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背叛神明之书②-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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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克雷姆王城的后庭,有栋寂静矗立的小馆。
这座被高耸绿篱围绕的宫馆,过去曾被当作王妃疗养用的住所,如今则成了她所生的么子──王子赛诺瓦的住处。
女子前来宫馆探望,受到一位熟识的侍女迎接。
「亚娜大人,赛诺瓦殿下现在人在图书室。」
「谢谢你。」
身穿骑士装束的年轻女子将自己的剑交给卫兵后,便像是对馆内早已熟门熟路似地在走廊上移动。
亚娜·卢尼亚迪是伊克雷姆国中卢尼亚迪公爵家的独生女。
她的父亲是前任宰相的儿子,至今卢尼亚迪家族在宫廷中依然有很强的影响力。也因此,亚娜自幼便经常进出王城,与赛诺瓦王子也是在她六岁的时候就相识的。
即将迎来十八岁的亚娜走在走廊上,将视线投向优美的庭园。十年前,她曾站在高高的绿篱外,出于好奇而偷偷窥视这座庭院。
──当时出现在那里的,是一名与亚娜年龄相仿的孩子。
比阳光还淡的金色发丝,几乎透明般洁白的肌肤。
好美丽的孩子啊。
亚娜不禁被那如梦似幻的美丽身影所吸引,结果马上就被对方发现,并邀请进了院中。
知道他是从未离开过这座宫馆的最幼王子,正是那之后的事。
他懂的事情多得让人难以相信他也是个孩子。亚娜听他说话总是听得津津有味,而他则渴望听到外面的话题。亚娜告诉他在城都林立的商店、郊外那座巨大的丘陵,只要是能想到的全都说了出来。他对每个话题都很认真倾听。
自那以后,亚娜几乎每天都来到这座宫馆,渐渐地,也许是产生了「必须带他看看外面的世界」这种使命感,某天,她用从家里带来的剪刀在绿篱上剪出一个小洞,偷偷带着赛诺瓦溜出了王城。
那之后的事,她记得很清楚。
赛诺瓦对外头的景色感动万分,两人在郊外的丘陵上聊了无数话题,直到日落。
当夜空布满星星时,他们才被搜索队的一员发现,带回了城中。
赶来的父亲甩了亚娜一记耳光。当时她心中只盼着「希望赛诺瓦别因此受到惩罚」,后来才听说他那晚发高烧卧床不起。亚娜当初曾愤恨不已,以为那高耸的绿篱是用来囚禁他的,但那其实是为了保护那体弱多病的少年而设的。
一周后,在父亲的监视下,亚娜前来道歉。不过他并没有责怪。
「我很开心,谢谢你。」
他这样说时露出的笑容,让亚娜感到心痛。或许正是因为她察觉到了,赛诺瓦已经放弃了再次出去外面的念头。
自那以后,亚娜为了反抗父亲而决定拿起剑。尽管被人在背地里嘲讽「只是贵族女孩在玩扮家家酒」,她仍然为了成为一名骑士而持续锻炼。
然而即使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年以上……亚娜依然没能将赛诺瓦带出城外。
「亚娜,你来了啊。」
这位在西北侧的图书室里阅读的青年,一看到她便露出温柔的微笑。他的金发在昏暗的室内比任何光源都来得耀眼明亮,亚娜不禁微微眯起一眼。
少年时期的赛诺瓦有着就算被当成少女也不奇怪的容貌,如今虽然已不再像女性,但那纤细的体态依旧如昔。他自从与亚娜偷溜出去那天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宫馆,取而代之的是,他几乎读遍了城内所有的藏书。不仅如此,他还会不定期邀请各领域的学者前来授课,所累积的知识量之丰富,甚至让那些受邀而来的学者们都惊叹不已。
赛诺瓦拉出邻座的椅子,示意向他行礼的亚娜入座,随手在书中夹上书签。
「怎么了?你很难得穿这样的衣服来呢。」
「我也会在必要时穿得正式一点。」
「哦,原来是去见兄长了吗?」
听他这么说,亚娜有些苦涩地微微一笑。
听到赛诺瓦毫无心机的一句话,亚娜内心涌起一股罪恶感,也许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父亲的盘算,甚至到了让人愤怒的程度。她的父亲想让她成为王太子菲雷乌斯的妃子,因此总是派她作为公爵家的代表去见菲雷乌斯。
「是我父亲派我去的……其实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反而对菲雷乌斯殿下很过意不去。」
「兄长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怒的。比起跟其他贵族说话,跟你聊天他应该也比较轻松。」
「希望是这样……」
「你的表情看起来闷闷不乐啊。你很讨厌这座城吗?」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对自己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感到挫败罢了……」
亚娜露出一抹介于苦笑与无奈之间的微笑。
尽管她名义上是侍奉王城的骑士,但因为是女性,旁人依旧将她视为「贵族千金」,而非真正的骑士。对她来说,自己每天花上好几个小时认真苦练剑术,努力弥补体格上的劣势,却总是被人当成跟其他贵族子弟一样只是在玩「骑士游戏」,令她感到十分不快。然而,就算把内心的不满说出口,也只会换来讥笑罢了。
她早已不是孩子。明年就得依照与父亲的约定放下手中的剑,之后要作为公爵家的千金嫁给某个适合的对象。那样的未来,对她而言只有令人疲乏的倦怠感。
听到她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赛诺瓦苦笑起来。
「你的父亲恐怕还把你当作孩子吧。为人父母会担心子女,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算他把孩子当成自己飞黄腾达的工具也是吗?」
她说出任谁都心知肚明的事实,赛诺瓦只是轻轻耸肩。他将视线落在那本夹着书签的书上,那是自古以来便广为流传的戏剧作品。
「他也不一定就是想让你成为兄长的妃子。只是你的父亲……恐怕不怎么认同你来我这里。毕竟归根究柢,会让你拿起剑的原因就是我啊。」
「那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是吗?若我有个正常的身体,你现在应该会成为完全不同的你才对。」
亚娜闻言,不禁陷入沉默,赛诺瓦则浅浅一笑。
他抱起两本书站起身,示意亚娜跟上,离开了图书室。亚娜默默起身,跟在他后面迈出步伐。
赛诺瓦的背影至今依然显得纤瘦,难以称得上强健。亚娜紧盯着他的背影。
为了固定长剑而装设的金属配件发出声响,在寂静的走廊上清晰回荡。亚娜对那声音感到些许不协调感,不由自主低下了头。因为自己在这位少年所生活的宁静世界里带入了铁器的声响,她认为这相当地不识趣。
「兄长虽然看起来那样,其实也有温柔的一面。他也很看重你喔。」
听到在走廊上移动的赛诺瓦如此说道,亚娜原想回应「是吗?」,但这样对王太子太不敬了,于是只简短地道了句「不敢当」。
王太子菲雷乌斯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地冷酷严厉,就连对自己的青梅竹马亚娜也不例外。身为王太子的他日常繁忙,亚娜每次奉父亲的命令来访,他总是冷冷地听完话便让她离开。事实上,她父亲所托之事都是要让女儿与王太子见上一面的借口,并非什么紧急要务,会被敷衍了事也是理所当然。被夹在中间的亚娜反而觉得过意不去。话虽如此,她自己其实也不太擅长应付那位王太子。虽说是青梅竹马,但她几乎没有在儿时与菲雷乌斯相处的记忆。
相较之下,赛诺瓦完全不同。
亚娜不经意地望向男子那被绑成一束、垂落在后头的金发。
──亚娜从未去深思,自己对他究竟抱有什么样的期待。
尽管赛诺瓦在立场上与宫廷权力毫无关系,但终究还是王族,是她应当守护的主君之一。
正因如此,就算他的身高在不知不觉间超过了自己,即使有时会因为他讲述新故事时的侧脸看得出神,内心泛起难以言喻的悸动,她也从未将这些情感表现在脸上。
随着年岁渐长,她已无法对他吐露真正的心意。就在亚娜此刻依旧默不作声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亚娜。
「亚娜,今天的茶点就吃贝鲁洛吧。要加什么酱料就由你决定。」
「殿下……」
那句安慰她的话与十年前一模一样,令亚娜差点忍不住笑出来。在她还小的时候,那种只有在他这里才能吃到的异国烘焙点心曾让她爱不释手。
但是,如今她也不是讨厌它。事实上在众多点心之中,她最喜欢的仍是贝鲁洛。
见亚娜露出微笑,赛诺瓦浅浅一笑,随即迈步向前。她抬头仰望着他的侧脸。
「殿下,今天能否也容我聆听您的谈话呢?」
「没什么特别有趣的内容,不过也行。大概就是最近新入手的历史书之类的话题。」
「那么,请务必分享给我听。」
从前,她偶尔能从他那里听到「秘密的故事」。在庭院的树荫下,听赛诺瓦讲述许多那些历史书上都并未记载的内容。
然而,现在她已明白那不过是遥远时光里的回忆。
童年总是转瞬即逝。
当年的亚娜,以为只要有力量就能实现大部分的愿望。她相信聪慧的赛诺瓦能自己照顾好身体,所以自己只需守护他免受外敌威胁就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明白了这个世界远比想像中复杂呢?
即使如此,亚娜仍不想放下手中的剑。若舍弃了这把剑,自己便一无所有。
她隔着皮手套轻触剑带的金属配件。
在这安静的宫馆中,这种冷硬的触感显得格格不入,就像她自己一样。不过,亚娜非常喜欢这个愿意一如往昔地接纳她的地方。
直到日落西斜,亚娜都与赛诺瓦一同度过了平静的时光。
她怀着被温暖后的心情离开宫馆,可是刚一回家便被父亲召见,情绪低落下来。想来又是「今天见了菲雷乌斯殿下有何收获」之类的问题吧。若还让他知道自己去了赛诺瓦那边,肯定又会被责难一番。一如往常。
亚娜心中充满苦涩,换上简单的洋装后前往父亲所在的大厅。
但在那里的,不只父亲一人。
有一名她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子,容貌俊美、站姿挺拔。亚娜被那双蓝眼瞥了一眼,就这样愣在原地。促使她动作的,是父亲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
「怎么了,亚娜?过来这边。」
「父亲大人,这位是……」
「他是来自西方大陆的魔法具商人,给我看了不少有趣的东西。」
「魔法具商人……?」
听到亚娜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疑问声,男子露出和蔼的笑容说了声「初次见面」。亚娜对他的态度皱起眉头,直盯着这名男子。
不曾握过剑的父亲或许察觉不到,但这名男子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商人。
他应该是以战斗为业的人,而且不像佣兵那样粗俗,反而像是正统出身的骑士。
那样的人为什么要假扮商人进入这座宅邸?见亚娜脸上满是疑惑,男子微微露出苦笑,低声开口问她。
「我听说卢尼亚迪公爵的千金知晓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情,我实在也想亲耳聆听一番,才会麻烦您过来一趟。」
「……父亲大人!」
面对女儿的指责,卢尼亚迪轻哼一声笑了出来。
亚娜第一次从赛诺瓦那里听到「秘密的故事」,是在她八岁那年。
但那时她对听到的内容太过震惊,结果没能守住秘密,把其中一部分告诉了父亲。父亲将那当成「小孩子的妄言」嗤笑,还因此深深伤了她的心。直到现在,他仍会不时提起此事加以嘲讽,并暗示「别再靠近赛诺瓦」。
她虽然对父亲这样的个性感到气愤,但居然连一个陌生男子都要让她讲出那些故事,实在太过分了。于是亚娜准备开口回绝对方。
然而在那之前,那名男子便露出柔和的笑容开口了。
「您应该知道许多事情吧。像是无人知晓的历史,或是没人知道的事件真相……我一直在搜集这类的故事。」
「那、那个……」
──父亲到底说了多少?亚娜为之战栗,不禁僵住。
若以平常心听来,这名男子的话不过是商人为取悦贵族而说的客套话罢了。但是他那双眼中却透着异常的认真,彷佛正在观察她的每一个动作,试图窥探她的内心。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他甚至连这些话是赛诺瓦告诉她的都知道吗?
男子沉默地注视着脸色铁青的亚娜。
那双蓝色的眼眸彷佛能看透一切,紧紧捕捉她的视线。这时,父亲用戏谑的语气插话。
「怎么了,亚娜?想说什么就说吧。你可是从殿下那……」
「父亲大人!请您别这样!这和殿下无关!」
那声近乎悲鸣的叫喊比刚才的指责还要尖锐,让卢尼亚迪公爵睁大双眼。
亚娜趁势扬起裙摆说了句「我身体不适,失陪了」,便快步离开了房间。
她逃也似地回到自己房间后,躲在窗边窥视宅邸的大门。等了半饷,便看到那名男子从门口走了出去。亚娜屏住呼吸紧盯着他的身影,这时发现门外有一名女子迎接他,不禁微微皱起眉头。
即使从远处看去也鲜明得令人目不转睛的美貌。长长的暗色长发,还有大概与之相同的双眸。
她的模样足以在见者心中刻下无可抹去的记忆与畏惧,让人联想到赛诺瓦曾告诉过她的秘密故事──
「就像魔女一样。」
亚娜因自己的低语,从窗边退了一步。
『从前从前,在大陆西部曾有个名为库露希亚的国家。这个以军事立国的国家逐步扩张领土、壮大势力,最后甚至将魔手伸向西方大陆。
然而,西方大陆上存在着不可与之扯上关系的存在。
那就是被称为「魔女」的女性。她们是拥有过于强大力量的魔法师。
库露希亚不晓得魔女的存在,就这样对某个国家出手,结果招致了那份本该避讳的怒火。
她孤身一人现身于库露希亚本国,接连摧毁了五座国境要塞。
那是一位拥有暗色长发与双瞳,美得令人恐惧的魔女的故事。』
「怎么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
那是很久以前、应该没人知晓的故事。魔女怎么可能现在才来复仇,这种事根本不可能。那件事在所有赛诺瓦告诉她的故事里头,也是最荒唐无稽的一个。如果说有哪个故事不是「真的」,她一直认为就是那个。
亚娜浑身颤抖,彷佛被自己听到的童话追赶似地跑进了寝室。
假如魔女是来杀害知晓真相之人的话──她拼命祈祷,希望那只手绝对不要伸向赛诺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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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商人。这样反而会让人起疑喔。」
奥斯卡从浴室出来后趴在床上,听坐在他背上的妻子无奈地这样说道,不禁苦笑了出来。比他小上一大圈的缇娜夏也一样趴伏在他身上,用细长的双腿在空中来回踢着。
「所以,公爵千金对你起戒心了吗?」
「好像是。不过就警戒来说,她的举动未免也太可疑了。说不定她真的知道关于那本书的情报。」
奥斯卡是听卢尼亚迪公爵开玩笑地说「女儿脑子里藏了不少天马行空的故事」后,才登门造访的。虽然在那里与那位千金碰面后,对方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但对他这位「来听听无人知晓的历史故事」的人的态度显得很异常。
说不定这次真的「赌对了」。他撑着脸颊在床上默默思索着。此时,头顶上方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所以,那位千金是从伊克雷姆最小的王子那边听来的吗?」
「据卢尼亚迪公爵的说法似乎是这样。不过他对小王子好像没什么好感。」
「为什么?跟王族攀上关系,不是对家族更有利吗?」
身为前宰相之子,卢尼亚迪公爵至今在宫廷内部仍有一定影响力,但不争的事实是,他的权势相较于父亲那一代已经明显削弱。而且他膝下只有一名女儿。若要以女儿作为手段,最先想到的自然是与王族联姻。
听到缇娜夏提出的疑问,奥斯卡耸了耸肩。
「据说赛诺瓦王子体弱多病,自出生起便长年居住在离宫,未曾参与国政。他既没有权力,也没有支持的基础,再加上还有一位非常优秀的兄长,在卢尼亚迪眼中,自然不会是个合适的女婿人选。我认为他应该是想把女儿嫁给哥哥,而不是弟弟。」
「唉……虽然我觉得这样是有点多管闲事啦。」
「感觉他女儿也满嫌弃他的。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啦。」
奥斯卡翻过身仰躺下来,顺势将差点滚下去的妻子拉了回来。缇娜夏重新翻回俯卧姿势,用宛如哼歌般的语调笑着说:
「那小王子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我去调查一下他住的离宫。」
「好。那我就去王太子那边吧……啊,对了,先补充一些魔法具吧。这个大陆上没有精灵术士,精灵魔法的魔法具可是非常抢手的。」
「瞭解了。」
对他来说,那笑容只是魔女天真无邪的微笑。但对某些人而言,那抹笑容恐怕只会被视作恐怖来临的前兆。奥斯卡将指尖穿过她漆黑的长发。
不需要着急,时间多得是。
这正是他们两人背负的长久命运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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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极少数强大的魔法师来说,潜入行动绝非难事。
只要妥善运用作为起点的引荐人,对周围施加精神魔法以及伪装外貌的魔法,就连潜入城中也是可行的。问题只在于有可能遭到宫廷魔法师那类人士怀疑……但像离宫那种位于城内深处的场所,是不会有宫廷魔法师出入的。
缇娜夏换上侍女的服装,对着穿衣镜露出一抹微笑。
映在镜中的,是一名十三岁左右的平凡少女。略显朴素、带有淡淡雀斑的脸庞,以及看似灵巧的娇小身躯。她将漆黑长发分成两束编成辫子,眼睛的颜色也改成褐色。魔力则压制到极限并完全隐蔽起来。就算是宫廷魔法师,应该也很难识破。
她确认全身没问题后,离开了房间。刚走进走廊,就遇见一名年长一些的侍女正迎面而来。那侍女看着缇娜夏,露出疑惑的神情。
「哎呀,你是……」
在对方皱起眉头的同时,缇娜夏微笑以对。
这短短的一瞬间,就足够施加精神魔法。很快,那侍女露出像是突然想起来的表情,「啊」一声点头说道:
「你是尤莉亚吧。对了……我好像正打算拜托你去打扫图书室呢。」
「是,我很乐意。」
「现在这个时间赛诺瓦殿下不在,但若有机会碰到他,千万不要失礼哦。他虽然是个温柔的人,但也不能去打扰他。」
「遵命。」
缇娜夏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便顺着走廊离开。
像这种程度的精神操控对她来说易如反掌。归功于此,她能顺利调查赛诺瓦王子的住处。
卢尼亚迪公爵曾说「女儿从赛诺瓦殿下那里听了一堆天马行空的故事」,那会不会就是「无人知晓的历史」呢?虽然卢尼亚迪公爵对女儿说过的话记得不清不楚,无法掌握细节,但依然是值得一查的情报。
虽说听起来像是唬人的传闻,但他们以前甚至没有掌握过这样的线索。缇娜夏在路上向人问路,抵达了图书室。她推开那扇巨大的门,走进去后不禁轻叹一声。
「……好多。」
那房间的宽敞程度不亚于王城的大厅,里面整整齐齐地排满了高大的书架。
粗略一看,这里的书恐怕不下数万册,藏书量已经堪比一个小国的宫廷图书室了。虽然她早就知道赛诺瓦王子是个爱读书的人,没想到他个人收藏的书籍竟多到这种程度。要找的那本书似乎没有书名,但可能在装帧上有些特别的设计。若要确认,就只能一本一本翻阅了。连缇娜夏也忍不住抱头苦恼。
「唉,算了,就按部就班慢慢来吧……」
虽然不一定真的在这里,但还是得从看得见的地方开始。她拿起扫帚,从最前面的书架开始调查。就在这么做的同时,她开始思索正在分头行动的丈夫。
「一个不会犯错的王太子哥哥,以及好学又体弱多病的弟弟啊。奥斯卡在那边能应付得来吗?」
虽然她的丈夫在魔法方面几乎一窍不通,但对于在宫廷中的应对应该相当老练。只是要调查王太子的情报,势必还是得花上一点时间。在那之前,她必须尽快调查完赛诺瓦身边的情况。
确认四下无人后,缇娜夏轻轻飘浮起身,从书架的上层开始查看。
而在她的正下方,扫帚正自动在地面清扫。
「精灵魔法的魔法具吗?真是让人兴味盎然……」
宫廷魔法师们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封入了微弱电光的水晶球。
在此起彼落的惊叹声中,卢尼亚迪公爵露出得意的表情。身为魔法具商人的奥斯卡只是谦虚地微微一礼。此刻,多位宫廷魔法师聚集在伊克雷姆城内的一间会客室,正以充满好奇的目光观察着摊放在桌上的魔法具。
「塞在里面的构成我大概只能解读三分之一。虽然能看出是让周围的魔力加以循环,可是……」
「制作这颗水晶球的魔法师也将构成图交给了我。虽然目前无法展示,但若各位愿意购买,我们会将那张图也一并奉上。」
「哦哦!那可一定得看看才行!」
奥斯卡补充的一席话引来魔法师们一阵骚动。以缇娜夏的水准来说,她所制作的魔法具似乎只是「结构很简单,主要是重视外观」,但要用来进入宫廷已足够留下深刻印象。将他带来这里的卢尼亚迪公爵骄傲地挺起胸膛。
「在西方大陆,精灵魔法的魔法具也非常稀有。毕竟精灵术士多居住于隐密之地,极少露面。这可是难得的门路啊。」
公爵将奥斯卡的说词讲得像自己的功劳般理直气壮。公爵的目的是要拉拢菲雷乌斯,而奥斯卡的目的也一样,因此便暂时将交涉事务交给公爵处理。虽然目前他那过强的权势欲使得整体行动略显空转,但魔法具的稀有性成功盖过了这些缺点。
其中一名魔法师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们会向殿下提出申请。结果可能需要几天才会出来,我们也希望能给您一个好消息,还麻烦您在此期间留在城内。」
「荣幸之至。」
之所以要奥斯卡留在城里,恐怕是怕魔法具被其他国家抢走。不过这对他而言正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他笑着接着说:
「如果可以的话,不知是否能在允许的范围内,让我在城内稍作参观?这是我第一次拜访如此宏伟的城堡,想说这样也能当作送给妻子的见闻趣事。」
「我明白了。会再为您安排一位导览人员。」
看到对方爽快地答应,奥斯卡低头致意:「感谢。」公爵露出惊讶的表情望向他。
「什么,你居然有妻子?你该不会把她留在对面的大陆吧?」
「不,虽然她是那边出生的,但也跟着我一起过来了。」
「那真是一位重感情的夫人啊。」
听到一名魔法师这么感慨地说道,奥斯卡露出微笑。
「是啊。她是我高攀不起的妻子。」
奥斯卡唯独这句话毫无虚伪。
※
──那已是距今十年以上的往事了。
天空遥遥延伸至远方。那是傍晚时分的青紫色天空,没有人知道它的尽头位在何处。
然而可以确定的是,两人所处的这块大陆没有那么宽广,而他所居住的那座离宫更是狭窄。
亚娜躺在郊外的丘陵上,仰望着天空,这时起身探望身旁的孩子。
那如绘本中公主般美丽的孩子──赛诺瓦讲话的声音中断,让她以为他已经睡着。
但他的双眼依旧望着天际,曈中燃着些许焦躁。亚娜无法理解那份情感,只能歪着头问道:
「你想回家吗?」
「没有。」
他的视线遥望远方,彷佛想窥探那彼方藏有什么。
亚娜无法理解这份渴望的热度。但即使如此,同样身为孩子的她仍然感受到赛诺瓦「向往外面的世界」。她轻握住他的小手,做出一个承诺。
「那么,下次我带你去更远的地方吧。」
「更远的地方?」
「嗯,约定好了。下一次,我们要去更远、更远的地方──」
前往远方,越过城墙,直到国境的尽头。
但那里……究竟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呢?
※
在宫廷中任职的骑士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因身分高贵而享有指挥官待遇的骑士,另一种则是实力获得认可,以骑兵身分服役的骑士。前者在城内拥有专属房间,平时可以自由决定是否出勤,而后者则必须每日到驻所报到,待在城内的时间通常会用来训练自己或是部下,不然就是执行各种杂务。
隶属于伊克雷姆城的骑士约有一百五十人。在这其中,亚娜自认自己的立场大约介于这两者之间。她之所以能获得骑士的身分,自然与身为公爵家的女儿有很大关联,不过她本身也通过了实战形式的测验。她每天准时出勤,完成训练与分内工作。虽说不能全归功于个人实力,但亚娜自认她确实履行了与这身分相符的义务。
只是,在像这样拼命地往前奔跑的途中,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年龄时,心中便会浮起疑问。在初次握剑时,自己所期望的究竟是什么?
再痛苦的记忆也好,再温暖的回忆也罢,随着时间推移终究会渐渐淡化模糊。所以这胸中的苦闷或许终将转为一种迟钝的痛楚,最后只会如同旧伤般偶尔隐隐作痛。
在城内宽广的练兵场上,亚娜策马缓缓奔驰,高举右手的剑。她目不转睛地注视迎面而来的骑兵。对方手持的武器是长枪,那对她而言太过沉重,难以使用,因此亚娜一直以来都用剑战斗,在骑兵中相当少见。
──保持冷静,等待时机。
对方的攻击范围比亚娜远上许多。必须将距离拉到极限,才能让自己的剑击中对手。两骑宛如互相吸引般拉近距离,仅凭缰绳、武器与高度集中的意识冲向彼此。
亚娜屏住呼吸。
一股莫名的亢奋感涌上心头,但马上又沉静下来。
世界彷佛失去了声音。万物的动作好似被放慢,就连马背的震动也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两匹马擦身而过的前一瞬间──
对方训练用的长枪瞄准了她的胸甲,以撕裂空气的速度猛然刺出。
那是毫不留情的锐利一击。
然而,亚娜扭动身体躲开了枪尖,随后顺势以右手挥剑,朝对方的颈部斩去。
只要这一击命中,或许能够打凹对方的头盔。然而对方也在刹那间低头,避开了那一剑。接着他迅速收枪,在稳住姿势后拉起缰绳。
两骑就那样错身而过,然后在稍远处同时回马。对方男子取下头盔,朝亚娜露出笑容。
「老是被你避开,都要让我没自信了。要再来一次吗?」
「不,休息一下吧。谢谢你。」
亚娜道谢后,平民出身的骑士腼腆地低下了头。她目送他策马转身,往其他伙伴那里骑去,将自己的马交给小侍,独自步向城内建筑。
伊克雷姆城中的这座练兵场是专供骑士们进行基础训练与马上对练的广场,平时不允许其他人进出,不过经常有侍女等人从旁边的回廊悄悄观望训练情况。同为平民出身的女官与年轻骑士之间就算在意对方,表面上还是都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态度。从小被教育接受由父母决定的婚姻是理所当然的亚娜,觉得他们那样的关系看起来十分可爱。她像往常一样回望那条女侍常聚集的回廊。
那条回廊中途有通往广场的出口,但那些女孩从不真正踏出来。她们只会躲在柱子阴影后将视线游移,寻找自己的意中人。那里肯定存在着一道无形的绿篱。
亚娜对自己的想像浅浅一笑──但在看到有人从另一端走下广场时,不禁脸色一变。她握紧手中仍未收起的剑,狠狠盯着那名入侵者。
从回廊走下的是两名男子,其中一人是贵族子弟,是个平时老是缠着她的男人,但她从未看过对方出现在训练场,现在恐怕只是在带另一名男子参观罢了。
而另一人,亚娜也认得。
那是几天前来自宅拜访的商人──身材高,有着湛蓝双眼的男人。他发现亚娜时,微微睁大了双眼。
随后,他以比那男贵族更加优雅的举止向她致意,唇边绽出温和的笑容。
「公爵千金,我们又见面了呢。」
「……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是父亲叫我带他参观的,亚娜。」
这名男贵族不知为何显得得意洋洋,亚娜瞪了他一眼。多半是又有进行魔法具的交涉,被对方要求「想参观城内」之类的吧。对于这名随意带可疑男子进入的贵族,她心中充满厌烦,但在这里闹起来也无济于事。她只叮嘱两人「请尽量不要再往外走」,便打算从那男子身旁错身离去。这时,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关于那天的话题,是否能麻烦你详细告诉我呢?」
「没什么好说的。」
「那么,我换个方式拜托你吧。」
亚娜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因为那名男子的声音在刚才微微产生了变化。
那是犹如夜色悄然逼近般的征兆。某种类似预兆的恐惧掠过她的内心。
男子察觉到亚娜的视线,嘴角微扬,无声地笑了。那份从容不迫在她眼中异常可怕,令她低声追问道:
「你所谓的……换个方式是指?」
「这么嘛,比如说,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些什么,我就拿点东西来交换,如何?」
「……你说的『东西』是指什么?」
亚娜立刻反问回去。男子浅浅一笑。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彷佛莫名享受这段对话似的,他湛蓝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稚气。
「那么,让魔女实现你一个愿望,你觉得如何?」
「……!」
亚娜瞬间哑然失声。
──「魔女」这个词究竟代表什么?
知道这个词真正含意的人,在这块大陆上少之又少,因为这里没有魔女。
然而,亚娜却是那极少数的例外。她的表情转眼间僵硬,脸色铁青。
脑中浮现的,是那个少年曾说过的故事。那是他在开口前特地补充「这是真的喔」后才讲的话语。她不自觉地开口,喃喃道出那已然灭亡的国名。
「该不会是……库露西亚……」
这是没有人知晓的往事。是被隐藏起来的历史碎片。
听到她颤抖的低语──男子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消失。他微微眯起眼,俯视着亚娜。
「原来如此……你知道『那个』啊。」
低沉的嗓音。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敬畏」。
自己根本无法抗衡。
面对这种对手,肯定毫无胜算。
这不是什么商人,而是层级更高的「某种存在」。
自己为何会与这样的存在遭遇?本能的恐惧让她的身体瞬间僵硬。
亚娜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动弹不得。并非遭受攻击,只是纯粹因恐惧而无法动作,甚至无法移开视线。就在这时,那名男子伸出了手。
──如果真要做好必死的觉悟,那就是「现在」了吧。
当脑中甚至掠过这样的念头时,那名男子却只是在她头顶轻轻挥动右手。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某个东西掉进了旁边的草丛。
亚娜连忙回头一看,只见几名骑士正从训练场跑过来。
从他们口中呐喊的声音听来,似乎是短剑还是铁箭之类的训练用器具出了什么差错飞了过来,而那名男子在东西撞上她前先将其击落了。面对那些前来道歉的骑士,他以苦笑回应。
亚娜发现此刻的他身上感觉不到那股让人畏惧的气息,于是深深地吐了口气。
「那个……谢谢你。」
「不必放在心上。」
被这起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双腿发软的,反倒是那位负责带路的贵族之子。
他对着那些道歉的骑士大声咆哮,随后便匆匆带着那名男商人离开了现场。
亚娜再度恢复独自一人后,试着将残留在体内的紧张感甩开……却在此时回想起一件事。
刚才所响起的,是金属碰撞时的清脆响声。
然而,那名男子用来击落飞射物的那只手上,分明什么都没有拿。实在太诡异了。
「可疑的男人?难得从你口中听到这种有趣的事情呢。」
赛诺瓦对着脸色苍白的亚娜露出一抹微笑。
她在训练场上再次遇到那名可疑的男子后,就随便换了衣服,冲到离宫来向赛诺瓦警告这件事。
但他的反应一如往常,依然显得不慌不忙。觉得着急的人只有自己,亚娜不禁感到不甘心。
「如果……真的只是我多心就好了……」
最初与那男人相遇时,她像个孩子一样感到恐惧。
然而睡了一晚醒来后,她便觉得「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说不定那个男人真的只是个普通商人,没有任何隐情。亚娜对自己反应过度的举止感到羞愧,决定闭口不提那名男子,以及那位在门前迎接他的女子。
然而,那个男人却再度现身。而且这次──
「他说了『魔女』这个词。殿下还记得吧?那位来自西方大陆,毁灭了库露西亚的魔女……」
「她没有毁灭那个国家喔。你说得太夸张了,亚娜。那位魔女只是摧毁了国境的要塞而已。」
见赛诺瓦有些开心地笑了笑,亚娜的脸涨红,但这并不是重点。她将声音压低,继续说下去。
「那个男人很危险。殿下,我认为该增加离宫的护卫,请您务必尽快安排。」
「没关系的。而且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咦?」
听见这番轻描淡写的回应,亚娜睁大了双眼。
她从未听说这件事。在伊克雷姆并没有其他适合王族疗养的地方。虽然医生曾建议体质孱弱的赛诺瓦搬去空气更清新的地方,但一旦离开城都,就有可能成为其他国家暗杀者的目标。他的母亲也是因为这样而在这座离宫度过一生。
既然如此,赛诺瓦究竟打算去哪里?见亚娜一脸困惑,他却只是嘴角带笑地说:
「目前我国正在与凯雷斯门提亚洽谈中,要我以女皇丈夫的身分过去。」
「咦……?」
神之国凯雷斯门提亚。
那是整个大陆上最为古老,无人不晓的国度。
亚娜当然知道这个国家,也知道那位女皇十五岁,已到了差不多该迎娶夫君的年龄。而能够让自国的王族成为皇配的国家,当代政权的稳定性也将因此获得保障。
不过,伊克雷姆应该不需要那种庇荫。即使不仰赖神之国,也能自己运作得很好。与凯雷斯门提亚过于亲近,反而只会招来不必要的纷争。
亚娜感觉到这背后另有阴谋,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是菲雷乌斯殿下的命令吗?」
这种政治联姻,不可能是赛诺瓦的父王提出的。那位痛失两名子嗣的国王,始终珍爱着体弱多病的么子。
所以这恐怕是菲雷乌斯的安排。那个冷酷的王太子正在利用弟弟进行某种盘算。亚娜脸色僵硬,赛诺瓦则是像是在劝她冷静下来般望着她。
「这是王族的职责。我想助兄长一臂之力。」
「可是,那样的话……」
他将离开这座一直囚禁着自己的宫馆,转而被囚禁在另一座城堡中。
并且将在那里度过他的一生。到时那句「一定会带你出去外面」的约定,就再也无法实现。
「……我、我也……能不能请您带我一起去凯雷斯门提亚……?」
在思考之前,这句话便脱口而出。赛诺瓦闻言,不禁睁大了双眼。那一瞬间,他的眼中掠过一抹阴影,但亚娜没有余裕察觉到这个变化。
他轻轻吐了口气,接着回应的这句话与其说是真诚,更像是带着悲痛的恳求。
「亚娜,这件事是否可能,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不能不经思索地说出那么沉重的话。我们已经不是孩子了。」
赛诺瓦的语气虽然温和,却比亚娜所期盼的更加冷静,也清楚地划出了彼此之间的界线。
在听见那句回应而感到冲击时,亚娜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其实一直在「期待」。
她所期待的究竟是什么呢──是希望他能带自己一同过去?还是以为他会说出「我们一起逃走吧」之类的话?不幸王子与女骑士携手逃亡的剧情,只存在于童话故事中。那只是孩子的幻想,无法成真。
「……我失言了。请您恕罪……」
亚娜挤出一句道歉的话语,紧紧握起双手。
紧接着她抬起头,已经恢复成一名压抑内心情绪的年轻骑士。
看见青梅竹马的应对,赛诺瓦也收敛了脸上的神情。
「一个月后预定与对方会面。我会事先询问兄长到时是否能让你担任护卫。毕竟若只有我一人前去,可能会显得不可靠而被对方拒绝呢。」
「没有这回事。殿下是很出色的对象。」
所以,那位被称为最接近天的女皇肯定也会中意他吧。
亚娜隐藏眼中微微浮现的泪光,深深地行了一礼后,离开了赛诺瓦的面前。
当她走出夹在绿篱之间的门时,一位正在扫着门口的少女惊讶地望着她。
「亚娜大人,您怎么了吗?」
「你是……」
这名小侍女看起来有点眼熟,但亚娜一时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少女向亚娜询问。
「如果您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我去请医生过来?」
「不用了,谢谢你,尤莉亚。」
这次她很快便想起名字并说出口,向对方致谢后离开了大门。
亚娜抱着难以承受的失落感走出几步,回头望向繁茂的绿篱时,忽然明白了一切。
──自己果然一直深深地爱着他。
正因如此,世界现在才会显得如此苍白无色……亚娜用僵硬的十指掩住脸庞,悄声呜咽了起来。
※
凯雷斯门提亚是代代由女皇统治的国家。女皇的夫君有时由国内挑选,有时也会来自外国,并无明文规定选拔方式。
然而,将其夫君送进去的国家,在该代女皇在位期间,就几乎可以确保政局稳定无虞。对于那些国力薄弱、时时刻刻得看邻国脸色行事的小国而言,无疑是梦寐以求的特权良机。
在这个随时随地都在发生战乱的大陆上,唯有皇国将「平稳」视为理所当然。
然而其真正的面貌──即使披着无数传说的外衣,至今也依然未完全揭晓。
「伊克雷姆要向凯雷斯门提亚派出皇配人选?」
这项消息如同投下一颗令水面产生波纹的石子,传到了强国之一的科达里斯,当时正是国王夏希尔准备享用午餐的时候。
身为武人且极具威望的他今年四十二岁。虽已步入壮年尾声,但他那锻炼得当的肉体完全看不出一丝衰老。每当战事爆发,身为国王、身为战士的他总是身先士卒地站上最前线,因此被周边诸国视为猛兽畏惧。
手握切肉小刀的夏希尔听完报告后,以粗壮的手指抚着下巴的胡须。他像是在思索什么般皱起浓眉,经过日晒的眉间浮现几道皱纹。见到国王露出这样的严峻表情,前来报告的部下不禁绷紧了身体。
但夏希尔只是瞥了紧张的臣下一眼,便说「菜会凉掉,等会儿再说」,动手吃起肉块。他用几近粗鲁的豪爽气势将眼前的料理一扫而空。
明明那分量少说也有三人份,却不到三十分钟就全进了夏希尔的肚子里。
王用白布拭去嘴边的油脂后,重新望向臣下。
「伊克雷姆派出的皇配候补,是那个存在感极低的最幼王子吧。的确,那种人也没什么其他用途了。王太子这一手倒也算物尽其用啊。」
「不过目前双方还未会面,凯雷斯门提亚方面尚未做出决定……」
「他们不会这么快决定的。凯雷斯门提亚就是这样的国家。他们会摆出居高临下的态度,开心地看着大陆掀起波澜的模样。就像个性恶劣的女人那样。」
夏希尔端起的不是茶,而是酒,随即哈哈大笑。
将国家比喻为女人并不稀奇,但凯雷斯门提亚毕竟是由女皇统治的国家,这句话就算说是拿年轻女皇开玩笑也不为过。因此那位臣下一听,脸上不禁略显慌张,脑海中闪过「神」的名讳。
尽管在西方的魔法大陆似乎已将「神不存在」视为理所当然,但在这块大陆,神的名讳仍极具分量。自幼根植心中的敬畏,使得许多人终其一生都被其束缚。
夏希尔察觉到部下的畏惧,微微扬起嘴角。
「别那么害怕。凯雷斯门提亚尚未决定与伊克雷姆在这代缔结姻亲关系──也就是说,要出手的话,就是现在了,不是吗?」
国王的手指轻敲桌面。仅是这样的动作,便让站在房间角落的另一名男子起了反应,走上前跪在夏希尔面前。
「请尽管吩咐。」
「把现在的情报散布给那些想成为女皇丈夫的家伙。让他们以为只要能在会面前除掉伊克雷姆的末席王子,自己就能取而代之。等那个王子不见了,伊克雷姆也就没其他王族能送去当皇配了。」
听到他毫不犹豫地下达这个命令,那名男子默默地低下了头。
随后,夏希尔愉快地笑着,拿起酒杯。
「那么,那群年轻人会怎么出招呢?要拔剑交锋,让火花四溅也行。毕竟连神也是如此盼望的吧。」
※
翻页的细微声响在夜晚的房间里回荡。
听到这几年来已经耳熟能详的声音,伊克雷姆的王太子菲雷乌斯露出带有讽刺的表情。他将放在执勤桌的烛台火光调亮,凝视着排列在眼前的文字。
他所阅读的是一本厚重书册的最后部分。若是一般书籍,这里应该是结尾,但这本书的内容却是「此时此刻正在书写中的纪录」。
在温暖的灯光下,菲雷乌斯望着仍半是空白的书页,他确认页面上开始隐约浮现字迹后,神色随即严肃起来。
那些文字不假人手自动出现,与之前的内容无缝接轨,彷佛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于书页之中般,静静沉默着。
这些纪录记载着大陆各国的主要动向。这些本来透过间谍也难以取得的情报,菲雷乌斯仔细看了两遍后抬起头。
「科达里斯那只野兽……都怪他们搞这种无谓的小手段,事情变麻烦了。」
强国科达里斯位于伊克雷姆西侧,两国之间夹着一小国。根据情报,该国国王为了阻止赛诺瓦成为皇配,将此事的消息流传给周边诸国。目的想必是对伊克雷姆进行牵制吧。
夏希尔虽然豪迈,但讨厌做无谓的事。正因如此,他不会明目张胆地对伊克雷姆采取攻击行动。毕竟这么做的损失太大。
然而,并非所有接收到消息的国家都会这样思考。
当看到其中最不希望采取行动的某国竟已开始编组对抗伊克雷姆的军队时,菲雷乌斯感到头痛,便阖上了书本,自然而然地骂出声来。
「那个冲动的家伙,动兵前就不能多动点脑子吗?」
浮现在他脑中的是从前在伊克雷姆留学两年的塞隆庶出王子──亚里斯缇德的长相。那个旧识虽然亲切,但个性过于火热,总是没头没脑地冲向眼前的事物。若是那个男人,肯定不会对夏希尔流出的情报多想,反而正义感沸腾,莽撞地跑来阻止伊克雷姆的行动。
当年,菲雷乌斯与亚里斯缇德的交情好到曾经多次深入讨论凯雷斯门提亚。如今听到这场堪称背叛的婚事,亚里斯缇德肯定已经怒火中烧。
「我能阻止亚里斯缇德吗……?」
那家伙现在恐怕正想着「稍微教训一下伊克雷姆,让他们清醒点」。在双方军队真正交战之前,能否阻止这场冲突?菲雷乌斯心中盘算了几种可能的手段。
但不管是哪种方法都存在各种不便,难以执行。若轻率地寄出书信,像亚里斯缇德那种个性,肯定会把同样的内容传给其他国家,让事态扩大到不必要的地方。最糟的是,万一亚里斯缇德怀疑「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准备出兵的?」而发现这本书的存在,事情将会无比麻烦。一旦起疑心认为「有哪里不太对劲」,亚里斯缇德就会像狗咬骨头一样穷追不舍,这是菲雷乌斯无论如何也想避免的状况。
菲雷乌斯经过一番苦恼后,无奈之下得出了一个结论──「一旦亚里斯缇德坚定了想法,靠谈判是无法阻止他的」。于是,他决定亲自调动军队。目的是要先打一架消去对方的怒气,再好好坐下来谈谈。若能以最小规模的冲突平息事件,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毕竟,在这块大陆上──这种程度的军事冲突并不罕见。
「明明都对神之国没什么好感,结果不管是塞隆还是科达里斯都一样令人伤脑筋。」
皇国凯雷斯门提亚是这块大陆上最古老的国家,许多国家对该国避之唯恐不及。
那个国度代代由女皇统治,无论身处哪个时代,始终以中庸之姿屹立于历史的顶点。尽管凯雷斯门提亚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却从未主动对其他国家挥下威权,仅在少数时候,才会以某种形式间接介入他国的争端。
然而那样的介入方式反而给人一种「上层施压」的深刻感觉,对那些强国而言,凯雷斯门提亚始终是个高高在上的碍眼存在。
但菲雷乌斯之所以警戒着凯雷斯门提亚,还有其他理由。
──因为绿之书上记载着无人知晓的历史,却唯独那个国家的动向始终不明。
「能压制神之书的,是不是也只有神的力量……?」
菲雷乌斯带着不悦的语气说出的低语,没有任何人回应。
据说这本名为「神之书」的书籍,是遥远的往昔由来自西方大陆的艾迪亚信徒所带来的。这本书不只记录无人知晓的历史,甚至持续写下此刻正在发生的事实。然而,唯一无法被这本书掌握动向的国家,便是被认为深受主神迪特尔庇佑的凯雷斯门提亚。迪特尔是艾迪亚的兄神,其神力即便在这个早已高唱「神已不在」的时代似乎依旧有效。菲雷乌斯扬起一抹带着讽刺意味的笑容,阖上了书本。
「不过,光是逃避的话,终究无法企及凯雷斯门提亚。」
正因如此,他才想把弟弟送去那里。为了能稍微接近那块充满谜团的大陆最古老皇国。
※
某种事物,正在缓缓开始转动。
赛诺瓦的婚事浮上台面,菲雷乌斯的工作日益繁忙,可疑的男商人出现。
不仅如此,近来连离宫宫馆的警备也变得更加严密。或许是近期预计会有战事发生,骑士与士兵们开始被命令为出征做准备。
城内莫名弥漫着一股喧嚣气息,虽然无人明言,却有一种即将发生什么的预感。
在这样不安的氛围之中,亚娜就像是一个人被遗留下来般,抱着一股焦躁的情绪前往了城内的图书室。
她是卢尼亚迪家的独生女,就算战争爆发,她也无法上战场。不是「不去」,而是「不能去」。不论是她的父亲还是现任国王,都不允许亚娜踏上战场。
所以虽然她是骑士,却没收到准备出征的命令。然而,她没有选择独自压抑那股闷烧的焦躁与烦闷,而是试着行动,去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踏入图书室后,亚娜为了找出想找的书,在一排排书架之间来回走动。
「就没有关于凯雷斯门提亚的……研究书籍吗?」
为何菲雷乌斯会想让弟弟前往凯雷斯门提亚?她总觉得其中必然与一切有所关联。毕竟直到最近为止,菲雷乌斯对凯雷斯门提亚都保持着不过度接近的立场。他为什么会改变想法?难道是有什么契机吗?
「其他国家的事情我都听过这么多了……」
无论是如今早已灭亡的国度,还是至今仍努力延续的国家。
在离宫庭院中听闻的那些秘密故事多达数百。从年幼时便持续听来的这些故事,比任何传说都更充满意外性,深深吸引着亚娜的心。
「──咦?」
就在此时,她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我好像……从来没听过…………凯雷斯门提亚的故事……?」
回想起来,听了那么多的故事当中,却从未出现过关于凯雷斯门提亚的内容。
明明其他故事早已涵盖整个大陆的各个时代,唯独那个自神代以来便存在的国家竟然连一则故事都没有。亚娜突然感到毛骨悚然,背脊为之颤抖。
这是偶然?还是自己误会了?
亚娜不禁站在原地思索,这时一名经过的图书管理员出声叫了她。
「您在找什么书吗?」
「啊……」
亚娜猛然回神,抛开心中的恐惧,露出微笑。
「打扰你工作了,真不好意思。我正在找有关凯雷斯门提亚的详细书籍。」
「凯雷斯门提亚吗?那部分的资料已经应赛诺瓦殿下的要求转移到离宫的图书室了。」
「殿下的要求?」
「是的。」
图书管理员点了点头后,身影随即消失在书架另一头。然而,亚娜却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尴尬感而迟迟无法离开现场。她脑海中浮现出最后一次与赛诺瓦见面的情景。
她是少数可以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出入离宫的人之一。所以若她想看书,只要前往离宫便是。
然而,现在却感觉脚步沉重,不知为何无法移动。亚娜走出图书室后,一边走着一边陷入了某种想像,彷佛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绿篱就架在前方。
──要说她不想见赛诺瓦吗?倒也不是。
那么是想要见他吗?也不尽然。
无论是作为守护他的骑士还是一名青梅竹马,感觉都只是个半吊子,这种想法令她烦闷。她不晓得现在究竟该依循理智还是情感,才有办法通往不会后悔的未来。
「要是知道正确答案就好了。」
轻声说出的呢喃,使她回想起儿时的记忆。
她从那名少年口中听说过,人们在被隐藏的历史中受到命运摆布所踏过的轨迹。当时她还曾说:「如果那些人有看这本书的话,就不会失败了嘛!」而少年听到后露出了苦笑。
就算是「那本书」,也无法知晓尚未发生的历史。人类无法预见未来。然而对年幼的亚娜来说,不太能瞭解这样的道理。因为那本书──
「……书?」
记忆的片段宛如泡沫般浮现,混在的其中一个词,让她不禁歪头思索。
「书」究竟是什么?她曾让赛诺瓦为自己朗读那样的东西吗?怎么样也想不起来。
她微微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种莫名的感觉,并为了转换心情喊了声「好」激励自己。
亚娜从最近的门口踏出,刻意挑了条不容易遇见人的林间小路,朝城堡深处走去。其实就算被人看到也没什么问题,但现在的她就是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或者说,她最不想被赛诺瓦发现。亚娜甚至心想,如果那个鲜少离开离宫的他现在刚好外出就好了。她穿梭在繁茂的树木之间。
就在亚娜刚绕到城堡后方时,听见了微弱的人声。她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不由自主地扫视一圈后,发现在远处树荫下有裙摆露了出来。
那是在离宫服务的小侍女所穿的制服。也就是说,那应该是她认识的某个人。
亚娜原本想向那个人搭话,顺便问问赛诺瓦是否在离宫……然而,她这时听到另一名男性的声音,猛然一惊,反射性地躲到最近的一棵树后。
「──这样啊。」
「就是啊。」
虽然看不见男子的身影,但听起来似乎是在与小侍女两人交谈。从少女柔和的语气听来,双方应该颇为亲密。
难不成,自己不小心撞见骑士与小侍女幽会的现场了吗?亚娜面红耳赤,打算离开现场。然而,当她悄悄踏出一步时,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好奇,不由得朝两人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时映入亚娜眼帘的,是正在亲吻少女的男子背影。
那身服装不是骑士,当然也非文官,明显不是城内的人。
认出那男子的身分后,亚娜瞪大了双眼。她将视线转向正依偎在对方怀里微笑的小侍女。
「尤莉亚!」
喊出少女的名字时,亚娜已经冲了出去。她跳到还在惊讶的两人中间,站到男子前面,将少女护在身后。刚才还在图书室的亚娜身上并未佩剑。虽然对此感到些许不安,但她仍以锐利的目光盯住男子,以颤抖的声音质问对方。
「你这是什么意思?竟然想笼络城里的人……你到底有什么非知道不可的事情?」
「不小心被你撞见这种场面了。我其实没有什么恶意。」
男子苦笑着说道,无论语气还是态度,都和之前判若两人。
哪一个才是他的真面目呢?既无敌意,也无压迫感,却让亚娜感到有些坐立难安。
不过,他毕竟是异国之人。自己现在不能退让。
亚娜挺直身体,尽可能用严厉的语气回应他。
「假如你今后还敢做出这种事,就不准你再出入王城。请别忘了自己的立场。」
「我知道了。失礼了。」
男子出乎意料地干脆点头答应,随即轻挥了一下手,朝城堡的方向迈步离去。他那从容不迫的步伐与俊秀的外表相映成趣,要是年纪尚幼的少女,恐怕早就被迷得神魂颠倒了。
他身影消失不见后,亚娜转过身,对那名小侍女镇重叮嘱。
「不可以喔。那个男人是外地来的,正在打探各种事情呢。」
「对、对不起……」
仍低着头的少女肩膀微微发颤,想来是吓坏了吧。亚娜虽然对她感到有些不忍,却不忘再次提醒。
「虽然是外国人,发音却很标准吧?听说是西方大陆来的人,你要多加留意喔。」
「是。」
抬起脸的小侍女已不再发抖,但眼角仍泛着泪光。亚娜重重吐了口气后说「好了,我们走吧」,朝离宫走去,少女则紧随其后。
「亚娜大人,那个人想知道什么呢?这座城里藏着什么秘密吗?」
对于来自背后的疑问,亚娜无法给出明确的回答。因为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隐约感到不安。尽管如此,内心某处却强烈警告着她「不妙」。她像是在试图厘清模糊的思绪般,用指尖按着太阳穴。
「我不知道……因为关于那本书的事……我怎么样都想不起来……」
「书?」
少女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亚娜并没有察觉到那异样。
离宫的绿篱已映入眼帘。亚娜忐忑不安地询问小侍女。
「殿下现在……在吗?」
「是的。您要去问候他吗?」
「不、不用,没关系。我只是来借用图书室而已。找完书就马上回去。谢谢你。」
──就算现在见到他,自己也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会成为他的负担罢了。亚娜向小侍女道谢,与她告别后便前往离宫的图书室。
图书室里的大多数藏书她都未曾读过,但她知道赛诺瓦平时是怎么使用这里的。她熟门熟路地走向书架,上面摆的都是他最近刚看的书。当她查看书背时,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全都是关于凯雷斯门提亚的书。」
数十本厚薄不一的书册,几乎全都是在讲述凯雷斯门提亚,或是与之相关的内容。从神话、历史、逸闻到文化研究,涉猎范围可说是杂乱无章,但这些书籍指向的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神之国。
亚娜虽然早已预想到这点,但面对这么密集的大量书籍,还是不禁感到压迫,一时之间甚至无法伸手取书。
她就这么静静站着,一段时间后才回过神来,从中抽出最厚的一本书。
那是一本从神话时代开始,按年代顺序概述凯雷斯门提亚历史,横跨约一千八百年的历史读本。
「原来是最近才写好的书啊。作者是……尤连·巴列?是什么国家的人呢?」
光从名字来看,应该不是伊克雷姆的人,但其他就一无所知了。书籍的出版者也仅仅记载了作者的名字,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详细资讯。从简朴的装帧来看,说不定是作者自行印制的,只有发行少量的册数。
亚娜翻阅了足足十八页的目录,接着又翻到最后的索引页。那里整齐地列出了早已灭亡的国家、失传的地名,以及历代女皇的名字。这本书上面的索引比以前任何一本都还要详尽,让她的期待愈发高涨。亚娜开始快速翻阅这本厚重的书籍。
「要不要把这本借回去看看呢……」
这本书怎么看都不是一下子能读完的量。既然会放在这里,想必赛诺瓦已经看过了,只要事先说一声,应该也可以暂时借走一阵子。
亚娜停下翻页的手,将书本紧紧抱在胸前。她想看看有没有其他想借的书,将视线转向书架──途中她察觉到某个东西,低头看向地面。
「哎呀?」
不知何时,地板上掉落着一枚小小的白色纸片。既然刚才还没有,应该原本是夹在书本里面的吧。她弯下身将那张纸片捡了起来。
翻到背面一看,纸片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宛如年表的内容。
这是自己熟悉的笔迹。亚娜察觉到那是赛诺瓦的字迹,紧张了起来,凝视上头的字行。
第一行写的是五百年前的大战。那是一场当时列强纷纷卷入、将整个大陆染上战火的战争。但凯雷斯门提亚应该没有参与那场大战才对。
亚娜依据自己学过的历史记忆,一行一行地读着上面的文字。上面记载着「凯雷斯门提亚对参战国之中属于劣势的几个国家提供物资援助,并拯救了陷入饥荒的民众」。
这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亚娜往后续的年代看下去。
整张纸上都写着关于大型战争的纪录,每一段都以赛诺瓦的笔迹补足了凯雷斯门提亚当时的行动。
那张纸片上面甚至还列举了她也不晓得的细微事件。乍看之下,那些纪录并无奇怪之处,直到她终于看到整体的一半时,才感觉到有哪里莫名地不对劲。
「咦?这个是……」
每一条纪录单独看来都没有问题,是毫无主观色彩的一般笔记。
然而,这些纪录全都列出来之后,她开始看出赛诺瓦是为了要厘清某些事情才把这些写下来。被称为神之国的凯雷斯门提亚──
「亚娜。」
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正当亚娜全神贯注地盯着纸片时,突然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当场僵住。随后她战战兢兢地转过头去。
站在那里的是离宫的主人。赛诺瓦发觉她手中握着的纸片,微微挑眉,不发一语地走到亚娜身边,从她指间抽出那张纸。
「我还在想是放哪儿去了呢。」
「殿下,那是……」
「只是备忘录罢了。」
「但、但是,这样的话凯雷斯门提亚根本就是……」
「亚娜。」
赛诺瓦打断她继续说话,语气虽然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声的沉重。
那是拒绝她说下去的气场。在这股压力之下,亚娜这才终于领悟了真相。
正因为赛诺瓦已经知道这件事,才会答应这次的婚姻。所以他才要前往凯雷斯门提亚。那个被称作「神之国」,兼具敬畏与威光的皇国。亚娜得知了那国家另一个面貌,脸色发白,陷入沉默。
赛诺瓦瞥了一眼手中的纸片,接着将它折好收进衣袖。
「你为什么要看这本书?里面有你想看的东西吗?」
「我、我只是想对凯雷斯门提亚再多瞭解一点……可是……」
「别再去调查多余的事了。」
「但、但是殿下您不也正在调查吗!」
她几近尖叫的声音回荡在只有两人的图书室里。
本被藏起的断裂悄然昭示于静默之中。在诞生出的缝隙中,亚娜咬住了自己的唇。
等待着赛诺瓦的,不只是单纯的婚姻。那更像是一场孤立无援的战斗。
明知凯雷斯门提亚的另一面,依然选择孤身前往那个国家,那不就等同于亲自成为间谍了吗?
赛诺瓦或许只是想要一个证据,一个能够验证他调查所得是否为真实的依据。
为此,他才试图成为女皇的丈夫。
亚娜想到他所处的立场是多么危险,一阵晕眩,轻轻摇了摇头。
「殿下,请您不要这么做。这实在太危险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除了我,没有人能做这件事。」
这短短一句话究竟蕴含了什么意思?亚娜一瞬间浮现了几种可能性。
然而他真正想说的,却不是其中任何一种。赛诺瓦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透过窗户仰望天空。
「或许在其他国家,也会有人察觉凯雷斯门提亚的异常。但能够完全掌握那些异状的只有伊克雷姆。正因为我们拥有『那本书』,才能掌握那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那本书?」
忽然间,一幅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
感觉好像快要想起来那是什么,却怎样都回想不起来。
亚娜屏住呼吸,试图回忆那逐渐模糊的童年时光。让胸口隐隐作痛般清晰记得的,就只有与赛诺瓦的回忆而已。见亚娜游移着困惑的目光,赛诺瓦不禁露出带着淡淡哀愁的微笑。
「你是真的忘了啊,亚娜。」
「殿下……?」
「我还记得。因为我从来没被告知要『忘掉』。不过你确实如当初说的那样忘记了呢。」
亚娜无法理解他所说的话。从来没有人这样命令过她。
但赛诺瓦正以一种比她还更瞭解自己的眼神凝视着她。亚娜隐约感觉得到,他那双眼看向的不是「现在」,而是遥远的某处。
「你虽然个性强势,但也是个听话的孩子。你总是乖乖听从兄长的话,没有违背过他的吩咐。亚娜,其实你和兄长的感情,比跟我的感情还好。是因为兄长要你『忘掉』,所以你才忘掉而已。」
「王太子殿下……?对我?」
菲雷乌斯是亚娜的青梅竹马之一。这点她还记得。
但那只是作为「知识」记得而已,不知为何,亚娜几乎想不起与他之间的回忆。
亚娜用三根手指按住额头。
「兄长以前常常念书给我们听。你以为是从我这边听来的那些故事,有一半以上都是兄长讲给我们听的。你的父亲会想让你嫁给兄长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你们两人感情亲密……而我只是后来才介入你们之间的人罢了。」
那时赛诺瓦露出的表情,是亚娜从未见过的充满苦涩的微笑。人们常说他与已故王妃十分相像,此刻那张柔和的美貌却被一抹自嘲染上阴影,伴随着一声轻叹。单单只是这样的举止,为何会莫名地让人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孤独呢?照在他身上的阴影,是来自亚娜所遗忘的「记忆」,还是来自「被她遗忘」这件事呢?对此,毫无印象的亚娜无从得知答案。
看到亚娜沉默不语,赛诺瓦继续诉说着那段「尚未失去」的过去。
「但兄长终究不能一直陪我们玩。他很临时地被封为王太子……分别给我们留下了最后的交代。」
「最后的……交代?」
「是啊。他要我讲些新的故事给你听。对你,则是要你忘记曾读过『那本书』的事情。还有,他也交代我们两人都要珍惜彼此,互相体谅,后来兄长就不再来到这座离宫了。你一直以来都好好遵守着他的交代。时常来看我,减轻我的孤独。至于那本书的事,你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不对,应该说是彻底忘了……你确实回应了兄长的心愿。」
──明明毫无印象。
但听他这么说时,亚娜却感到脑海某处隐隐作痛,不禁浅浅吐出一口气。她已分不清记忆中的「少年」究竟是赛诺瓦还是菲雷乌斯。当年还是个孩子的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亚娜突然感觉自己失去了过去,还有那段过去所延续而来的情感,如同在寻求救赎般望向赛诺瓦。
「殿下,我……」
「你什么都不必说。这并不是你的错。但我认为已经足够了。你为了我,已经付出太多了。在这座离宫,你那份始终如一的真诚,对我来说就是『外面』的象征。无论怎么感谢都不够,我甚至觉得应该向你道歉。」
「请不要道歉……我只是、自己想这么做罢了。殿下,我想亲自……」
她不想让他感到孤单,希望有朝一日能带他离开这里。
那是出于她自身的愿望,并不是受人强迫。
然而,当亚娜焦躁地想要传达这份心意时,赛诺瓦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动作温柔,却让她感受到一种静默的拒绝。
「不是的。你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兄长拜托你不要让我孤单。你最在意的是兄长,对我只是出于同情罢了。可是,亚娜,我即将带着自己的使命离开这里。这对我来说也是求之不得。毕竟就连我这种人,也还能为国家尽一份力。我是怀着自己的意志走向外面的。所以,你也不该再来这里了。」
「殿下……」
话语哽在喉头。有太多想说的事,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这些过于庞大的情感被赛诺瓦盖上了盖子,就那样沉入再也无法取回的海底。
亚娜颤抖着睫毛,紧咬住唇。
但她不能在主君面前流泪。
她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她能感受到赛诺瓦屏住呼吸的气息。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当场离去。
被留在原地的亚娜抬起头,呆然地站在被夕阳染红的图书室之中。
隔天她收到通知,将从赛诺瓦的护卫名单中被剔除。
※
床边的烛台散发着微弱光芒。
那是温暖的暖色系,却不带任何热度。那盏用魔法点亮的烛台只将旅社房间的一角朦胧照亮。放在书桌上的羽毛笔与书籍拖着长长黑影,彷佛与逐渐侵蚀的夜晚静静相连。从附近的摊位买来的鸟型摆饰微微倾斜,带着一丝忧郁的神情。
寂静得除了轻微的鼻息外,再无其他声音。
躺在床上的男子伸手触及烛台,轻弹指尖将光熄灭。
这盏烛台并非旅社原本就有,而是他的妻子临时制作的。男子倚靠从窗外洒入的月光拉起被子,盖在身旁妻子的肩上。
「……奥斯卡?」
「怎么了?吵醒你了吗?抱歉。」
他以为她睡得很熟才熄灯,没想到缇娜夏似乎并未熟睡。魔女在他怀中轻轻打了个呵欠,微微挺起白皙的身体,露出半梦半醒的恍惚笑容。
这阵子她为了潜入离宫,不断变换容貌与年龄,身体似乎累积了不少疲劳。恢复原本的身体之后,她就不时伸展筋骨,此刻也举起柔软的双臂,发出像猫一样的叫声。当奥斯卡将手伸向她纤细的腰际时,她因为发痒而缩起身体。「别这样啦。」她这样说着,却又重新钻进他怀里。奥斯卡见状不禁失笑,抚摸她的小脑袋。
「因为最近好久没看到你变回大人的模样了,忍不住想摸一下。」
「不是我自愿改变外貌的喔。肩膀可是很酸痛的。」
「就算样貌不同也很可爱。」
他这么一说,妻子立即绽放笑容。她那自然流露的情感让奥斯卡的表情也柔和起来,但他随即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白天是不是笑得很夸张?」
今天他们在城中偶然遇见,顺便交换了一些情报,结果却被亚娜当场发现,只有奥斯卡被责备。当时扮成小侍女的缇娜夏其实低着头在一旁偷笑。
「虽然是我太粗心了,但你为什么那么开心啊?」
「当然会笑啦。毕竟很少看到你被女孩子骂嘛。」
「毕竟客观来看,不管怎么想都是我不好啊……」
在那种情况下,任谁都会以为奥斯卡在勾引城里工作的少女,试图套出情报。唯一与事实不同的,顶多只有那位少女是他的妻子。
缇娜夏边回想边笑,伸出白皙的手抚上丈夫的脸。
「不过,我挺喜欢她的喔。虽然有点笨拙,但她真的有在努力。」
「贵族们都拿她当笑柄,说她是在玩骑士扮家家酒。不过就我看来,她的剑术不差,放在武官当中也算得上优秀。」
「他们这里的人真的很喜欢说骑士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魔法大陆的大多宫廷比起「骑士」,更多是使用「武官」这样的职称。相对地,在这里就算不是骑兵,只要出身够高就能获得骑士的地位。
奥斯卡将手覆上妻子的手,十指交握。
「可能是因为这块大陆仍处于战火之中,轮到骑兵出场的机会比较多吧。不过,我想另一个理由恐怕是……想表明自己与佣兵的不同吧。正因为大多数国家都仰赖佣兵,所以他们才更想夸示自己与那种人的立场不一样。」
「唉?可是那也没有所谓的高低之分吧。不就是有没有隶属于国家而已吗?」
「是这样说没错,不过这种事也是看每个人怎么想。」
「是喔──」
缇娜夏的反应十分冷淡。或许是因为铎洱达尔并非贵族制国家,这位魔女从以前就对「没有实质内容的头衔」毫无共鸣。
另一方面,奥斯卡则能理解那些因为时代动荡而更想要鼓舞自己,认为自己是国家支柱之一的人的心情。无论是靠一己之力闯荡险地的佣兵,还是和国家命运与共的骑士,若没有某种觉悟,是无法站上战场的。至于该怎么维持那份意志,就因人而异了。
「话说回来,照你的说法,这次应该真的有那本书了吧。」
「嗯,好像终于赌对了呢。」
他们虽没在离宫馆舍的图书室找到目标的书本,却意外听到了赛诺瓦与亚娜的过往。那两人再加上王太子菲雷乌斯,三人其实很早以前就知道那本书的存在……然而唯独年幼的亚娜早已遗忘这件事,只记得听说到的内容。
「现在持有那本书的应该是王太子吧。感觉赛诺瓦王子虽然知道书的存在,却还是为了帮助哥哥而选择前往凯雷斯门提亚。」
「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忌讳凯雷斯门提亚?」
「法尔萨斯那时也被敌视得莫名严重呢。可能是稳固的国力加上某种神秘武器的组合容易成为周围的眼中钉吧。」
「别把阿卡西亚说成什么神秘武器啦。」
奥斯卡虽然这么说,但阿卡西亚的确是来自世界之外的武器。要说比凯雷斯门提亚的神具还可疑也不为过。考虑到他在位时期,法尔萨斯也曾被周围诸国视为「应被打倒的象征」,那么也不难理解凯雷斯门提亚为何会成为这个国家戒备的对象。
「不过凯雷斯门提亚的人想必也有他们的说法。代代都是由女皇统治这点也挺有趣的。据说女皇一生只生一个孩子,而且绝对是女性。」
「血族不会增加,所以能从外部选择皇配吗?真是不可思议的国家呢。」
「可以用魔法来选择生男生女吗?」
「不行。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胎儿的性别是在哪个阶段决定的。既然无法得知,自然也无从左右……」
「可是凯雷斯门提亚却能办得到这点吗……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呢。」
「我也有点在意,但要是我一个外人出于好奇随便去触碰,还是会有些顾忌。」
法尔萨斯也是,像是由一位外部者成为初代王妃,并将那股力量作为王剑传承下去之类的,有着许多难以解释的缘由。而且他们本身又背负着逸脱者的使命,自然不该过度涉入此事。
「凯雷斯门提亚的事就暂且不论,看来我们终于能回家了呢。」
听到这句话,魔女屏住了呼吸,抬眼看着男子。那双暗色眼眸映着月光,微微摇曳。
魔女那比夜更深、更具包容力的双眸,即使经历了漫长岁月,依然怀抱着与初见时同样深切的情感。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触丈夫的脸庞。
「可以回家了吗?」
「也差不多了。感觉再来只要控制住伊克雷姆的王太子就行了。」
「我回去之后想好好睡一觉。」
「你现在也常常在睡吧。」
奥斯卡指出事实后,缇娜夏不知是觉得哪里有趣,突然闷笑出声。她转身骑到他身上,以赤裸的双臂环住他的脖子。
「不过,那位王太子应该是把书藏在哪个地方了吧?要不要把他的房间整个毁了?」
「如果破坏之后没办法确认的话要怎么办啊……」
若只是被瓦砾掩埋倒还好,要是连把书毁掉了都浑然不觉,那就无从确认是否成功破坏。至少他们得亲自确认那本书是真货,然后在手中彻底毁掉才行。
缇娜夏撒娇似地在他颈侧轻轻吻了一下。那举止宛如年轻恋人,唯有那双眼蕴藏着如深渊般难以窥见的深不可测,带着笑意凝视着他。
「那么该怎么做?要用精神操作让他把书交出来吗?」
「那种方法也有可能不管用。如果书已经先支配了他的精神,那就麻烦了──有比那更简单的方法。」
「是什么?」
「塞隆似乎已经对伊克雷姆举兵了。很快就会开战。」
简洁的回答。
或许是想起了在塞隆遇见的那位过度热血的庶出王子,缇娜夏露出相当嫌恶的表情。但她立刻明白奥斯卡的用意,点头表示理解。
「那就快结束了呢。要我去吗?」
「不。我去吧。因为你似乎被写进了那本书里了。『倾覆库露希亚的魔女』什么的。」
「明明是对方先动手的,怎么讲得我才是元凶一样。早知道会一直被诋毁,当初就该直接把城堡给毁了……算了,那我就一边打扫等你回来吧。」
「你也可以继续睡喔。」
奥斯卡扯了扯她的黑发,笑了出来,魔女则是不满地噘起了嘴。有着妖艳身姿又透着清冷气息的女子微耸细肩,倚靠在男人胸口闭上双眼。奥斯卡将手覆上她的眼帘,轻轻叹气。
曾为王与王妃的一对,如今静静相依在月影之下。
但是,当他们带着异质的力量走上舞台时,确实也会留下无人知晓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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