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住在这里吗？」

莉丝希恩这样询问，眼前是位在森林深处的宅邸。放眼望去，连条像样的道路都没有，是个宛如孤岛的场所。带着少女以转移魔法抵达宅邸的男子莞尔一笑。

「这就是家了。我们会以这里为据点，巡游整个大陆。」

「我在梦里来过这里。」

「当时你好像只有精神过来而已。这种事我可办不到。」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朝少女招了招手。

「来吧，我带你参观一下里面。」

原本莉丝希恩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庭院，听到这句话后便跳了起来，小跑步跟在男子后面。玄关一打开，便见一名拥有青白色头发的孩子站在门口，对两人深深低下了头。

「我已经久候多时了。」

「啊。立特拉，这女孩是莉丝希恩。如你所见，她目前还在学习各种事情中，有什么问题的话就麻烦你教她吧。」

「遵命。我叫立特拉，是负责管理这座宅邸的使魔。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虽然面无表情，但见使魔如此恭敬地说话，让莉丝希恩不禁瞪大眼睛凝视着他。

「好厉害……请多指教。」

竟然有使魔的说话方式几乎与人类无异，究竟是谁、又是怎么创造出来的呢？莉丝希恩由衷感到佩服时，被奥斯卡唤了一声，她便跟着走进屋内。他一间一间地带她参观，有些房间还被提醒「这是魔法实验室，但里面有很多危险的东西，别乱碰比较好」。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虽然这么说，不过这间本来没在用，所以只有最基本的家具。之后我们一样样去买你想要的东西吧。」

墙壁与地板皆为浅色木材，整体给人明亮的印象。里头摆放着的是一张床、一座衣橱、一张梳妆台与书架。从罗兹萨克带来的箱子似乎已经有人帮忙整理完了。基本上日常生活所需的物品都已备齐，只不过因为房间很大，还是给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然而莉丝希恩更在意的是别的事。

「我的寝室，不是和你一起的吗？」

「分开。如果你一个人睡觉会怕的话，我可以陪你到睡着。」

「那倒没关系……是因为碰到我会很危险吗？」

「什么叫危险啦。」

奥斯卡轻轻把手放到莉丝希恩头上。少女只用眼角看了那只手一眼。

「魔力失控，会让对方受伤。奥特温有说要小心。」

她以前就曾因此弄伤过奥特温的脸。他似乎因为那次受伤而学乖了，在离开城堡时还特别忠告：「我先提醒你，可别新婚第一晚就把对方给杀了。」

「啊，是说那个啊。我能把魔力无效化，所以是没关系啦……」

「那……」

「我不跟你一起睡。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唔……」

虽然自认不再是小孩子了，但他当初说「等你长大，我们就结婚吧」到底是多久以后的事呢？是不是至少要等到她能熟练地阅读与书写之后呢？在那之前自己究竟能不能够做好，不要让他失望呢？

或许是这份不安浮现在脸上，奥斯卡露出一抹苦笑。

「好吧。那就先开始做你的婚纱吧。等衣服做好，心情也平静下来了，我们就先举行个仪式怎么样？你先当我的妻子，之后再慢慢长大就好。」

「可以吗！？我说不定没办法变成像样的大人啊……」

「能不能像样又不是结婚的理由。我是真的喜欢你。只是因为你现在还是孩子，所以我想慢慢来而已。」

「奥斯卡你连小孩子都会喜欢吗？」

「这问题不管我怎么回答都觉得自己没退路耶。」

「对不起。」

简而言之，奥斯卡是打算在抚平她不安的同时，耐心等待她成长吧。而现在的莉丝希恩该做的不是一直缠着他问「为什么」，而是尽快成为配得上他的成熟大人。

「我会加油的。」

「你不用勉强，慢慢来就好。反正我们还要找东西。」

「是奥特温说的，那本书吗？」

莉丝希恩不太清楚细节，但似乎是罗兹萨克的城里有一本奥特温母亲遗留下来的书。据说，奥特温的母亲称那是「记载所有历史的书」，实际上她也似乎曾给国王提出过宛如预言般的建言。奥斯卡怀疑那本书就是他们正在寻找的「咒具」之一，曾在城内展开搜查，但无论怎么找就是找不到。于是他推测那本书可能早已不在城内，接下来要继续在宽广的大陆上展开搜索。

「不只那本书，其他的咒具也一样要找。关于这件事我之后会再详细说明。比起那个，对现在的你更重要的是避免被奇怪的人发现，还有练习魔法。」

奥斯卡说着「我记得实验室里有缇娜夏做的斗篷」，离开房间，不久后便拿着一件黑色外套回来。那件衣服一看就知道是魔法的产物，但不管怎么看，构成都过于复杂，完全无法解读。

「好厉害……这是隐蔽视觉的？」

「好像是。不过只有戴上帽子的时候才会发动效果，而且只是变得看不见而已，还是会撞到人，所以用的时候要小心。如果跟我走散了，就穿上这件斗篷，利用转移魔法到事先约定好的地点──这是在外面的城镇活动时的第一原则喔。」

「明白了。」

随着奥特温与自己弟弟亚贝尔的和解，莉丝希恩作为安涅利王族的意义已经消失了。不过即使如此，也不乏被当作目标的理由。这一点莉丝希恩自己也有所警觉，尤其接下来还打算在外头的街上走动，就更需要注意了。

「还有一件事，虽然我之前说过去哪都行，但可以的话我不想去法尔萨斯的城都。最好连法尔萨斯都要避免接近。」

「奥斯卡也讨厌法尔萨斯吗？」

「谈不上喜欢还是讨厌。只是现在那个国家成了禁咒的监视者，像你这种魔力庞大的人，很可能会被视为危险分子而惹来麻烦。」

「又会被幽禁起来吗？」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不过，我也不打算主动跟法尔萨斯起冲突。你如果真的很想去，我会设法不让人发现。」

「不，我对那里，没有特别兴趣。比起那个，我会努力不被人发现的。」

即使面无表情，少女似乎充满干劲，让奥斯卡笑了出来。

「那今天要在家里休息？还是想去外面的城镇看看？」

「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城镇……」

莉丝希恩仰头看着身旁的男子。

「但我更想知道你是怎样的人。还有好多事都很在意。」

曾是教师的他，是个温柔、博学又有耐心的人。而现在的他除了这些特质，又增添了干练与领导者的稳重感，给人的印象变得截然不同。她曾被问「公主比较喜欢以前的语气吗？」，但因为她比较喜欢现在的他，就让他保持原样了。

这样的他是从哪里来的，是怎样的人，做过什么，心里在想些什么，又喜欢些什么？莉丝希恩想要跟他询问这一切。看到少女的眼神因好奇而闪闪发亮，奥斯卡忍不住露出微笑。

「好吧，你想问什么都可以。我去泡个茶，你先去隔壁房间吧。」

「奥斯卡，你现在几岁？」

「以这具身体出生之后来算，大约一百五十岁左右吧。」

「好厉害。那是因为你是魔法师所以不会老吗？」

「不老是体质问题。应该说，别对我身为魔法师的能力抱太大期待。我只是把构成死记起来而已。」

「明明你拥有那么多的魔力？要不要跟我一起学？」

「我以前学过很多，但真的不适合我。」

莉丝希恩像只小猫般黏在他身旁，转来转去地抛出问题。

沉寂在时光流转中的宅邸，也重新染上了花朵绽放般的缤纷色彩。

※

莉丝希恩在从幽闭中解放时，也对各种事物充满好奇，但自从开始与奥斯卡在宅邸里生活后，每一天对她而言都快乐得无法自拔。

她常在屋内奔跑，一会儿向立特拉学习家事，一会儿又在庭院进行魔法实验。从前那个总会喊着「请您安分点！」来阻止她的艾尔希不在，如今的她已是完全不受控制的孩子了。

现在也是，她在厨房里发现奥斯卡后，便立刻扑过去撞上他的背。奥斯卡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她。

「喂，这样很危险喔。」

「对不起。不过我也想试着做菜！」

「不过我没厉害到能教别人怎么煮饭……」

基本上，奥斯卡做菜时一向秉持「能吃就好」。带莉丝希恩过来的这段时间有些忙碌，所以大多都从镇上买饭回来，但他想说今天也差不多该自己动手做做看了。能不能煮出像样的味道还是个未知数。虽然不太有自信，但既然她想试试看，硬是阻止也很奇怪。

奥斯卡微微往旁边让开半步，让她看到自己正在料理的锅中内容物。

「要说需要注意的地方嘛……大概就是肉跟鱼要煮熟吧。还有比较硬的蔬菜跟放久了的食材也是。」

「就这样？」

「就这样。其实应该不是只有这样，但我只注意这些而已。」

莉丝希恩凑近往大锅里看，只见里头正煮着一大块肉。

「这是水吗？」

「是盐水。我想给它加点味道。」

「好厉害。这道菜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什么呢……我本来是想等它熟透之后再来想的。」

虽然就像平常那样开始煮了，但被问到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想那么多。奥斯卡离开架在魔法板上的锅子前，拿来了一本旧的初学者用食谱。这本书他以前买来看过一遍之后，逐渐将里面的流程省略，后来才变成现在的做法。

「虽然我的做法没有按照这本书，不过照着这本书去做的话应该能做出正常的东西。」

「明白了，我读看看。」

「还有，我会教你刀子和锅子的用法。我想这方面我应该不会错。」

「其他部分错了吗？」

「像是我不太考虑味道这点应该就算是错的。你先去洗手吧。」

「好──！」

莉丝希恩精神抖擞地回应，跑去水瓮洗手。

她现在穿的是从罗兹萨克城带来的洋装。那是她在那边平时穿的服装，虽然没什么过度装饰，但或许还是不太适合下厨。奥斯卡看到她在从水瓮舀水时裙摆稍微被溅湿，便把魔法板的火力调至最低。

「莉丝希恩，我们先去买衣服吧。」

「咦？我有衣服喔。」

「我说的是比较方便活动的衣服。而且我也想买。」

「！奥斯卡你想穿什么样的衣服？」

「不，我是想买你的衣服。」

少女听完后露出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话虽如此，奥斯卡的确还没替莉丝希恩选过衣服。他绕着她打量了一圈，最后点了点头。

「好。我也想挑一家可以订制婚纱的店。我们就趁着煮肉的空档去城里一趟吧。」

「明白了！」

莉丝希恩说完便跑出厨房去拿外套。奥斯卡为了以防万一，顺道叮嘱使魔立特拉「等锅里的水煮干了，就把调理板关掉」，接着自己也准备出门。

就这样，两人以转移魔法前往离宅邸不远的小镇。

这座城镇靠近高耸岩山，中央大街两侧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店，也有一定的人潮。莉丝希恩摘下兜帽，解除视觉隐蔽的效果，转头问向身旁的男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的城镇？」

「大陆的西北部。你还记得我说过『有一块被魔女毁灭后遭到污染的土地』吗？就在那稍微南边一点。」

「咦！被污染的土地，我好想看看！」

「那还要爬上岩山，等下次机会吧。」

奥斯卡走向映入眼帘的服饰店，朝莉丝希恩招了招手。过去他在大陆各地寻找咒具的旅途中，若发现觉得适合妻子的服饰店便会默默记下。莉丝希恩与缇娜夏适合的服装风格应该是完全不同。

当莉丝希恩兴致勃勃地在这家小小的店内四处张望时，奥斯卡早已一件接一件挑起她的衣服。少女回过头来，茫然地看着他。

「这么多衣服要做什么？」

「是我的兴趣。如果有不喜欢的款式，你可以直接挑掉没关系。」

「我换衣服，奥斯卡会觉得很开心吗？」

「当然会。」

以前这么说，缇娜夏总是会露出无奈的表情。但这位少女却如同花朵绽放般，灿烂地笑了。

──她的表情一天天变得更丰富，对奥斯卡来说，她的存在就是情感的具现。

自六十年前失去妻子以来，奥斯卡每天都只是默默地重复同样的日子。

时间就像是一条深不见底、流向不变的河流，没有什么剧烈的波澜。与其说是有没有争执、骚动或战斗，不如说只要妻子不在，他的情感就不会起伏。即便在与咒具交战之中命悬一线，那份无动于衷也从未改变。

但自从她回到自己身边后，每天都稍纵即逝且充满情感。

「我只是喜欢让你换衣服而已。不过你穿什么都很可爱。」

「这是因为我很小吗？」

「这跟大小无关。是说，你该不会把『大』跟『小』，误以为是指身体的大小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的身高已经不会再长高了喔。」

「咦？」

见少女露出震惊的表情，奥斯卡差点喷笑出声，但还是忍住了。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一样爱你，所以没关系的。你不用急着长大。看到你每天都过得开心，我就很开心了。」

看着她幸福地度过每一天，就是自己的幸福。

他过去从未能陪伴妻子度过少女时期，因此现在这么做是出于奥斯卡自身的愿望，不需要她配合自己做出改变。

莉丝希恩歪着小脑袋询问。

「就像我很喜欢现在的纳克，但也很期待它长大一样？」

「没错。不过，纳克其实已经长得够大了……只是平常会用魔法缩小而已。」

「咦……」

「回去之后叫它变回原本的样子让你看看，它能载着你飞上天空喔。」

「太棒了！我想骑骑看！」

少女发出雀跃的声音，随后在店员的协助下试穿了一件又一件的衣服。最后，奥斯卡连同莉丝希恩自己挑选的那一件，共购入近二十件衣服，并将它们先转移回宅邸。

离开店后，他牵起少女的手，在街上漫步。

「接着也去看看裁缝店吧。如果你喜欢的话，就请那家店帮你订制婚纱。你有想穿什么样的婚纱吗？」

「我想穿白白蓬蓬的那种！」

「知道了。我会把你打扮成整个大陆最可爱的新娘。」

少女显得欢欣雀跃，街上的人纷纷回头望向她。

莉丝希恩的美貌异于常人，但由于曾长期受到幽禁，之后又是在宫廷中度日，因此她对自己的外貌没有什么自觉。她知道自己拥有异常庞大的魔力，但也仅此而已。

奥斯卡用空着的那只手，替莉丝希恩戴上了兜帽。经由魔法具被施加隐蔽效果的少女一脸茫然。

「我是不是，太兴奋了？」

「不，是你太惹人注目了。我们等等去裁缝店时顺便买条面纱吧。」

她身边有伴，大概没人会突然动歪脑筋，但这世上总是有居心不良的人。然而莉丝希恩似乎联想到其他事情，提到了魔法大国的名字。

「会被法尔萨斯的人发现吗？」

「这种偏远地方应该不至于，但说不定会被人口贩子盯上。」

「被绑架的话会怎样？」

「绑走你的人会死。」

听见这句毫不夸张的结论，莉丝希恩点点头表示「那就糟糕了，我会小心的」。

两人转过街角后，便能看见裁缝店了。莉丝希恩一看到大橱窗里展示的婚纱，便发出欢呼。

「好棒！好漂亮！」

「这家店可以从头量尺寸、挑布料，也能讨论想要什么样的款式。不过从开始到完成最少要半年，订单多的话可能要等上一年，这段期间我们应该会来试穿好几次。」

「不管来几次都很开心。我会努力，让自己穿起来好看的！」

「那句话应该是我的台词。我会让你幸福的。」

奥斯卡执起少女的手，推开厚重的木门。

回握过来的手指间传来的温度，便是他情感的具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