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共度的幸福时光，总觉得过得比独自生活的那六十年还要快上许多。

当然，这多少也是因为每日都波澜不断。像是在试穿婚纱的途中被企图打探奥特温情报的追兵发现，或是为了处理掉正在寻找的那本咒具书籍，而与它召唤出来的大量魔物交战。至于莉丝希恩失败的魔法实验造成小爆炸之类的情况，几乎已是家常便饭。

不过，也不是说因为有那么多骚动，每天才显得特别忙碌，单纯只是因为有她待在身边，时间流逝的方式感觉就不一样了。

当初潜入罗兹萨克时，还曾烦恼过该怎么与她建立关系，然而以教师的立场与她相对后，莉丝希恩却自然而然地选择了自己。

老实说，他本以为就算自己表达好感，对方也很有可能会要困惑一年左右，所以奥斯卡很惊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如果这正是缇娜夏与立特拉口中所说的「应对得当的举止」，由于毫无自觉，他很害怕自己以后是否能重现这个模式。只不过，要是真的花上一年在罗兹萨克城里追求莉丝希恩，奥特温说不定会因胃痛病倒，这样或许是恰到好处。那位年轻的国王，不知为何总是像在避开不擅长应付的亲戚般，与奥斯卡保持距离。

当奥斯卡在圣堂祭坛前思考这些时，背后传来门打开的声音，他转头望去。

站在那里的，是身穿纯白婚纱的少女。长长的头纱绣有花朵图样，一路垂至地面。以布料层层堆叠的裙摆部分，就宛如含苞待放的花蕾。

结果，这件婚纱直到完成为止耗费了将近一年。但这样的等待绝对值得。奥斯卡看着毫无瑕疵的纯白少女，不禁看得出神。

这是一场借用了边境的小圣堂所举办的，仅属于两人的婚礼。

身为新娘的少女害羞地笑了起来。

「久等了。」

「好漂亮，很适合你。」

脱口而出的是他如假包换的真心话。不过，莉丝希恩偶尔会担忧地说「你没有讨厌我吧？」，而他也会回应「完全没有，你这次又是在担心什么呢？」，两者都是发自真心。差别单纯在于他是否有考虑到听见这番话的她会怎么想而已。

不过对少女而言，就算是这种脱口而出的赞美似乎也让她感到非常开心。莉丝希恩的双颊微微染红，莞尔一笑。

连带着那些已经消逝的历史在内，究竟已经是第几次让她穿上婚纱了呢？

每一次都是珍贵的回忆。无论哪一个她都是惹人怜爱、必须守护的存在。

奥斯卡轻触着这位尚未恢复记忆的妻子脸颊。

「我爱你。作为你的丈夫，我向你保证，这份情感将永远不变。」

「一直都不改变，真的没关系吗？」

少女脸上的担忧神情，与那位魔女无奈的表情重叠在一块。

『──你老是一直这么固执，真的很可怕耶。』

自己是否有遵守那天与她所立下的誓言，未曾改变？

几度经历她的死亡，依旧不改初衷，也许本身就不是什么正常的选择。就算如此，他依然希望自己的这份念想，能成为跨越时代的她的一丝依靠。

而他也将怀抱着对她的爱意，走过永恒的岁月。

「不管世界怎么变化，我也绝对不会改变。」

即使她在遥远的未来，因为疲惫于永恒而选择进入长眠。

届时的自己，大概也会每晚探访她沉睡的床榻，如同今日般低喃爱语。

比起她，恐怕自己对人与国家的执着更为淡薄。那些事物本就会随时间推移而改变，他打从一开始就接受了这一点。因此，他并不会对独自走过悠久时光感到难以忍受的苦痛。唯独她的手，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松开。

现在还对这些一无所知的妻子像是松了口气了似地眯起眼睛。

「我也好喜欢你。我要努力，让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你已经足够努力了。毕竟才没多久就比我还会用魔法了。」

「我一直觉得好奇，为什么奥斯卡没办法自己编织构成呢？」

「那是典型的『天才的发言』……」

她在魔法方面果然具有天赋。看着她快乐地努力着，自己也觉得很开心。总让人忍不住希望这样的时光能流逝得再慢一点就好了。

奥斯卡弯下身，轻轻吻上自己的新娘。

脸分开时，莉丝希恩满脸幸福地害羞一笑，努力踮起脚尖紧紧抱住他。

「奥斯卡，我变成大人了吗？」

「比起刚相遇时当然是啦。毕竟你至少不会再让锅子爆炸了。」

这种委婉回答的言下之意就是「但你还是个孩子」。少女不服气地鼓起脸颊。

话虽如此，她这一年来的确成长了不少。虽说不谙世事这点依然没变，但作为魔法师，她已逐渐成为「以笨拙的应对方式，施展出威力惊人的高火力魔法」的类型。只要由奥斯卡担任前卫兼护卫，应该也能参加实战。这点在不久前的『第七位魔女』引发的对魔物战中就已确认。

──所以，或许也差不多可以带着她正式展开行动了。

奥斯卡抱起小巧的妻子，这样询问。

「那么，今天你想去哪里？」

「想骑着纳克在天空飞！这种机会很难得！」

「好，知道了。不过你穿着这身衣服，可别被风卷走了。」

走出圣堂后，他呼唤纳克。正在空中游玩的红龙迅速降落，听从主人的命令恢复为原来的大小。奥斯卡让穿着婚纱的妻子坐在它背部中央。

「那就出发吧，纳克。我们去绕一圈。」

伴随着轻声鸣叫，红色巨龙飞向天空。从悠然展翅飞翔的纳克背上所见的景色，是一片绿意盎然的美丽世界。

刚才待的城镇一下子就远在底下，莉丝希恩回头望去，发出惊喜的叫声。

「好厉害！好开心！」

「你真的一点都不怕高啊。」

少女压住在风中飞舞的头纱发出欢呼，纳克听见后开心地再度加速。

奥斯卡拉住少女纤细的腰将人搂进怀里，以免轻盈的她被风卷走。

「莉丝希恩，我在想，明年差不多可以前往东方大陆一趟了。」

「啊，是为了找剩下的那一本咒具的书吗？」

「没错。」

这一年来，被从罗兹萨克城中带出的那本书曾经流入基斯克，后来又在该国宫廷发生混乱后，转手到了某位少女手中。最终，这名少女以自己的意志亲手将那本书焚毁，另一本也在同一时间处理掉了。不过他们在这个过程当中发现，拥有相同力量的书籍早在很久以前就被送往东方大陆。

关于他们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人类，以及他们拥有破坏咒具的使命，他早已向莉丝希恩说明过了。也因此，当她听见要远赴异地大陆时，倒也没有太惊讶。

她眯起眼睛，迎着吹拂而来的风。

「和你在一起，世界就变得好辽阔。能看到各种风景真的很开心。」

「那就好。」

奥斯卡微微苦笑，回应着这位年轻妻子的话语。明明内心希望能让她过上更平稳的生活，但他们总是这样东奔西走。就算如此，她总是会笑着说只要两人在一起就没关系。

莉丝希恩天真地问道：

「我们就这样直接飞到东方大陆看看？」

纳克听到这句话时明显身子一震，应该不是错觉。毕竟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在大陆的西部。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距离太远了。我们要打包行李，搭船过去。」

「我还是第一次搭船！」

「我也几乎没搭过……就祈祷不要沉船吧。」

不亲自去一趟，根本无法预测会变成怎样的旅程。为了寻找咒具，或许终有一天得踏上其他大陆，这点奥斯卡以前早就想过，如今这个时机终于到来了。

莉丝希恩像是在享受风的触感般张开左手。戴着手套的指尖绽放出光之粉末，飘散于空中。那光芒化作淡淡的光带，在天际间飘舞。若从地面仰望，那便只是单纯的神秘景象吧。虽然和她在一起时，多数的神秘最终都会被解开，但在奥斯卡看来，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神秘。

比起一年前表情变得更加丰富的她，现在以带着憧憬的眼神，望向在底下街道行进的商队。

「如果我真的能成为大人，我想生下你的孩子。」

听到对人类生活满怀怜爱的少女说出这句话，奥斯卡感到一丝心痛。然而他刻意压抑，没有让情绪流露于外。

「不行。我们没办法有孩子。我们不是人类，灵魂不会寄宿在胎儿身上。」

「这样啊。」

莉丝希恩没有表现得很失落，而是理所当然地回应。奥斯卡轻轻握住妻子那双小巧的手。

商队已渐行渐远，视野中尽是自神代以来未曾改变的沃野。两人在这片无人的天空中乘风飞翔。

翌年，他们整装待发，搭上通往东方大陆的船。

※

关于东方大陆，奥斯卡所知的并不多。

在大陆分割神话当中，他们出生的大陆是由五位兄弟神中的么弟「艾迪亚」所治理，而东方大陆则由二哥「迪特尔达」所统治。据说迪特尔达对人类所采取的方针是「从人类中选出王者，交由其代理统治，并让人类之间互相争斗」。也许是反映了这点，东方大陆至今仍战乱不断，更胜他们那边的黑暗时代。

东方大陆的古老名称是「迪斯卡尔达」。

如同他们原本的魔法大陆在神代称为「艾迪利斯」，这些名称都源自主神之名。

「不过这个古老的名称也只是从时读的纪录中推测出来的……我还是人类的时候，都是直接称它为东方大陆。」

「不是还有其他三座大陆吗？」

「神话是这么说的啦……但根本不知道在哪。」

「我们唯一互动良好的，只有东方大陆？」

「也不算良好，毕竟两边本来就鲜少交流。」

历经一个月的航程，他们来到大陆西侧的港口。奥斯卡一手拎着行李，一手牵着妻子的手迈步前行。虽然在来这个大陆前搜集了一些基本情报，但内容真的仅止于皮毛。

早在奥斯卡还是国王的时候，东方大陆的国家库露希亚就曾入侵魔法大陆，不过如今那个国家早已灭亡。当时处理这场战事的是缇娜夏，她亲自前往东方大陆，摧毁了敌军的要塞，迫使他们不得不撤退。不过这些他也只是从转述得知。

「从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国家似乎也没剩几个。不愧是战乱不断的大陆。」

在万里晴空下，奥斯卡仰望着写着马车行经路线的招牌，说出这样的感想。

从他们大陆的角度来看，东方大陆始终被认为是「纷争不止，无法摆脱黑暗时代的危险大陆」。相对的，东方大陆似乎也将他们视为「迷信魔法的奇怪大陆」。

也因为双方对彼此印象不佳，又需要经历漫长的航程，实际前往另一块大陆的人非常稀少，现在仅有少量物资贸易勉强维持着往来。

在喧嚣的港口都市，大型木箱被一个接一个地搬运着，人们忙碌地来回穿梭。戴着遮阳头纱的莉丝希恩询问自己的丈夫：

「你打算从哪个国家开始查？」

「这个嘛，就从比较有历史、距离又近的地方开始吧。据说那本书是在很久以前流入这边的大陆，也不知道是正在使用中还是已经被尘封起来了。」

「那是会记录所有历史的书对吧？我也好想看看。」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还是不行喔。」

莉丝希恩歪着头，她抱在怀里的小纳克也跟着歪头。

──那本出自外部者之手的咒具，其实共有三册。这些书的特征在于「能以现在进行式自动记录整个大陆发生的所有历史」。

事实上，先前在罗兹萨克出现的那本深蓝色书籍，以及另一册原本保存在魔法大陆的红色书籍，两者便是以自动记录的形式分别记载着魔法大陆的历史。而问题就出在咒具拥有自动记录的这项能力。不管是王城内的秘密决策、没有目击者的谋杀行动，甚至是遭到封印的禁咒构成，全都会即时出现在书页上。

只要使用得当，这个咒具甚至能将整个大国玩弄于股掌之间，自然不可能放任不管。但话说回来，既然听说那是「记录着所有历史」的书籍，会想看看内容也是无可厚非。毕竟历史上充满着连奥斯卡都无法厘清真相的事件。

不过，当初在魔法大陆上将那两本书处理掉的人们，正是明知这点依然毁掉了咒具。那记载所有历史的书，是来自世界之外的存在为了记录而送来的东西，绝不能坐视不理。

而最有义务毁掉那本书的人正是奥斯卡。因为在遇见莉丝希恩之前，他曾在沙漠中与某个咒具战斗过──那三本书其实是那颗球的附属品，四件组合起来才是一件完整的咒具。

当时，他在沙漠未能彻底摧毁咒具本体。因此奥斯卡不得不负起这个责任。如果能顺利摧毁第三本书，那么剩下的咒具就只剩七件了。

奥斯卡藏起沉重的自责，对妻子露出笑容。

「如果什么都知道了，那就不好玩了吧？」

「是吗？这么说也对。」

「而且要说的话，我们两个算是站在无法被揭露的历史那一方，知道的事应该比其他人还要多。」

「毕竟奥斯卡知道的事情很多嘛。」

「那只是因为我活得够久而已，比不上本业的学者。」

「是因为你活太久了，所以才会把我当小孩吗？这样年龄差距永远都补不回来吧？」

「这个论点大错特错，但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纠正……」

真正重要的并非肉体年龄，而是精神年龄。但已经十八岁的少女只是露出不满的眼神抬头看着他。看到那副可爱的表情，奥斯卡的神情也柔和了下来。他将手指轻轻勾上少女扎好的发丝。

「是呢……如果哪天你开始讨厌让我帮你绑头发了，应该就算稍微长大了一点吧？」

这两年来，都是由奥斯卡在早上去把爱赖床的她叫醒，并替她绑头发。虽然莉丝希恩会自己梳头发，但她的手不巧，总是无法把两边绑得对称。虽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她能毫无抗拒地让他触碰头发，或许就是因为还太稚嫩了。

当事人少女一脸困惑地歪头。

「明明想让你喜欢我，却要讨厌你，这不是很奇怪吗？」

「大概是因为人长大之后会变得比较有主见吧。经历这个过程后想法也会变复杂，所以看起来很矛盾。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很喜欢你喔。」

奥斯卡轻拍她瘦小的后背，少女害羞地红了脸。这副模样非常可爱，但若被旁人看见，恐怕怎么看都不像夫妻，顶多像年纪差距极大的兄妹。

奥斯卡望向告示牌后方广场里停着的几辆共乘马车。

「好，就选那辆吧。」

他指的那辆马车比旁边等待的其他马车还要大，车夫座与车篷上还装饰着花朵。

「是花店的马车吗？」

「这个国家的城都好像正在举办祭典。那边贴有告示。」

「祭典！」

「刚好。我们可以趁人多的时候搜集情报。」

两人取得港口的转移座标，在付费后坐上了那辆等候的马车。毕竟换了个大陆，搭乘马车的乘客给人的氛围也略有不同，身上带着武器的人占了八成左右。佣兵的比例也很高，商人几乎都有随行护卫，看来两国风气有很大的差异。虽然很有意思，不过照这么看来，奥斯卡与莉丝希恩这对组合说不定也会被误认为护卫骑士与千金小姐。根据过往经验，奥斯卡刻意佩上长剑，好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身上也有武装。接着他迅速扫视马车内的十几个人，评估他们的实力。

一旁的莉丝希恩悄悄掩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奥斯卡，我可以小睡一下吗？」

「当然可以，过来这边。」

奥斯卡在木椅上坐直身体，然后将少女的身体拉进自己双腿之间。莉丝希恩靠在他的胸膛上，没多久便发出平稳的呼吸声沉沉睡去。之前在搭船航行途中，她或许也是因为不习惯船身摇晃，经常像这样依偎着他入睡。

「要长大恐怕还早得很啊。」

作为他另一半的魔女何时会取回记忆，目前仍然是未知数。

不过她何时恢复记忆都无所谓。无论她是什么样子，都不会改变自己对她的心意。只要相处下来，自然就能明白这一点。奥斯卡单手轻搂着她，防止她在摇晃中倒下，望着逐渐远去的港口。

这座港口都市隶属于东岸小国特拉瑟斯。该国在这个战火频仍的大陆上，实属罕见地自古以来便主张不与他国交战。或许是因为长年作为魔法大陆的对外窗口，让它的性质变得与其较为相似。

不过这种性质建立在两个前提之下，一是这片土地对他国而言并无太大价值，二是拥有足以防御的军事力量，才能选择不战。除此之外的国家始终抱持着对他国发动战争的意识，比起魔法大陆，开战对他们而言较没有心理障碍。战乱，或许已经成为这块大陆的主要产业了。

而在这样的背景下，唯一从神代存续至今的国家──便是皇国凯雷斯门提亚。

那是由女皇代代统治的神之国，她们被称为迪特尔达神的代理人。在那国度深处，据说至今仍保管着神明赐予的神具。此外，由神兵组成的武力凭借着强烈的信仰心锻炼出傲人的成熟度与士气，在整个大陆上似乎也确立了「绝对不可与这个国家为敌」的形象。

「如果说有哪个国家持有咒具，感觉最可疑的就是这个国家，但似乎不是啊……」

神之国给人的印象似乎理所当然地拥有某种超越魔法法则的力量，但关于这个国家，过去缇娜夏从熟识的魔女露克芮札那里就已经得到过一个忠告，那就是「跟它无关」。她当初好像是说：「如果你们打算去那边的大陆寻找咒具，凯雷斯门提亚跟这件事毫无关联，别白白惹上麻烦哦。那边的大陆有种叫作神具的东西，单纯就是威力强大的武器，但不是来自世界之外的产物，放着不管也没关系。」

如果是其他人说出这种话，可信度或许不高，但露克芮札是最古老的魔女，有时甚至能作为「世界本身的代言人」说话。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就代表该国确实与咒具无关。毕竟魔法大陆都有魔女了，每个大陆各拥有一个来历不明的神秘存在也不足为奇。

于是自然地，除了凯雷斯门提亚之外的强国都成了可疑对象，但是──

「塞隆、伊克雷姆、科达里斯……大概就是这些国家了吧。」

这三个国家据说都是历经相当岁月存续至今的强国。

奥斯卡虽然只是趁搭船途中听说了一些，细节并不清楚，不过将它们列为调查对象应该也无妨。再来，咒具也有可能是由个人持有，或是早就被收起来、隐没在某个角落被世人遗忘等等……若要列举起来，可能性可说是多不胜数。无论如何，这趟搜查至少得以好几年为单位来计算。

不知是不是撞上了颗大石头，马车猛然一震。奥斯卡连忙将差点滑下来的妻子重新抱紧。一只黑色的大鸟掠过天际。

到了目的地的城都，是在途中多次休息过后的第三天。

※

为了庆典而聚集的人潮多到超乎想像，道路两旁几乎被挤得水泄不通。

莉丝希恩在人群中紧跟在丈夫身后走着。平常都是牵着她走，但在人这么多的状况下牵着反而容易撞到别人。于是少女选择跟在奥斯卡身后，由他来替自己开路。

「好多人……」

或许这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在人山人海中行走。莉丝希恩忍不住发出感叹声。

──突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

她不禁用手按住太阳穴。空中随即响起破裂声。

她抬头望去，只见天空中残留着白烟的痕迹。破裂声接连响起，五彩缤纷的花瓣在空中飞舞。如今王城的庆典也终于要揭开序幕。

在人群欢声雷动之中，莉丝希恩不禁被空中的景色吸引而抬头仰望。这时，她突然被从后方走来的醉汉撞了一下。醉汉很快就发现自己撞到了人，连忙想要扶住她的身体，但当遮住少女脸庞的面纱滑落时，他立刻露出了好奇的神情。

「这还真是……了不得的美女啊。是异国的人吗？」

「我……」

「是巡回艺人？如果你在找舞台，我可以帮你介绍。」

被酒气撑大胆子的男人根本不等她回答，就粗鲁地拉住她白皙的手。

然而，男子的这只手立刻就被她的丈夫握住。回到她身边的奥斯卡以那双蓝眼透出强烈的压迫感，在看到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后，笑着说道：

「她是我妻子。给你添麻烦了。」

「啊，啊啊……」

「莉丝希恩，别一下子就跟丢。过来。」

「对不起。」

娇小的少女立刻被丈夫揽入怀中，两人就这样被人潮吞没般离去。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愣在原地的那名醉汉才总算长吐一口气。

「搞什么啊。那家伙该不会是最近变多的那种狩猎魔族的家伙吧？」

肩上乘着小型龙的那名男子从穿着上看，应该是旅行者，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场非比寻常。既然身边带着少女，代表他应该不是佣兵。那么，也许是为了讨伐近来在邻近地区让人闻风丧胆的魔族而来的。毕竟国王亲自发布了「成功讨伐问题魔族者将发放悬赏金」这项公告，那笔金额高到让一般平民可以过上好几年无忧无虑的生活，因此有不少人摩拳擦掌地出发，但至今没有一个人回来。

男人转身离开，打算再去喝一杯。就在这时，庆典的乐声也变得更加高昂热闹。

城都被这场令人振奋的庆典所笼罩，唯有此刻暂时忘却了恐惧与烦忧。

「还是不太习惯这里啊。得先取得大陆详细的地图搜集情报才行。」

各家旅社因为庆典的影响而纷纷客满，两人好不容易才在一家相对高级的旅社里安顿下来。现在他们正坐在桌前摊开几张纸。

其中一张是这个国家的地图。见奥斯卡看着地图嘟囔，莉丝希恩歪着头问道：

「奥斯卡明明活很久了，以前都没想过来这边的大陆吗？」

「这倒没有。虽然觉得总有一天得来，但一直没有机会吧。」

「毕竟要过来也不容易嘛。我虽然有记下转移座标，不过要一次转移回原本的大陆似乎有点困难……」

「所以你才会在海上一路记下转移座标啊。」

照这样看来，回去的时候恐怕得分成几次进行转移才行。莉丝希恩朝窗外瞥了一眼。

「我想去看看庆典，可以吗？」

「可以喔，我们又不是赶时间。不过别迷路啊。」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从五楼的这间房间望出去，能将色彩缤纷的街景尽收眼底。莉丝希恩走到狭小的阳台上，兴奋地发出欢呼。看到兴致高昂的妻子，奥斯卡微微露出苦笑。

「你要去看祭典的话，这段时间我正好去看看这个。」

「什么？」

莉丝希恩走回房间，接过丈夫递来的纸张。

「……寻求……魔族……王……」

自从被从幽闭中解放后已经过了两年，莉丝希恩已学会基本的读写，但毕竟这是另一个大陆的文字，没办法流畅地阅读。见她努力拼凑单字试图理解意思，奥斯卡便替她解说纸上的内容。

「听说出现了会杀人的魔族，成功讨伐的话会有悬赏金。」

「讨伐魔族？没问题吗？」

「没事的。那家伙似乎只会出现在男人面前，我们分头行动刚好。」

奥斯卡拍了拍睡在桌上的龙的背，指了指莉丝希恩。这是在吩咐它在自己不在时要保护她。纳克发出一声细鸣，奥斯卡则在妻子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那我出门了。你也小心点。」

他离开房间时留下的话语，听起来对自己讨伐魔族一事毫不在意，反而比较担心要出门观光的妻子。莉丝希恩向他挥手道别，也开始准备出门游玩。

特拉瑟斯是拥有七百年历史的国家。

过去曾一度被周边诸国压制而隐忍不发，但如今国内外都趋于稳定，转型为贸易繁荣的商业国家。其城都有五万人民居住，每个月还有超过一万名旅客与商人造访。

城都是在三个月前开始出现神秘离奇的死亡事件。起初，是邻近的一个村庄接连有年轻男子离奇丧命。尽管王城派遣士兵前往调查这起事件，到头来依然无法查出原因。只是自那之后，该村庄就再也没有男子死亡。

取而代之的是──城都开始有人一个接一个地丧命。

后来，城内开始流传起「调查队从村里带回了什么东西」的传闻，甚至越过城墙，传遍整座城都。就在这个时候，城内的魔法师们终于将那起事件的凶手断定为「吸食人类生气的魔族」。

但在下达这个判断之前，似乎已有数名魔法师牺牲。魔法师原本就不足的特拉瑟斯城也因此判断难以单靠宫廷人员解决这项问题，便以王的名义发布悬赏公告……给出的悬赏金额甚至高达宫廷魔法师五年的薪资。

然而──至今仍无人能领取这笔悬赏金。

「条件是带回魔族的尸体或是头颅吗？」

奥斯卡在人声鼎沸的庆典中穿梭，反覆回想公告上写的条件。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像是笃定自己会胜利似的。

刚移动到这块东方大陆的他们，在事前就已将资金兑换成当地货币，因此目前暂时还不缺钱。但像这类机会还是得尽可能好好把握。若手头的钱花光了就得在当地赚钱，或是回位在魔法大陆的宅邸取钱才行。

在妻子失去记忆的状态下，长距离移动会很费工夫。再加上这次恐怕是因为牺牲者实在太多，悬赏的金额高得离谱。奥斯卡用手确认腰间的长剑，并感应着周围的魔力。

在这样混乱喧闹的环境中，魔族行动起来肯定更肆无忌惮。他们可能正打算趁着人们因庆典而松懈时大快朵颐。不过，奥斯卡也打算利用魔族情绪高亢的时候杀个对方措手不及。

从各处传来的音乐声不曾停歇。聚集在广场上的年轻人手牵手跳着舞。眼前充满生命力的景象，让活了悠久岁月的他忍不住苦笑。

有些事要经过岁月后才会渐渐明白。直到最近，他才总算能够稍微理解那位魔女在初次相遇时的心情。

太阳逐渐西沉，不久后整座城市将被夜色吞没。黄昏时分，在某种意义上比夜晚更适合魔物混入人群。奥斯卡勾起无畏的笑容，喃喃自语道：

「好啦，希望能赶在天黑前回去啊。」

他转过街角，走入一条人迹罕至的巷弄。

猎人与猎物立场对调的时刻，即将到来。

带着纳克的莉丝希恩再度披上面纱，离开旅社走进街道。

她现在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容貌有多么与众不同。而且在这边的大陆拥有黑发与黑瞳的人类似乎比以前都还要稀有。前些日子她认识了一位来自异世界的少女，对方说在她的国家几乎所有人都是黑发黑眼。虽然让人颇感兴趣，但莉丝希恩并没有要前往异世界的打算。

她提醒自己别撞到行人，顺着人潮在城都中开始移动。

「奥斯卡没事吧？」

听到低声呢喃，肩上的小龙打了个呵欠作为回应。大概是在说「不必担心」吧。事实上这两年来总是奥斯卡在保护她，两者立场从未颠倒。虽然在魔法方面是她比较拿手，但不至于能填补两人战斗能力上的差距。

莉丝希恩抬头望向逐渐染上夜色的天空。

那是与她丈夫的眼眸一样的颜色，是能让人心头发热、勾起乡愁的颜色。

比起美丽的花瓣，莉丝希恩更被这抹颜色所深深吸引，不知不觉看得出神。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犹如针刺的头痛，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又是……头痛……」

这是从不久前开始经常感到的疼痛。她闭上一只眼，强忍着从脑内深处传来的痛楚。

就在她这么做的时候，头痛不知不觉间慢慢缓解，最终消失无踪。

「好像、没事了。」

莉丝希恩松了一口气，眨了几下眼睛。她留意着随时都能回到旅社的距离与方位，被甜美的香气吸引，转过了第二个街角。

只袭击男性、吸取精气──由这两项特征来判断，这次的魔族应该是淫魔或梦魔。这两者皆会以美艳女性之姿现身，诱惑男子，最终夺去对方性命。

奥斯卡过去曾与淫魔、梦魔双方交手过，但说到那类攻击中威力最强的，其实并非魔族，而是『封闭之森魔女』所施展的精神魔法。与魔女那能连记忆都操控的魔法相比，魔族的魅惑之术可说是破绽百出。再说，这名魔族甚至连行踪都已经暴露到被悬赏的程度，代表并非什么难缠的敌人。

奥斯卡无声地转过几个街角，终于发现了目标人物。

那是一股宛如熟透果实般的魔力气息。让这股气息飘散至整条街道的源头，在看见拔剑而来的奥斯卡时，不禁眯起双眼，露出妖媚的笑容。这时，一名年轻男子的身体从她怀中滑落。早已被夺去生气、沦为肉块的身体瘫软地扭曲，倒在小巷之中。

奥斯卡以毫无感慨的眼神确认过遗体，迈出一步。

「听说你的脑袋被悬赏了是吗？」

「哎呀……真可怕呢。那么，你是来保护我的吗？」

「正好相反，真遗憾啊。」

奥斯卡不费吹灰之力地拉近距离。女子发出笑声，纵身飞向空中。缠绕在她身上的鲜红薄纱随风飞舞。

「你捉得到我吗？」

「不是不可能。」

体内魔力悄然蠢动，奥斯卡用以组织构成。

他虽然绝非擅长魔法，但经过训练后至少能掌握基本的运用。从大陆最强的魔女那里习得的魔法即使不多，但以他原本所拥有的力量来说，可以说是绰绰有余了。

奥斯卡提着长剑，缓缓浮上空中。他上升到与那名女子齐高之处后，便以虚空为立足点，再度拉近两人的距离。

女子的脸上浮现出惊叹的神色。

「你是魔法师吗？」

「不是。」

「那我还真想见识你是什么来历呢。」

女子笑着朝他扑来。那条鲜红色的薄纱宛如有生命般，在扭曲的同时朝奥斯卡袭来。他随即挥动阿卡西亚将其斩落。

即使布料在途中被斩断，依然缠上了他持剑的手臂。随后缠绕的力道加大，企图限制他的动作。

然而对奥斯卡来说，这点束缚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凭借强大的肌力再次挥剑，踏空疾冲，直逼女子而去。

她闭上了眼睛。

那张令男人为之倾倒的美貌──在瞬间骤变。

眼前的容貌与先前截然不同。是只要见过一次就永远难忘的深刻面容。

奥斯卡见状，挥剑的动作顿了一下，睁大双眼惊愕不已。

「来啊……你捉得到我吗？」

女子带着笑意如此说道，而那张脸──是昔日被称为最强的，他的王妃的面容。

不到一秒的时间，自错愕中回神的奥斯卡皱起了眉头。

「你读取了我的记忆啊。这块布也是你的一部分吗？」

他以不悦的语气撂下这句话，甩开右手，完成任务的布也在空中消散。那名未曾报上姓名的女子掩嘴一笑。

「这是你最放不下、最心爱的女性的脸吧？你就不能开心一点吗？」

「那张脸我每天都在看。这招令我很不愉快，快变回去。」

「我偏不。不如我们来玩点更有趣的游戏吧。我可以实现你任何愿望喔。」

「我不需要。」

虽然久违地看到缇娜夏那二十多岁中期的容貌让他感到惊讶，但不用明说也知道那是不同的存在。奥斯卡重新握紧手中的剑，再度朝那名女子斩了过去。

女子向后跳，避开攻击。奥斯卡进一步追击。

那张轻视人类的笑脸。

那双沉醉于自身力量的双眼。

即使容貌与他的妻子一模一样，那令人作呕的表情却没过多久就开始逐渐扭曲。他毫不留情、激烈无比的剑势让对方开始慌乱。女子往后方大幅转移过去，张开双手。

「你真的舍得杀我吗？」

「当然。快点去死吧。」

「如果现在杀了我，变化可是不会解除的！你想要那笔悬赏金对吧？你有办法将你心爱女人的头颅拿出来示众吗！？」

「你说什么……？」

奥斯卡在全神戒备、不让女子逃脱的同时，也停下了挥剑的动作。

如果那番话是真的，无论是尸体还是首级，他都得将与缇娜夏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交给城都。尽管不是本尊，但他实在难以忍受这种事。更重要的是，有着同样外貌的莉丝希恩可能也会惹来不必要的怀疑。

就在奥斯卡皱起眉头思考该如何应对时，一道人影从女子背后的巷弄中现身。

那人踉跄着靠在墙上，仰望着飘浮于半空的奥斯卡。

「奥斯卡……我的头、好痛。」

「莉丝希恩！」

突然现身的她似乎再也无法忍耐那股疼痛，抱着头蹲倒在地。而那名与她有着相同容貌的女子，见状似乎察觉到机不可失，立刻朝她飞扑过去。

──来不及了。

奥斯卡这么判断，猛然蹬向空中。

即使是长得跟缇娜夏一模一样的女人也无所谓。不能够因为这种事而失去真正的她。悬赏金什么的没有也无所谓。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挥下杀意。

长剑即将砍向那女子的颈部，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魔族的身体突然剧烈地痉挛。

长发因这股冲击而晃荡。

发生了什么事？奥斯卡在情急之下收回剑身，凝神望去。

魔族女子的背上迅速开始渗出鲜血。

在那中心处，有只少女的小手彷佛是从体内长出来般穿刺而出。

「莉丝希恩？」

那沾满鲜血的白皙之手，是他妻子的。

当那贯穿心脏的手掌被缓缓抽回的同时，女魔物的变化也随之解除，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奥斯卡跨过倒卧于巷道中的魔物尸骸，将手置于正摇着头的妻子头上。

「怎么了？不舒服吗？」

「头好痛……」

「要让医生看看吗？你稍微等一下。」

「不要紧……真是的，既然知道头会这么痛，请先跟我说一声啊……」

像是有点闹别扭似的语气。奥斯卡从中察觉了什么，倒抽一口气。

「她」抬起了脸。

稀有的暗色眼眸。

那如同将深渊凝缩而成的漆黑之中，藏有莉丝希恩所不具备的锐利气质。

蕴含悠久岁月、透彻的双眸。

奥斯卡基于确信唤出「她」的名字。

「……是缇娜夏……吗？」

被嵌上「名字」这块碎片的魔女微微歪了歪头，随即缓缓绽放出一抹笑容。她以优雅的动作退后一步，朝男人行了一礼。

「久候多时了，吾王。我是您的魔女。」

恭敬且傲然。

那位曾亲手焚烧自身的魔女，伸出了洁净无瑕的手。

奥斯卡执起那只手，将那副娇小的身体拉进怀中拥抱。

「我一直在等你。」

情感溃堤。他闭上眼睛，沉浸在满溢的感慨之中。

怀里的她吐出一口气。即使只是这么微弱的体温，对他来说也既熟悉又令人怜爱。

究竟等了她多久，又背负着这份丧失之痛走了多远？

奥斯卡将无数的话语吞下，抬起了脸。

「不，是我让你久等了……对不起。」

在她陷入危机时，奥斯卡未能及时赶到，让她失去了性命。

在她重返人世后，奥斯卡也没能即时找出她的所在，让她独自一人度过了十六年。

在关键时刻无法执起她的手，总是让她苦苦等待。这还称得上是「一对」吗？想到这里，奥斯卡便对自己感到无比羞愧。

然而，那名仰望着他的魔女忍不住噗哧一笑。

「为什么？这两年我过得很幸福喔。我又重新爱上了你。」

缇娜夏轻轻浮起，彷佛啄吻般在丈夫唇上落下一吻。莉丝希恩的声音在他耳畔低语。

「谢谢你找到了我。」

她轻轻歌颂着爱，彷佛永远都是少女。

「奥斯卡，我最喜欢你了。」

不曾改变的灵魂、心意与情感。

见她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奥斯卡也只能甘愿投降。

不论何时，对她的思念就是推动他时间前进的唯一动力。

奥斯卡抚上妻子的脸颊，近距离凝视着那双暗色双眸，将额头靠了上去。

「我也爱你……欢迎回来。」

那份灼烧喉咙的情感化为言语。

他略显沙哑的声音，蕴含着任凭岁月如何流转也不会磨灭的温度。

※

两人将魔族的尸骸送交王城换取了悬赏金，返回旅馆后，举杯庆祝彼此重逢。

奥斯卡让那名虽与莉丝希恩外貌相同，却散发着截然不同氛围的魔女坐在自己膝上，拥入怀中。

「感觉怎么样？变成别人是什么心情？」

「没什么特别的。虽然环境会有些影响，但我还是我呢。」

「我也这么觉得。像是你一旦全力投入、专心起来就看不见周围的地方，还有毫不犹豫就让东西爆炸的那点。」

「我有这么常把东西炸掉吗！」

「还满常的。做魔法实验的时候会让田地炸掉，还有把锅子炸掉之类的。」

「锅子的话，感觉教我料理的那个人也有一半责任吧……那道菜到底是什么啦。」

缇娜夏将细长的双腿笔直地伸向空中。明明身体与莉丝希恩相同，看起来却明显是个大人，想必是因为内在不同吧。

奥斯卡忍不住以目光追随那双美丽的腿，这时察觉自己正在被追究责任，轻咳了一声道。

「这个嘛，你那时正处于发育期，后来我也发现那样不妥，开始注意挑选食材了。」

「问题不是食材啦。我是希望你也能吃点像样的东西啊。」

「我已经吃那种料理活了几十年，没问题的。」

「……如果还有下次，请帮我找个厨艺正常一点的老师吧。」

缇娜夏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莉丝希恩最后还是没有学会怎么做菜吧。对奥斯卡来说，让锅子爆炸、打破盘子的她相当新鲜且有趣，但对她本人而言，或许觉得十分羞愧吧。

奥斯卡在鼓起脸颊的妻子耳垂轻轻吻了一下。

「最好是没有下一次了。一直待在我身边吧。」

这是他由衷的愿望。但他明白只要战斗持续下去，就肯定永远无法实现。

就算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祈求。希望真正将她的手放开的那一天，能晚一点到来。

缇娜夏往后仰头看着他。

「遵命。这次我会好好努力，不会再让你去照顾小孩的。」

「很可爱喔，我每天都很开心。」

「你啊，完全就是一副父亲的样子耶。我们都一起生活都两年了还完全没进展，我可是很在意的喔！」

「对不起……你看起来就还是个小孩……怎么看都觉得顶多十五岁……」

看着她幸福、自由又快乐地活着，光是这样就已经填满了他的内心。也许他表现得确实像个父亲，但他内心是以丈夫的身分看待她的。如果现在有其他人向莉丝希恩求婚，他很有可能会把那家伙丢去某个无人岛。

从孩子一跃成为大人的魔女嫣然一笑。

「不管你几岁我都无所谓喔。」

「拜托你稍微收敛一点吧。上次我们重逢时，我才十五岁耶。」

「既然是你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你有让人误入歧途的魅力，注意一点。」

「咦──」

缇娜夏鼓起脸颊，这样的表情与莉丝希恩别无二致。看着表情丰富的爱妻，奥斯卡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将自己的指头缠上她细长的手指。

从夜深到天明，他都没有放开妻子的手。

就这样，两人变回了一对，再次踏上跨越时光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