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无名的蔷薇③-章节



「事情变得麻烦了啊……」

夜色中,奥斯卡点亮手心的小小魔法灯光,喃喃低语。

他现在身处罗兹萨克城的城墙上。巡逻士兵手中的火炬,伴随着规律的步伐在眼下来回移动。

这座城与大国不同,魔法警备没那么严密,即使是奥斯卡的魔法技术水准也能出入。但反过来说,也意味着对于实力在他以上的魔法师而言,简直形同虚设。或许正因如此,这座城正好成为了各方思虑交错的核心。

主要有想要拉下罗兹萨克王的大贵族,寻找能出高价买下自己的势力的侧室,想试探虚实的纳德拉斯,想夺回莉丝希恩的安涅利王子,再来是试图操弄他国的大国基斯克的间谍……等等。

原本奥斯卡是隐身在其中一方行动,结果却接连失算。原先的计画,是打算在莉丝希恩被移送至纳德拉斯的途中制造意外,趁机确保她的安全并将人带走。没想到奥特温拒绝了引渡,一切便成了泡影。

「更糟的是,亚贝尔王子竟然失去了行踪。」

本来还想说他留在纳德拉斯就算安全,没想到一转眼人就消失了。他似乎是出于自己的意志离开的,不过可以的话还是想确认他的安危。

只是,奥斯卡目前实在分身乏术。如今这座城的气氛愈来愈诡谲,要是离开,不晓得莉丝希恩会出什么事。

「看样子,罗兹萨克王恐怕是不会轻易放人了吧。」

目前局面之所以如此棘手,其中一个原因大概就是奥特温自身的犹豫。他想对外展现强硬态度,却又无法抛弃弱者。这样的矛盾最典型的就是反映在对莉丝希恩的态度上。照这个样子看来,不管再怎么营造出「从政治角度而言,最好该放手莉丝希恩」的情势,奥特温也绝对不会点头。

所以现在只剩下一个方法,就是为莉丝希恩提出更好的选择。一条能让她安全且幸福地生活的路。当然,他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只是如果无法赢得莉丝希恩的心,就算提案再完美,奥特温也不会答应。到头来,还是得回到最初的问题上。

「得让她选择我是吗……我也没什么自信。」

莉丝希恩对这个初次接触的世界充满好奇,表情经常变化,十分可爱。虽然其他人好像觉得她面无表情,但她开心或惊讶的模样,奥斯卡看得一清二楚。

她勤于学习,努力不懈,一心一意。即使成长于恶劣环境,仍怀抱着「想为祖国做些什么」的深厚情怀。如此笨拙,却让人无比怜爱。恐怕无论多少次与她重新相遇,他都会再一次为她着迷吧。

尽管如此,即使要她选择某一个人,她的心理年龄也还太稚嫩。或许她甚至无法理解自己这份感情的意义,还需要花上几年时间。但就算如此,只要她每天都过得开心,不断学习新事物,他就想好好珍惜那段时光。

不过,就这么一直待在这座城里也不是办法。毕竟她的力量极为庞大,如果留在某个国家太久,被利用在战争上就糟了。

正因为如此,若想让她有所行动,就应该明确表明自己是站在她这一边的。毕竟将来肯定还会有其他人出现,想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奥斯卡握紧掌心的光芒,让其熄灭,然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留下晚风无声摇曳着地上的火把光芒。



当听说纳德拉斯提出「要罗兹萨克将未婚妻莉丝希恩交出来」时,艾尔希当下其实感到非常不悦。

明明在莉丝希恩被幽禁的这段期间什么都没做,现在却在罗兹萨克救出她之后才说「把她还来」,未免也太厚颜无耻了吧?

当然,艾尔希心中也有种自豪感,认为是自己亲手照顾莉丝希恩,才让她重新恢复了那份美丽与可爱。更重要的是,眼看莉丝希恩的立场好不容易在罗兹萨克稍稍安定下来,却还要因为政治因素再度被带走,这让她感到十分愤怒。因此,在听说「暂缓引渡给纳德拉斯」时,她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她希望若未来真的能安定下来,就在安涅利的土地盖个宅邸,让莉丝希恩过上平凡的一生。

──然而,真正的问题是,当事人莉丝希恩似乎并不打算安于平凡。

「这就是所谓的铁制魔法板吗……」

艾尔希望着眼前被递过来的黑色金属板,不禁倒抽一口气。大小约莫能放下一个大锅,厚度则约为一个手指关节的宽度。铁板看起来毫无特色,角落嵌着两颗小小的水晶。在宫廷服侍的艾尔希知道,这正是用来操控魔法板的零件。

「是试作品。我还想再把构成简化一点。现在这样只有技术纯熟的人才做得出来。」

「要让普通的魔法师也能制作出来……原来如此。不过这样的话,不会被仿造吗?」

「教过的人可以做得出来,但我觉得,没学过的人应该很难解析。」

「原来是这样啊。」

艾尔希吁了口气,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颗水晶。然后她便感觉到铁板逐渐发热。

「真厉害呢。」

「太大,还有太厚,都想改掉。」

看到公主殿下一脸不满的样子,艾尔希噗哧一笑。的确,现在市面流通的银制魔法板更为薄巧,甚至还有能细致调整温度的高级品,但这可是铁制的。光是这点就已经算是划时代的发明了。若能量产,将会彻底改变百姓的生活,魔法技术也将向前迈进一大步。这样的发明已经足够惊人。

然而,莉丝希恩不愿因此妥协,艾尔希感觉这部分表现出她的个性,不禁露出微笑。艾尔希将魔法板停止运作后,莉丝希恩便用自己的魔法冷却还带着余温的板子,并将其挪到桌边。

现在这间城堡的谈话室只剩她们两人。刚才利玛还在,但在艾尔希进来时他已离开了。只剩下两人时,她们会一边品茶一边闲聊。

「艾尔希,你知道纳德拉斯和安涅利现在的情况吗?」

「这个嘛……很抱歉,我的身分恐怕无法掌握得那么详细。若您想瞭解内情,或许询问陛下会比较妥当。」

「──想知道吗,公主?」

突如其来的男声从谈话室的入口传来。艾尔希吓得差点把茶杯掉在地上,莉丝希恩则是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用那双深邃的暗色眼眸看向声音的方向。

在两位女性的注视下,迪塔露出一抹柔和的苦笑。他迈着习惯征战的稳健步伐,来到莉丝希恩面前,带着迷人的笑容俯视着她。艾尔希见状不禁挑起眉头。

「又是你……请你知晓分寸。」

「啊啊,失礼了。是我太无礼了吗?」

迪塔单膝跪下,执起莉丝希恩的手。少女的漆黑眼眸瞪得圆圆的。

「这样可以吗?公主殿下。」

他轻轻吻上她白皙的手背,露出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容。这是足以令多数女性忍不住羞红脸颊的场面,但莉丝希恩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

「地板太硬了,坐椅子上吧。如果你有什么知道的事,请告诉我们。」

「如您所愿。」

艾尔希表现出十足的警戒,但既然莉丝希恩想听,她也只能接受。

迪塔笑着拉开椅子坐到莉丝希恩旁边,转向她说道。

「首先是关于纳德拉斯,对于将公主殿下引渡过去一事,他们已经表明接受暂缓,目前避免了决裂。不过,据说那个国家现在正与基斯克展开合作,积极准备战争。这大概是因为罗兹萨克在限制武器出口吧。」

与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的将军相比,莉丝希恩与艾尔希花容失色。

到头来就算罗兹萨克极力避免战争,纳德拉斯也渴望战事,那么危机依旧不可避免。这原本是理所当然的事,却仍让她们感到震惊,也许正因为她们的个性无法理解那种主动发起战争的欲望吧。

迪塔兴味盎然地望着两人的反应,伸出指头轻敲桌面。

「安涅利表面上虽然看起来一派平静,但王子的下落不明,再加上有人在散播谣言说,其实王国还有位公主被罗兹萨克带走了……虽然这是事实啦,但好像已经在民众之间传开了。可能是有人刻意散播的消息吧。总之,民众的怨气正在慢慢积累。」

「王子!?」

「怎么,你不知道吗?公主,那是你的弟弟啊。」

莉丝希恩的小嘴微微颤抖。

──冷静想来,不可能只有被幽禁的公主是王家唯一的子嗣,应该还有继承人。

但现在才得知自己有个还活着的弟弟这件事,让莉丝希恩的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激动。

自己原来还有家人活着。现在他几岁了呢?肯定还是个孩子吧。好想见见他,也希望他平安无事,诸如此类的想法在她心中悄悄膨胀。

看见莉丝希恩那双漆黑双眸中浮现出期待的光芒,艾尔希屏住了呼吸,迪塔却平静地笑了。

「不过,只要公主还被关在这里,是见不到他的。不需要两个安涅利的人质。陛下之所以刻意对你隐瞒弟弟的存在,恐怕也是为了让你不会想见他吧。」

男人的话语带给莉丝希恩的内心三番两次的冲击。她望着迪塔,彷佛在咀嚼刚才那段难以理解的话语。

「……我被囚禁了?是吗?」

「不然呢?你就是被陛下囚禁在这座城里的啊。」

「但是,奥特温是把我从那里放出来的人。」

「不对。你不过是被换到范围比较大的幽禁处罢了。你现在依然被囚禁着,绝非自由。如果真如公主所说,这里对你怀有善意,那为什么不告诉你王子的存在呢?」

「住口!你这是大不敬!」

艾尔希察觉情势不妙,立刻插嘴制止,迪塔却以带着压迫感的眼神瞪了过来。受到强者才具备的气势震慑,艾尔希一时说不出话来。

「闭嘴吧。如果你真的是站在公主这边的话。当然,你也可以反驳,我就听听看吧。」

「请你,不要欺负艾尔希。她也有她的立场。」

这次换莉丝希恩开口介入。迪塔耸了耸肩,重新面向她。

「公主,如果你打算继续待在这座城里,最好还是小心点。你的魔法能动摇国势,想利用你的人也好,忌惮你的人也好,都会聚集到你身边。」

「我……」

「我话就说到这里。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到外面去。我能让你看到比现在更多的东西。」

莉丝希恩眼中浮现困惑,但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男人见状,轻笑了一声。

「那么,你就自己思考吧。」

迪塔俐落地站起身,伸手抚摸莉丝希恩的头发。还来不及让艾尔希责备他的失礼,他便转身离开了谈话室。

留下的,只是一片无言的沉默。莉丝希恩怔怔地回想着刚才听到的话。

她并不认为那男人说的全是实话,但也并非全是谎言。

正因为如此觉得,莉丝希恩开始重新思索自己在这座城中的存在意义。



亚贝尔在途中与安涅利的魔法师会合,透过转移门回到了安涅利。他遮住容貌,花了几天时间走访这片并不宽广的国土。

然后,亚贝尔再次确认了。虽然未能掌握全部,但民众大致上过得还算平稳。既未遭受压迫,也未被过度驱使,税赋合理,只不过缴纳对象从安涅利王家变成了罗兹萨克而已。

即便没有安涅利王家,人民仍然能好好生活,这点让亚贝尔感到一丝安心,却也夹带着些许寂寞。略显失落地回到藏身之处的少年,在这时听闻了某个正在流传的传言。

「姊姊的事正在传开?」

「是的。大家都在传说有位在城中深处被秘密养育的公主,被罗兹萨克带走了。」

听到艾莉德这么说,亚贝尔不禁皱起眉头。幽禁的真相经过巧妙的润饰后转为谣言扩散,但归根究柢,知道莉丝希恩存在的人应该寥寥无几。

亚贝尔立刻向经常进出藏身处的几人确认,果不其然,没有人泄漏过任何机密。不过他们之中有人表示,最近有听闻一些可疑的传言。

「最近确实听到不少奇怪的事。似乎有好几个人在各地散播两位殿下的消息,还煽动农民产生反抗情绪。」

「那么谣言的来源也许就是那些人了。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也许是不知道殿下下落的人们,抱着您会东山再起的希望,才四处传播这些消息。」

亚贝尔对这名文官的看法点了点头,但同时也认为那未免太过乐观。若是真心为安涅利着想的人,会刻意去煽动民众,让罗兹萨克起疑警惕吗?

亚贝尔脑中浮现了纳德拉斯那名间谍魔法师的身影。

「也有可能是其他国家派来的人……如果再发现那人物出现,请务必告诉我。我想看看是怎么样的人。」

「殿下打算亲自出面确认吗?」

「我不希望让罗兹萨克对这里抱有不必要的敌意。而且,我必须亲自查清楚谣言的源头究竟是谁。」

少年的立场虽然高尚,但对方是否会吃这一套就难说了。尽管心中有所担忧,臣下们依然低下头表示接受命令。

就在两天后,扩散谣言的那名人物果然出现在安涅利城附近。



自从谈话室那次事件后,对艾尔希而言,迪塔已彻底成为必须格外留意的对象。

他总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然后悄悄对莉丝希恩灌输一些奇怪的想法。虽然少女本人似乎并不在意,甚至还有些期待听到男子带来的内容,但在艾尔希眼中,这名男子所说的话感觉都是在刻意让她对奥特温产生怀疑,诱导她离开这座城堡。虽然不晓得作为臣下的他究竟有多认真,但为了不惹出无谓的纷争,艾尔希必须更加警戒,尽可能让他远离莉丝希恩。

此刻,艾尔希在喝着茶的同时环顾四周保持戒备。莉丝希恩见状,不禁歪着头问道:

「你可以不用那么在意啊。」

「请别介意。我只是出于个人立场警惕那个男人而已。」

「可是迪塔说的话好像都是真的。」

听到莉丝希恩的这句话,艾尔希的表情黯淡下来。

──的确,那男子并没有说谎。奥特温事实上也不完全是光明磊落的。

然而,就算说的是事实,只要其中掺入一点点主观,就足以让听者产生错误印象。

奥特温将莉丝希恩留在城中,的确是出于她的政治价值,但他为她做了许多设想与考量,也是不争的事实。然而迪塔总是巧妙地只强调前者,这样的话术让艾尔希皱起眉头,总是不得不插嘴纠正或否定。

或许迪塔也觉得这样很烦,基本上都是挑艾尔希离开少女身边的时机现身。

「总之,请不要太相信那个男人的话。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了。话只听一半就好。」

就算如此,艾尔希心中的不安仍无法完全驱散。在万般不舍中,她为了交接工作暂时离开莉丝希恩的身边。结果才刚过两、三分钟,那个惹人担心的男人便现身了,或许他真的一直在某处伺机而动。男子彷佛理所当然般拉开椅子,坐到少女身旁,顺手拿起桌上的点心放进嘴里。

「公主,您今日心情如何?」

「如果跟你说太多话,艾尔希会不高兴。」

「看来我是被当成坏虫了,真遗憾啊。」

对于态度始终保持从容不迫的男子,莉丝希恩忍不住歪着头反问:

「你是坏虫吗?」

「这个嘛,就看公主怎么想了。」

那句话语虽带着挑逗意味,但莉丝希恩并未改变神情。她只是默默地把一块点心塞进自己嘴里,接着看见窝在盘子旁边的纳克张开嘴巴,便顺手也喂了他一颗糖果。

与迪塔相处时,莉丝希恩通常不会多话。总是他单方面地说话,她顶多再回两、三个问题。

迪塔喝了口茶润喉后,压低声音开口说道:

「这件事还不宜外传,听说公主的弟弟,在安涅利的领土内失去了行踪。」

「咦?」

莉丝希恩猛然起身,抓住身旁男子的双肩,探头看向他的脸。

「可是,你不是说他原本就一直下落不明吗?」

「是没错,不过从前阵子开始,好像就陆续有人在安涅利境内目击到王子的身影。他似乎想亲眼确认罗兹萨克究竟是如何治理这块土地的。」

这段话让莉丝希恩开始想像起那位素未谋面的弟弟所拥有的洁癖性格。因为她自己也曾经怀有相同的心情,想要亲眼看看百姓的生活状况。

「不过就在前些日子,王子好像找上了一位魔法师,想向他查问些什么。据说那名魔法师四处散播你被囚禁在罗兹萨克城里的消息。王子听到传闻后,前去询问那名魔法师情报从何而来──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这段话听起来就像是亲眼目睹过一般,让莉丝希恩不禁皱起眉头。

「这样的话,他大概是怕被罗兹萨克发现,对吧?毕竟这段时间他也一直都躲着啊。」

「一般来说会这么想。不过,昨天有个自称是王子护卫的女性闯进了驻守安涅里的文官住处。当然立刻就把她拘留了,但她似乎在主张『把殿下还来』。」

「……为什么?」

若这是真的,那就表示连己方的人马都联络不上亚贝尔。

莉丝希恩的手没了力气。尽管依然面无表情,她却陷入了震惊之中。迪塔见状,不禁苦笑一声。

「也许是被罗兹萨克的人抓住了,也可能是王子自己选择消失的。他似乎一直想夺回姊姊,说不定现在就潜伏在某个地方观察着呢。」

「夺回我?」

「你们可是两人相依为命的姊弟啊,这是理所当然的。」

莉丝希恩听了那句话,无言以对。他们是从未见过面的姊弟。而且她还是个被忌讳、遭到幽禁的人。尽管如此,他却想把她夺回来。

不成声的气息哽在喉间,眼眶不禁泛热。

见她用一只手遮住几乎要哭出来的脸,迪塔以温柔的语气问道:

「你打算怎么做呢,公主?若担心弟弟,要不要去找他?假如你想离开这座城,我可以帮忙。」

「我──」

男子的邀请听来实在充满魅力。

但与此同时,她心中也浮现某种预感。若现在就这么和他一起离开这座城,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陛下并非站在公主那边。你辛苦制作的魔法板,也出现了打算将同样技术用于武器开发的动向。」

「咦?……我没听说过那种事。」

「他们当然不会对你说。毕竟你肯定会反对的吧。不过,若你继续待在这座城,终究会被利用在战争之中。若要离开就趁现在了。」

莉丝希恩犹豫不决,这时迪塔微笑着伸出手来。

「不用担心,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听到这句温柔的话语,莉丝希恩正想开口回应──

就在这时,谈话室的入口处出现了一位新侍女。她是来与艾尔希交接的,身后还跟着担任教师的男文官。男子看到莉丝希恩的神情,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公主?您怎么了吗?」

「……没什么。」

莉丝希恩走向刚进来的两人,拉住了教师的衣袖。教师与侍女互看了一眼,迪塔则苦笑着站起身来。

「被拒绝了啊,真可惜。明明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

男文官难得露出严肃的神情询问,不过迪塔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便走出谈话室。

接替的侍女慌张地凑近莉丝希恩。

「我去叫艾尔希小姐过来吧?」

「没关系的,谢谢你。」

莉丝希恩松开手,抬起头,嘴角轻轻地扬起一点弧度。

「那个,今天的课,麻烦你让我请个假。我想思考一些事情。你都特地过来一趟了,真对不起。」

「这是没关系……不过如果你有什么烦恼,我愿意听你倾诉。虽然一个人思考也好,但若有什么困扰的事,无论什么我都愿意帮忙。」

他这样的提议,让莉丝希恩由衷地感到高兴。就像他没有抛下无知的自己一样,他愿意伸出援手。只是,这是出于自己的执着与任性,并非身为王族的职责。

因此,莉丝希恩竭尽所能地露出笑容。

「谢谢你。如果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到时再让我找你商量。」

少女说完后深深一鞠躬。纳克这时扑了过来,但莉丝希恩只是接住它,随即将它递给了文官男子。对方反射性地接过纳克后,少女便转身走出谈话室。

窗外太阳早已西沉,澄澈的湛蓝正慢慢扩散开来。

那是与昨日无异的黄昏景色。

然而这场日落,却成为漫长黑夜的开端。



「本以为能加入一场有趣的玩火游戏,结果就那么一次便没了动静,罗兹萨克也真是毫无霸气啊。」

女人的嗓音如歌声般优雅动听。她斜倚在长椅上,将手中的扇子轻巧地转了个方向。

她那宛若被水润湿的琥珀色双瞳充满勾人心魄的魅力,从丝绸衣袖中露出的象牙色手臂,更是过分地展现着鲜嫩的光泽。

她正是邻国所称的「基斯克的妖姬」王妹奥缇亚。这位公主年轻貌美,声音里却蕴藏着一种老练的狠毒。跪在她面前的男魔法师再度深深低下头。

「纳德拉斯刚送来书信,表示希望暂缓本次行动。安涅利王子似乎并不打算复国。」

「可惜啊可惜。本宫还以为总算能开战的说。」

奥缇亚从随侍一旁的女官手中接过一颗红色果实,用洁白的牙齿轻咬其皮。

「最近真是无聊得要命。要不要去跟兄长说点法尔萨斯的坏话看看?这样说不定会有趣一点。」

「若对上法尔萨斯,就算是因为玩笑而惹出战端,到时也只会吃亏而已……」

「别还没开始就浇本宫冷水。只要有张王牌不就得了?」

女子吸吮着汁液淋漓的果实。

这名女人将治理国政当成娱乐,虽然不是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加以批判,但那样的人几乎不存在。因为这位王妹远比国王聪明干练,她才是实际上的掌权治国之人。

她对不顺眼的人毫不留情,会像猫戏弄猎物般彻底玩弄对手,这样的作风让国内外皆感到畏惧。曾几何时,「妖姬」这个名号就成为了基斯克的代名词。

虽然她刚才说「只要有张王牌不就得了」,但似乎也没想出什么,表情渐渐流于厌倦。要是让她继续不开心下去,恐怕又会说出什么不合理的命令,于是魔法师男子开口说道:

「其实我收到消息,今晚在罗兹萨克,好像会发生些有趣的事。」

「哦?谋反吗?这倒是不错。本宫想亲自看看。」

「这、这个就……」

「开玩笑的啦。本宫若不在城里,大家不是会困扰吗?本宫懂的。所以你就代替本宫去看看吧。」

「遵命。」

男子接受主人的命令后起身,后退几步,开始编织转移构成。

奥缇亚半睁着眼看着他的动作,又补上一句。

「本宫想要个礼物。人也好,物也罢,带些有趣的东西回来吧。」

「明白了。」

男子的身影从房间中消失。奥缇亚低头看向手中的果实,随手将它丢向方才男子跪着的地方。



昏暗的房间里聚集了数十名男子。

这些人全是为了今天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站在前方的一人以宏亮的声音宣布:

「棋子都到齐了。今晚就是行动之时──杀了奥特温。」

即便接下了弑君这样的命令,现场也没有半点动摇。这是因为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他们带着如同利刃般锐利的决意,逐一接受了对方下达的指示。

在这群人之中,唯独一人呆站在后方,那是个身着旅行装扮的少年。

那双大眼中毫无意志,只剩下被魔法操控后所残留的虚无。

站在他身旁的魔法师凑近耳边低语。

「听见了吧。亚贝尔王子,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暗杀罗兹萨克的国王。」

少年露出呆滞无神的眼睛,就这样点了点头。就在这段时间,指令也继续下达。

「安涅利公主要活捉。她似乎是魔法师,务必留心。」

聚集在场的男人们以眼神示意理解。

待所有指令下达完毕后──他们被释放进夜色之中的王城。



近来因奥特温政务繁忙,莉丝希恩始终见不到他一面,而今天总算是把他逮了个正着。入夜后,他正打算前往侧室所居的后宫时,莉丝希恩在长廊上拦住了他。

这名少女甩开制止的卫兵冲了过去,在见到王的瞬间便以怒火中烧的语气大喊:

「你!到底想做什么!?」

「突然是怎么了?吵吵闹闹的。」

奥特温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莉丝希恩双手紧抓住他的衣襟。

「你到底在想什么?别把我们卷进你自己的战争!不管是构成还是我弟弟都一样!」

「弟弟?」

听到这句毫无头绪的话,他不禁反问的同时,也因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不安而微微眯起眼睛。莉丝希恩口中的构成,奥特温只联想得到一件事。不过,那应该不至于让她如此激动才对。

他伸手揪住少女的下巴迫她抬头,以带有威严的眼神瞪视她。

「别为了些莫名其妙的事跑来。我根本不晓得你弟弟怎么样了。」

「那关于构成的事呢!?你将魔法板的构成──」

话还没说完,奥特温便用手捂住她的嘴。光是「魔法板」这件事,在城内就只有极少数人知情,要是在这种地方谈论的话就麻烦了。

奥特温用眼神命令护卫退下,然后强行将不安分的少女拉进后宫。

在一群侍女错愕的目光中,他将莉丝希恩扔进一间空房,随即自己也走了进去,反手把门锁上。

「搞清楚时间和场合!你不知道那些话能不能在那种地方说出口吗!」

国王朝着坐倒在地的少女怒喝,但这声斥责并未让她胆怯。她那双暗色眼眸反而闪烁着光芒,开口反驳回去。

「如果让自己的士兵知道就会有麻烦,那问题不就在你这边吗!」

「那是机密,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知道的。」

「因为你打算大量生产那种划时代的武器吗?然后又要再掀起一场战争吗?明明不是你一个人在战斗而已,难道你所想的王,就是那样的存在吗?」

「……!」

奥特温咬紧嘴唇,感觉眼前彷佛白光爆开一般。

若找借口掩饰说自己没有那样做,也只是欺瞒罢了。事实上,奥特温确实思考过「也许做得到这种事」。

「你是从谁那听来的……」

「我去了研究室,让他们把资料全都给我看了。纪录上提到武器用途转换的实验。而且是以你的名义核准的。」

「……是贝伦基啊。」

既然魔法板的资讯已经外泄,就代表宫廷魔法师中混进了贝伦基侯爵底下的人马,而且已经暗中展开实验。真是大胆的做法,要是被王发现,他们究竟打算怎么办?

「奥特温?」

看见他的反应,少女露出疑惑的表情。

──只要说明原因,她肯定能够理解。

但为什么自己非得那么做不可?堂堂身为国王,为什么要向一个什么力量都没有的少女请求原谅?

这个对世事一无所知的少女,总是毫不留情地戳中他的痛处。将「是否有资格成为国王」这个问题摆到奥特温眼前。

他也明白这在某种角度上是正确的。但就算明白了,也不是什么事都能照那样去做。他也曾在孩提时代想像着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国王。曾经,他以为那是父王与兄长。他也想过要成为支撑他们的那个人。直到被母亲的话语扭曲了一切为止。

「你又懂什么……」

这低喃般的话语,已与诅咒无异。奥特温一把抓住了莉丝希恩的肩膀。

「我讨厌魔法师,尤其是女魔法师,更是──」

「放开我。」

那双暗色眼眸毫不退让地回望着他。

这个眼神、这张脸,他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你继承了法尔萨斯直系之血。』

既美丽又令人畏惧的女人。

她的面容与母亲相似。但是,她并非母亲。是更不一样的存在──

『所以绝对不能与法尔萨斯王家有任何牵连。』

「──吵死了!」

脱口的怒吼中混杂着一丝苦涩。

莉丝希恩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凝视着遭到过去记忆折磨的他。

痛苦如雪般积落而下的瞬间,她深吸一口气,小小的双唇缓缓吐出语句的形状。

「你讨厌,什么呢?」

那是如同幼儿般诚恳的提问。不可思议的是,这句话如同止水,响彻整个房间。

「我……」

奥特温紧紧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母亲幸福微笑的模样。

为什么她能像那样露出笑容?他无法理解。眼前的少女肯定也不会懂吧。他摇了摇头,向莉丝希恩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莉丝希恩,你问我是否有资格成为王。但是,所谓王的资格又是根据什么决定的呢?明明……明明我体内没有半滴罗兹萨克王家的血啊。」

「咦?」

少女听到这句话不禁愣住,抬头望向奥特温。俯视着她的男人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笑着说:

「我的母亲,在嫁来罗兹萨克后不久便怀孕了。就这样,据说在我出生后,法尔萨斯的国王曾暗中来看过我。既然我只是个普通侯爵家女儿所生的孩子,他又为何要特地远赴异国探望──因为我是他亲生的孩子。我是母亲……与他的私生子啊。」

终于说出口了。

他从未对任何人坦承过的秘密,竟就这样自己说了出来。

悔恨与类似期待的情绪在脑中盘旋。奥特温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闭上了双眼。

好想就这样将一切封起来结束──但是,他无法这么做。因为自己是王。

听见他亲口说出自己的身世秘密,莉丝希恩显然也惊愕不已。好似人偶的脸庞浮现出彷佛在思索什么的神情。

「是你母亲……告诉你的吗?」

「是啊。她说我继承了法尔萨斯直系的血统,叫我别跟那个国家有任何牵连。因为那里有阿卡西亚。只要有王剑,就能证明自己是王族直系。为了不让自己不道德的行为曝光,她才这样叮嘱我的吧。」

当时明白那句话真正含意时的冲击,如今再度涌上心头。

自己并未继承那位敬爱的父王的血脉,反而是母亲背叛所生下的孩子。

从那一刻起,一切都变得无法理解。

何谓「贤王」?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奥特温失去了自己前进的方向。

在那样的痛苦挣扎中,他得出的结论就只有两个。那就是不依赖魔法,让罗兹萨克成为足以与法尔萨斯匹敌的强敌,再来……为了这个目的,就算必须镇压其他国家也在所不惜。

「都嫁到王家了,为什么还能做出那种事?难道她以为只要是不会继承王位的孩子就无所谓了?实在愚蠢至极……!」

母亲既没有依顺地侍奉国王,也没有为了追求自由而逃离王宫。

这一切扭曲的结果,就是现在的自己。

「奥特温,你是……」

「什么都别说。既然你已经知道这件事,就不可能再逃得掉了。你这辈子都得被绑在这座城里活下去。」

莉丝希恩那双暗色的瞳孔猛然睁大。

奥特温满是苦涩地吐出这句话,却同时被自己的言语所伤。

结果还是变成了这样吗?明明自己曾经想让她获得自由,最后竟然亲手将她囚禁在这座城里。靠着自己的痛苦去驱使他人,一辈子反覆做着这种事──

「……走吧。」

「咦?」

抓着少女的手垂了下来。他握紧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你走吧!快滚去其他地方!离开这座城,去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支离破碎的激情化为言语。

真正想逃离这座城的,是他自己。

因为羞愧于自己根本不配坐上王座,他一直想躲到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角落。

「快走啊,莉丝希恩!」

听到宛如重击般的的怒吼,注视着奥特温的少女不禁猛然一颤。那双暗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她还是拉着裙摆冲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带给奥特温一丝安心。

这样就好。那名少女过于真实地映照出他内心的模样。纯真的她如同抛光得毫无瑕疵的镜子,奥特温在其中看见了少女以外的事物。

所以,不管她去哪里都好。只要是能让她生活得自由自在、毫无拘束的地方就好。

一开始就该这么做的。会以为自己能为她带来什么,这种想法根本就是错的。

奥特温无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眼角。

他将涌上的激情慢慢推回心底,强行咽了回去。自己已经背负了名为国王的责任,必须抛弃私情活下去,不能被自身的感情牵着鼻子走。

「跟侍女说一声,让她替莉丝希恩准备行李吧……」

暂时先让她离开宫廷,到某处宅邸安置起来。找个不会被谁利用、安静又安全的地方。可以安排平时照顾她的侍女一起同行,也让担任她教师的文官跟着过去。至于魔法板的开发,她本人虽然会感到不甘,但目前还是先中止为妥。以后再视情况调整,只限于国内用途进行生产。到那时,她应该也已经成长到能够自己选择生存方式了。

奥特温吐出一口气,试图拂去纠缠不休的倦怠感。

然而就在他回头望向房门的同时,在某个远方……但无庸置疑是在城内,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爆炸声。

「什么?」

微弱的尖叫声传来,随后是刀剑交击的声响。

奥特温反射性地抓住佩剑,冲出房间。但就在刚踏出一步时,他差点撞上另一名女子,紧急停了下来。那女子抬头看向国王,脸上因惊讶而抽搐了一下。

「陛下……」

「是你啊,赛莲涅。去找护卫兵,别出来外面。」

仅留下这句话,奥特温便沿着通往城内的走廊奔去。

此时早已看不到莉丝希恩的身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时机实在太过糟糕。

「那家伙……!」

早知道就该更冷静地和她谈谈才对。但就算现在后悔,也改变不了现状。

剑戟声愈来愈响。从窗户望去,红光将夜空染亮。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这股熟悉的战斗气息,让奥特温想起了那天,攻下安涅利城的往事。



城内转眼间就被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不知从哪里闯入了一群手持武器的男子,他们高喊着国王之名,在各处奔窜。随后,这些刺客与护卫兵之间开始厮杀,侍女们发出尖叫声仓皇逃窜。

在这样的混乱之中,莉丝希恩拉着裙摆在走廊上奔跑,寻找着艾尔希与纳克。

艾尔希是住在宫中的侍女,就算不是当值也应该在城内,莉丝希恩希望她能待在安全的地方。

莉丝希恩正要转过转角时,瞥见走廊深处有刺客的身影,不禁吓得停下脚步。她试图返回原路,却又听见从来时方向也传来男子们的怒喝声。

她慌忙拉开附近的门,逃进房间里面。

「怎么办……」

她完全无法理解出了什么事。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奥特温抱有敌意的人闯入了城堡。她靠近窗边,看见远处似乎被人纵火,天空一片火红。这时她眯起双眼仔细望去,在隔着庭园的对面走廊上发现艾尔希与担任教师的男子正在奔跑。

「啊……!」

莉丝希恩情不自禁地打开窗户,张口想呼喊他们。

然而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只男性的手臂便从她背后伸来,捂住了她的嘴。

「公主,在这里发出声音可是找死啊。」

那是她耳熟的声音。莉丝希恩抬起下巴,往后一看。

站在眼前的,是不知何时待在这房间里的将军迪塔。



奥特温前往城中走廊的途中,被迫与刺客不断发生激烈冲突。

一名身着轻甲的男子发出怒吼砍了过来。奥特温以一记斩击将其击倒,这时他注意到利玛正奔向自己,轻轻举起了手。脸上带着些微伤痕的魔法师长迅速为王设下防御结界,并向他报告现状。

「刺客大约有八十人。我方正在进行应战,但敌人已经散布于整座城内,不清楚他们潜伏在哪。」

「目标是我吗?」

利玛面有难色地点了点头。

奥特温尚无子嗣,因此始终有着遭到暗杀的危险。过去遭到刺客袭击的次数也不止一两次,但从未像这次般如此公然地发动袭击。虽然令人愤恨,但他想像得到谁有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是贝伦基吗……已经不择手段了啊。」

奥特温心中明白身为大贵族的他为何会采取如此强硬的手段。

那天,自己无意间泄露出了「莉丝希恩的可能性」,对于想让孙子登上王位的贝伦基侯爵而言,这份情报无疑充满了魅力,甚至让他认为「必须趁现在动手才行」。若莉丝希恩被迎为正室,一切就太迟了。只要能趁现在掌握她,不论是在政治还是军事上都会有利用价值。

奥特温边警戒四周,边向利玛询问。

「知道莉丝希恩的下落吗?」

「这个……我们已经分头寻找,但目前还没有任何回报……」

「什么?」

奥特温不由自主地抿紧了唇。

这样大规模的袭击,贝伦基侯爵绝不可能单靠自己就潜入成功。城内恐怕有复数内应从中协助。要是其中一人是莉丝希恩认识的人。那么她很有可能会相信对方,就这么跟着贝伦基侯爵的手下离开。

奥特温环视利玛与周围聚集而来的护卫兵,接着开口说道:

「去找莉丝希恩!马上!」

在他这道坚定的命令下,众人仅留下最低限度的人手护卫,便再次分头奔向城中。

混乱在这个无法分辨敌友的夜色里缓缓加深,逐步笼罩全城。



迪塔带着莉丝希恩,巧妙地避开了刺客们,在城内前行。

为了避开战斗,两人走楼梯往下移动,前往城堡地下用来进行魔法实验等用途的大厅。迪塔手持烛台走下石阶,突然苦笑了一声。

「真是的,公主你也太不小心了。在这座城里,根本没有人是站在你这边的。」

「没有人?不对。」

「我说的没错。奥特温对你说了什么?反正肯定只是训你一顿吧。」

听到迪塔对两个小时前还称呼为陛下的奥特温直呼其名,莉丝希恩不禁露出惊讶的神情。她带着疑惑想观察这名男子的表情,却因烛台火光摇曳的阴影阻挠,看不清他的脸。发现莉丝希恩没有回应,迪塔继续说道:

「利玛也一样。他是忠于国王的魔法师,不是站在你那边的。还有那个教你读书写字的文官,那个男人是纳德拉斯的间谍。」

「怎么会……」

「是真的。这时候奥特温那边应该也已经收到报告了。那个男人是纳德拉斯趁着征服安涅利之后的混乱时派过来的。站在公主那边的……这个嘛,顶多就是那个不晓得叫什么名字的侍女吧。」

莉丝希恩吞下了无奈的叹息。

她原本就不认为这座城中的所有人都站在自己这边。但他们给予的温柔是确实存在的。男子这番话对少女造成了不小的打击,让她不由得抿紧双唇。

黑暗张开巨口,彷佛想将两人吞噬般逼近。莉丝希恩望着那名以规律步伐走下阶梯的男子,开口问道:

「你到底是谁?不是奥特温的臣下吗?」

「不是。我只是为了某个目的才来到这座城。」

「是什么目的?」

男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端正的脸庞有一半被墙上的灯光照亮。

迪塔将握着剑的那只手,伸向莉丝希恩。

「我要带你离开这座城堡,去看看广大的世界。公主,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呢?」

与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截然不同,他的眼神无比认真。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选择,少女不禁屏住了呼吸,凝视着那只向自己伸出的手。



「这本书我先收起来。其实本来是想把它处分掉的,但也做不到……」

母亲这么说着,拿着深蓝色的书本准备离开。

少年时代的奥特温朝她的背影开口。

「刚才那本书夹着的画像……画在母亲身旁的那位男性是谁?」

母亲回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讶。

然而,奥特温无论如何就是很在意。

那是描绘着一对男女的肖像画。虽然只看了一瞬间,但他觉得那位女性与母亲长得极为相似。那么,与她一同被描绘的那位陌生男子又是谁呢?虽然那幅画描绘了母亲,却是非常古老的作品,这点让他有所疑惑。不过真要说的话,他更在意的是那名与母亲看起来如同夫妻般被画进画里的男子。

面对这个疑问,母亲却突然大声笑了起来。

「你觉得那看起来像我?你真的愈来愈像他了呢。」

「那不是母亲吗?」

奥特温很想再看一眼那幅画确认清楚,但母亲并没有翻开那本书。

她只是露出略显苦涩的笑容。

「那两位啊,是很久以前的法尔萨斯国王与王妃。他们是想毁灭这本书的人。不过,也只有当历史即将剧烈倾斜时才会现身。」

母亲在那一刻阴郁地眯起眼睛,彷佛想起了过去曾目睹过的某些事情。

「所以啊,奥特温……我祈祷你永远不要遇见那两人。因为过于强大的力量,会导致你身边的人扭曲。」

与母亲的这段对话……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想了起来。



仍处于骚动正中央的城中,无处不弥漫着血腥味。

奥特温手握出鞘长剑,穿梭于城内,对于仍未找到莉丝希恩这件事感到焦躁不安。

──她该不会已经被带出城了吧?

一想到若一切都已无法挽回,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冰冷下来。

为什么自己没有再多留她一下?为什么不能早点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说话?

这些早已于事无补的问题,不断在脑海中盘旋。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忽然捕捉到一抹淡淡的粉红色。在通往城堡地底的阶梯入口角落,有一块被扯裂后卡住的女性用洋装布片。

那是他有印象的颜色。奥特温伸手将布料摘下。

「陛下?发生什么事了吗?」

护卫兵疑惑地开口询问。奥特温则直直盯着被黑暗吞噬的楼梯下方。

位于底下的大厅理应已经由利玛等人搜查过了。但他们没找到莉丝希恩。

然而,此刻他涌起某种预感,进而对护卫下令。

「拿烛台。下去看看。」

「是!」

两名护卫拿起烛台走在王的前方,另外两人则是注意后方。在如泥泞般浓稠的黑暗中,五人默默地往下移动。下了三层楼后,终于抵达那扇通往大厅的石门。

内侧施加了魔法防御的石门无声地朝内敞开。因紧张而屏息的士兵们率先踏入其中,众人跟随进入后,石门便自动关上。与此同时,大厅内亮起了魔法的光芒。

在大厅的深处,有四个人正等着他的到来。

奥特温望向那些人,开口质问:

「这是怎么回事?」

王者的声音足以让对手感到畏惧,但迪塔只是浅浅一笑。

他靠坐在实验用的石椅背上,迎视着奥特温。

椅子上坐着一名容貌秀丽的少女,面露痛苦神情。她的双臂上戴着五只手环,那恐怕是封饰具。莉丝希恩在喘着细微气息的同时望着王。

另一方面,站在少女身旁的迪塔脸上浮现了从容不迫的笑容。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等着国王你亲自来找她罢了。虽然对先来的人不好意思,但我对他们施了点遮蔽视线的魔法。」

「你对那女孩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不过是给她戴上封饰具罢了。她似乎无法控制自身的魔力,力量失控得非常厉害。」

望过去便能看见莉丝希恩的礼服有数处裂痕。想必是无法承受自己力量逸散所造成的余波所致。奥特温注意着自己手中的长剑,将视线转向其余两人。

莉丝希恩斜前方站着一名手持长剑的少年,那少年身旁则是一名宫廷魔法师。将魔法板的情报泄漏给贝伦基侯爵的大概就是这个魔法师。

然而对奥特温而言,比起这名背叛的魔法师,他更在意那名陌生的少年。

少年露出空洞的眼神,将脸朝向他。奥特温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正当他思忖时,脑中浮现出不久前莉丝希恩曾怒气冲冲提及的那番话。

「难道,是安涅利的王子?」

「没错。他是莉丝希恩最重要的弟弟。若你伤了他,公主可是会伤心的。」

回话的并非亚贝尔本人,而是迪塔。奥特温恶狠狠地盯着本该是自己臣下的男人。

「你是贝伦基的走狗吗?以将军身分进宫也不过是一场伪装啊。你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啊……你认为是什么呢?」

「我怎么会知道。既然不打算说,我就让你全都吐出来。」

奥特温手持长剑,迈出一步。随行的四名护卫兵也紧跟其后。

但是,迪塔的态度依然从容。他把莉丝希恩的黑发缠绕在手指上把玩。这时,站在一旁的魔法师抬手对准国王,口中开始吟唱咒语。

「别想得逞,魔法师!」

绝不能让对方抢先使出魔法。奥特温立刻冲向那名魔法师,试图在咏唱结束前以剑斩杀他。

这是一记足以斩下魔法师头颅的凌厉一击。然而,王的剑却被亚贝尔的剑在关键的瞬间强行挡住。

钢铁激烈碰撞的金属声响在大厅回荡。力量上的差距让亚贝尔踉跄后退。

那一瞬间他完全露出了破绽。就算是个孩子,既然握剑相向就不能手下留情。

然而,奥特温面对这名少年,却犹豫着是否该追击。

就是这刹那间的迟疑,让魔法师完成了构成。

「破碎吧!」

随着宣言落下,现场卷起一道漩涡状的冲击波。以魔力生成的这股力量直扑奥特温而来,连同他的护卫一并吞噬。短暂的惨叫声很快被震撼空气的余波所吞没。石板地面四散粉碎,粉尘弥漫整个大厅。

「死了吗?」

迪塔低声确认。粉尘渐渐散去。

在慢慢清晰的景色中,奥特温独自一人用长剑作为拄杖撑着身体,勉强站着。

迪塔见状神情骤变,露出厌恶的表情,猛然拉扯指间缠绕的黑发。

「公主……你保护他了吧。我说过了,你使用魔法,就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

莉丝希恩戴着手环的手臂上,有数道血痕正缓缓淌下。那应该是种会对施加魔法的人造成痛苦的手环。奥特温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个女孩应该还有利用价值才对。为什么要伤害她?」

「只是小小的惩罚罢了。她重要的事物似乎太多了,所以我才要帮她减少一点。」

迪塔弹了个响指,重新调整姿势的亚贝尔再次摆出架势。少年再度朝奥特温冲了过来。

剑路中规中矩,显示出缺乏实战经验。奥特温在应对少年攻势的同时,余光扫向莉丝希恩。她靠在椅子上,表情扭曲,但眼中依旧燃着强烈的光芒。

那双眼睛,再次唤起奥特温的既视感。

与母亲相似却又不同的脸孔。

自己曾在哪里见过那样的神情呢?他终于想了起来。是母亲所持有的那本书。那本早已在城中消失不见,不知去向的书籍。

「……原来如此。现在正是历史转折之时吗?」

奥特温喃喃自语的同时,强力挥剑将少年的攻势震开。

接着,他顺势踏进了对方毫无防备的怀中。

简短却沉重的一拳,狠狠砸在亚贝尔的腹部。

少年瞬间闷哼一声,瘫倒在地。

看着失去意识的亚贝尔,王微喘着气。接着他抬起头,依序瞪向迪塔与那名魔法师。

「下一个轮到谁?」

「比想像中还能打嘛。本来的剧本是让罗兹萨克王被潜入城中的安涅利王子所杀才对。」

「居然让女人与小孩挡在前头,证明了你有多么胆小。」

奥特温这番话话明显是挑衅,迪塔却只是笑着放开莉丝希恩的头发,抽出剑。接着朝王走了过来。

「你和公主真是愚蠢得有趣。只要灌输一点不信任,人类就会立刻动摇。本来我是打算让那位公主亲手杀了你,结果她虽然愚蠢,直觉却意外地敏锐。不但察觉到我释放的杀气,关键时刻还坚持不动。搞得我的计画有点乱掉了……不过也罢。」

看到迪塔没有破绽的步伐,奥特温难得地意识到自己紧张了起来。

对方可是因剑术精湛而被推荐为将军的男人。虽说背地里有贝伦基侯爵在操刀,但他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搞不好比自己还强。也难怪会将他派进城内。

还有刚才那道魔法的冲击波,虽然致命的部分由莉丝希恩帮忙抵销了,但他右肩与膝盖依旧隐隐作痛。更何况场上除了迪塔还有一名魔法师。

──自己真的能一人战胜对手吗?

但是,奥特温强行消除内心的懦弱。他非赢不可。如果自己死在这里,莉丝希恩就会落入敌人手中。那样一来,她所面对的处境将会比现在更加痛苦。

奥特温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举剑直指与自己对峙的男人。

「放马过来吧,蠢货。」

王之宣言。

面对这番挑战,迪塔毫无预警地发动攻势。

这个斩击若正面硬接,光是那股力道就足以让人手臂麻痹,奥特温却巧妙地倾斜剑身化开攻击。

他在视线一隅看到那名魔法师正开始咏唱咒语,便保持警戒地应对迪塔的连击,逐步朝入口退去。只要像这样持续打接近战,魔法师便难以施放大规模魔法。如果能顺势靠近入口,也许有人会听见剑击声响而前来支援。

面对包含魔法师在内的两名对手,要独自取胜极为困难。所以奥特温选择设法将迪塔从少女身边引开,在战斗的同时拖延时间。

金属声响彻整个昏暗的大厅。

魔法师咏唱结束后将手举起,接着从手中伸出黑色藤蔓般的攻击袭向奥特温。王咂舌一声,奋力跳到旁边。他以剑斩断失去目标的藤蔓。蔓藤在被斩断后,瞬间化为尘埃消散。

确认魔法师开始准备下一次咏唱后,奥特温稍稍松了口气。

但作为代价,他已无法完全接下迪塔接续而来的攻势。清脆的金属声响起,长剑从他手中脱飞,落在地上。

将王的武器打飞的男人满脸愉悦地宣告胜利。

「那么,有什么话想留给公主的吗?」

「奥特温!快逃!」

「……莉丝希恩。」

奥特温望过去,只见莉丝希恩不知何时已伏倒在冰冷的石地上。

她举起颤抖的右手,显然是打算施展魔法。

迪塔也转过头,发现了那个举动后,脸上露出不快的神情,狠狠踢向奥特温的腹部。这股冲击迫使王双膝跪地,迪塔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迳自转身。

「公主,看来惩罚还不够啊。虽然贝伦基是说要活捉她……但就算我把她杀了也没什么关系。让拥有强大魔力的人活着只会更麻烦。」

「什……」

奥特温震惊不已。因为他一直以为莉丝希恩的性命至少是受到保障的。

迪塔朝少女走去,似乎是为了威吓,轻轻挥了一下剑。奥特温瞪视着他的背影,尽管脚步踉跄,依旧挺起身子,并伸手想捡回自己的剑。

魔法师的咏唱结束,成形的构成化为灼热的火球。

迪塔头也不回,轻笑一声。

「真可惜啊,陛下。」

他站到莉丝希恩面前,毫不犹豫地踩了她洁白的右手。她咬紧嘴唇忍住痛楚。那轻浮的笑声无异于狠狠地鞭打了少女。

听见那声音,奥特温因震怒而颤抖,但就在此时,那颗巨大的火球朝他射来。

胜负已几乎尘埃落定。奥特温脑海中掠过母亲的面容。

到此为止了吗?

连父王、母后都无法超越的一生。

不仅无法守护子民,就连一名少女都保护不了。

自己的人生,就要在这里画下句点了吗?

面对逼近的死亡,他没有闭眼。只是傲然地抬起头,怒视着迪塔。

在时间流动彷佛迟滞的这几秒钟,奥特温听见了某人的脚步声。

「陛下!」

有人冲入奥特温与火球之间。

那是个娇小的女性。正当奥特温想要喊出「危险」时,比那颗火球还巨大的火焰从她身上爆发而出。

那团火焰吞噬了魔法攻击,连天花板都被烧焦。

几乎同时,另一人从他身旁掠过,朝着迪塔冲去。

「什么嘛,原来是你们啊。」

依然踩着莉丝希恩右手的男人皱起眉头,望向闯入者们。莉丝希恩低声说出他们的名字。

「艾尔希……奥斯卡……」

「我来迟了,公主。」

剑刃彷佛镜面般闪耀的那把长剑。

拔出世上本应仅存两把的剑与迪塔对峙的,竟是那曾教导莉丝希恩读书写字的文官男性。

面对眼前突如其来、难以即时理解的局势,奥特温一时愣住。

回过头的艾尔希怀中抱着一头红色的龙。先前的火焰想必正是这头龙所吐出的。纳克扭动着身体从女子怀中挣脱,接着猛然扑向魔法师。

另一方面,场上的新面孔散发出与文官形象全然不符的杀气,一步步逼近迪塔。

迪塔终于松开了踩住莉丝希恩的脚边笑边转向眼前的男子。

「纳德拉斯的间谍吗?来得真晚啊。你的目的是公主?」

「别随便封印那家伙的魔力。我可不擅长魔法。」

「哎呀?我听说你其实是个魔法师,难道不是吗?」

「我的确也在做些类似魔法师的事情啦。不过我最擅长的是这个,现在就让你见识一下。」

话音刚落,奥斯卡便朝对方挥出猛烈的一击。

他所挥出的那一剑画出优雅轨迹,直取对方腰间。迪塔双手握剑迎击。

「……!」

──无比沉重的剑。迪塔被彻底压制,往左边踉跄。

奥斯卡顺势挥出横斩,促使他与莉丝希恩之间的些许距离拉得更开。在接连数次的攻防中,迪塔脸上逐渐失去了余裕。

他从未遇过这样的对手。实力远在他之上。

面对不该存在的强敌,迪塔的脸色迅速苍白。至今为止,任何对手他都能轻易击倒。他一直以为没有谁能让他败北,才会选择这种危险的差事当作享受。

如今,这份战栗导致他的脸整个僵住。

一直以来只习惯折磨弱者的他,几乎没有面临过单挑落入劣势的状况。恐惧逐渐支配他的精神,就连握着的剑也因颤抖而变得迟钝。

察觉到迪塔的变化,奥斯卡露出带着讽刺的笑容。

「比起你,陛下还要强上许多。仗着这种程度的本事就自满的丑角……我要你付出伤害公主的代价。」

那是低沉且认真的嗓音。

本能在对迪塔低语着「逃走」。

然而在他犹豫是否该听从自己的心声时,一道无法招架的白刃袭向他的眼前。

奥斯卡以压倒性的剑技将迪塔斩杀后,轻甩剑身拂去血迹,将那把剑无声无息地收起。他回到仍伏在地上的莉丝希恩身旁,轻轻将她抱了起来。当奥斯卡的手触碰到她时,五枚封饰具随即发出轻微声响,碎裂四散。

莉丝希恩睁大双眼,仰望着男子那双湛蓝的眼睛。

「老师,你会用剑吗?」

「这才是我的本业。让你受伤了,抱歉。」

「不要紧。谢谢你。」

莉丝希恩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然后转头望向奥特温与艾尔希。敌方的魔法师早已被纳克击杀,艾尔希正在为王处理伤口。

楼梯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利玛呼喊王的声音响起。

奥特温惊愕地凝视着莉丝希恩与抱着她的那名男子。

他总算注意到,站在那里的两人是理应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人──因为他们与夹在母亲书中的那张肖像画里面的人物如出一辙。



「你到底是什么人?」

「善后处理结束了吗,陛下?」

深夜,事件已尘埃落定,奥特温却仍对这名神秘的男子抱头烦恼。

根据袭击者的证词,贝伦基侯爵遭到逮捕,亚贝尔则由魔法师进行治疗。总算处理完战死者的待遇与其他后续事宜后,奥特温来到莉丝希恩休息的房间,试图从眼前这名可疑男子口中打听真相。

这名叫奥斯卡的男子,在这次事件发生前原是个优秀的文官。据说是安涅利战后,透过地方引荐进入宫廷仕官的人,个性温厚随和,能胜任各种不同的杂务,广受周围人士重用。也因此才会安排他成为莉丝希恩的老师。不过,随着他并非普通人的身分暴露后,奥特温将他从善后事务中排除。结果使得原本一直仰赖他的文官们吃了不少苦头。

奥斯卡一派悠闲地坐在少女枕边翻阅着历史书。感受到室内难以言喻的气氛,原本照顾莉丝希恩的艾尔希也不禁露出困惑神色。

其实奥特温和侍女同样困惑,不过再这样下去也无法推进对话。无奈之下,他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你是纳德拉斯的间谍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毕竟这是混进这座城的必要手段,而且我也想把她弟弟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现在目的达成,所以我已经切断联系了。」

奥特温与艾尔希相视一眼。

一直以来都把他当作无害文官看待的艾尔希怯生生地举手发问。

「那个,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的另一半。并非人类。」

「……魔族?」

「猜错了。」

──愈来愈搞不懂了。

眼看艾尔希露出一副快要超出理解极限的表情,奥特温只好命她暂时退下。当房里只剩下熟睡的莉丝希恩与两人时,奥特温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我曾经见过你的脸……还有莉丝希恩的脸。你们的长相和以前法尔萨斯的国王与王妃如出一辙。」

「奇怪,城内的肖像画应该很早以前就处分掉了,居然还有留下来的啊。」

这句话大概可以当作一种婉转的肯定吧。奥特温倒抽一口气。

如果自己的推论正确,那么就算他们曾坐在法尔萨斯的王座上,也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这个男人自称非人,奥特温不明白那句话与这个事实之间有何关联,「法尔萨斯」这个名字已足够让他的内心瞬间冷却。他不禁自嘲地勾起嘴角。

「还真是不得了的魔法大国啊。居然还拥有这种存在。」

「我们早就不是法尔萨斯的人了……由你这么说,感觉也有点不对劲。你是法尔萨斯的直系吧?」

──被识破了。

奥特温感觉眼前一阵灼热,翻涌而上的情绪使得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扭曲。

「很好笑吧?身为法尔萨斯王的异母兄弟,却成了罗兹萨克国王的我……」

「异母兄弟?应该是表亲吧。你在说什么?」

男人露出惊讶的神情。奥斯卡坐在莉丝希恩枕边,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无法沟通的孩子。

奥特温难以理解为何奥斯卡会说是「表亲」,语气虚弱地开始解释:

「我的母亲怀了先代法尔萨斯王的孩子。我是他们的私生子。」

「你在说什么啊……看来他们根本没有好好跟你说明。既然要隐瞒,干脆全部藏起来不就好了,真是让人头疼的父母。」

奥斯卡阖上手中的书本,指向奥特温。正确来说,是指向他脸庞稍微上方一处一无所有的空间。

「你的母亲曾是法尔萨斯的公主,先王的妹妹,本名叫特涅丝缇洁。」

「……什么?」

「只是若让法尔萨斯的公主下嫁至罗兹萨克,会使邻近的基斯克产生戒心,于是法尔萨斯宣称公主已死,改以侯爵千金的身分将她嫁出。加上当时罗兹萨克王已经有正室,她必须成为侧室这点似乎也会引发问题。但即使有这些问题,你的母亲依然渴望嫁给你的父亲。你无疑是法尔萨斯的直系……也是罗兹萨克王的儿子。」

「所以你们是表亲,懂了吗?」男子接着说道。奥特温听完后,一时无法作出任何回应。他反覆咀嚼这段话的意义,厘出头绪。

假如这是真相,那么自己岂不是因为天大的一场误会,怨恨母亲、怨恨法尔萨斯、甚至是怨恨自己至今?奥特温虽想相信眼前男子的这番话,却又感觉这一切彷佛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的美丽幻想,困惑不已。

「如果那是真的……你要怎么证明?」

「就算你要证明……罗兹萨克没有像阿卡西亚那类的物品,所以现在要查也不容易。不过若向法尔萨斯询问,那边的国王应该知道你这个人。如今能够操控阿卡西亚的法尔萨斯直系也所剩无几了。为了应对紧急情况,这些真相应该从先王那一代就有口传──不过话说回来,你的母亲原本也是因为厌恶法尔萨斯直系之间的内斗才离开王家的,我不是很建议你和他们再有瓜葛。」

对于法尔萨斯王族自数十年前废王迪斯拉尔之事起便持续内斗一事,奥特温亦有所耳闻。母亲当初所说的「绝对不能与法尔萨斯王家有牵连」,想必是指不要被卷进他们之间的纷争吧。得知一个接着一个拼凑出的真相,奥特温忍不住吁了口气。

「还有……我不确定这点能不能证明,不过你的母亲应该长得很像莉丝希恩吧?法尔萨斯王家会有返祖现象,偶尔会生出像这家伙一样的女人。」

「……这个……」

奥特温也早已察觉到这点。他凝视着熟睡中的少女,那对秀气的眉毛、明亮的大眼与高挺的鼻梁,全都与他的母亲如出一辙。即使说两人有血缘关系也不会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假如这一切都是真的,前代法尔萨斯国王当年来探望尚在襁褓中的奥特温,便是为了探望刚产子的妹妹与她的孩子。而兄妹二人在那次是最后一次见面。因为妹妹渴望与法尔萨斯王家断绝关系。

也许,应该要更早一点向父王确认真相才对。

然而他当时太过惧怕,始终无法跨出那一步。所以这一切,都是母亲与自己一步步错开所导致的结果。

如今才得知母亲真正的身分,他怀抱着一时之间无法调整的思绪,闭上双眼。

在回忆中浮现的那个她,无比美丽──正绽放着幸福的笑容。



听完返回臣下的报告后,基斯克王的妹妹奥缇亚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朝着跪在地上的男人掷出手中的扇子。男人低着头默默承受主人的怒火。

「虽然早就觉得你的话无聊至极,却没想到连最关键的部分都有疏漏。果然还是该由本宫亲自出马才对。」

「万分抱歉。由于发生地点在地下室,无法不被发现地接近他们……」

「你应该不顾一切靠近才对。区区一两只手臂,为了本宫难道还舍不得吗?」

「您说得没错。」

她刻意地对着那名低头称是的男子发出咂嘴声,然后优雅地跷起象牙色的双腿。因酒而濡湿的红唇散发出一股妖艳的魅力。

「那么?总不会连个像样的土产都没带回来吧?」

「如您所愿……属下确实带回了一名女子。」

男子回过头,用眼神示意站在门边的随从。随从开门后,一名女子缓缓现身。她优雅地走入室内,来到房间主人奥缇亚面前,跪地行礼。

「报上名来。」

「初次拜见,奥缇亚大人。我名为赛莲涅·艾亚特·索芙娜,出身自罗兹萨克侯爵家,曾为罗兹萨克王奥特温的侧室。」

「哦?那么,赛莲涅,你打算怎么取悦本宫?」

赛莲涅抬起头,眼中闪着野心的笑意,轻抚自己的腹部。

「我已怀有身孕。而腹中的孩子是法尔萨斯的直系血统……正是法尔萨斯先王的孙子。」

这句话蕴藏着无数含义,让奥缇雅也不禁坐直了身子,双眼因惊讶而睁大。那股惊讶很快转为喜悦,赛莲涅则微笑着静静看着这一切。

「有趣……真是有趣!把详情说来给本宫听听。兄长他肯定也会感兴趣的。」

见奥缇亚招了招手,赛莲涅从容回应。

在她放置于其他房间的行李中,除了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还放着一本古老的书籍。在当时的混乱之中,她受男子引诱准备离开罗兹萨克时,莫名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自己,便前往后宫的仓库拿起了这本书。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带走这本连书名也没有的书。如今对她而言更重要的,是在新国度中建立自己的地位。

赛莲涅开口道出在后宫门外偷听到的奥特温他们的对话内容。

此刻,法尔萨斯与基斯克这两大强国之间的裂痕,正悄然扩大当中。



她做了个梦。

那是从小时候开始就经常梦见的梦境。

在一个朦胧洁白的空间里,自己正与某人在说话。对方总是认真倾听,再回应自己。那声音温暖、温柔,有时如同开导人一般,彷佛在填补她心中的孤独。

这个梦支撑了莉丝希恩的十六年岁月。

她从未想过,梦中那人会真的来到自己身边。

「醒了吗,莉丝希恩?」

微微睁开双眼,首先听见的便是这道声音。

听到这低沉、宏亮、令人安心的声音,莉丝希恩一度以为那是梦的延续,差点又闭上眼。

但是,她很快回忆起现实,猛然起身。

「老师!」

「早安。身体感觉怎么样?」

莉丝希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朝着坐在枕边翻书的男子伸出双手。像是想确认自己脑海中的记忆般,她用手轻触他的脸颊,凝视着那双蔚蓝的眼睛。男人微笑。

「怎么了,公主?」

「老师,我们曾经,在梦里见过吗?」

「见过。」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接连的提问让他不禁露出苦笑。他阖上手中的书,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再将自己的眼镜取下戴到莉丝希恩脸上。直到那一刻,少女才知道这位男教师一直戴着的眼镜只是普通的玻璃。

「因为你有权选择自己的未来。若我以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介入,反而会让你产生先入为主的无谓想法。」

他这样说着,露出了微带苦涩的神情,那是莉丝希恩从未见过的脸孔。他与少女相处时总是公正地对待她,教导她许多知识,从不偏颇,鼓励她自己思考。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女,他始终耐心陪伴。原来这一切的对待方式,都是为了她。

莉丝希恩说不出话,只是望着男子。这样的沉默或许让他误以为莉丝希恩是感到困惑,他拿起书本起身。

「今后的事就先别着急,你慢慢休息,之后再想自己想做什么也不迟。你可以去看看安涅利,也可以和你弟弟谈谈。」

「唔……」

无论是回祖国看看,或是与弟弟见上一面,都是她一直以来想做的事。她不需要亲身走遍世界,只想悄悄确认那些自己珍惜的存在是否平安。

「啊,如果你想继续留在罗兹萨克城里生活,我也可以跟奥特温交涉。纳德拉斯的事还有人质的事你都不用在意。关于安涅利的统治方面,奥特温和亚贝尔王子已经谈妥了,公主你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

这对莉丝希恩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但此刻她有更想确认的事。

当男人正准备离开寝室时,她慌忙想追上去,却注意到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她慌张地用手抚过头部四周,忍不住在下床的同时开口叫他。

「那、那老师呢?」

「嗯?」

「老师要怎样……才会愿意一直陪在我身边?」

既然有这么多可以选择的未来,她该选哪一条路,才能与他一直在一起呢?

还想再多和他说话。还有好多想问他的事,不管是课业或生活上的小事。她喜欢和他待在一起、能接触他的思考与心的那段时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期待上课时间,开始在意自己在他眼中是什么样子。这种如同飘浮般轻盈雀跃的情感与学习新知的喜悦截然不同,到底是什么呢?

她只是不想失去这份感觉。若能自己选择,她最想选择的就是这份心情。

男人关上原本打开的门,转身看向莉丝希恩。

「只要公主不嫌弃,我就会陪在你身边。」

「真的吗!?」

「虽然这么说,但我的身分曝光,已经被宫廷除名了……」

听到这句话,她的脸色瞬间变了。见少女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男人不禁浅浅一笑。他在莉丝希恩面前单膝跪地,伸出那只大手。

「那么,莉丝希恩,你要离开这里,和我一起生活吗?」

「咦?」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少女一时间无法理解,有些迟疑。她不习惯被给予,于是反覆咀嚼着他刚才的话。

「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这样不会对老师,造成困扰吗?」

「不会。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接你回去而来的。」

莉丝希恩目不转睛地地望着男子的手。那是她在梦中曾经执起的手。如今那只手就是朝她递来的选择。从那一刻起,他就教了莉丝希恩很多事。一定是希望她能拥有更多的选择。

她可以自由选择去大陆上的任何地方,也可以选择哪里都不去。

那么,她最想要的是──

「我真的可以吗?为什么是我?」

莉丝希恩执起他的手。看着那只大手轻柔地包覆住自己的手心,她的心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

男子在莉丝希恩柔嫩的掌心上轻轻落下一吻。他仰望着满脸通红的少女,微笑着说:

「因为我喜欢你。你不吝于努力学习,对什么事都一心一意地全力以赴;你重情重义,真心希望能保护民众,也有着愿意挺身帮助陛下的好心肠。这些我全都看在眼里。我爱你那样的生活方式。」

他一直以教师的身分,陪伴着这名笨拙地、摸索着努力往前迈进的少女。

即使她仍有许多不足,他依然选择了她。

「……就像在做梦一样。」

少女微微眯起含着热意的双眼。

他所给予的爱,一定比莉丝希恩知道的还要巨大许多,难以完全理解。

但这份爱,肯定足以填补她独自度过的十六年岁月,甚至还绰绰有余。

当他的手松开时,莉丝希恩猛然扑进他的怀中。

因此,她也希望能成为配得上这份爱的人。希望能将自己全部的爱都献给他。

被松开的手才刚分开,她便扑进了男子怀里。

「我也喜欢你。」

莉丝希恩被紧紧拥抱,在那温暖的双臂中闭上了双眼。

过去那段在孤独中反覆出现的梦,至此结束。

而她所选择的此刻,是自出生以来最幸福的瞬间。



「好了,公主,行李都收好了吗?」

听奥斯卡这么问,莉丝希恩环顾了一圈罗兹萨克城的私室。

刚来这个房间住时,奥特温曾大方地表示「有想要的东西就尽管说」,但要求不多的莉丝希恩到最后也没有增添什么私人物品。

即使如此,准备离开城堡时,艾尔希含着泪帮她收拾了衣服、书籍与各种小物,行李装了四个布面箱子。这些箱子已由奥斯卡利用转移魔法提前运送出去,再来就真的只剩下手上的随身物品。

她确认了艾尔希送她的蔷薇发饰,又重新抱好小小的纳克,然后点头对奥斯卡说:

「没问题了。」

自从刺客潜入城内之后已过了一个月,想做的事她全都完成了。她和弟弟见了面,虽然笨拙,但还是说了很多话。两人还一起去看了安涅利,拜托他守护国家,对方含着泪对她说:「请你一定要幸福。」

她也参与了魔法板的开发,直到最后一刻。利玛最后耳提面命地对她说:「很遗憾得与您道别。希望您别再被自身的力量所困扰。」这人个性坦率、总会把该说的事情明讲,莉丝希恩觉得自己其实很喜欢他。

奥特温只是简单地说了句:「自由地活下去吧。」那句话所包含的情感太过复杂,莉丝希恩无法完全理解。但她隐隐约约觉得,他肩上的负担似乎比以前轻了一些。

虽然不知为何,但奥特温似乎不太擅长应付奥斯卡,加上事务繁忙,无法亲自来送行。再说莉丝希恩本来就是秘密出城,这也是无可厚非。她已经说了许多感谢的话。他自初次相遇开始一直到最后,始终都在帮助自己。

少女抬头望向那位将与自己共度余生的男人。

「奥斯卡,你真的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当然。我会一辈子珍惜你。等你长大,我们就结婚吧。」

见少女感到不安,奥斯卡将脸凑近,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光是这个动作就让莉丝希恩的脸涨红。站在一旁独自送行的艾尔希用带着几分怨念的眼神盯着奥斯卡。

「请你要好好珍惜莉丝希恩大人哦。还有,莉丝希恩大人早上起不来,请让她多睡一会儿。」

「原来在这边早上也没人管她啊……」

「莉丝希恩大人,如果哪天不想待在那里,随时都可以回来哦!」

「没关系的。真的,非常谢谢你,艾尔希。」

她如此说完,侍女便掩面放声大哭。莉丝希恩慌张地冲过去她身边。

奥斯卡等她们依依不舍地道别完,才向少女伸出手。

「走吧。不管是哪里,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我都会带你去。」

「只要有你在,去哪里我都很期待。」

今后她将能前往这陌生且广阔的世界的任何角落。

但最让她幸福的,是能和他一起。她因为太过兴奋,昨天几乎睡不着。

莉丝希恩满怀憧憬地凝视着即将开启的转移门。

于是,两人将再次展开漫长的旅途。



安涅利王室灭亡数个月后,旧安涅利领土在罗兹萨克王的批准下,由亚贝尔担任领主统治。

原先往纳德拉斯出口的武器也恢复到往日水准,但更令大陆震惊的是,罗兹萨克竟开发出铁制魔法板并对外贩售。由于构成上的限制,铁制魔法板的大小与厚度只能固定在一定程度,因此虽可作为防具使用,却难以转用为武器。即使如此,各国商人仍争相抢购这些铁制魔法板。

传闻中的魔法板送到法尔萨斯后,他们发现其中的构成可说蕴含了「温故知新」之意,展现了现今几乎失传技术的更高境界,为此惊叹不已。

然而,罗兹萨克始终未揭露究竟是谁开发了这个构成。

──「安涅利曾有位公主」的传言,最终也只被当作战乱时期滋生的谣言给抹去了。

知晓真相之人无一开口。没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那位犹如无名蔷薇般的少女,就这样消失在历史的黑暗之中。

最后,只留下一座破败城堡的离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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