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背叛神明之书①-章节

东方大陆相较于魔法大陆,魔法技术发展得较为缓慢,优秀的魔法师人数也相对稀少。

「这里是个混乱的大陆,要全面调查本来就有难度。不过,虽说魔法师人口偏少,其实出生率并不比魔法大陆低喔。」

「意思是,有魔力却没成为魔法师的人比较多?」

「应该说,似乎是在还没掌握技术之前就死掉了。」

听到这个过于直接的结论,骑在马上的奥斯卡仰望天空。两人正骑马沿着街道前往强国之一的塞隆。过去在魔法大陆不管去哪里都使用转移,要归功于缇娜夏花费多年时间搜集转移座标。而在这片新大陆,得从头开始做一样的事。

因此,他们正不断从一座城市转往下一座城市进行调查。虽然语言相通,但这里与魔法大陆的风土民情差异极为显著。

缇娜夏抬起手,轻轻驱散炙热的日光。来自蔚蓝天空的阳光随即稍微缓和了些。奥斯卡抬头看见头顶浮现一层如薄雾般的膜,露出傻眼的表情。

「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像只有我们头上冒出奇怪的雾气啊?」

「应该是吧。但天气那么热,我想说这样也没关系啦……」

「……好吧,反正这里也没什么人影。」

原本他们是搭共乘马车旅行,但因这条街道前阵子发生过一场不小的战事,考虑到还有残兵余党的可能性,共乘马车便暂停营运。对此毫不在意的两人便自己买了马在街道上移动,但果然没有其他旅人,反而到处都倒着干瘪的尸体,或许是遇上了盗贼,连装备也几乎被剥得一干二净。

缇娜夏毫无感触地策马前进。

「魔法师的技术进步,本质上是靠和平时期的研究积累而来。战争时优先的是杀敌与求生,所以能用的魔法也有限。而且,一旦魔法师参战、死去,人口自然会下降对吧?在这样的条件下,魔法技术的发展无论如何都会很缓慢。」

「真是残酷的现实啊……」

正因如此,她的祖国铎洱达尔才会集合大量魔法师,推动互助制度,塑造一个能让魔法师全心投入研究的环境吧。奥斯卡在位时期,宫廷魔法师也多半会将时间花在研究上,而非训练战斗技术。身为王妃的缇娜夏将此视为正道,所推行的讲义也都偏重魔法理论的探究。毕竟她自己非常清楚魔法技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才能真正进化。

「所以在这块大陆,一般人对魔法师的评价其实不高。普遍觉得是『虽然会做点奇怪的事,但很快就会死掉的人种』。真正能妥善笼络魔法师并加以活用的,大概就只有少数几个强国吧。不过这种国家通常都会将自国的魔法技术视为机密。」

「也就是说?」

「因为这里没有转移网,基本上只能靠一般方式移动。」

「原来话题是要接到这边啊……」

就算只是要把这块广大的大陆走过一遍,以一般的方式移动到底得花上多少年呢?简直就像个旅行商人了,既然如此,干脆真的去从事行商也不错。

「或者是由我自己设立一套转移网也可以。」

「别闹了,那样整个大陆都会陷入混乱。」

总之,他们并不缺时间。奥斯卡望向顺着丘陵向右延伸的街道,眯起双眼。

「缇娜夏,要不要绕个远路?」

「唉──我才不要。光是移动就已经很费时间了说。」

「也是,那我们就正面迎战吧。」

两人一边轻松地聊着天,沿着街道笔直前行。

后来他们被埋伏在丘陵阴影处的盗贼团突袭,并正面歼灭了对方。



这群被击溃的盗贼团刚好是塞隆国内悬赏通缉的对象。

两人越过边境,将盗贼团押解到最近的城镇后,便直接转往塞隆的城都。

「这里设有转移阵……好厉害……」

「看来是个相当稳定的国家。」

他们听说过塞隆是由游牧民族所建立的强国,然而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东方大陆见到国家的主要都市设有转移网。事实上,塞隆城都的人潮众多,热闹程度不亚于最初造访的特拉瑟斯城都,而且现在并非庆典时期,平常日子就已经如此繁华。

缇娜夏环视着大广场上密集排列的摊贩,饶富兴味地说道:

「唉──这地方很不错嘛。自来到这边的大陆之后,这是目前最没有尸臭味的城镇!」

「说法虽然怪了点,不过的确如此。」

两人早已将马匹变卖,并订好旅社、放下行李,现在是为了搜集情报而来到市中心。以这座城镇的规模来看,调查起来少说也要花上两周。

「毕竟一路旅行到这里,治安差到我一度以为回到黑暗时代了呢。虽然我们随时可以移动到下一个国家,但在宫廷里任职的那些人压力肯定非常大吧。」

从特拉瑟斯一路走到塞隆,两人共经历了一场战争与五场战斗。当中有的十分惨烈,也有些只是权宜之计般的小规模冲突。情势动荡不安的土地一再成为战场,百姓也因此疲惫不堪。相较之下,塞隆算是相当安定的国家了。

「只要维持一定水准以上的武力,就能着手整顿内政,而内政稳定后又能进一步提升武力──虽然这样的良性循环才是理想状态,但实际去做应该很困难吧。感觉很费工夫啊。」

「你不是就做得很好吗?」

「不好说。毕竟我继承的是个已经稳定的国家啊。」

奥斯卡苦笑着说出这番话,既没有高估,也没有低估自己的实力。

在身为魔女、亲眼见证过黑暗时代的缇娜夏看来,他的能力其实非常适合应对乱世,但他的本性则偏向太平盛世。缇娜夏觉得这种反差很有趣,不禁浅浅一笑。这时,一名卖水果的女性朝着很是亲密的他们搭话。

「你们是旅人吧?如何,这国家不错吧?」

「嗯。和其他地区有很大的不同,让我很惊讶。这里从以前就是这样吗?」

「因为塞隆王家是受迪特尔神选中的血统嘛。回顾历史的话虽说有一些波折,但这座城都从未让敌军入侵过。倒是常常发生小规模冲突就是了。」

「这样啊。那王家的成员应该都非常睿智吧。」

缇娜夏微笑回应,这句话其实是在试探。如果宫廷里有一本记录全部历史的书,那么塞隆王家或许也能将周边诸国的动向犹如囊中物般掌握。

然而,对那句听来像是奉承的话,对方却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才没有那回事啦。正好相反呢。不过正是因为那样我才喜欢。」

「咦……」

听到缇娜夏不经意脱口而出的嘀咕,奥斯卡不禁笑了出来。能让别人开这种玩笑,可见塞隆王家颇受民众爱戴。缇娜夏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发问。

「你刚刚说受迪特尔神选中,那是什么意思?」

「哎呀,你不知道『神选之人的神话』吗?看来是从相当偏僻的乡下来的呢。」

「嗯,我们是从遥远的西边过来的。」

魔女露出没有破绽的微笑。没察觉其中含义的卖水果女子心情愉悦地继续说道:

「在神代的时代,迪特尔神选中了十二位人类。那些人是当时的王、知名战士或魔法师,亲手从迪特尔神那里领受了神具,并且接受了『统御人群、守护人民、参与战争』的神命。塞隆王家继承的血脉,正是当初那位被选上的战士所遗留下来的。」

听着这段从未听过的神话,缇娜夏露出钦佩的表情,追问下去。

「那么,塞隆也拥有神具啰?」

「这个嘛,大部分的神具据说都被封印起来了啦。好像是因为它们的威力太危险,甚至能炸毁一整座小国。现在还保有神具的,据说只有凯雷斯门提亚而已。毕竟那里是神之国嘛。」

「原来如此……」

露克芮札曾说过,神具并非外部者的咒具,但它们果然是强大的武器。缇娜夏接着问出正题。

「对了,你知道很久以前从魔法大陆带来的一本书吗?是本绿色封皮、没有书名的书。」

「书?不知道耶。那么久以前的书应该早就不见了吧?如果你真的想找,就去古物商看看吧。」

这样的回答他们已经听到不知多少次了。两人道了谢,买了一些水果后便离开摊位,在观光的同时顺便查看摊贩,打听情报。

绕完整个广场后,缇娜夏环起双手开始沉思。

「嗯……感觉塞隆王家也不是什么擅长洞察情势的王族呢。单纯就是个武力强盛、深受人民喜爱的国家吧。」

「他们应该是很擅长运用军队。不过这也代表他们经历过不少实战。」

「总之,还是照惯例去古物商看看吧?」

他们确定目前在找的那本书是在黑暗时代初期,随着移民一起流入这块大陆的。然而当时的移民如今已散居整个东方大陆,与当地原住民混居,要循线追查实在有难度。据说移民在刚抵达这块大陆时,还将那本书称为「神之书」来崇敬……但从那之后便再无音讯。

「因为是咒具所以没坏,这样到底算不算幸运呢。」

魔法大陆那两本也一样,历经数百年依旧完好无损。当时咒具的管理者认为「可以毁了没关系」,才成功消灭了那两本书。第三本书应该也已经进入了可被连锁消灭的状态,但它不会自行损毁,所以必须亲自找到并加以焚毁才行。

就在缇娜夏转身准备迈开步伐时,手腕却被身后的丈夫拉住。她这才发现有个年轻人不知何时站在她的面前,两人差点撞上。于是她连忙低头道歉。

「不好意思,是我不小心……」

「──我一见到你,便感受到命运的召唤!」

「啥?」

这句话显然不适合作为接受道歉的回应,缇娜夏听到后,抬头看向对方。

那是个看起来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拥有一张能窥见出身良好的端正面容。

暗金色的头发与翠绿的双眼,使他整体给人一种明朗的印象。不过也许只是因为他笑容满面才会让人这么觉得吧。那名青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你就是我的命定之人!请和我结婚吧!」

「啥?」

缇娜夏又说了一次同样的话,然后把脖子转到后面,看向自己的丈夫。

「这是你安排的吗?」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像是求婚纪念日的惊喜之类的?虽然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没有。而且……现在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不如先回应他吧?」

她听了这话才注意到,周围的人确实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而且那些视线还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笑意。难不成这是什么节目桥段?缇娜夏感到一阵轻微的头痛,仍旧面对眼前的青年回应道:

「我拒绝。」

「拜托你再考虑一下!」

「我不要。」

见魔女毫不留情,青年露出一副伤心欲绝的神情。缇娜夏不禁又仰头看向丈夫,奥斯卡也露出像是有点胃痛的表情。

「为什么你要摆出这张脸啦?」

「旧伤有点疼……」

「你当初被拒绝的时候根本一点都没受到打击吧。」

「可能那时候还年轻吧……」

看着丈夫露出难得一见的表情,缇娜夏傻眼地把视线转了回去。眼前的青年虽然「唔」地露出惋惜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也对,毕竟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嘛!现在对彼此还不太瞭解,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会努力让你慢慢认识我的!」

「哇,好没必要的正面思考……」

或许是因为最近常常在外头露脸,这类型的人老是频繁出现。就在缇娜夏决定这次要狠狠拒绝他时,那名青年挺起胸膛,自我介绍了起来。

「我叫亚里斯缇德·瑟尔古·诺伊·塞隆。还请您告诉我芳名。」

「……塞隆?」

听到这名青年说出带有塞隆王族姓氏的名字,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亚里斯缇德,是塞隆王家的庶出王子。

他个性开朗、亲切,完全不在意身分的差距,经常出入市区与人群互动,因此也相当受欢迎。他常因为一见钟情而向女性求婚,然后彻底地遭到拒绝,不过镇上的民众反而用带着笑意的眼光看待他。

「为什么我总是特别受这种奇怪的人青睐啊……」

夕阳西下,回到旅社房间的缇娜夏由衷地这么抱怨。奥斯卡之所以露出苦笑,大概是因为他自己就是「怪人」代表。这天他们先简单绕了城都一圈,确认商店的位置与大致地形,后来想说才刚来第一天,便决定提早打道回府。

尽管如此,缇娜夏看起来还是被那个过度开朗、百折不挠的王子搞得心力交瘁。不管是婉转地拒绝,还是直接明说都没有用,最后还是那名像是随从的女性出面制止,他才终于喊着「我会再来见你的!」挥手离去。那名看起来像是魔法师的随从满脸通红,大概是羞愧到不行吧。

不过撇开这些不谈,能和王家的人建立关系,对搜集情报来说是一项宝贵的资源。正因如此,缇娜夏虽然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厌烦,还是说了句「你想来就来吧……」草草带过。

「一般男人要是被说成那样,早就心碎了吧。」

「你以前被我讲得更狠也没事喔。」

「那是因为我喜欢你的内在。」

听到丈夫毫不害羞地说出这句话,缇娜夏一下子脸红了起来。她走近坐在床边的奥斯卡,直接坐在他的膝上。看到妻子主动撒娇,奥斯卡的表情也跟着柔和了起来。

「不过,那男人看起来应该不晓得那本书。」

「毕竟他感觉不像会说谎呢。」

两人曾对亚里斯缇德说明他们是从魔法大陆来的精灵术士,正在找一种有着书本外形的魔法具。对方回覆「自己并不知道」,但他表示会代为询问周围有无线索。一般来说,要从王侯贵族那边打听情报需要相当的准备,所以这样也是帮了大忙。

「如果能顺利找到当然最好,就算不行,若持有者发现有人在打听那本书的下落,主动现身来对付我们,对我们来说反而更方便呢。」

「说得也是。我们这次打听得也算挺明目张胆的,再加上你的长相这么显眼。如果对方是瞭解那本书价值的人,应该会有所行动。」

奥斯卡抱着妻子站起身来。窗边的桌上放着今天采买回来的晚餐。他拉开椅子,让妻子坐下。

「虽然能吃到各国料理是挺不错的,但我也差不多想吃吃你做的饭了。」

「要不要找个地方买房子?我们已经累积了不少转移座标,感觉应该也可以有个据点了。」

「这也是个好主意……」

莉丝希恩根本不会做菜,所以奥斯卡上一次吃到妻子亲手做的料理已经是六十年前以上的事了。虽然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只要两人如今还能像这样在一起,就无须再多求什么。缇娜夏边摆着盘子边笑着说:

「不过,你真的变得圆滑多了呢。以前若当面看到有人突然向我求婚,肯定会更生气的吧。」

「呃……因为看到他乐观成那样,反倒让我不知道该怎么生气。」

「啊,果然是这样啊。就是看到你一脸错愕,所以我才没把话题丢给你的。」

「有一部分是因为要是我出面的话,那家伙感觉会更加激动,不过如果他真的太没分寸,我还是会出面的。」

「跟在他身旁的女性好像有察觉到我们的关系就是了。」

他们两人即使只是自然地相处,也给人一种夫妇般的亲密感。大多数人都能从这样的气氛察觉出来,只有对这类细节迟钝的人才不会发现。

缇娜夏开始用魔法将买回来的汤连同连容器一起加热。这段时间,奥斯卡打开了酒瓶。两人分工合作整理好餐桌。他们这次买的一半是没吃过的料理,另一半是熟悉的菜色,从摊贩的样子来看,塞隆的文化水准应该相当不错。

缇娜夏吃着熏制鸟肉,回顾刚才听到的事。

「不过,那个神选之人和神具的传说很有趣呢。」

「神具就和之前从露克芮札那边听说的一样。据说是威力很强的武器,我想亲眼看看有多厉害。」

「嗯~应该是在大陆动乱的时期出现的吧。然后因为威力太强而被封印起来……应该有比肩魔女的程度吧。」

「那种东西居然还有十二件,这也太危险了吧?这块大陆搞不好都要变焦土了。」

「我们应该庆幸当时的人们还有把那些武器封印起来的判断力吧。或者,包含这点在内都是神的判断也不一定。毕竟这边的大陆好像比魔法大陆更常有神直接出手介入。」

魔法大陆的主神是艾迪亚,但关于艾迪亚神的传说并不多。顶多就只有迎娶了人类妃子,还有他们所生的孩子们四散于世界各地,帮助人类生活之类。而这些孩子也在神代终结之时离开了人世。艾迪亚与其他四位兄长神不同,他的观点是「人类的世界应该交给人类自己决定」,因此几乎没有命令人类这么做、那么做的逸话。

相较之下,这边大陆的神就显得积极得多,居然会亲手赐予武器并说「去战斗吧」之类的。

「到头来,所谓的神到底是什么啊?像地方的神其实是高阶魔族吧?那么艾迪亚和迪特尔达之类的该不会是最高阶魔族吧?」

「唔──我想应该不是。我自己曾经成为最高阶魔族,所以很清楚这点,他们真的对人类没有任何兴趣。而且他们彼此没有血缘关系,和那五位兄弟神没有任何关联。」

「啊──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

奥斯卡回想起自己认识的最高阶魔族。那位个性极度难搞的男人,单单因为「对人类感兴趣」这点就被同族视为异端。在那样的状况下,实在难以想像会有五个人同时来到人类位阶,而且以那种个性,更难认为他们会好好地与人类接触。

缇娜夏啜饮着那杯白浊的酒,这样说道:

「我想,应该是真的有『某种存在』吧。比人类远远强大许多,又不是魔族的某种存在。我们也是因为世界本身的意志推动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在想会不会是那个类似的存在曾经以实体显现在这个世界。」

「那个就是所谓的神吗?露克芮札有说什么吗?」

「没有。她对于那种来自世界的记忆时好时坏。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也会突然冒出一些别具深意的话。我在想,搞不好每个位阶能保有的记忆范围是不一样的。像她现在属于人类位阶,能记得的事情似乎也是最少的。」

「我已经愈来愈搞不懂了。」

「毕竟露克芮札本身就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魔女说「再继续聊她就扯太远了」,将话题拉了回来。

「其实,大陆历史文化研究所最近收到了一篇很有趣的论文。魔法大陆不是有很多断崖绝壁吗?」

「嗯,是啊。」

虽然南侧有些比较平缓的海岸线,但据说那是因为洋流的影响。不过北岸和西岸的断崖是真的不少。但因为东方大陆也是如此,所以奥斯卡认为「大陆的外缘本来就是那样」。

「这篇论文详细调查了魔法大陆的断崖绝壁,一路延伸到海底。结果发现,除了被侵蚀和风化削去的部分之外,有大范围区域明显残留着『被烧断』的痕迹。厉害的是,这篇论文还针对东方大陆做了同样的调查,结果发现两边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被烧断是什么意思?熔岩吗?」

「如果是熔岩就不会这么笔直平整了啦──不是有大陆分割神话吗?」

「就是神明把原本的大陆切成五块的那个故事吗?」

大陆分割神话,是指过去世界本只有一块原初大陆,然而在某个时期,治理原初大陆的五位兄弟神对于人类这个逐渐增多的族群应该如何处置有了不同意见。最终他们决裂,并将大陆一分为五,各自统治一方。

奥斯卡也只是作为基本常识知道这段内容,从未仔细思考过其中的含意。他一直认为那只是后人编造出来的神话罢了。

然而这时,他的妻子在脸前竖起一根手指。

「不过呢,这边的大陆流传的神话版本其实更详细一点。其中提到『迪特尔达神用神之长枪把大陆烧成五块』。实际上从整体轮廓来看,这边的大陆西岸和魔法大陆的东岸是可以完美拼起来的喔。」

「……啥?」

「你不觉得两块大陆的形状都很接近非常完整的方形吗?一般的岛屿应该不会长那样吧?」

「你该不会想说,是因为被恣意地分成了五等分,所以是四角形吧……」

「这正是那篇论文的内容啊。虽然被人批评太过天马行空了就是。」

「我能理解大家为什么会想批评。」

就连奥斯卡治理国家的那个时代,神明也早已被视为「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信仰象征」。如果实际上他们真的是照着神话那样将大陆分割了,学者与魔法师恐怕会陷入大混乱。

「如果能找到其他三块大陆,比对神话与海岸线的形状,也许就能再厘清一些问题。不过那并不是我们的工作。」

「我们的任务是排除来自世界之外的东西,不是解开世界本身的谜团,对吧。」

「我想露克芮札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叫我们不要干涉的。」

这个世界依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谜团。不,应该说「曾经存在过谜团」才对。毕竟神明据说早已离开了人类的世界。

不过,那终究是他们无须涉入的领域。或许将来有一天会有所牵连,但现在已经有人明确指出「神具与他们无关」。既然这趟搜寻之旅本就毫无头绪,还是乖乖听从其他人的建议吧。两人后来一边开心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共享晚餐。

自来到东方大陆,转眼间也快满一年了。



「尤莉亚小姐,您今日依旧美丽动人!光是能见到您,我每天就觉得人生闪闪发亮!」

「尤莉亚」是缇娜夏昨天所用的假名。

尽管不认为魔女之名会流传到这个大陆,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借用了生母的名字。再加上近来除了丈夫之外,她并不怎么喜欢被别人叫名字,用这个假名也是刚好。

缇娜夏与奥斯卡分头行动,奔走于各地的古物商间,此刻正抬头看着那位不请自来的青年。

「那真是太好了。话说回来,您特地来见我,是否表示找到了我想寻找之物的相关线索呢?」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带着冰冷的目光如此说道。亚里斯缇德看到这种反应,显得垂头丧气。

还只是昨天的事,今天不可能马上有进展。亚里斯缇德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那个……我去问了父王和几位兄长,不过他们都不知道。我也尽可能问了城里的人,但没人知道。现在正向诸侯们打探,目前有五个给了回应,不过似乎都没什么头绪……」

「……您的行动意外地迅速呢。」

缇娜夏看向青年身后,随侍的女性慌忙低下了头。从她的表情判断,似乎不是旁人贴心地主动帮忙,而是青年自己迅速采取了行动。看样子,应该很快就能搜集到王侯贵族的情报。亚里斯缇德听见这话,一下子露出了欣喜的眼神。

「然后,那个,尤莉亚小姐,今天要不要一起外出骑马──」

「我不去。」

听到她斩钉截铁地回绝,青年立刻垂下了肩膀。虽然看起来有些可怜,但既然已经请他帮忙,就更该事先表明态度,以免让他抱有不必要的期待。

「我已经有伴侣了,不会回应您的邀约。」

「咦……那、那果然是昨天一起的那位……?」

「没错。」

亚里斯缇德身后的随侍女性也连连点头。昨天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奥斯卡的存在,想必是回去之后才从她那里听说的。

如果因此就不肯继续帮忙,那也只能认了。不过他诚心诚意地协助缇娜夏他们寻找东西,这么做也算是给对方一个尊重。

缇娜夏注视着他,观察他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就在这时,亚里斯缇德猛然抬头。

「但、但是你还活着嘛!」

「这个挖苦也太莫名其妙了。」

「我、我的意思是……你还没有跟他相伴到死……那么我应该也有挑战的权利……」

「我们已经相伴到死了。」

这个人的精神之强韧实在教人惊讶。青年刻意挤出笑容向缇娜夏询问。

「我可以顺便请教一下,你最重视伴侣哪部分的特质呢?」

「嗯……应该是『强大』吧。」

奥斯卡的个性基本上可说是所有要素都归结于精神上的强韧。

但亚里斯缇德似乎是照字面理解了这句话,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么,如果我比你选择的那位更强,是不是就有机会让你考虑我了!」

「不会。」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后,亚里斯缇德又垂下了肩。虽说看着也挺有趣的,但是否能用「有趣」来轻描淡写地看待倒也难说。

「殿下一直关注我,不会影响到您的工作吗?」

「啊……像这样看街上的情况也算是我工作的一环。父王常对我说『你这种做法总是会发现别人察觉不到的正确答案』!」

「啊……原来是这类人士啊。」

偶尔会有这种人,能凭着野生的直觉找出问题与解决方法。

奥斯卡有时也会给人那种感觉,但那其实是他的经验与思考得出的结论过于迅速,看起来才像是直觉而已。至于亚里斯缇德,恐怕才是真正那种直觉特别好的人。不对,他昨天根本没察觉到旁边的奥斯卡,也许直觉还是有点迟钝。

「所以,我会找你说话也不全是带着私心。精灵术士非常少见,在这个大陆几乎没见过。」

「的确如此。我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精灵术士原来是魔法大陆特有的存在。」

「所以,我也觉得要放弃还太早了!」

「怎么一点脉络也没有……」

「只要比你选择的人更强就好了吧?我对自己的剑术还算有点自信!」

「所以说不是那个意思啦。」

奥斯卡的强大并不是单一层面的。被魔女下了诅咒,却选择锻炼自我的那股意志;选择她之后,愿意耐心地陪伴她的那股耐力;接受她的生存方式,并作为她的抑制力而行动的这份温柔,这一切都是他的「强大」所在。

因为够强,能做到的事情自然也多,也正因如此,才会捡回像她这样的女人──缇娜夏是这么想的。不过奥斯卡自己倒说这是「幸运」,所以她也尽量不把这种自我贬低的想法表现出来。

不过这是两码子事,单论剑术,事实上应该几乎没人能胜过奥斯卡。

缇娜夏笑着对亚里斯缇德挥了挥手。

「您大概赢不了他。劝您还是别做傻事。」

「这、这很难说吧!」

亚里斯缇德不甘心地大声反驳,但缇娜夏选择无视,继续搜集情报。

不过在那之后,亚里斯缇德还是每三天就会跑来找她。

到了她终于决定要好好训他一顿的那天,青年竟然向奥斯卡提出了决斗。

「这个国家到底自由到什么程度啊?我不是说过我已经结婚了吗?」

「实在万分抱歉……」

城都的广场中央,已经聚集了人山人海的围观民众。亚里斯缇德正用宏亮的声音高声发表宣言,而面对他的奥斯卡只是苦笑着听他说完,看得出来相当配合。或许这就是年纪带来的从容,但想到比他活得更久的缇娜夏其实并不怎么温和,这大概也是他的个性使然吧。

四周的围观群众都开始偷笑。据说亚里斯缇德对女性一见钟情后做出的脱序举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对城都居民来说,这根本已经成为「受人爱戴的王子主演的娱乐节目」了。被卷入这场闹剧的缇娜夏扶着额头。

「如果我赢了,我希望尤莉亚小姐能留在这个国家!」

「我拒绝。」

她干脆的回答让亚里斯缇德明显地垂头丧气,观众席也传来一阵笑声。不论他说什么,调查如今已告一段落,正好也到了要离开这个国家的时候。

尽管亚里斯缇德之后也不断提供调查结果,但既没有查到与书有关的情报,也没人接触正在调查这件事的他们,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于是正当两人考虑要前往下一个国家,或是先挑个中意的地点买房子时……对方就提出了决斗的申请。缇娜夏原本提议无视,直接退房离开,不过奥斯卡却说「毕竟他都帮我们调查了,最后就奉陪一下吧」,接受了挑战。

「我发誓,会奉上我的一生来让你幸福!」

「突然让我想起雷格了耶……」

「我曾祖父是那种人吗?」

「尤莉亚小姐!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完全没有。」

「这、这样啊。或许是我刚刚声音太小了,真是抱歉。」

「缇娜夏,别闹他了,这样会让事情没完没了。」

在丈夫的劝说下,身穿白色洋装的魔女勉为其难地闭上嘴。她退到后方,双臂环胸,在她眼前的奥斯卡则重新握紧了手中的一般长剑,对青年说道:

「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那么,请多指教!」

这声莫名有活力的呐喊成为了开场信号,决斗正式开始。

在国内,对亚里斯缇德的评价是「虽蠢但强」。

这不仅指他个人的战斗能力,也包括他身为军队指挥官的实力,称得上是象征这个国家武力的一人。据说他小时候曾以人质的身分被送往邻国伊克雷姆留学数年,但即使处于那样的处境,他也毫不气馁,持续磨练自己的剑术。严格来说,他与伊克雷姆的王子们同堂学习了政治,但那些东西他完全没学起来,最后悠悠哉哉地回国了。看到除了剑术突飞猛进之外,其他都和原来没什么两样的亚里斯缇德,宫廷的人也只能认命地说「这大概就是王子的个性吧」。就算如此他仍能受到接纳,是因为他既是庶出王子,又拥有表里如一的个性,深受众人喜爱。

「这块大陆的王族会有那种个性,肯定是非常稀有的吧。」

曾身为黑暗时代女王的缇娜夏对此十分理解。他的存在对于身边的人来说应该是一种疗愈。若再加上「强大」,那自然会很受欢迎。

从亚里斯缇德的剑路可看出他日积月累的锻炼。虽然多少有些用蛮力横冲直撞的感觉,但他胜负直觉极强,能够掩盖这项缺点。速度也远胜缇娜夏,若真要以剑决胜负,想必一下子就会分出高下。不愧是能在乱世立于战场的剑士。

这样的青年正朝奥斯卡果敢地挥剑。以未经钝化的真剑来进行决斗,这份爽快的胆量也令人赞赏。

猛烈袭来的剑势让奥斯卡暂时陷入守势。每当刀剑交击之声响起,围观的群众便会惊呼出声。

缇娜夏简单环视这些看热闹的民众,最后将视线停在亚里斯缇德的随侍女性身上。对方很快察觉了缇娜夏的目光,脸色瞬间发白。魔女看着她那副表情,忍不住苦笑。

──亚里斯缇德确实很强。

但奥斯卡远在他之上。他看起来之所以像是被逼入防守,也只是刻意这样引导。那名女随侍已经察觉了这点,观众中似乎也有几人看得出来。而最清楚这点的……正是亚里斯缇德本人。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我可是听说你评价不错呢。」

人民期待的是亚里斯缇德发挥精彩的表现,因此若压倒性地击败他,反而会让民心受伤。就算同样是输,也有不同的败北方式。

亚里斯缇德往前踏出一大步,将奥斯卡的剑向外侧一拨,随即迅速收剑,刺向对方露出破绽的腹部。

看似必中无疑的攻击,让周围的人们不禁屏住了呼吸。

但奥斯卡彷佛早已预料到这一招,右脚往后一退、身子一仰。

「……!」

就在亚里斯缇德察觉「自己是被诱导的」那一刻,奥斯卡已将剑绕过身后,换到了左手。

简直就像在表演特技。让对手完成这种动作,正代表双方实力悬殊的差距。

不过对此一无所知的观众还是一阵欢呼。见亚里斯缇德露出懊恼的表情,奥斯卡笑着说:

「再来就是……你老是来勾搭我妻子,多少还是有点令我不是滋味──算是回敬你一下。」

让他在群众面前保住面子,却狠狠地对他的自尊来个迎头痛击。

奥斯卡挥动换到左手的长剑,剑刃重重击在亚里斯缇德轻甲的金属部分。

那股冲击让青年踉跄跪地。

当他抬头时,奥斯卡已将长剑剑尖抵在他喉前。

「如果你能就此放弃对我妻子的念头,我会很感激的。毕竟和你不同,我只有妻子一个人。」

周围逐渐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众人也都从亚里斯缇德的宣言明白这场决斗不过是一场横刀夺爱的闹剧。

因此以这种方式收场恰到好处。围观的群众们起哄说着「很有趣喔,亚里斯大人!」、「下次不要再骚扰人妻啦,加油啊!」,就这样陆续散去。这时,奥斯卡向亚里斯缇德伸出手。

「好久没打得这么痛快了。你在伊克雷姆那边的熟人,也有这种程度的实力吗?」

听到他突然提起邻国,缇娜夏的眉头微微一动,不过亚里斯缇德本人似乎毫不怀疑,干脆地回答:

「菲雷乌斯不擅长自己战斗喔。啊,他是伊克雷姆的王太子,也是我的好友。他总是说『我动脑就好』。所以真的有什么状况,我会助朋友一臂之力!因为菲雷乌斯从不会出错嘛!」

「原来如此,我听说伊克雷姆的王太子是个能干的人才,看来传闻不是空穴来风。」

「在我认识的人当中他是最聪明的。有时候甚至像能看透各国动向一样!」

在奥斯卡的搀扶下站起来,亚里斯缇德挺起身子,已经恢复了以往坦率的模样。

但身为逸脱者的这对夫妻不同。他们的表情没有波动,对彼此悄悄使了个眼色。

在最后的最后听到的这个情报,究竟是不是关键呢?

伊克雷姆是塞隆的邻国,也是历史悠久的强国,但目前还没有深入调查。奥斯卡考虑到亚里斯缇德曾在伊克雷姆留学,便趁机稍微打听伊克雷姆宫廷的情报。而这次的回答,可说是极为接近「正确答案」。

──如果真有不会犯错的贤者存在,那么他是否拥有被隐藏的智慧之源呢?

两人正这么思考时,亚里斯缇德已经执起了缇娜夏的手。

「这次我虽然落败了,但为了将来能成为配得上你的男人,我会好好努力。」

「不需要。不过,辛苦您了,谢谢您帮了这么多忙。」

由于这块大陆会让人联想到黑暗时代,老实说她已经有些厌倦了。

然而在塞隆的城都,她总算久违地放松了身心。因此,缇娜夏带着一丝感谢的笑容回应他。亚里斯缇德见状,瞬间露出充满期待的眼神。

然后,他想在自己握住的那只手轻轻一吻,所以缇娜夏毫不客气地赏了这名青年一记巴掌。



「要把赛诺瓦送往皇国凯雷斯门提亚?」

面对父亲──伊克雷姆国王的提问,王太子菲雷乌斯点了点头,耳垂上的耳饰跟着轻响。今年六十三岁的国王眼角的皱纹深深皱起,仰望着自己的儿子。

这位国王过去有四个孩子。备受民望、诚恳正直的长子与其妹妹,虽性格冷淡却极其优秀的次子菲雷乌斯,与最年幼的弟弟赛诺瓦。

然而四人之中,那位酷似体弱王妃的女儿在十八岁时便因病过世,而本被寄予厚望的长子也在年轻时与刺客同归于尽。结果留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两位儿子。

其中的幼子赛诺瓦果然也是体弱多病,而且他的个性太过温柔,实在无法放心将王族的责任托付给他。今年他已二十一岁,宛如笼中鸟般居住于宫城深处,每当见到那张酷似王妃的面容,国王心中便无可自拔地感到怜惜。

「他能在凯雷斯门提亚好好生活吗?」

「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既然赛诺瓦也身为王族,就有义务履行自身的职责。再说,如果是凯雷斯门提亚的女皇,不仅年纪上很匹配,彼此的血统也无可挑剔。在其他国家抢先提出夫婿人选之前,我们应该先有所行动。」

凯雷斯门提亚是整个大陆最古老的国家。

虽然国土并不广阔,但这个皇国拥有经过锻炼的武力,与无数不可思议的传说点缀,被称为最接近神的国度。甚至有传说提到他们曾直接从主神迪特尔那里获得神之武器。即使神代早已远去,这个国家依然深深牵动着有力诸国的目光。

尤其是那位年轻女皇也正好到了该选择夫婿的年纪,这个事实让包括伊克雷姆在内的周边各国都无法冷眼旁观。就在各国彼此观望,陷入半胶着的局面时,率先踏出一步的是主张「让弟弟成为女皇之夫」的菲雷乌斯,这让国王无奈地再次叹气。

「那个国家令人难以捉摸。你也知道吧?唯独那个国家没有被记载于那本书上。」

「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派赛诺瓦过去。」

听到如此斩钉截铁的回应,父王一瞬间屏住了呼吸。领悟到儿子真正的用意后,王凝视着脸色愈发严肃的王太子。

「菲雷乌斯,你……」

菲雷乌斯并未动摇。他毫不犹豫地回望父王与遥远的未来,然后点头。

王座之间──数百年来无数决策在于此落下。在这片弥漫着空虚气息的空间里,父子俩宛如隔着一道幽暗的河流般彼此对峙。

菲雷乌斯动了动缺乏血色的嘴唇,用冷冽的语气开口问道:

「您会准许吧,父王?」

国王吐出最后一口长叹。

「……我原以为,赛诺瓦会与亚娜在一起的。」

「他本人也已有所觉悟。」

既然身为王族,自是理所当然。

「好吧,我准许了。」

父王这么说完,又轻声喃喃了一句:「亚娜说不定会伤心呢……」



「是我们的家!」

缇娜夏像孩子一样欢呼,朝丘陵上奔跑而去。

奥斯卡望着她的身影,不禁莞尔一笑,从后面跟了上去。

两人所在的是东方大陆西岸,一座突出断崖上方的小丘。山丘上绿草如茵,有一栋小屋立于其上,是奥斯卡趁着出售时买下的。

虽然下一个调查地点已决定为强国伊克雷姆,但若接着直接前往,缇娜夏看起来似乎会太过疲惫。在原本的魔法大陆,他们也有设定一段时间回宅邸暂时休养,这次也该先稍作喘息。

缇娜夏边拉开玄关门边问:

「不过,买房子不会太花钱吗?」

「这里离城镇有段距离,所以价格便宜。要采买也不方便,万一有山贼闯入也很难防守吧?」

「啊──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对我们来说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了。」

「不过风景真的不错。从这边可以俯瞰神之枪焚烧后形成的断崖地形。」

「既然来了,我们待会就去看看吧。」

缇娜夏走进屋里。这栋房子由一间厨房与三间房间组成,虽比魔法大陆的宅邸小上两圈,但要用来休养已是绰绰有余。她雀跃地巡视各个房间,询问丈夫。

「之前的住户呢?」

「听说是一位魔法师,年纪大了后觉得住在这里太辛苦,便搬到附近镇上女儿夫妇的家了。」

「真是一段温馨的故事呢。」

屋内也保留了基本家具,恰到好处。回到玄关的缇娜夏直接扑向正在开窗的奥斯卡。

「谢谢你!我真的好高兴!」

「不会,我应该更早设个据点才对。家务交给我,你可以先去睡一觉。」

「我不是想一直躺着啊……只是起不来而已……」

从窗户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汪洋。午后的阳光照射下,海面白光闪烁。就这样往西南方向过去,就通往魔法大陆。缇娜夏眯起双眼,闻着那混合着咸味的海风。

「打扫完再去采买晚餐材料吧,我有很多想用用看的食材喔!」

「真令人期待啊。那我去买点其他东西好了,毕竟水路好像需要整修。」

「在以前的宅邸这种事应该都是立特拉负责的吧,你怎么也会?」

「因为我以前一个人住过。还是拉朱的时候什么都是自己来的。」

当年他住在一个偏僻山村,边修缮父母留下来的房子边生活,从村里的大人那里学了不少东西,他自己也满喜欢「找出问题原因再动手修理」这种流程。不过说到料理方面,是完全没进步,因为他认为只要能吃就行,不太在乎味道。这大概就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吧。

但不论如何,与她一起从零开始打造新生活,无论几次都让人感到开心。奥斯卡望着被海风吹拂的窗框。

「顺便把外墙也重新上个漆吧。你喜欢什么颜色?」

「白色或蓝色~」

「知道了。」

「顺便挖个通到海面的通道吧,这样就能游泳了。难得地点这么好。」

「需要往地面挖深洞的地方,应该不能算是地点好吧?」

缇娜夏一脸开心地打开玄关,边哼着歌边设下防御结界。

自从来到东方大陆之后,她还是第一次表现出如此神采奕奕的模样。看到这样的妻子,奥斯卡也由衷感到开心。缇娜夏就这样走出玄关,似乎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后,从玄关外对他大力挥手。

「这里没有水源耶。之前住的是魔法师的话,会是用转移魔法去采买的吗?我可以稍微调整一下水脉吗?」

「精灵术士果然什么都会啊。没关系喔,反正也没有别人会看到。」

「太好了!那我顺便盖一间浴室吧!」

这栋屋子原本只有洗澡的空间,并没有浴缸。不过缇娜夏喜欢在浴缸里慵懒地泡着让自己慢慢解冻,奥斯卡原本也打算装个浴缸,自然没有异议。

两人就这样透过转移前往最近的城镇,采买了必要的用品后再回到家中。缇娜夏把厨房用具搬进厨房,接着似乎是决定先解决水源的问题,走到外面便开始咏唱。

从敞开的窗与门传来如歌般的咏唱。奥斯卡听着那悦耳的旋律,把面向海边的窗框漆成白色。过了一会儿咏唱停止,缇娜夏从外头跑了过来。

她把手按在洗浴区外侧的墙上,再次开始咏唱。看来是想将引来的水脉导入屋内。奥斯卡对着处于视线死角的妻子出声说道:

「需要石材的话我可以搬过去。」

采购时,他们也买了不少加工用石材。因为四周没有其他住户,可以随手将买来的东西用转移丢在外面,所以一次就能采买大量物资。缇娜夏用懒洋洋的声音回应他。

「我会用魔法把它们吸过来,没问题的。最近我都没怎么用精灵魔法了,偶尔还是得用一下,不然魔力会生锈。」

「会生锈吗?」

「其实不会啦~」

她兴致勃勃地打造着排水设施。毕竟她以前可是亲自设计过法尔萨斯城都的整套下水构造,对她而言,动手改造这种小屋子应该一点都不难,反倒像个更自由有趣的游戏。

奥斯卡漆完一扇窗框,准备转向另一间房间继续涂下一扇。走到一半时,奥斯卡顺便朝洗浴区看了一眼,发现先前买来的石材已经被改造成一座大型浴槽。墙壁的一角开了个圆洞,从那里流出带着蒸气、白浊的热水注入浴缸。乍看之下,似乎还没有设置止水的机制,想必只是暂时的配置吧。

确认完现况后,奥斯卡对不知道在哪里的妻子喊道:

「缇娜夏,热水的流速超过排水速度了喔。」

「咦咦咦──!?我马上关掉!」

话音刚落,缇娜夏就直接撞上奥斯卡的背。她大概是从另一个房间冲过来时没看前方。见妻子身体被弹开差点跌倒,奥斯卡立刻伸手抱住。

「抱歉,我站在奇怪的位置。」

「没、没关系……因为只有这个位置看得到浴室的情况,你会站在这里也是当然的……」

缇娜夏按着额头挥了挥手。随后,墙上洞口流出的热水便停止了。差点渗到其他房间去的热水也在转眼间蒸发消失。

「我还以为已经能跟排水平衡了,大概是倾斜设计不够吧……我稍微调整一下。」

「慢慢来就好。我把窗户刷完后会去弄外墙。」

「好──!」

缇娜夏脱下鞋子光着脚,毫不在意衣服会湿,直接把手伸进浴缸里面调整结构。奥斯卡看着她,就这样离开洗浴区。

他一扇扇地刷着窗框,并动手整理外墙,这段期间缇娜夏就在他视线一隅小跑步地来回穿梭。她这样简直就像刚来到新家后蹦蹦跳跳的小猫,非常可爱。

夕阳沉入海面之时,两人所居住的小屋也终于点起了第一盏灯。

不论是自由地改造房屋,还是动手下厨,对她来说都是生活中令人愉快的日常。两人吃饭的时候,缇娜夏像个少女一样兴奋不已,让人联想到刚来宅邸时的莉丝希恩。她们果然是同一个人,少女般的纯真也是她的一部分。

在与奥斯卡独处的时候,她的精神彷佛会逐渐纯粹。或许也可以说那是稚气未脱,但正是这样的时候,奥斯卡总觉得她能从所有责任与枷锁中获得真正的自由,所以格外喜欢她这种模样。

「奥斯卡,要不要一起洗澡?我做得比较大间,两个人一起也没问题喔。」

「嗯,好久没一起泡了呢。」

自从来到这块大陆以后,他们多半是借用旅社里附的小浴室,有时甚至借不到,只能用水简单擦拭身体。尽管奥斯卡之前曾数次想起妻子嗜泡澡如命的习惯,问她「要不要找间有大浴场的旅社?」,她却总是用一句「没关系喔~」轻轻带过。实际上,也许是因为这块大陆气候干燥,长时间泡澡的习惯并不普遍。奥斯卡也就顺应当地风俗,没有特别坚持。不过,妻子果然还是很想泡澡吧。就算长年相伴,有些细节还是会疏忽,奥斯卡不禁在内心反省。从缇娜夏的角度来看,或许还没有不满到需要抱怨的程度,但他也希望能够体察到这种细微的情绪。

「来到新大陆后,就会注意到自己还不够成熟啊……」

「嗯?怎么突然说这个?」

「让你旅行了一年都没有发觉到这件事,我真该好好反省。」

「你是不是又一个人想太多了?我只是说想跟你一起泡澡而已耶。」

「我会努力改进的。」

「改进!?」

缇娜夏像猫被泼到水一般,惊讶地弹起身子,但很快察觉到奥斯卡在想什么,随即坐了回去。她微微露出苦笑,侧头望着丈夫的脸。

「我已经被你照顾得很好了喔。而且我现在过得很自由。」

「我知道你过得很自由,只是……」

「彼此看到的东西有落差,这样也刚好啊。毕竟我们本来就是不同的人嘛。」

缇娜夏这么说,凝视他的那双暗色双眼,确实映照着比奥斯卡更为漫长的岁月。再说,成为逸脱者的他们甚至能够从艾尔特利亚那里汲取反覆的记忆。对原本就已活了四百年的她而言,那份记忆量更是庞大无比。或许她有刻意避免去回想,但在忽然回首时所见到的景色,恐怕几近于永劫吧。

既然这样的她都说「有所不同比较好」,那想必就是如此吧。若要一直在一起,作为不同的个体自由传达彼此的想法更为重要。

缇娜夏轻轻把手贴上微微泛红的脸颊。

「今天真的好开心。如果我们未来的某一天,在没有彼此记忆的状态再度相遇的话……希望也能像这样一起生活下去呢。」

若要实现她这句天真无邪的爱语,就条件来说两人都得先死去。死后,在互不知晓对方的情况下再次相遇。这段过程充满了远不止「些许」的苦涩。但她想表达的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她的意思是不背负任何责任,不知晓彼此的命运,只是作为普通的人类再次邂逅,共度一生。如果真的有那样的时刻降临,即使没有任何约定,也还是想像现在这样一起生活。

「那一定很幸福呢。我会努力让它成真的。」

「你就保持原本的样子就好。曾是莉丝希恩的我,不也立刻就爱上你了吗?」

「那是因为我瞭解你啊。要是从一张白纸开始反倒有点害怕。」

谁也无法预料下一次会在什么情况下出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成长。应该说莉丝希恩能在那样的境遇中依然成长为一个率直的人,本身就是奇迹。他隔着桌子伸出手,轻轻触碰妻子光滑的脸颊。

「不过,我也会珍惜现在的你。因为听你的要求,对我来说就像一种兴趣一样,有什么想说的尽管开口吧。」

「那请你跟我一起泡澡。还有,明天我们就在家里懒洋洋地过一天吧。」

「嗯,好啊。」

仅仅是那样的日常承诺,就让缇娜夏露出一抹满怀爱意、恍惚陶醉的笑容。

那样的笑容,让奥斯卡感受到灼烧般的恋慕,他会继续时间等同于永恒的旅途。



伊克雷姆是东方大陆屈指可数的强国之一。

这个国家在这块大陆上历史悠久,仅次于皇国凯雷斯门提亚。虽然武力并不突出,却靠着稳健的外交手腕,成功避开了动荡的情势。

往伊克雷姆方向延伸的街道上,一辆共乘马车正缓缓行驶。

马车行进的速度虽慢却稳。靠近入口处的座位上,名为凯古斯的佣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接着将视线投向马车深处。这辆马车上共有七名乘客,而他的视线正对准其中两人。那是一对让他从很久之前就无法忽视的二人组。

其中一人是拥有俊逸外貌的高大男子,身穿旅行者的服饰、体格健壮。身上只配着一把朴素的剑,但浑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毫无松懈,看得出是个身经百战的高手。虽说像是战斗职业,但与这块大陆常见的佣兵们有着截然不同的氛围。

正当凯古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名男子时,对方轻吐一口气,重新调整怀中抱着的毛毯。

那条毛毯里裹着的──是一个孩子。

她拥有一头漆黑长发,虽然只瞥见了一眼她的脸庞,却美得宛如精雕细琢,是年龄大概七、八岁左右的少女。那种纤细却异样的美丽,几乎带着足以迷惑人心的吸引力。少女此刻似乎正在男子怀中安稳地熟睡。

这两人任谁遇见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然而若说是兄妹,年龄差距似乎也太大了一些。

──不会是贵族千金与拐走她的骑士吧?

凯古斯脑中浮现这样的胡思乱想。这时,马车在检查关卡前放慢了速度,他听见那名男子叫醒少女的声音,于是竖起耳朵。只隐约听见低沉而温和的嗓音。

「起床了,缇娜夏。」

男子低声呼唤,轻轻摇晃着她的身体,但少女只是蜷缩着身子,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见她毫无反应,男子叹了口气。

「起来吧。要是我被人误会成人口贩子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凯格斯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的妄想被听见了。

然而这名男子根本没有朝他的方向看一眼,只是持续摇醒怀里的少女。过了半饷,似乎是无法承受这剧烈的晃动,少女终于抬起了头。她以像是灵魂尚未归位般迷蒙的睡眼仰望着男人。

「……奥斯卡?」

「快醒醒,要过检问哨了。」

「唔……」

少女轻轻动了动身子,抬起柔软的手臂伸了个懒腰。从毛毯中坐起身来后,伸手抚上男人的脸颊。

「啊……希望能在这个国家找到就好了。」

她的语气与动作带着倦意。在说完这番话后,她在男子额头落下了一吻,搭配那双深邃的暗色眼眸,彷佛是个与那稚嫩外貌完全不相符的女性。凯格斯见状,瞬间打了个冷颤,感到一股莫名的战栗窜过背脊。

──他们还不知道,这名少女正是曾在西方大陆被畏惧为最强的魔女。

两人花了约一个月的时间,在新家休息顺便搜集情报,随后动身前往伊克雷姆。

经过调查所得的情报,与先前在大陆各地听闻的评价并无差异。这个国家并没有特别突出的优点,但也没有明显的短处。虽然曾历经多场战争与冲突,但从未犯下致命的失策。

不过,那些事都是能算「运气好」、「在千钧一发之际偶然避过灾祸」的类型,所以他们才会将调查顺序延后。不过,如果这些幸运与偶然,都是为了让整件事「看起来像那样」,经过计算后的行动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没有转移的话,第一次过来就得靠正常手段移动,实在很麻烦呢。」

从马车下来的缇娜夏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两人下车的地点,是目的地伊克雷姆的前一站,一处由帐棚构成、设置于大道上的商业街。由于地处要道,来往人潮频繁,但据说每隔几个月就可能被卷入战火。一旦发生冲突,商人们便会收拾帐棚避难,这里瞬间就会化为空地。这种处理方式倒是相当干脆俐落。

「毕竟是个自古以来就战争频繁的大陆,居住在这里的人也都学会了应对的方式呢……」

「对大多数人来说,要换居住的土地是很困难的。无论是基于情感、经济还是体力方面,理由因人而异。既然这样,为了活下去也只能适应自己所处的土地。」

看向路边摊贩陈列的商品,他们发现以保存食品与野营装备居多。想来这里经常被佣兵们利用吧。变成小女孩模样的缇娜夏在几间摊位采买食材与香料,等到买得差不多了便将东西转移回家。随后,她回望一片砂色的街景。

「对我们这些来自魔法大陆的人来说,这块大陆让人看不到希望,导致心情很容易低落,不过对出生在这里的人而言,这种生活是理所当然的呢。」

「嗯,的确如此。应该说也有不少人善用这种风气发迹。像是那些新兴国家的核心人物就是典型的例子吧。」

「强者比较容易生存,弱者则完全相反,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以整体氛围来说的话,就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死心感』。」

奥斯卡望向摆满铁器的摊贩。锅碗瓢盆一整套装在专用布袋里,是以携带整套家当为前提而设计的。

街道上来往的行人以年轻人为主。一位貌似父亲的男人牵着满手尘土的孩子走过,孩子似乎对沿路的摊位感到新奇,不断地东张西望。

「对我们来说,大陆历经这么漫长的岁月依然无法稳定局势,感觉很不可思议呢。假如『混乱才是常态』的想法已经根深蒂固在他们心里,不从这点改变就会很困难啊。」

「从塞隆或特拉瑟斯的情况来看,只要改善经济,人民的意识也会改变。可是一旦进行改革,若没有足够的武力护卫,就会招致他国入侵,被一举歼灭击败……两边在彼此扯后腿呢。」

「如果能概略掌握各场战争的起因,也许就能应对得宜,可惜目前的状况连发表这类研究都很困难。说不定还会被战胜国删除资料、窜改内容。」

「所以想要进行研究的学者就得有一定的靠山,不过一旦有了资金来源,又必须看对方的脸色行事……真是相当封闭的环境呢……好想『砰!』一下破坏这一切呢。」

「……你很久以前不就曾这么做,把这里的边境要塞给炸了吗?」

「那件事嘛,他们好像觉得『进攻魔法大陆却遭到魔女反击』这种说法传出去不好听,所以最后掩盖过去了。我后来去看过,连纪录都没有留下来。」

「这样啊。这么说来,当时知道是你做的人,也只有指挥那场战役的王子而已。连纪录都没留,想必是因为他没办法承认是自己把魔女引来的吧。」

「真没气魄呢。」

魔女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后,发现几个将布直接铺在地上摆摊的少年,便在他们面前坐了下来。他们卖的几乎都是些有煤灰污渍的旧铁盒、腰带扣环之类的破铜烂铁。缇娜夏从中挑了几样买下来。

在这期间,奥斯卡离开缇娜夏,转而专心听起佣兵们边喝酒边谈天的内容。在这座城镇有几家只在路边摆张桌子就可以站着喝酒的酒馆。奥斯卡自己也买了一杯酒,这时缇娜夏小跑着回到他身边,他便顺手再点一杯砂糖水给妻子。

「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嗯,没有特别值得一看的。」

缇娜夏举起手中的金属扣具放到眼前端详。那是用于系在腰带上的扣具,应该是用来悬挂放置药品等小物的袋子用的。魔法大陆也有类似的物品,不过那边的话大多是魔法师用来携带媒介之用,而在这座大陆似乎是佣兵用来携带软膏或水壶之类的工具。

「应该是从战场遗址捡来的东西吧。在这一带拾荒可能也是谋生方式之一。」

「你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吗?」

「有这种想法就太过自负了。」

来自遥远魔法大陆的魔女啜饮着木杯中的砂糖水,皱起一侧眉毛。

「不是酒……」

「想想你现在的外表年龄吧。」

「原本的模样到处都有人来纠缠,真的很麻烦啊……不过一直维持变化后的形态也会让身体疲惫就是了。」

「不过当人还是比当猫来得好吧?」

「也是啦……」

缇娜夏噘起小巧的嘴唇,喝着砂糖水。奥斯卡俯下身去,大力地抚摸她的头后,她像猫一样眯起眼睛。

不过缇娜夏很快又露出与外表年龄不相称的豁达微笑。

「如果真的有谁能改变这个大陆,那也只会是出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吧。总有一天会有人办得到的。」

魔女带着一丝苦涩笑了。她手中的金属扣具融化变形,转变成一枚细细的指环。缇娜夏将那枚色泽暗淡的戒指戴上左手。

「不过,无论有着再怎么伟大的理想……我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使用那本书。这是我划下的界线。」

后来,他们转乘好几次马车,花了约莫一周才抵达伊克雷姆的城都。

愈接近王都,周围的治安也逐渐好转,这点与他们当初造访塞隆时的情况如出一辙。两人选了一家靠近城镇中心的旅社入住,舒展因长途颠簸而疲惫的身体。

恢复原貌的缇娜夏透过窗户望向高耸的王城。

「好啦,接下来就是要想办法潜入城内了呢。」

「因为不知道会花多久时间,可以的话还是想用正攻法侵入呢。」

虽然也可以用魔法侵入并逐一搜寻,但毕竟王城范围太大,还是尽量避免毫无头绪地乱找为妙。

「之前塞隆王子曾说过『菲雷乌斯从不会出错』,那句话果然让人在意。」

「也就是说,他有可能是透过那本记录历史的书来掌握周围动向的对吧。比起被尘封起来,有人正在使用的话,我们反倒更容易掌握所在。希望这次能赌对。」

缇娜夏虽然这么说,但语气里并未带有太多期待。大概是因为连续扑空太多次,早已降低了期待值。奥斯卡对此露出苦笑。

「要是这里也没收获的话,就再去一趟皇国凯雷斯门提亚吧。我不是怀疑露克芮札,但那里毕竟是大陆最古老的国家,说不定藏有什么线索。」

「神之国吗?光是听起来就让人充满好奇呢。」

缇娜夏坐在奥斯卡膝上,在倚着他的胸膛的同时抱起单膝。

就算没有到处奔波,光是维持变化状态就会让她累积疲劳。她一下子就昏昏欲睡,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奥斯卡不禁露出苦笑将她抱起。他将缇娜夏移动到床上,坐在蜷缩着身体的她身旁,摊开了地图。

「话说回来,如果除了那本书之外,还有其他咒具的情报就更好了。」

目前他们在寻找的那本书的本体早已被摧毁,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七件咒具未被破坏。魔法大陆那边已经找了三百年,难道这边的大陆真的一件都没有吗?还是说,是在那三个未曾交流的大陆中的某处呢?从前的王将思绪寄托于看不见尽头的海之彼方。

不知不觉间,身旁已传来细微的睡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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