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无名的蔷薇②-章节



「请这边走,殿下。」

听到随从女子的声音,少年点了点头。在黎明前宁静的空气中,他钻过城墙上开出的缺口,踏入那片早已荒废的庭园。眼前这座城堡的惨状,早已不见他昔日居住时的半点影子,少年见状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父王与母后他们……」

「据说被埋葬在城内的后庭。」

听到这句话,少年紧咬着牙关。他在原地静静忍住情绪,好一会儿后才抬起头,低声说道:「我要去那里。」两人穿过空无一人的庭园,绕到了后方。

昔日盛开着五彩缤纷蔷薇的后庭,如今早已失去住民,弥漫着一股寂寥的气息。在庭园的一隅,可见一处土壤刚被翻动过的地方,女随从引领少年走到那前方。

此处没有墓碑,然而这里正是这个国家的国王与王妃之墓。少年跪坐在那片土地前。

「父王……母后……」

虽说是王子,但他还只是个年仅十一岁的少年。他认为自己在臣下面前不能哭泣,女随从默默退到一旁,站在远处守望。

罗兹萨克虽已派遣军队与文官进驻,协助成为属地的安涅利维持治安,却未重新利用原有的王城。他们大概认为这座被战火摧毁的城堡已毫无修复价值,便选择离城堡有些距离的军事设施作为据点。

归功于此,两人才得以潜入此地,但昔日王城如今的模样只让心情愈发沉重。身为王子护卫随侍在侧的艾莉德轻轻吁了口气。

王城被攻陷当日,艾莉德在千钧一发之际带着亚贝尔王子逃离,但如今的局势可说是走入了死胡同。虽然与她一同逃脱的大臣与誓言重整旗鼓的士兵陆续聚集,但人数有限,实在难与罗兹萨克抗衡。若要夺回国土,势必要等待一个绝佳的机会。

天空渐渐泛白。艾莉德愣愣地仰望天空之际,发现亚贝尔不知何时已回到身后,慌忙跪下行礼。

「万分抱歉,殿下……」

「没关系。我想去看看姊姊以前住的离宫。」

艾莉德惊愕得当场僵住。

──究竟是谁告诉他公主的存在的?

亚贝尔出生于莉丝希恩之后五年,当时国王就在宫廷内下了严密的封口令。自那时起,要是说出她的名字与存在就等同触犯一项严重的禁忌。

但是,他曾几何时知道了姊姊的存在?她的背不由自主地流下冷汗。

亚贝尔露出苦笑,弯下腰看向随从的脸。

「我偷听到了大臣们的谈话。他们说姊姊被罗兹萨克王带走了。」

「这……的确如此。至今未向您报告,万分抱歉。」

「没关系。我想看看那间离宫。带我去吧。」

听到这句坚定的命令,艾莉德低下头。如今国王与王妃不在,能作她主君的唯有这个少年。她带着他穿过后庭,前往那栋四层楼高的小塔。

那里的内部和外观一样呈现破败模样。亚贝尔看着散落一地的锁链与被破坏的锁头,皱起眉头。走廊严重腐朽的模样并非罗兹萨克军所致,应该原本就是如此。因为那座离宫本是七十年前建造的仓库,后来才被挪用为幽禁用的建筑。

两人踏上散落瓦砾的阶梯,来到公主曾被幽禁的房门前。

──如今,他的姊姊已不在此地。

明知如此,少年仍屏息压低脚步声,小心翼翼地踏入房内。随后,他环视这间空荡的房间时,却不禁愣住了。房内仅有一张简陋的床铺、一张桌子与一把椅子。除此之外,连一本书、一枝笔都没有。从寝室连接的小浴室中,也只有叠放着少量的替换衣物。

亚贝尔忍不住深深吐了一口气。

「这里是怎么回事……根本不是人能住的地方吧……」

他的姊姊被囚禁在这里的时间既非数日也非数周,而是整整十六年。那段时间,她没有任何娱乐、没有学习,只能望着窗外过活。

「为什么她会被关在这种地方……」

「莉丝希恩大人有着与两位陛下完全不同的发色与瞳色。不仅如此,她还拥有令人畏惧的强大魔力,宫廷的魔法师们因此怀疑她是魔女……」

「荒唐!魔女根本只是童话故事吧!」

亚贝尔的怒气令艾莉德吓了一跳,但她并无过错,亚贝尔也立刻收敛情绪,摇了摇头。

「更何况,她竟然还被带去了罗兹萨克……姊姊……」

「实在令人痛惜。」

亚贝尔将坚定的决心挂在依然稚气的脸庞,抬头道。

「总之,若是要把姊姊抢回来,就必须设法对付罗兹萨克才行……」

「──想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吗?」

第三者的声音突兀地在空荡的房间响起。

亚贝尔与艾莉德两人几乎是反射性地拔出了剑,瞪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房间一隅原本空无一人,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身穿长袍的魔法师。

虽然是年轻男性的声音,但脸被遮着看不清样貌。艾莉德挡在王子前方保护他,说道:

「你是何人!」

「喊这么大声,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我刚才是问你们需不需要我的力量。」

「我们不接受来路不明之人的协助!」

「我确实是很可疑,不过我会帮忙的。毕竟我们的利害关系一致啊。」

与仍抱持警戒的艾莉德相比,亚贝尔十分冷静地发问。

「具体上能提供什么协助?」

「看你们的需求。你们是想夺回国家吗?」

「若说不想,那是骗人的。但如果因此让已经得以安稳生活的百姓再度陷入战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原来如此,看来你受过不错的教育啊。」

魔法师语气虽显随便,亚贝尔却冷静地接下了这句话。他阻止了情绪激动的艾莉德,迈步向前。

「只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救出姊姊。安涅利已灭,我不想再让她成为国家的牺牲品。」

「原来如此。」

男子从容地点头,那声音中彷佛带着一丝温柔,那或许只是错觉。

「那么我就为你斡旋吧。不仅保护你,也会试着为你姊姊的处境进行交涉──对此事无法置身事外的纳德拉斯,应该会愿意提供你们协助。」

当他突然说出另一个邻国的名字时,两人睁大了眼。他们知道这名男子其实是纳德拉斯的间谍,是在接受他提议之后的事了。



──不再做梦了。

那些一直支撑着自己的梦境消失了。

仔细回想,她初次来到这座城堡的那天,梦见自己走进某座宅邸,那次就是最后一次。

至于为何不再做梦,她自己也不晓得原因。或许是因为终于开始与人交谈的缘故吧。

自从来到罗兹萨克后,莉丝希恩每天都会与人对话。那些对话并不全是温暖的,有不少充满了对亡国公主的谴责与冷嘲热讽。

尽管如此,那些对她而言都是新鲜的经历,每一次都让她感到饶富兴味。

在经常与她交谈的人中,艾尔希很温柔,奥特温大概也算是。虽然不温柔,但莉丝希恩也对尽忠职守的利玛有好感。

不过,即使如此,不再做梦依然让她感到寂寞。那是她在过去十六年中唯一存在的世界。所谓的无所依靠,大概就是指这种心情吧。

伏卧在床上的莉丝希恩忽然抬起了脸。她四周散落着用来练习写字的纸张。曾经被幽禁的她虽然不太擅长与人交谈,但多少还能应付,只是读写完全一窍不通。当然,也曾为她安排了教师,只是莉丝希恩好像总是会从单纯的识字练习中脱轨,转而提出各种难以回答的问题,让教师们相当困扰。第三位老妇人教师也才刚撑不住而辞职,无奈之下,她只好趁着空闲时自行练习。

但房间被弄得这么乱,等下肯定会被艾尔希骂。

莉丝希恩轻轻举起左手,思索片刻后组织了一道构成。

将魔力通过构成,散落在地的纸张便缓缓飘起,在慢吞吞地旋转的同时聚集在一处。她花了五分钟左右才把大多数的纸收集起来,接着又组织另一道构成,想将纸张排列整齐。

但这次却不太顺利,莉丝希恩皱起了眉头,再三慎重地操控着力量。

就在那时,房门被突然敲响。

受到惊吓的莉丝希恩魔力撞上纸张,导致纸张又散了一地。

「啊啊啊……」

虽说也没费多少工夫,但这样子又得重来了。莉丝希恩垂头丧气地起身,向房门回应。门一打开,艾尔希看到房间的模样后,果不其然地皱起了眉头。

「哎呀!莉丝希恩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

「您的头发也乱成这样!房间我待会儿来收拾,请您赶快准备上课。新的教师已经在等您了。」

「咦?我马上去!」

新的老师来了。希望自己这次绝对别再乱问问题,让人家困扰了。

莉丝希恩像滚动似地从床上跳下。正打算冲出去,却被艾尔希一把抓住,迅速帮她梳理乱发并重新绑好。终于准备妥当的莉丝希恩在「请不要用跑的!」的叮嘱下朝门口走去。追来的纳克跳上了她的头顶。

门一打开,一名戴着眼镜的文官男子露出惊讶的眼神低头看着她。莉丝希恩身分特殊,因此不会指派城外人士作为她的教师。那么这位应该就是新的教师了吧。莉丝希恩恭敬地低下头。

「我是莉丝希恩,今后请多指教。」

「我才是,请多多指教。」

男子也很有礼地回应。少女抬头直盯着他看。追上的艾尔希补充说明。

「这位殿下问题很多,若有难以作答的问题,无须勉强回应也无妨。」

毕竟是第四位教师,这次她选择在事前提醒这点。不过莉丝希恩对此没有异议,反而缩着小小的身体说:

「那个,我会努力的,请不要辞职。」

她战战兢兢地这样说道,文官男子闻言却笑了出来。

「请别担心,我已听说了相关情况。有问题还请尽管问,我能回答的就会回答。」

见莉丝希恩双眼闪闪发亮,艾尔希不禁一脸担忧。

「请别太过兴奋。您今天还与魔法师长有约呢。」

「对了……我会尽量不迟到的。」

「还有,我得整理一下这房间,请移至图书室或讲义室上课。」

「好……」

莉丝希恩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肩膀。文官男子对这个反应露出笑容,接着伸出手。

「那么,我来带您去图书室吧。也会让您准时赴下个约定,请不用担心。公主殿下想看什么书呢?」

「历史的书!……啊,如果没有简单到适合我这种程度的,也没关系,绘本或童话也可以。」

「没问题,我就推荐几本候补给您参考吧。」

文官男子对艾尔希行了一礼后,带着少女走了出去。纳克从莉丝希恩头上跳到男子头上,他只「哦」了一声稍稍吓了一跳,毫无惧意。看来是个颇为豁达的人。艾尔希默默祈祷他能尽量待久一点,然后回头开始整理房间。

罗兹萨克城的图书室规模不大,藏书也不多。这是因为该国直到数十年前仍相当贫困的缘故。

在图书室一角的无人处,莉丝希恩正努力读著作为教材被挑选的书籍。只要有人为她解释不晓得的单字,莉丝希恩就大概能理解内容,不过像是国名及人名等专有名词还是得一一说明才会明白。不过,好在这名第四任教师早有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既不多说也不偏颇,亲切地回答着她的每个问题。

接连提出各式各样的问题,并获得一一回应后,少女的兴趣转向曾在童话中出现过的时代。

「魔女的时代,为什么会被叫作魔女的时代呢?」

「虽然众说纷纭,但最广为接受的说法是『导致黑暗时代结束的契机,是那场由魔女在一夜之间毁灭一个国家的事件』。这代表,在战乱不断的黑暗时代之后,人们将魔女视为新的威胁吧。」

「真的只花了一晚就毁灭了国家?那个国家很小吗?」

「是真的。那里也的确是个小国。它位于险峻山脉之间,与其他国家相隔遥远。虽说现在的罗兹萨克东南两侧也形成了天然的要塞,但那个国家的位置更加孤立。」

文官说着说着翻开另一本历史书,让她看古老的地图。那座位于大陆东北部的国家确实十分渺小。与现在的地图一比,如今已空无一物。

「现在那里没有国家,是因为位置不方便吗?」

「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是因为土地本身的性质不好。它如今被一层浓厚的瘴气所笼罩。」

「浓厚的瘴气?是魔女造成的?」

「不,那块土地原本就有浓厚的瘴气。当初是借由大规模的魔法装置进行净化才建立了国家,但后来装置被魔女摧毁,土地再次受到污染,直至今日都没人能居住。」

面对莉丝希恩接二连三的提问,文官依旧温和地回答。此时的纳克则窝在桌角打起了盹。少女的兴趣更加高涨。

「那个魔法装置没有人能复原吗?我也想看看。」

「很可惜,那个装置的资料已经不复存在。据说装置所在的城堡已经被魔女彻底摧毁。」

听着男子带着苦笑的回应,莉丝希恩显得有些失望。她本以为在遥远往昔遭到破坏的大型装置应该是个有趣的话题,想必会有很多魔法师致力研究,但看来并非如此。老实说,相较于阅读与书写,莉丝希恩反而更加熟悉魔法构成,对这方面也更感兴趣。见少女略带遗憾地吁了口气,男子莞尔一笑并说:

「不过,如果是公主殿下,或许有朝一日真的能从零开始重现那个构成。好了,差不多也到参加魔法研究的时间了,我送您过去吧。」

听到这句话,莉丝希恩看了一眼嵌在书桌上的时钟,确实差不多是与利玛等魔法师约定的时间了。现在大家正尝试组织一个新的构成,每天会一起试着改良,如今感觉差不多要完成了。她很期待到时告诉奥特温之后,他会不会又惊又喜。刚好今天在做完魔法研究之后,她也预定要去奥特温那边露脸。

莉丝希恩匆匆挑选了几本作为自学教材的书籍。

「这本、这本……这本也想借。」

「可以是可以,不过虽然是初学者用的,数量还是不少喔。」

「能知道不知道的事情,我觉得很开心。先看过的话,如果有哪里不懂也比较好提问。」

莉丝希恩说着,连同睡着的纳克一起将三本书抱在怀中。

「而且,因为我想努力,所以这样就好。」

语毕,莉丝希恩露出一抹难得的笑容。

世界是如此辽阔,还有许多未知的事物。能与之接触很是令人开心。她也不在意努力,这与组织魔法构成一样。一点一滴,踏实坚定地向前推进。

男文官或许是惊讶少女竟如此一心一意地努力,不禁微微睁大了眼。不过,他随即露出微笑。

「公主殿下真是孜孜不倦啊。」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倒也不尽然。」

听到这句毫不客气的话,莉丝希恩眨了眨眼。但仔细想想,也许真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有些人光是履行本分就已经竭尽所能,也有些人会被那份职责压得喘不过气。莉丝希恩只是恰巧拥有能够学习的环境与条件,所以才做得到这些。

意识到这点的少女突然感到不安,抬眼望向那名男文官。

「我有,给你添麻烦吗?」

她觉得自己问了很多问题,虽然这样很开心,但对方也有本职工作。莉丝希恩的历任教师本来都是在工作之余才兼任教职,这对他来说或许是不必要的负担。

见她虽然面无表情,眼神却流露出一丝不安,男子摇了摇头。

「不,我觉得很愉快。公主殿下如此有学习意愿,我教起来也很有成就感。下次我们可以继续今天的内容,也可以从新的主题开始,无论您怎么选我都乐意奉陪。」

听到他带着温柔的目光这么说道,莉丝希恩的双眼浮现出一抹喜色。

她还有好多想知道的事,尤其想询问有关魔女时代的各种往事。现在还有魔女活着吗?如果有的话,她想知道为什么她们已经不被视为大陆上的威胁了。

也许对方不会回答,但她依然非常想知道。

因为莉丝希恩自己──也曾因为被怀疑是魔女,而遭到幽禁。

奥特温是先王众多子嗣中,仅有的两位男丁之一。

他的兄长是正妃所生的王太子,却在十七岁时因病逝世。当时奥特温十三岁,不久前才因为母亲染上不同的疾病离世,正陷于极度的悲伤之中。

但宫廷并不会被少年的情绪所左右。奥特温很快就被视为王位继承人,而他自己也彷佛着了魔一样,开始埋首于统治者应学的知识之中。

没有人知道他那股近乎贪婪的学习欲望究竟从何而来。

若单看结果,他成长为无可挑剔的优秀青年。在父王去世,继任王位之后,他纠正了各处潜藏的不正之风,推动不拘泥于旧习的改革,获得民众压倒性的支持。世人认为,假如国政就此稳定并顺利产下继承人,今后便可国泰民安。

然而,他并非那种只求安稳治国的王。人们直到安涅利遭到歼灭之际,才惊觉他眼神深处闪烁的,是足以征服他国的野心之光。

这日,奥特温皱起眉头,看着桌上陈列的一排长剑。

那些全是具备实用性的试作品,是他特地让人呈上来的。他拿起其中一把时,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呼唤他的名字,回过头去。

「奥特温。」

抑扬分明却不带情感的声音,澄澈得彷佛敲击天然水晶般清亮。这位本城最特立独行的公主,向回头望向她的国王低头致意。见到她那小小的脑袋,他也顺势转换了心情。

「已经这个时间了啊。明明是我主动约好的。」

「没关系的,你是国王。如果太忙,我就待会再来。」

「不,差不多要结束了。」

奥特温将剑放回桌上,朝她走了过来。

莉丝希恩过上健康生活,近来犹如花朵绽放般日渐娇美。过去如枯枝般纤细的四肢描绘出柔和曲线,脸颊也变得丰润起来。初次相遇时,她身上有股超然的氛围,不过或许是已经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经常能看到她温和的眼神。

她这样的转变,带给了奥特温一种彷佛内心缺失被填补的满足感。正因如此,他才会每隔几天安排一次约定,好亲自听她说说近况。

莉丝希恩将熟睡的龙放到椅子上,看着他背后问:「那是剑?」

「嗯,是试作品。形状跟重量会因使用者不同而影响手感,所以我总是让他们准备几种不同的版本。」

「是为了罗兹萨克准备的吗?」

「没错。现在其他国家对我们有所警戒,武器很难出口。」

她点点头,那双如同在玻璃器皿中盛满黑水般的眼瞳微微颤动着。看到这一幕,奥特温露出不安的神情皱起眉头。

「怎么了?有话想说就说吧。」

「只要做魔法具,就好了。」

「什么?」

听到从未想过的话语,奥特不禁哑然失声。少女一脸认真地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是生活用的魔法具,大家都能用。只要压低价格、多做一点来卖就好。我记得有那种能把水煮沸的板子吧?」

「煮沸?啊,是指魔法板吗?」

魔法板是一种与上流阶级生活紧密相关的魔法具,由薄薄的银板制成。透过在金属精制的过程中施加魔法,并在表面刻上魔法纹样,即使是不会使用魔法的人也能操控加热或冷却。最初是两百年前在法尔萨斯被发明的,由于只要让魔法师负责金属精制就能轻易制作,因此迅速在宫廷与贵族之间普及开来。

然而,由于大多数的魔法板都是银制的,对平民来说依然是奢侈品。莉丝希恩所说的,大概是想用铁或钢来制作魔法板吧。

这个想法虽然大胆,但并非从来没有人尝试过。铁确实比银便宜,但与其他昂贵金属相比,它对魔法的适应性极差。像那些能附带魔法的钢铁制剑,每一把都是由卓越魔法师倾注技艺打造的精品,根本无法大量制造。

见奥特温对此露出怀疑的神情,她接着说道:

「其实,我从前阵子开始就在做实验了。和利玛他们。应该可以做到。」

「……什么?」

奥特温彻底愣住了。

──若是真的,这将是划时代的大事。光是这点就足以彻底改变民众的生活。

目前为止,尽管魔法技术发展迅速,却始终未能普及至一般百姓的日常生活。停滞已久的文明说不定也能以此为契机重新开始迈进。

最重要的是,这也将让罗兹萨克富裕起来。那正是奥特温长久以来所渴望的未来。

自己的其中一项野心竟如此突然地在眼前成形,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而莉丝希恩则微微挺起平坦的胸膛,带着几分得意地等待着奥特温的反应。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她所尝试的事业可是单纯却壮大的伟业。现今大陆上,创新的魔法道具发明只会出现在那些大国之中。这类发明多半采用最尖端的技术,从未有人进行过「将尚未普及之物以低价推广」的研究。

优秀的魔法师几乎都隶属于法尔萨斯等大国,若非像莉丝希恩这样处境特殊的人,根本不会参与什么生活魔法具的改良。

所以这不过是单纯的幸运。仅凭她一人的魔法技术,国家的情势就能好转起来。那简直就像是──

「奥特温?」

奥特温被她的声音拉回现实,脸上浮现苦涩的神情,摇了摇头。他断然否决了这个原本足以让任何人欣喜若狂的提案。

「不行,我不会依赖魔法。那么做就跟法尔萨斯一样了。」

少女睁大了那双暗色的双眼。奥特温正想着是否伤了她的心时,却听见她反驳说:

「不行?为什么?」

她那么说道,看起来甚至有些生气。她以小小的身躯笔直地仰望着奥特温。

「你执着的事情,与其他人无关。即使打了胜仗,如果没能让人们获得超越牺牲的回报,人民是无法得救的。」

「……真会顶嘴啊。」

烦躁的情绪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的思考。

──她说的确实有道理。不想仰赖魔法,说穿了只是个人的执着。

他也很清楚这不应该。过去那个因宗教理由而排斥魔法的大国之所以灭亡,正是因为无法使用魔法,导致万事皆受其牵连。罗兹萨克再怎么样都不能重蹈覆辙。

即使如此,他依然被困在原地无法前进,是因为那些少年时期的记忆挥之不去。

奥特温紧闭双眼,即使不愿回想,亡母的话语仍在脑海复苏。

『……你继承了──之血……所以绝对不能与──有任何牵连。』

奥特温瞪着眼前的少女。

她的面容让他联想起某个人的影子。他有种预感,最好不要去深究那是谁。

少女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不明白为什么,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那一瞬间,奥特温被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所吞噬,紧握着拳头。就像当年那天,他愤怒地将母亲藏起来的无名书册重重摔在地上一样。

他明白那是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情绪。

「……我已故的母亲出身于法尔萨斯的侯爵家。她几乎不使用魔法,但确实是一位魔法师。」

「咦?」

「父亲似乎是在拜访法尔萨斯城时对母亲一见钟情。母亲听从他的请求来到罗兹萨克,成为侧室的末席,也是在那时怀上了我。」

旁人想必都以为她就这样度过了平静幸福的一生。但只有奥特温知道,这一切只是虚伪的假象。不是别人,正是母亲亲口告诉他的。

「法尔萨斯的贵族,呃,所以你是继承了王家的血统吗?」

「没有,那个家只是个与王家毫无关系的小贵族。不过母亲本人似乎和王家的人有些交情。据说我出生时,当时的法尔萨斯国王曾秘密前来罗兹萨克探望她了一次。」

听着奥特温以平淡语气说出的这番话,莉丝希恩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她大概不明白这些话的意义。那也是当然的。奥特温的脸庞因情绪深处翻涌的灼热而扭曲。

『奥特温,你继承了法尔萨斯直系之血……所以绝对不能与法尔萨斯王家有任何牵连。』

母亲临终前,在高烧中脱口说出的这句话,为奥特温的世界带来天翻地覆。身为法尔萨斯侯爵家之女的母亲,为何会说生下的孩子拥有王家的直系血脉?母亲刚嫁来罗兹萨克就怀上了孩子,法尔萨斯国王后来也探望过出生的孩子……若将这些事拼凑起来,真相单纯无比。

自己──其实是母亲在法尔萨斯时怀上的孩子,是法尔萨斯国王的私生子。

他无法确定自己的父亲罗兹萨克王是否知道真相,也因为害怕而不敢主动确认。在得知这些之前,他一直努力想成为能支撑父王与兄长的人。尽管如此,若被人知道自己其实是母亲通奸所诞下的孩子,体内并未流着罗兹萨克王家的血,那会发生什么事?

「虽说是侧室,既然成为国王的妻子,也等同王家的一员。那么,她就该抛弃私情、履行自己的责任吧?如果办不到……打从一开始就该逃走才对。」

这些,是当年他无法对临终的母亲说出口的情感。当时的他无法承受这个秘密,只是一味地感到混乱与困惑。他开始觉得自己的存在与父王的一切都遭到践踏,几乎要因为自我厌恶与憎恶而疯狂。

如今这一切怨念已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也不应该对莉丝希恩说。如果这番话传到敌视奥特温的有力贵族耳中,他绝对会被从王位上拉下来。唯一能向莉丝希恩坦白的时刻,也只有在她正式成为侧室,注定终生被绑在罗兹萨克这座城堡的时候而已。

眼前这个命运尚未确定的少女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奥特温终于明白,与她的面容重叠的是谁。

端正得如人偶般的美丽面容,以及带着些许寂寥的纯真眼神。

少女在某些地方──与他的母亲有几分相似。就是那个让他愤怒地觉得「为什么无法履行作为侧室的义务?」,也懊悔地心想「既然讨厌服从王家,就应该早点逃离,去过自由生活」的母亲。

这股不可思议的既视感恐怕就是源自这里。所以他才会涌起想要帮助这名少女的念头……却也因此而感到烦躁。奥特温不禁都要讨厌自己了。

「……退下吧。在我再次叫你之前,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知道,自己并未对她的不满与疑问作出任何回答。

但是,若继续看着莉丝希恩,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将长年吞噬在心中的污泥一股脑地倾吐出来。所以他始终背过身去,直到少女转身离去,走出房间。

从王的执勤室走出来的莉丝希恩轻轻吁了口气。

──奥特温的母亲,其实是出身法尔萨斯的魔法师。

他会憎恨法尔萨斯与魔法,大概正是因为这段过往吧。只是,这位母亲已经过世,也从没听说他们母子之间曾有过什么嫌隙。假如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利玛想必也早就告诉她了,代表这应该真的是奥特温个人的秘密吧。

话虽如此,他好像也没讨厌到要将魔法从宫廷中彻底排除。

「那么,魔法板应该还是可以继续开发吧……」

如果只是用于国内生活层面,应该还在他的容忍范围之内。莉丝希恩也并非想故意做出让奥特温不快的事。

她边思考着这些事边走在走廊上,怀中龙的叫声让她抬起头,赫然发现不知何时身旁已经多了一名高大的男子。

「你是……」

「又见面了,公主。你变得更加美丽,让人认不出来了呢。」

他叫迪塔,听说是个身手不凡的年轻将军。因为他的五官端正,据说在宫廷女性之间颇受欢迎,艾尔希不在时,年轻的侍女们曾私下谈论过这个人。

他理所当然地与莉丝希恩并肩而行,并亲切地笑着对她说:

「正好,我一直很想和公主聊聊呢。」

「和我?为什么?」

「我想成为你的支持者。毕竟这座宫廷里的气氛有点浮躁啊。」

「浮躁?我不讨厌热闹就是了。」

罗兹萨克的宫廷充满活力,总是有人来来去去。自从莉丝希恩来到这里就是如此。她并不讨厌这种随时感受得到他人气息的气氛。

不过对早就在城内工作的人来说,奥特温即位后的氛围似乎褒贬不一。

「简单来说,这种氛围就是战争的气息。是种即将迈入战争前的紧张氛围,也是战后整顿的氛围──更何况这次我们还是进攻的一方。对有野心的人来说,会觉得现在的气氛很舒服,但那些惯于安逸的人现在应该都是坐立难安吧。」

「你也参加了对安涅利的战争吗?」

「没有。我是在那之后才来到这座城的。国王正广招能人异士。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公主?」

「不知道。」

前方已能看见莉丝希恩的房门。她一时犹豫是否该减缓脚步,迪塔却不理会,自顾自走到门前将其打开。随后赶到的艾尔希在见到这名男子后,不禁愣住。

「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和公主聊聊,能让我进来打扰吗?」

艾尔希一瞬间露出想要拒绝的表情,但莉丝希恩低下头说「拜托了」,她才勉为其难地答应让男子入内。两人坐在接待桌边,艾尔希俐落地奉上茶水。她明显对迪塔存有戒心,便干脆退到墙边监视着他。

迪塔反而像在享受她的视线般微笑。

「继续刚才说的,这座宫廷可说就是在准备下一场战争。对于陛下而言,征服安涅利只是第一步。下一个是纳德拉斯?还是塔利斯?毕竟他的野心是想扩张更多领土。」

「下一个……为什么?」

莉丝希恩其实已经知道祖国安涅利为何会被侵略。几小时前她刚向那位男文官问过。对方一脸为难地告诉了她。这是因为罗兹萨克农耕地少,为求稳定国力,需要安涅利的土地。

但若是为了这种理由,为何还要再侵略其他国家?见莉丝希恩的疑惑写在脸上,迪塔像个世故老练的军人般耸肩摊手。

「理由恐怕只有陛下本人知道了。不过,自古以来每个时代总会出现好战的国王。如果不是如此,大陆的国境应该从好久以前就毫无变化了吧?」

「但我不觉得奥特温是那种人……」

在莉丝希恩看来,虽然他总展现出自信与强势的一面,但内心某个角落一直在承受痛苦。又或者是对那份痛苦感到愤怒……总之,他不像是那种单纯喜欢战斗的人。

话虽如此,她也没有敏锐到足以洞察人类细腻的情感。她现在所能做的,就只有推进魔法研究、努力学习,还有尽可能倾听各方的声音。

面对缺乏表情的少女,迪塔温和地笑了笑。

「如果你讨厌战争,不妨直接向陛下进言看看。你似乎颇受陛下喜爱,说不定他会听进去喔。」

「我觉得,没那回事。」

「是吗?陛下虽有五位侧室,但召见你的次数比其他任何人都还要频繁。而且以人质的身分来说,你的生活相当自由。不过,也许是因为灭了公主的祖国而心存愧疚吧。」

说到这里,迪塔隔着桌子伸手揉了揉莉丝希恩的头。她惊诉地睁大眼,桌上的纳克也微微睁眼。

艾尔希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拍掉他的手。

「你太失礼了!对陛下的言辞也过于放肆!」

「好可怕好可怕。看来我为了引起公主的注意,不小心说得太多了。」

「我不讨厌、和别人聊天。」

「那就别因此却步,下次也跟我聊天吧。啊啊,如果你想外出的话,我很乐意奉陪喔。毕竟你好不容易才从幽禁中解放出来嘛。」

「外出?」

「你在擅自胡说什么!」

艾尔希的怒吼在脑边回响的同时,莉丝希恩被那句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愣住。

她基本上从不离开城堡。因为她是人质,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曾被奥特温带去参观过一次矿坑,但也仅此一次。她一直认为这没有什么问题。

见少女还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提案。迪塔露出温柔的笑容。

「外头的世界可有趣了。如果你想要自由的时间就告诉我一声,我马上就来接你。」

听到最后这句话的瞬间,莉丝希恩睁大了眼睛。她抬头望着起身的迪塔,开口问道:

「你,曾经在梦里和我见过面吗?」

曾说「一定会来接你」的那个梦中人难道真的存在吗?

对于少女这小小的疑问,男人忽然露出温柔的眼神。

「这个嘛,不晓得呢。公主怎么想,不就是正确答案了吗?」

身材匀称的高大男子向她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去。莉丝希恩不发一语地看着他远去,等他离开后才轻轻吐了口气,回头看向艾尔希。

「奥特温,又打算开战了吗?」

虽然刚刚的谈话里有许多在意的内容,但这是她最无法忽略的。艾尔希露出难以启齿的神情,支吾着说:

「……陛下的心思,我们也无从揣测。」

她之所以无法明言,不仅是考量到莉丝希恩的心情,也是因为她对宫廷内部的情报瞭若指掌。艾尔希身为莉丝希恩的贴身侍女,在侍女中有着不低的地位。从她的反应,少女察觉到迪塔说的话恐怕是真的。

「可是,这样的事情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啊。」

莉丝希恩逐渐明白,比起征服他国,更困难的是后续要如何维持统治。当然,这点奥特温想必也很清楚。那么,他为什么还要思考下一场战争呢?

她回想起方才所见的王的脸庞。

那双带着伤痕与愤怒的眼睛,彷佛正注视着某个谁也触及不到的地方。



大陆的历史浩瀚无比,而能够承载这庞大历史一部分的书籍,本身就很了不起,莉丝希恩总是这么想。

「虽然觉得很了不起,但我一点也读不顺,老师。」

「您已经有在稳定成长了喔,公主。」

坐在桌子对面的文官微笑着如此回应。他成为莉丝希恩的老师后过了将近十天。他总是乐于回答她五花八门的问题,因此其他教师们也借这个机会将工作交接给他,退下了职位。对莉丝希恩而言,他已是名副其实的唯一「老师」。

「只是公主的求知欲与识字能力还未成正比而已。我想很快就会赶上来的,不需要急躁。两边都依照自己的步调提升就行了。」

他这么说着,推过来下一本书。那依然是为儿童所编撰的历史书。但莉丝希恩想知道的事情渐渐超出她目前能阅读的范围,这样的不平衡让她感到着急。

「我什么都问你,这样子不好吗?」

「我本就是为此而在这里的,请不必在意。毕竟公主是为了思考而发问的。」

「我有在思考吗?」

「当然,非常多。您可能没有自觉,但您一直都非常努力。」

男子推了推眼镜笑起。莉丝希恩听到这样意想不到的评价,脸颊不由得微微泛红。

被这么看待,让她由衷感到开心。自从来到罗兹萨克城后,大家对她都非常亲切,但她总觉得自己什么也还没回报。

自己是安涅利的公主,魔法还在学习中,除此之外与一般孩子无异。在这座宫廷的繁忙氛围中,她觉得自己显得格格不入。

「如果我成为一个普通的公主,是不是就能透过政治联姻之类的,为安涅利尽点力呢?」

「政治联姻可不会在意对象的内涵喔。战败国的王族什么都不会反而更方便。」

过于直接的回答让莉丝希恩睁大了双眼,男教师不禁微微露出苦笑。

「您之所以有机会接受教育,是因为陛下的厚爱,以及您自身对学习不厌其烦的态度。所以请尽管继续提问。另外,毕竟政治联姻是一把双面刃。我想陛下对此应该也十分明白。」

「双面刃?那不是很方便吗?」

「世上没有只有优点的事物喔。夫妻或亲子之间会有因此而产生出的情感与摩擦。因为这层关系扭曲,导致国家朝不利的方向发展的案例也并不少见。比起拙劣的政治联姻,明确厘清双方利益的条约更有效果的情况也很多。」

「原来是这样啊。」

的确,在她问奥特温「自己的血脉可以吗?」的时候,他曾露出不悦的反应。看得出来他虽然认可政治联姻的作用,但同时也抱持怀疑。

凡事都有优缺点,若牵涉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更加复杂了。

看到莉丝希恩陷入沉思,教师露出苦笑。

「不过话说回来,公主殿下真的很在意自己是否能为安涅利出力呢。」

「因为,我是公主啊。这样很奇怪吗?」

「不奇怪喔。但您在那个国家想必没有受到什么良好待遇吧。有些人若因此怨恨自己的国家也很正常。」

是这样吗?莉丝希恩歪着头。

也许吧。被幽禁的那十六年间,她什么都没得到,却从未心生怨恨。或许是因为她并不明白「怨恨」是什么样的情绪。至少,她还是被留在了这个世上。而且,当初幽禁她的双亲也早已不在人世。留下的,就只有那些完全不知情的子民而已。

「安涅利的人民和我被关起来的事没有关系。既然我是公主……如果能帮上忙,那就太好了。」

让那些如今生活在罗兹萨克属地的人民能够不受到迫害,平安地生存下去。她认为为此尽一份力,是作为王族理所当然的责任。

虽然斟酌着用词,但莉丝希恩依旧笔直地望着对方说出这番话。男子见状,眼神柔和了下来。

「您果然……是一位用情深厚的人呢。」

「是吗?明明,我有可能是魔女?」

「您并不是魔女。就算是魔女,她心中所拥有的爱情也不会不同。」

他说的话用词简单,莉丝希恩却不太能明白其中的意义。她只知道,那是一段温柔的话语。

莉丝希恩觉得有些害羞,又有点坐立难安,动来动去地重新调整坐姿。思考着要不要说出口,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可是,大家都说我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很奇怪。所以我应该是魔女没错吧?」

她曾有一次在安涅利无意间听见侍女们窃窃私语这件事。当时她不是很清楚这番话的含义,但在来到罗兹萨克,听到自己的发色与眼睛跟双亲完全不同时,才终于明白她们的意思。所以她真的觉得自己或许是魔女。

翻开历史来看,就会知道这样的存在被人所忌讳也是理所当然。自己或许拥有的那份爱,也不过是在面对那样的恐惧时瞬间就会被抹灭的概念罢了。

见她瞳孔中闪过一抹不安,文官以稳重的眼神看向她。

「亲子间发色不同并不罕见。再者,即使是魔女,说穿了也只是普通人。之所以会被这样称呼,是因为她们是强大的魔法师,而且主动选择与人群保持距离。」

「……是这样吗?」

「是的。即使拥有足以匹敌魔女的力量,也有人选择在人群中生活,且并未被称作魔女。换言之,魔女这个称呼与其说是指她们的力量,不如说是基于她们的生存方式而冠上的。公主殿下无须在意。」

听得有些发愣的莉丝希恩,听见对方接着说「如果您还是担心,我可以帮您整理资料作为佐证」,赶紧摇头拒绝。

总觉得胸口的那股郁闷彷佛突然散去。莉丝希恩用充满敬意的眼神望着这位教师。

「你什么都知道呢。」

「只是刚好能回答公主殿下的问题罢了。我也还有许多不瞭解的事。和您一样,我也还在学习中。」

他虽这么说,但能在这样聚集优秀人材的罗兹萨克宫廷中担任文官,想必是个能力出众的人才。莉丝希恩心中突然涌现好奇,开口问道:

「你是,看过很多外面世界的人吗?」

她并没有被迪塔的邀请所打动,但要说对外界没兴趣就是骗人的。不过,那并不是一种「想看看外面」的强烈渴望,只是单纯地对「外面有什么」的好奇。

听到这犹如孩童般的提问,男人点了点头。

「是啊,我也曾经旅行过。不过,有些事非得亲眼看见才会明白,也有些事光是看了也无法真正理解。也有即使不曾见过外界,却依然博学的人存在喔。」

「没有只有优点的东西吗?」

「没错。与其说孰优孰劣,不如说是各有不同的优点吧。」

颇具教师风范的男文官点了点头。

「不过,这和学习无关。公主倒是可以考虑申请一次外出。毕竟您应该会想亲眼看看安涅利的土地。」

「啊……」

莉丝希恩睁大了那双暗色的双眼。

──虽然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但她的确想过要亲眼看看自己的祖国。

她想知道,如今那里的人民是否安心地生活着,更想知道,那片她未曾见过的国土是什么模样。

长年被困在高塔中的公主,转头望向图书馆那扇小小的窗户。

如今的她,已经知道在那窗外是无尽延展的大地与天空。她想像着那片从未亲眼目睹的土地上,自己的国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

「我有一天,也能去安涅利吗?」

「当然可以。」

明明没有留下任何记忆,为什么会对那片祖国怀抱乡愁呢?

那是遥远的、失落的的爱国。

莉丝希恩感觉胸口因某段遗忘的记忆而疼痛,带着泪水盈眶的眼眸轻轻点头。



事实上,在奥特温日复一日忙碌的生活中,花在来自安涅利的公主的时间比重逐渐减少。目前来说,她年纪尚轻,要纳为侧室还太早。而且即使刻意隐匿了她的存在,属地的统治问题也未见混乱。

所以对他而言,莉丝希恩只是搁置于意识一隅的存在……不过,也许是自己不愿面对她。那个笨拙却真挚的少女,总让奥特温想起他不愿回忆的事。

然而,就在他持续回避那份目光的某一天,收到了来自纳德拉斯的书信。

看到那封形式正规的书信,奥特温忍不住想要唉声叹气。

信中内容,正是他一直置之不理的问题,也就是关于少女的待遇。

莉丝希恩心神不宁地看了看时钟。

距离今日的课程开始还有些时间,她坐在梳妆镜前,手忙脚乱地梳理着那头漆黑长发。见少女主动在意起自己的仪容,刚走进房内的艾尔希忍不住微微一笑。

「如果您想盘起头发,我可以帮忙喔。」

「啊,麻烦你了。」

莉丝希恩刚转过身,就听见房门被敲响的声音。

艾尔希疑惑地前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她的教师,也就是那名文官。

「哎呀,您比预定时间还早呢。」

「事出紧急,陛下想亲自问公主一些事情,我是来迎接她的。」

「奥特温?」

事出紧急,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是之前惹他不高兴的事,未免也拖太久了。还是安涅利的统治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是他正考虑发动下一场战争?

莉丝希恩虽然感到困惑,依然照着指示走出了房间。她与自己的老师并肩走在漫长的城堡走廊上。面对这位总是能回答她任何问题的老师,莉丝希恩试着问了她先前曾问过艾尔希的问题。

「你觉得,奥特温还会发动战争吗?」

走在她前方的男子微微回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中似乎闪过些许怜惜,只是少女无法察觉。他的语气比平时低沉了些,缓缓回答:

「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应该不会这么快。虽然对安涅利的侵略是毫无障碍地完成了,但要让支配稳定下来,至少还需要半年时间。现在这个时期,更重要的是避免安涅利遭到夺回。虽说罗兹萨克在军事上优于西边的纳德拉斯,但若对方获得其他国家的援助,局势应该也将陷入不利。」

他的回答委婉,却不像平常那样正面回答莉丝希恩的提问。少女觉得那就是在默认她心中的不安,抬头静静地凝视着他。男子被那双纯真的眼睛看着,脸上露出些许动摇,便补充说道:

「事实上,军备的确有在扩充。不过那也是出于守护国家的必要。是否会有进一步的侵略行动,必须要到了那时候才会决定。」

他的这番话听起来就像在说「人心总是无法预测」。对莉丝希恩来说这或许有些难懂,但她也隐约明白也许就是这样。在她眼中,奥特温总是给人一种摇摆不定的印象。

「对不起,问了这么难回答的问题。」

「请不用在意。」

莉丝希恩走着走着,望向走廊外的窗景。夕阳西沉,天空正转为夜色前那片美得令人想哭的深蓝。

那是她最喜欢、最让她心神向往的颜色,所以自然地放慢了脚步。

唯独天空的颜色,想必无论从哪里望去都是相同的。就算经历了漫长岁月也依旧不变。

「我……还是希望安涅利的人民能够幸福。」

在与许多人对话,获得知识,并得以生活在这样一个被保护的环境中之后,现在她最渴望的就是这件事。

她不晓得为何对那个祖国没有任何回忆,却仍会产生这样的情感。不过,既然自己生为王族,自然会希望守护那些在安涅利生活的人们的安宁。遭到毁灭的祖国,这个称呼让她听起来十分痛心。所以她才希望成为他们的力量。

「请放心吧,公主。罗兹萨克有能力进行良好的统治。」

这句话很温柔,但多半是因为他是这个国家的文官,才会这么讲吧。莉丝希恩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然而当她抬起头时,才惊觉平时总是形影不离的纳克竟没有跟来。

记得他刚才应该是在桌上睡觉。想必是匆匆出门时忘了带上他吧。平时一有动静,那只小龙总是会立刻清醒并跟着她走,所以这种状况实在罕见。

莉丝希恩不禁涌起一股不安,但此时他们已抵达了王的执勤室门前。

文官敲门后,里头传来利玛的声音。事到如今,莉丝希恩也不好意思再提回去找纳克的事。她只能默默将教师留在走廊上,独自走入房内。

里面已有奥特温与利玛在等候。王命她坐下后,立刻开门见山地抛出问题:

「莉丝希恩,有多少人知道你的存在?」

「咦……?」

这是出乎意料的问题,让她轻轻睁大了眼,陷入思索。

「曾有几位侍女轮流照料过我。在这十六年间……总共大约有五十人吧。人数随着年份逐渐减少。除此之外,我没有见过其他人。」

「那些侍女曾对你说过什么?例如,关于你的婚约。」

「婚约?」

那双原本就张大的暗色双眼,彷佛要从睫毛间滴落出来。莉丝希恩颤动着长睫毛,轻轻眨了眨眼。

「没有。她们从来没有……告诉我任何事。连一句话也没对我说过。我想,大概是被命令不能开口吧。我除了在梦中,从没与任何人说过话,直到见到你们为止。」

奥特温与利玛哑然失声。

他们没想到莉丝希恩的幽禁环境竟然会如此惨烈。奥特温的脸色变得不悦,但他在利玛的目光提醒下,还是切出了正题。

「其实,纳德拉斯送来了一封信,询问你的安危。据说他们的王太子杰德,是你的未婚夫。」

莉丝希恩在脑海里反覆咀嚼「未婚夫」这个词的意思。

「我,第一次听说。」

毕竟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晓得,对未婚夫的存在更是毫不知情。

她一脸茫然的反应,正如奥特温所预料的。

话虽如此,安涅利的国王与王妃早已过世,逃亡的重臣们也下落不明。现在能得知安涅利机密的,只有城中遗留下来的文件而已。

其中虽未记载莉丝希恩的婚约,但即使是捏造的,纳德拉斯也已经正式寄来了书信。既然奥特温没有手段证明是真是假,今后若要将莉丝希恩推上台面,就不得不以纳德拉斯王太子的未婚妻身分对待她。

「糟糕啊……」

奥特温用手扶住下巴。

──虽然他原本就有意在将来与纳德拉斯交锋,但现在还为时过早。

与安涅利不同,纳德拉斯是面临大国边境的国家,军备相当完备。若真要爆发冲突,也得等安涅利领土内稳定下来才行。

但就算不想与纳德拉斯交恶,一旦莉丝希恩的存活曝光,纳德拉斯必然会以正当权利的名义要求将她引渡回去。而实际上,包括利玛在内的重臣们全都建议顺应这项要求。

据利玛所说,魔法板的开发也已接近完成。若以魔法师的价值来看,舍弃莉丝希恩的确可惜,但若继续留她在身边,反倒会成为动乱的祸根。与其如此,还不如尽可能将她的魔力重新封印,随后再引渡给纳德拉斯,借此换取对方正式承认安涅利领土的统治权,这是大多数臣下的看法。

然而,尽管明白这些,奥特温仍对是否该舍弃她感到犹豫不决。

纳德拉斯若察觉她难以控制的魔力,也可能将她再次幽禁。不,如今安涅利已经灭国,纳德拉斯也没有将她视为王太子妃的利益所在,反而更有可能偷偷将她关进深宫,不见天日。

奥特温毫不掩饰烦躁,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打算怎么做?想离开这里前往纳德拉斯吗?」

莉丝希恩被这么问,抬眼回望他。

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在奥特温眼中就像是在苦恼。奥特温对她感到烦恼这点也有些烦躁。若她坚决表示不愿前往,他也可以宣称她已死,再藏匿于某处。

如此一来,她便能摆脱王族身分,获得自由。

能够离开那座幽闭她的高塔,离开这座宫殿,默默地取回属于自己的生活。

奥特温脑中浮现出她在蓝天下悠哉行走的模样。那是与他本人及他母亲都截然不同的结局。是一场无拘无束、纯净明朗的结局。

在不自觉描绘出如此景象的他面前,少女思索片刻后抬起了脸。

「如果,这样也可以的话,那我就去吧。」

「……啊?」

全身失去了力气。

就好像明明答案是如此显而易见,却从指缝间滑走了一般的失落感。

他不由得愣住,而莉丝希恩像没察觉似地,以平淡的语气继续说:

「如果我去了,战争应该暂时不会爆发,安涅利也不会变成战场。对吧,奥特温?」

「你……」

她明白,只要与纳德拉斯发生冲突,祖国就有可能再度沦为战火之地。

她明白,却仍愿意履行自己身为公主的责任。

奥特温完全无法理解,那个十六年来不断遭祖国背叛的少女,为什么还能抱有这样的心意?他压不下心中的苦涩,脱口而出: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那个对你毫不仁慈的国家,对你有那么重要吗?」

「国家很重要。因为人民没有错。而且──」

莉丝希恩抬起视线。

她直直凝视奥特温,微微松开嘴角。

那不似笑容却近乎微笑的表情,是奥特温第一次见到她表露出属于自己的情感。

这位存在遭到藏匿的公主,用一如既往清澈的语气说道:

「这样的话,我就能稍微为你派上用场了。你愿意让我离开那座塔,我很开心。」

「……!」

奥特温一时说不出话来。

──自己到底为这个少女做了什么?

把她带到这座城堡后,给了她身为王族该有的生活,给了她能够学习魔法的环境,也让她自由学习其他知识。

但是,那不过是将她关进另一座牢笼罢了。基于身分立场,她很少能够在众人面前现身,连在城中也经常遭受异样的眼光。如今的生活虽然奢华,代价却不至于要她非得交出余生不可。就连奥特温本人也从未对这位无知的少女表现过任何温柔。

喉头深处一阵灼热。奥特温闭上双眼,挤出几乎要沙哑的声音。

「……知道了。我会考虑看看。」

除了这句话,他再也找不到其他能说的话。



莉丝希恩从奥特温的执勤室走出来后,看到文官男子还站在原地,惊讶地睁大了眼。

她以为对方只是帮忙带路便离开了,没想到此刻他正站在窗边朝纳克投掷着小点心。那只龙灵活地接住不断飞来的点心,大口咀嚼,看起来不亦乐乎。

莉丝希恩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在陪它玩呀?谢谢你。」

她开口后,那文官才终于察觉到她出来了,带着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说:

「因为公主一进房间后,这只龙就飞来了。失礼了。」

纳克发出一声高兴的叫声,飞扑到莉丝希恩怀中,她将它接住后抱在胸前。在走廊移动回去的途中,莉丝希恩开口问道:

「如果我离开这座城堡,还能跟老师书信来往吗?」

男子露出惊讶的神情,但很快便露出微笑让莉丝希恩安心。

「请放心。不论在哪里,只要您说一声,我随时都会赶到。」

「会是很远的地方,所以我不会随便要求……不过,还是谢谢你。」

「这个时代有转移阵的存在,就算距离远也不成问题,请放心吧。」

他的话语大概是在说「无论身在何处,都能继续学习」,不过莉丝希恩不确定到了纳德拉斯后是否还能获得这样的权利。那边也许会对她好,也许不会。这点唯有实际去了才知道。

少女怀着些许寂寞的情绪,一边走着,一边望向窗外。

夜空如同被擦亮过般漆黑,唯独尚未完全升起的苍白月光冷冷地照映着这个世界。



少年正凝视着大陆全图的东南部思考事情时,听到门被敲响的声音而抬起头来。他应了一声后,随从艾莉德行了一礼,走入房间。

「殿下,杰德殿下想与您谈谈,听说是罗兹萨克的回覆已经到了。」

「明白,我马上去。」

安涅利唯一的遗孤王子亚贝尔无法隐藏脸上的紧张。

那天在安涅利城堡的离宫遇见的魔法师,建议他们请求纳德拉斯的援助。他们便与纳德拉斯的国王与王太子杰德商量,正式向罗兹萨克询问身为杰德未婚妻的莉丝希恩的安危。

虽然事实上并无此事,但罗兹萨克方也无法否认。如果能借此将莉丝希恩夺回,自然是再好不过,就算不行,也能知道她在对方国内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这提案的发起者是那名身为间谍的男魔法师,不过王太子杰德欣然同意了此事。当亚贝尔为此感到抱歉时,杰德王子还笑着说:「若不是她遭到幽禁,说不定我们真的会订下婚约呢。」

亚贝尔走到会议室前,挺直身子。他身上散发出的是完全看不出只有十一岁的自信与气魄。当卫兵打开门时,他毫不畏惧也没有骄傲之气,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便踏入会议室。

这次会议的主导者是杰德,他等亚贝尔就座后,环视在场众人。

「前些日子,送往罗兹萨克的书信已经收到了回覆。」

王太子的声音让会议室陷入一片寂静。

那封书信不只是为了询问公主的安危,更是一种试探,判断罗兹萨克是否有意与纳德拉斯敌对,若有,其时机又会是何时。

在众人的注视下,杰德王子拿起一封书信。那是由罗兹萨克王奥特温亲笔书写回覆的信函。

「信中表示,莉丝希恩殿下确实在罗兹萨克。但由于曾遭幽禁衰弱的身心尚未完全恢复,因此会暂时在罗兹萨克静养。等恢复健康状态,会先确认她本人的意愿,再安排她前往纳德拉斯。」

听到内容几乎等同实质上的保留处理,纳德拉斯的重臣们齐声叹息。

看来,罗兹萨克眼下并不打算与纳德拉斯正面冲突。既未否认莉丝希恩仍在世的消息,也未对婚约提出异议,这些就是最好的证明。

然而,也不能否认罗兹萨克无意轻易放人。

罗兹萨克认为若交出莉丝希恩,纳德拉斯有可能以其王位继承权为名发起对安涅利的复国行动。所谓的静养大概只是个借口,真正的意图是想争取时间。

就在重臣们各自陷入沉思时,亚贝尔露出难掩担忧的神情问道:

「那么……姊姊她……?」

「根据间谍回报,莉丝希恩殿下如今作为客人被安置于城中,正如信中所述,似乎正在学习魔法等课程。」

「魔法……」

亚贝尔的眼神暗了下来。

──莉丝希恩拥有可能被视为魔女的魔力,这也是她被幽禁的理由之一。

然而亚贝尔至今对纳德拉斯一方都未透露姊姊的这项能力。若让他国知晓姊姊的力量,不知道会怎么样被利用。所以,作为弟弟的他隐藏了这些资讯,只是拥有她的罗兹萨克想必已经察觉了。

身为野心家的奥特温王究竟会如何对待莉丝希恩?亚贝尔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浑身僵硬。坐在对面的杰德察觉后一脸担心地望向少年。

「别那么担心,亚贝尔殿下。我们一定会把莉丝希恩殿下带回来的。」

「……是。」

亚贝尔振作精神,抬起头。

他知道纳德拉斯会帮助他,但也清楚他们并非完全的盟友,当然杰德也不例外。

更不用说毁灭了安涅利的罗兹萨克,从头到尾都只会是敌人。

那么,在这样的局势下,究竟谁才会真正站在莉丝希恩这边,愿意守护她呢?

──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别人。十一岁的王子如此坚信着。

真心话是,他现在就想冲到姊姊身边。想见她、想亲口和她说话。

但他知道,自己如今是安涅利最后的王位继承者。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波及目前仍能勉强维持平稳生活的民众。现在必须忍耐,谨慎行动,直到有朝一日能亲手执起姊姊的手。

亚贝尔在桌下紧握拳头,这时,杰德接着说道:

「幸运的是,如果罗兹萨克真的对纳德拉斯开启战端,基斯克已表示将全面援助我们。我们至少是不会输的。」

「咦……」

亚贝尔不禁倒抽一口气。基斯克确实是大国,只要他们站在我方,这场战争就不会输。但问题在于,基斯克并不是出于善意而动的国家。尤其现在掌握基斯克政务的王妹极好争执,据说身边的魔法师们潜伏四方,在暗地里编织着阴谋。

这样的国家一旦介入,祖国恐怕会被卷入比预期更严重的混乱之中。亚贝尔追求的是姊姊的安危,而非以武力夺回祖国。这点,当初劝他求助纳德拉斯的间谍男子再三叮嘱过「除了姊姊的安全以外,别再有其他奢望」。亚贝尔也曾向杰德提出这样的请求。

然而,杰德的善意在对罗兹萨克戒心的催化下,正开始朝着他原先期望之外的方向发展。亚贝尔感到指尖的血液逐渐退去。

──果然,自己必须要采取行动。

若只是待在安全的地方,连自己亲手许下的愿望也会逐渐变质。姊姊唯一的家人只剩自己。将他带来纳德拉斯的那位间谍男子曾经耳提面命地告诫他「你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才是最优先的,否则莉丝希恩也无法行动」,但世上最牵挂姊姊的人终究还是自己。所以他做出这个决断不需要花上太多时间。

会议结束后,亚贝尔笔直地回到自己被分配的房间,开始收拾行囊,换上旅行装束。这时,随侍艾莉德进来房间,看到王子的模样后惊呼出声。

「殿下,您要去哪里……」

「我要回安涅利一趟。」

「什么!?太危险了!罗兹萨克还在追查殿下的下落啊!」

如今安涅利虽已成罗兹萨克的属地,但那是在未经安涅利旧王家同意的情况下所进行的有效支配。因此罗兹萨克仍在追查亚贝尔的下落。他只要一出纳德拉斯,在对方的监视底下随时可能被逮到,甚至当场遭到杀害。

「只要殿下平安无事,我们还可以召集人手,重建王家──」

「艾莉德,那是不对的。」

亚贝尔果断地打断她的话。

「王家的存在是为了保护国家,不该牺牲如今得以安稳生活的百姓去重建王家。若有一天我真的要以王族的身分站出来,那也该是在安涅利人民的权利无法被保障的时候。」

以此观点来看,奥特温无疑是安涅利「王家」的敌人。他毫不偏颇地治理安涅利,从而让王家的存在变得毫无意义。

若他是以征服者的姿态压迫安涅利的人民,民众自然会团结起来,拥戴亚贝尔进行复国与复仇。但他没有这么做。亚贝尔认为,既然现状尚称平稳,人民纵然尊重王家,也无法让他们抛弃自己的生活。

见艾莉德露出悲伤的表情,少年露出一抹笑容。

「我对杰德殿下感到很抱歉,但纳德拉斯姑且不论,基斯克下手可是毫不留情的。若我待在这里反倒被拿来当成开战借口,那可受不了。」

──而且我很在意姊姊。亚贝尔没有说出这件事。

艾莉德一时间虽然犹豫不决,但最后仍决定服从主君的意志。两人匆匆完成准备,悄悄避开守卫的眼线,离开城堡。

与艾莉德二人共乘骏马奔向祖国的途中,亚贝尔忽然想起一事。

他的父亲绝非暴君,但作为父亲的确是有问题的。这点毋庸置疑。原本应持续到莉丝希恩死亡为止的幽禁,在第十六年就因王城陷落而画下句点。姊姊从囚笼中被带出,得以知晓外面的世界。那么说不定那天的转变,正是为了审判那位惧怕女儿而将其幽闭的王吧。

怀着这样的幻想,两匹骏马在夜幕下的细道上奔驰而过。

苍白的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关于死去母亲的记忆,大多都是在她自己的房间。

她是末席侧室,身体虚弱,几乎不曾踏出门外。因此,奥特温经常主动探望母亲,在她的房里共度时光。

随着年纪渐长,他探望母亲的频率逐渐减少,但深厚的亲情依然不变。和父亲、兄长一样,对还是少年的奥特温而言,母亲是自己重要的家人。

他得知母亲其实是魔法师,是在十岁那年。那天他照例造访母亲房间,却听说母亲暂时离席,便决定在她回来前浏览房间书架打发时间。在他抽出一本书时,意外发现书架深处还塞着其他书。

他抽出来的那本是有着皮革封面的书。封面以深蓝色染制而成,上头镶着银色装饰,但无论是封面还是书脊上都没有书名。奥特温觉得奇怪,便翻开了那本书。

「这是……肖像画?」

夹在书封里面的是一对男女的肖像画。看得出这画作相当古老,奥特温正觉得奇怪时──下一瞬间,书本竟啪一声自己阖上了。

他吓了一跳,肩膀随即被母亲的手轻轻搭住。

「这本不行喔。」

「母亲……」

母亲微笑着从他手中取走书本。她那温柔却不容置喙的举止非常少见,但比起这点,奥特温更在意的是刚才自行阖上的那本书。他小心翼翼地问:

「难道这本书,是活的吗?」

听到少年如此认真的提问,母亲先是瞪大双眼,接着笑了出来。她边笑边将那本书放回书桌。

「不,刚才是我用魔法关上的。」

「原来母亲会用魔法啊!」

「我只是尽量不去用罢了。在这里,那种东西是多余的。」

她微笑着这么说,神情略显复杂,但当时的奥特温还无法理解。不过他还小的时候,母亲好像确实凭借着惊人的直觉,多次提前预防了国王与国家的危机。他也曾听父王开玩笑地说她是「幸运使者」。

然而似乎是察觉到孩子脸上浮现「为什么不使用魔法」的疑问,母亲露出一抹苦笑。

「一旦拥有强大的力量,人们就会开始不想失去它,对吧?但那样的心情,常常会带来不好的结果。所以有点不方便刚刚好。」

母亲这么说着,将手放在拿起来的书本上。

「这本书也是。这是离开国家的时候,姑母送我的,说『绝对会派上用场』,据说是记录一切历史的书。但这本书拥有的力量并不好。虽然它也曾帮过我──但你绝对不可以用。」

「母亲是指,使用书本吗?」

奥特温不太理解她的意思。毕竟,他连这本书的内容都还没读过。

母亲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位姑母也是个不怎么好的人。她肯定是希望我滥用这本书的力量吧……不过我不会碰它。其实说不定把它交还给国家才是正确的做法,但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或许将来会刚好出现命运的安排,有某个人出现把它毁掉吧。」

那像是赎罪般的低语,或许并不是说给奥特温听的。

之后母亲便将书收到了某个地方。

在母亲去世后,奥特温拒绝碰触她的遗物。

所以,那本没有书名的书……或许至今仍藏在王城的某处。



自从那天被奥特温紧急召见后已经过了一周,莉丝希恩依然不知道他对纳德拉斯作出了什么回覆。但她的生活与之前并没有什么改变。

她已经大致上记住了文字的阅读与书写,但还无法顺利读懂艰涩的书籍。不过,她为了瞭解历史与各国情势,仍然努力学习。那位男文官也始终耐心地陪伴并引导她。

这天她也正埋首于厚重的历史书中,像只小猫般歪着头询问自己的教师。

「那么,基斯克和法尔萨斯的关系不好吗?明明是邻国?」

「是的。毕竟基斯克是在几个大国当中相对较新成立的国家。对于拥有悠久历史的法尔萨斯似乎心存芥蒂。」

「我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是因为,他们羡慕那些在黑暗时代建国的国家吧。对王家来说,历史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力量。」

「这样啊。」

她虽然显得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点了点头妥协。那名男子见状不禁笑了。

「不过话说回来,两国应该也不会走到正面冲突的那一步。毕竟一旦开战,可能会波及整个大陆。大国之间的战争也已经有两百多年没发生过了。虽然军力较弱的基斯克有位较为危险的掌权者,但法尔萨斯的拉尔斯王似乎并没有想要干涉他国的野心。」

看起来比较有那种野心的,反而是奥特温。见莉丝希恩「唔」一声环起双臂,那男人彷佛读到了她的想法般忍不住笑了出来。

「别担心。陛下的个性虽然容易被误解,但实际上他更为重视内政。若没有十足的胜算,他是不会贸然出兵的。」

「如果跟纳德拉斯开战,感觉会输吗?」

「倒不至于会输,但肯定无法全身而退。毕竟就目前的局势来看,对方很有可能会拉拢基斯克。直到能针对这点做出对策之前,陛下应该是不会主动出击的。」

那么也就是说,他会选择把自己交给纳德拉斯吗?

但是,目前为止从未听过相关事宜。莉丝希恩不禁撑着双肘伏在桌上,望着天花板。

「我这样悠哉生活,真的好吗?」

「当然可以。这是公主殿下应有的权利。不过,今天也快到午餐时间了呢。」

「啊!今天我请艾尔希帮我做了便当!我说我想在中庭吃看看,她就说会帮我准备。所以那个……」

少女努力寻找适当的话语,抚着自己漆黑的长发。

「老师也愿意,一起吃吗?」

「若您不嫌弃,我很乐意。」

见对方露出笑容回应,莉丝希恩眼睛一亮,欣喜地收拾桌面,与男子一起走出图书室,前往中庭。走出室外后,少女依照男子的吩咐走在阴影处,这时她无意间抬起头,发现三楼窗边站着一人。

那是一位将丰盈金发高高盘起的美丽女子,看起来正凝视着莉丝希恩。从服饰来判断,应该是上流人士。莉丝希恩不禁歪着头。

「她是谁……?」

「那是赛莲涅大人,陛下的其中一位侧室。」

「好漂亮的人。」

看起来大概比莉丝希恩年长六、七岁。她身为贵族的华丽气质有着自然而然吸引人们目光的魅力。男文官用自己的身体帮莉丝希恩挡住阳光,为她解释。

「听说赛莲涅大人出身下级贵族。由于父亲早逝,她是靠着自己积极参与社交活动,建立人脉,才得以成为陛下的侧室。」

「好厉害……」

也就是说,那位女性是靠着自身的努力,凭一己之力夺得妃位的吧。的确,奥特温感觉就喜欢那样的女性。相较之下,自己除了出身以外是一无所有。虽然拥有魔力,但这与其说是优点更像是个缺点。迟迟未被安排前往纳德拉斯,也许就是因为莉丝希恩欠缺太多身为王妃的条件。

「我也要,加油才行。」

「公主已经非常努力了。」

「可是,大家都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才好。为了让安涅利和平地……呃,统治下去,我的职责应该是要和某人结婚吧?可是因为我还是个孩子,大家才会觉得很伤脑筋,不是吗?」

「没有人伤脑筋喔。」

男子干脆地说道。他看起来与奥特温年龄相仿,但或许是因为个性沉稳,总让人感觉成熟许多。他轻轻地推了推圆框眼镜。

「大家只是都忙于处理自身的事情罢了。他们正忙着思考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自然也就忙碌到无暇顾及他人。」

斑驳日影洒落在绿意上,织成一片淡淡的光纹。虽然没有风,空气却带着凉意。

莉丝希恩那双小小的脚轻轻踏过青草。

「可是,你明明那么忙,还愿意花时间陪我。」

「因为公主殿下对我来说很重要啊。」

听到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少女一下子满脸通红,接着她立刻回神。

「其实,是因为我这个人很麻烦吧。」

「世上没有不需要别人照顾的人。每个人或多或少都需要仰赖他人的帮助。你只是补回从前没被好好对待的那份关怀,不需要为此感到抱歉。至于安涅利和纳德拉斯的问题,也有很多人在努力处理,想必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如果真的顺利解决了,会不会,反而没有人愿意跟我结婚?」

「那么,到时候请您跟我结婚吧。」

「咦!」

男子一边笑着走在前方,莉丝希恩则用双手捂着红通通的脸颊跟在他身旁。走到中庭时,艾尔希正用力挥手朝他们示意,中午的餐点已经摆好在那里了。

「……真是可爱。」

塞蕾涅放开搭在窗框上的手。

听说从安涅利带来了一位公主时,她本以为会成为侧室,却毫无那种迹象。明明听说是位美得惊人的少女,实在教人纳闷。所以,她今天特地前来确认,却发现她比想像中来得稚嫩许多。或许是因为她以前一直受到幽禁,才会和孩子没什么两样吧。

所以,会为罗兹萨克诞下下一任国王的,果然还是她们五位侧室之中的某人。而塞蕾涅一直认为自己是最有机会的那位。

其他侧室皆因家族、血统或有力贵族的支持而成婚,唯有塞蕾涅是奥特温亲自选定的。他曾说「我喜欢你毫不掩饰野心的样子」,实际上最常造访的也是她的房间。

但令她在意的是──尽管如此备受宠爱,赛莲涅至今仍未有怀孕的征兆。不过,其他四人也都尚未怀孕,说不定问题反而出在奥特温身上。

──如果这情况一直持续下去,或许该考虑其他的路。

身为侧室的生活固然无忧无虑,但她不想就此止步。赛莲涅有自己的野心。如果还有更懂得欣赏她的地方,她宁愿选择前往那里。尽管罗兹萨克征服了安涅利,终究只是个小国,难保将来不会因为大国一时兴起而被轻易击溃,更何况奥特温也可能会被国内的某人拉下王位。事实上,从赛莲涅掌握的情报网当中,也听说大贵族正在策动针对国王的阴谋。

她自十几岁起便侍奉在奥特温身边,对他的才干心怀敬意,也的确有些情分,但她并不打算与他共赴沉沦。在那之前便能替自己决定未来动向,正是她的强项。也因此,她希望尽可能掌握珍稀的情报,好让自己有选择投向哪方阵营的筹码。赛莲涅从窗边离开,转过身子。

这时,一名貌似魔法师的男子正躲在远处柱影中,如同打量般注视着她的背。



「──贝伦基侯爵有动作了?」

正对着办公桌的奥特温在听见这份报告时皱起了眉头。站在他面前的将军点头回应。

「正是如此。最近似乎在各地的诸侯之间散播言论。他说『国王并非为了以战果使国家富裕,而是单纯喜好战争』,还说『证据就是他仍让安涅利的百姓过着原本的生活,甚至仅仅收取些微税收』。」

「就算对农民征收重税也毫无意义,更何况是在刚征服的领地,这样只会引来反感罢了。安涅利的领土今后还得开垦为农地,我可不想与原住民产生纷争。」

「所言甚是。只是贝伦基侯爵似乎巧妙地煽动了贵族们的不满,支持他的人虽然不多,但正在逐渐增加。」

「一群蠢货。」

贝伦基侯爵是罗兹萨克屈指可数的实力派,他的儿子正是奥特温同父异母姊姊的丈夫。

那位姊姊是先王正室所生的女儿,和夫婿育有一名现年六岁的男孩,而那名孩子目前是仅次于奥特温的王位继承者。

当然,若奥特温有了孩子,自然是他的孩子继承顺位更高。但反过来说,目前奥特温尚未有后,一旦出了什么意外,王位便会落入贝伦基侯爵孙子的手中。对于政敌这样居心叵测的举动,奥特温难掩心中的厌恶。

偏偏现在正值与纳德拉斯的关系陷入胶着的时期。王沉思片刻后开口说:

「把贝伦基侯爵叫来。现在他应该正好在城内吧。」

假如有不稳定的幼苗,就该早早钉牢为宜。毕竟他本来就是政敌中的头号人物。

奥特温翻阅例行会议的内容,等待对方来到,不久后被传唤的贝伦基侯爵便现身。这位大贵族的年岁是国王的两倍,但是在态度上依然保持着臣子的礼数。

「不知王召我前来,有何要事?」

见对方笑容可掬地问道,奥特温投以冷淡的视线。

「听说你最近在贵族之间散播了不少话。」

「这个嘛,请问是指哪方面的呢?既然彼此有交流,自然也会聊天,但若要说是哪句话有问题,恕我无法理解。」

「是关于安涅利的战后处理。如果有什么不满,我不介意你直接说出来。」

听到王的语气锐利如刃,贝伦基侯爵却是露出一副受了冤屈的表情。

「不满什么的,那可万万不敢。我只是觉得,陛下对敌国的人民未免也太过宽容罢了。」

「如今他们已是罗兹萨克的子民。你无权谴责我宽容的器量。」

「他们不可能连灵魂都屈服。陛下,我担心您的安危,所以恕我冒昧直言。那位自安涅利带回来的公主……听说是位极为美丽的女子。不知陛下对安涅利的宽容,是否是因为那位女子的缘故呢?自古以来,美得过分的女子都被称为倾国之人,陛下还是小心为妙。」

「你是说我因为私情而做出这样的决策吗?」

安涅利的统治方针与莉丝希恩无关。他只是单纯根据未来的长远局势,选择最有利益的做法罢了。然而,贝伦基侯爵毫无惧色地承受住他那蕴含怒意的视线。

「若是冒犯了陛下,还请恕罪,但问题不在于陛下心中如何想,而是在于他人如何看待这件事。照这情形发展下去,我国很有可能因为一名公主而与纳德拉斯开启战端。既然她是被秘密养大的公主,我想直接处决也未尝不可──」

「那女人还有利用价值!」

奥特温的话语几乎是脱口而出,贝伦基侯爵听闻后抬起了头。

他以毫无顾忌、充满探究意味的视线直直投向奥特温。

「您是说,那位公主殿下具有利用价值是吗?」

看到他眼中闪过一抹强烈的兴趣,奥特温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贝伦基侯爵带着思索意味的视线望向空中。

「我确实听说过那位公主殿下拥有强大的魔力,目前正在接受魔力控制的训练。但一位魔法师当真能有那么高的价值吗?即便是再多一位与法尔萨斯宫廷魔法师等级相仿的人才,也不至于对属地的支配造成什么变化吧?」

「她是在研制能够取代武器出口的魔法具。」

──他正被迫说出不利的话语。

但若现在什么都不说,宫廷的声音或许会倾向处决莉丝希恩。她和奥特温的母亲不同。她是愿意为了国家牺牲自我的人。所以她接受了被幽禁的命运,也愿意为了回避战争而远赴他国。从不顾念自己。

然而,他认为那并非出自高洁,只是幼稚的无知与放弃罢了。

正因如此,自己能做的就是不再让她承受更多牺牲。

见奥特温试图反驳,大贵族以老练的眼神探寻着他的态度。

「魔法具吗?从现在开始投入魔法具的开发,真能与诸大国分庭抗礼吗?」

「只要改变竞争的土壤,机会就多的是。法尔萨斯那样的国家并没有出口魔法具,有的是可以切入的空隙。」

「原来如此。若能量产那种会发热的钢铁之剑,确实会成为相当优良的商品呢。」

「……!」

奥特温差点发出惊讶的声音,但勉强忍住了。

贝伦基侯爵已经知道魔法板的开发正在进行中了。原本应该已经严加命令魔法师们不可外传,但这是宫廷之中,消息总是会从哪里流出去。而对方是在暗示这项技术是否可以转用于魔法武器。

然而,莉丝希恩正在制作的魔法板是要代替武器的生活必需品。将其转向军事,无异于践踏她的心愿。正因为如此,即使奥特温也曾一瞬间想到或许可以用在武器上面,最后还是将这个想法压在心中。

见他沉默不语,贝伦基侯爵带着和气的笑容开口。

「原来如此。那么暂时观望一段时间也无妨。不过请陛下牢记,公主殿下终究是亡国而来的人质。还请不要施以无谓的温情。」

「……我知道。」

原本是为了警告对方才召见,结果反倒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贝伦基侯爵离开后,奥特温不禁不悦地咂舌一声。自己居然就这样被诱导着说出了莉丝希恩的事,实在令人生气。他不禁因为厌恶自己而想要朝东西发泄怒气。

但他早已不是十多岁的少年,便将那股幼稚的冲动吞下,立刻下令加强莉丝希恩的警护,以防万一。在做出安排的同时,他也自然地开始反思自己。

──的确,正如贝伦基侯爵所说,他或许真的是个喜好战争的国王。

然而他从来不是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为战而战。以前是如此,今后也一样。

比起那些安于享乐、贪图权势与利益的王,他为了让国家富裕而战,至少更有意义不是吗?

奥特温这样想着的同时,也明白这只不过是自欺罢了。

若不能以血统证明自己是这个国家的王,那就只能靠力量去证明。否则,他会觉得自己将无止尽地沉溺在这场恶梦之中,这种恐惧让他无法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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