赋予的眼神。
「……现在开始让她接受控制训练就行了。再说,她离开离宫之后,不是也表现得很安分吗?」
「我想应该是她的魔力与情绪产生了连动。大多数的孩子都是如此。」
「也就是说,她讨厌我碰她。」
「如您所言。」
见利玛并未否认,奥特温不禁咂舌一声。至少说一句「并非如此」撒个谎也好。不过,事实就是那样。
那个少女感受到了奥特温压抑不住的怒气,下意识地想保护自己,结果导致魔力失控。就像是孩子本能地护住头部那样。
「那就只要注意对她的态度就好。没什么问题。」
「可、可是陛下!」
「总之,我不会让她回离宫,让她接受控制训练吧。另外,她身上的那些纹样不能去除吗?」
「我认为不去除更为妥当。即使不完全,也残留着封印的力量,这样对公主本身也是一种安全保障。而且只要她不勉强动用强大的魔力,纹样也不会浮现出来,不至于造成困扰。」
「好吧。」
无论如何,若她要继续留在这座王城,就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而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成为侧室。否则作为一个亡国的王族,她的存在将无法正当化。毕竟奥特温自身在国内也有不少敌人。
若离开他的庇护,莉丝希恩将再也无法度过安稳的生活。不论是被其美貌吸引还是看上她的魔力,总会有人企图将她据为己有。与其落入那些人的手中,罗兹萨克宫廷还算是比较好的归宿。
「就算她不愿意,也只能接受在这里活下去的事实。她既然是王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奥特温冷淡地喃喃说道。
他很清楚,这些话有一部分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
安涅利位于罗兹萨克的西边,而在更西方,还有个名为纳德拉斯的小国。
纳德拉斯夹在大国基斯克与安涅利之间,从古老以前就与安涅利建立了深厚的关系。当安涅利沦陷的消息传出时,纳德拉斯宫廷震惊不已。
这数十年来,周边局势向来平稳,而如今这份平衡终于被打破了。也许下一个目标就是纳德拉斯,这样的危机感在王与重臣间开始蔓延。
「听说罗兹萨克的王奥特温是个野心家,看来传言果然不假。」
「是啊。不过想不到他会这么快行动……」
听了父亲的话语,太子杰德眉头深锁。这下子必须尽快整备军备。安涅利想必也没料到罗兹萨克会真的发动侵略。虽然令人同情,但输的一方总是有其应得的理由。而纳德拉斯绝不能步上同样的后尘。
正当杰德与重臣商量该如何安排间谍、协调预算时,忽然想起──
「……话说回来,既然城已经沦陷,她现在怎么样了……」
──那位本应不存在的安涅利公主。
知情者为数不多,但杰德知道她的存在。因为那原本应该是他的未婚妻。
当初得知安涅利王妃诞下的第一胎为女孩时,两国为了将来缔结同盟,促成了杰德与公主的婚约。假如那段姻缘成真,纳德拉斯与安涅利或许就能携手对抗大国与其他国家,守住自国。
然而安涅利一方在不久后传来通知,表示「公主因突发意外而身亡」,解除了这段婚约。听闻突如其来的丧女之痛,杰德的父王甚至亲自送上吊辞。
当时年仅三岁的杰德没有这个时期的记忆。他记得的是另一段记忆。
十年后,他造访安涅利王宫,在夜间散步时,看到一名少女站在离宫的窗边。
在苍白月光的照映下,她宛如一具精巧的人偶般俯视着城后的庭园。
黑发黑瞳,无论是安涅利的国王还是王妃都与她毫无相似之处,却让人莫名地觉得她就是那位早该死去的公主,究竟是为什么呢?杰德无法对那位宛如创作物般美丽的少女搭话,只能默默凝视着对方。隔天一早,他便向安涅利的人打听起她的身分。
但无论问谁,对方都像是难以启齿般抿嘴不语,匆匆离开。看到他们的反应,杰德更加确信,她就是自己曾经的未婚妻,那位公主。
无悲无喜,她的脸庞只有空虚。
那张空无一物的脸庞深深地残留在杰德的记忆中。所以他下定决心,等自己将来继承王位时,一定要去找她。尽管不晓得安涅利是基于什么理由把她藏起来,他仍想把她带出来,让她以公主的身分活在阳光底下。
──当王城陷落时,她还待在那个地方吗?
如果她现在也平安无事,应该已经十六岁了。而那座陷落的城里,不可能唯独她所在的离宫完好无缺,是成功逃走了,还是被捕,或者是被杀了呢?
杰德回想她的名字。
莉丝希恩·琪莉缇·莱夏·特尔·安涅利。
在孤独中活下来的她,如今,究竟在哪里?
※
阳光穿过窗户洒入,身体已不再感到疼痛。
这想必代表表层的伤口终于愈合。当「她」仅以意识现身时,帮忙净化了体内的魔力污染,让自然愈合的速度胜过腐败。拜此所赐,看来终于能动了。虽然肌力已经大幅下降,但此刻已没有时间重新锻炼。奥斯卡坐在床榻上,确认着简单的魔法构成,这时听到敲门的声音,抬起了头。
「是立特拉吗?」
「我带来调查结果了。」
「嗯,帮大忙了。」
拜托立特拉的事情是搜集关于「她」的情报。全部听完之后,奥斯卡吁了口气。
「亡国的公主,还成了战胜国的人质吗?状况比想像中还棘手啊。」
大陆东部聚集了许多小国,据说那场侵略事件与她有着密切关联。应该说,多亏那个国家灭亡,才得以明确掌握她的存在。虽然是不幸中的大幸,但问题还是在于她的立场。罗兹萨克肯定会以她为核心,将支配安涅利的行为正当化。而且若其他国家想要夺取安涅利,也势必会以「夺回被掳走的她」为正当理由出兵。既然她的弟弟下落不明,她就是唯一的火种。
在这种情况下若只是将她带走,只会在各方面散播猜忌,引发不必要的冲突。而那样的结果,首当其冲的将是安涅利的人民。那绝非奥斯卡所愿……她本人也绝对不会接受。
「如果有国家趁此机会介入的话,应该是与安涅利交好的纳德拉斯,或是对纳德拉斯有影响力的大国基斯克吧。法尔萨斯……大概不会行动。」
基斯克位于纳德拉斯更西边,原本是由三个小国合并而成的国家。也因此而经常插手小国间的摩擦。而且现在统治那个国家的,是个喜欢纷争的妖姬。她非常有可能会因为有趣而从暗处动手脚。
相对的,虽然法尔萨斯与现在的罗兹萨克有渊源,但因为地理距离较远,不会轻举妄动。若要有所行动,应该是在观测到「作为魔法大国也没办法无视的危机」时,所以必须在她的存在暴露给法尔萨斯知道之前先做出对应。
「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真想尽可能在台面下平稳处理啊。」
不过,无论情势再怎么麻烦,也没有「不介入」这个选项。
因为自己向她承诺过,一定会去接她回来。
「我来准备装备吧。祝您武运昌隆。」
「真是教人紧张啊。万一那家伙不选我的话,到时候该怎么办?」
「我相信您一定会表现得很好。」
「那家伙也这么说了,但我还是有点不安。毕竟她有时候真的难以捉摸啊。」
奥斯卡回想着过去立场颠倒时的她是怎么做的,想起那个毫不留情撞过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现在要是做出同样的举动,肯定会被当成可疑分子,但心情还是一样的。
他一直在等。比任何人、任何事物都还要深深爱着她。
「好啦,毕竟已经让她等了十六年。接下来就全心全意来补偿吧。」
即使最终自己没被选中,也希望她能通往那个会让她幸福微笑的结局。
为了她而战。这无疑是活过悠久时光的自己所怀抱的目的之一。
※
利玛看着眼前少女组织的构成,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他只不过稍微教了一下魔法理论的基础,以及基本构成的组织方法而已。尽管如此,这个构成到底是怎么回事?根本无法相信这是学习如何控制魔力刚过两周的人能组织出来的。
──大胆且精密,最重要的是极其强大。
这不只是天赋异禀可以解释的程度,利玛甚至感受到一股恐惧。
在城内的接待室上课的莉丝希恩见男子脸色发白,不禁歪头问道:
「出错了?」
「没、没有……只是,这边的系统稍微有些扭曲了。」
「真的耶,谢谢你。」
她将手中的构成解除,又重新组织一次。看到少女好比呼吸般轻而易举地办到这件事,利玛只能对她露出敬畏的眼神。
──眼前的存在比想像中远远危险许多。
她会被幽禁起来,也许是因为「杀不了她,只能封印」。
一无所知的少女在这座城内疗养虚弱的身体,慢慢地开始学习魔力控制、魔法构成、礼仪规矩等等。
这一切都是奥特温下达的指示,他偶尔在空闲时间也会来看看她的状况。王确实在意她,但这份情感从何而来,王自己似乎也难以分辨。有时会说「既然是王族,就该接受不自由的生存方式」,有时又会说「既然幽禁结束了,就该活得自由」。虽然奥特温的话语时常互相矛盾,但莉丝希恩似乎也不太在意。她本来就对自己被幽禁这件事淡然地认为「这也没办法」。除了那庞大的魔力之外,利玛也觉得她本身就是个特别的少女。
「差不多三个小时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谢谢你。」
就在这时,彷佛正等着这个时机似地,门打开了。现身的奥特温朝少女招手。
「莉丝希恩,今天带你出城走走。去换身方便行动的衣服吧。」
「好。我马上准备。」
她抱起正在熟睡的龙便离开了。目送她离去的利玛对王进言:
「陛下,恕我冒昧。还是不要将那位留在身边比较好。」
「这种话我已经听腻了。为什么现在又要再说一次?」
「您应该知道,世上的王族从来不会让强大的女性魔法师侍寝。」
理解利玛想说什么后,奥特温陷入了沉默。
王不会让魔法师成为自己的侧室。为何?因为魔法师本身就是不需任何武器也能凭自身力量伤人的存在。她们仅凭一己之力便能弑君。因此,让她们远离睡床,已经成为宫廷过去两百年来的常识。
尽管如此,大部分的魔法师只要戴上封饰具,力量就会遭到封印。历史上也确实有因为这样而被安置在王身边的美姬。但若对方是连封饰具都无效的魔法师,那就束手无策了。就如同与能杀人的利刃同寝一样危险。
「她才刚开始学习常识,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了。」
「但……」
「啰嗦。我不会再次幽禁她。」
主君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莉丝希恩?虽然她的美貌的确无与伦比,但利玛感觉王的执着似乎根植于某个更深层的理由。
他无可奈何地行礼退出时,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好久以前听说的传闻……「奥特温那个身为侧室的母亲也是魔法师」。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莉丝希恩在艾尔希的协助下换上了轻便衣物。艾尔希边迅速地将她的长黑发束起边苦笑着说:
「希望今天陛下能换个好心情。最近他似乎很忙呢。」
「他很忙吗?」
「是的。目前正在进行各种改革……城内也多了不少新面孔。毕竟得填补派去安涅利的文官留下的空缺……」
话说到这里,艾尔希僵住了。她大意地忘了眼前的少女正是安涅利的公主。莉丝希恩与其他侧室不同,有着高贵气质却从不摆出威风的一面。她如干沙吸水般逐渐吸收知识,但本质上仍与无知的孩子无异。所以与她相处时会不自觉地忘记她是亡国的公主。
然而,与脸色苍白的艾尔希不同,莉丝希恩并未显露出任何不快。她只是轻声回了一句「是吗」。
「安涅利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据说……除了被课税之外,百姓仍被允许照常生活。」
「照常生活。」
莉丝希恩反覆咀嚼着艾尔希这句话,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说什么照常生活,被幽禁的她根本不曾见过平常的景象。她的弟弟亚贝尔王子如今依然下落不明,但她甚至连自己有个弟弟这件事都不知情。
打扮完成后,莉丝希恩对着镜子向艾尔希致谢,接着将圆润了些许的手臂伸向空中,一只小小的红龙便落到了她的手上。
这只不知从何而来的龙似乎认为保护这位美丽的公主是自己的使命。它总是像只亲人的猫一样随侍在侧,尤其出门时更是寸步不离。见纳克将头蹭在少女的黑发上,发出细微的叫声,艾尔希不禁担心辛苦束起的发型会不会因此弄乱。
莉丝希恩只带着艾尔希一人离开房间,前往王所等待的城门。
途中两人与一名男子擦身而过。那名看起来像是武官的男子发现莉丝希恩后,立刻退到一旁低头行礼。他身形健壮,身高与奥特温差不多,身上散发出以战斗维生的男人该有的精悍气息。
莉丝希恩轻轻颔首致意后从他面前走过。但她走了几步便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正好抬起头的男子与她视线交会。空气中流动着一瞬的沉默。
「莉丝希恩大人?」
艾尔希疑惑地出声询问,公主随即转头回去。男子再次低头行礼后转身离去,那匀称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男子完全看不见,莉丝希恩才开口说:
「那个人是谁?」
「好像是新任的将军,名叫迪塔。他的剑术本领非常优秀。那个人怎么了吗?」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
莉丝希恩只说了这句话,便再度迈出步伐。她似乎也无法明确描述自己感受到的是什么。
艾尔希回想起刚才离去的将军。虽说五官端正,却让人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稳气息。
然而就目前来说,那也仅是犹如迷雾般无法成形的不安罢了。
拂面而过的微风令人心旷神恰。
莉丝希恩用手拨开飘至脸旁的发丝。这时,头顶传来男性的声音。
「抓稳啊,不然会掉下去的。」
她点了点头,抬头望着策马将她抱坐在前方的男子。与那湛蓝双眸四目相对时,少女伸手指着奥特温的脸。
「天空的颜色。」
「别用手指别人的脸。公主不会做这种事。」
「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再次转向前方。他们要前往一片没有草木、满是岩石与砂砾的丘陵。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罗兹萨克的城堡。也是头一次像这样看到无尽延伸的大地。
风的味道也与从塔中窗户吹进来的完全不同,更为干燥,让人感受到世界的真实原貌。看到遥远天际的尽头全都与群山与大地相连,不禁让人想大声喊叫,看看声音能传到多远。
「好厉害。眼前看到的地方,全都是罗兹萨克吗?」
「没错。你回头的话还能看到城堡。毕竟我们没用转移阵。」
听到这句话,莉丝希恩便想从马上回头,却被奥特温生气地喝止:「危险,不要往后探头。」她只好乖乖地重新坐正。
不久,奥特温拉紧缰绳放慢速度,策马骑向丘陵顶部一处巨大的深坑边缘。
──那是一个大得彷佛可以装下一整座城堡的圆形深洞。
望向里面,发现坑洞外缘呈阶梯状,以螺旋形一路延伸,愈往中心深度愈深。洞内有数十名男子正从事着某种作业,当他们注意到国王的身影时,纷纷停下动作,向他深深行礼。
莉丝希恩探头望向那座若是摔下去肯定会一命呜呼的巨大深坑。
「这是什么?」
「用来采集铁矿石。如果安涅利是出产棉花,罗兹萨克就是以钢铁为卖点。」
「会用来制造钢铁吗?」
「对,用来打造武器后卖给其他国家。」
奥特温让她下马,接着自己站在坑边。那双蓝眼俯视着这巨大的深洞。
「莉丝希恩,你知道吗?据说这块大陆自从黑暗时代初期以来,文明的发展就逐渐停滞了。在与我们毫无交流的遥远大陆上,甚至发展出了截然不同的文明……虽说那些都只是传闻,但关于这块大陆的说法是事实。」
「是吗,我不知道。」
「尤其这一百年来可以说是完全停滞。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魔法的存在。唯独魔法技术的研究不断进步,人们在面对困难时全都仰赖魔法。明明这种能力只有少数人才能使用也依然如此。」
奥特温的语气在这时浮现出无法压抑的烦躁。
莉丝希恩疑惑地抬头望着他,将简单的疑问化为言语。
「武器也只有少数人能使用吧?」
魔法只有拥有魔力的人才能使用,但一旦制成魔法具,就会有更多人能选择是否使用。而武器亦然,有人会用,也有人选择不用。两者都只是工具罢了。
然而,奥特温听到少女的话后却嗤笑了一声。
「正因为只有少数人握有武器,才导致了安涅利的败北不是吗?若当初能以更大规模征兵,让人民协助抗战,结果或许就会有所不同了。」
莉丝希恩抿紧下唇。她知道奥特温在故意贬低她的祖国,想必是要她这个人质不要自以为是地反驳。
但奥特温所言也不过是可能性,并非事实。
「若是安涅利真的选择那种抵抗方式,那你当初就得杀更多人了。所以,你应该是一开始就已经事先布局,好避免那种情况发生对吧?」
「你……」
奥特温露出震惊的表情望着她,莉丝希恩无惧那个眼神回望过去。
自来到罗兹萨克后,莉丝希恩便接受了许多王家该有的教育。不仅仅是侧室的教养课程,还涉及了历史与政治领域,而这么安排想必是出于奥特温的个性使然。他希望让曾被幽禁的莉丝希恩尽可能弥补过去无法获得的知识。因为只要慢慢积累知识,就能看清更多新的事物。
在战场上,比魔法更能发挥巨大作用的是钢制的武器与防具,但大陆东南部的小国,对这些装备乃至作为材料的钢都是仰赖罗兹萨克供应。换句话说,罗兹萨克若有那个意图,便能左右周边国家的军事实力。
在真正开战之前,营造有利的局面本就是一种战略。那么,奥特温应该是事先营造出安涅利的民众无法获得武器的状况,才发动侵略的吧?
莉丝希恩的这番质疑想必正中要害。年轻的国王露出一抹苦涩的神情。
「原来如此。难怪你的老师们会说『她总是问些难以作答的问题,能不能换个人来教』之类的话。」
「咦……对不起。」
「无妨。不能应对你的问题只代表他们的本事不够。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毕竟学生程度愈高,好老师就愈难找。虽然我会尽力替你网罗优秀的人才,但这类人通常十分忙碌,未必有余力担任教师。」
听到奥特温略带无奈的话语,莉丝希恩点了点头。她从来就不打算勉强他。看到她的反应如此坦率,奥特温再次将视线投向下方的矿坑。
「不只是武器,铁也是非常实用的矿物。如果铁制品能在整个大陆更广泛地被使用,文明应该也会再次进步起来。」
「只要有需求,我想应该会的。若大家都明白它的实用性,自然会有人愿意购买。」
「你说得没错。但就算罗兹萨克这样的小国再怎么主张铁的实用性,也只会被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像法尔萨斯那样的国家就会说铁的魔力传导率太低,不适合作为魔法具的材料。」
提及这个被誉为大陆最强的国家时,莉丝希恩感觉到奥特温的语气中蕴含一丝苦涩。
那是不向任何势力低头,拥有强大魔法与武力的王国,自大约百年前便以魔法大国之名为人所畏惧。莉丝希恩也学过关于那个国家的事,只是对于罗兹萨克而言,那里算是距离遥远的国度。然而不知为何,奥特温谈论起那个国家时,却带着甚至能称为厌恶的情绪。
他的目光望向魔法大国所在的西方。
「法尔萨斯之所以能在魔法领域登峰造极,是因为三百年前一位魔女嫁给了王。魔女继承了魔法大国的技术与力量,经过数百年的岁月造就了现在的法尔萨斯。结果,这百年来只要有什么事发生,连其他大国也会立刻仰赖法尔萨斯与其魔法。文明之所以停滞也可以说是这个原因……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莉丝希恩?世界的走向,竟然只因为一个女人而改变。」
莉丝希恩歪着头思索,心想这真的有可能吗?
她曾听说过魔女的传闻。拥有过于强大力量的她们,曾几度成为历史的转折点。然而那终究只是一个点而已。
少女思考片刻后,开口回答:
「我不认为只靠一个人就能改变世界。应该是因为很多人持续努力,才带来了改变。」
要让一个「点」变成「流」,需要多方的意志与行动。嫁入法尔萨斯的那位魔女,也是在生下孩子后便过世了。法尔萨斯是在那之后才成为魔法大国的。
「奥特温,你不喜欢法尔萨斯吗?」
这个提问一说出口,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看向莉丝希恩的双眼中,浮现出少年般的伤痕。这个高大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却像个与自己身高相仿的孩子,大概是因为她触碰了他内心的某个深处吧。
奥特温彷佛在压抑什么似地瞪着她,却又忽然移开视线。
「这与你无关。」
「……对不起。」
「我们回去吧。太阳下山后会变冷。」
莉丝希恩抱紧怀中的小龙,点了点头。两人重新上马,返回城内。
背对日渐昏暗的黄昏,奥特温直到抵达王城都未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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