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背叛神明之书③-章节



──儿时的记忆,总是鲜明而苦涩。

强烈的阳光被四周茂密的树叶遮挡。

青翠的枝叶在修剪整齐的草地上投下阴影,映出美丽的纹路。

然而,即使身处在这样的树荫下,闷热无风的天气似乎依然一点一滴地榨干少年的体力。赛诺瓦用手背擦去额头渗出的汗水。

虽说是医师一再叮嘱后,他才勉强获准稍微出门散个步,但外头这么炎热,感觉马上就撑不住了。他浅浅喘着气,朝哥哥告诉他的地方前进。拨开灌木,踏入里面。

「……嗳,接下来呢?我想听接下来的故事。」

从林间的另一头传来年幼少女的声音。

赛诺瓦一听见熟悉的嗓音,身体便微微一颤,停下了脚步。哥哥的声音回应少女。

「没有接下来了。故事就写到这里。之后的事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那两人后来怎么了?他们幸福了吗?」

「不知道。那就已经不是历史了,亚娜。」

菲雷乌斯似乎早就习惯她提出同样的问题,语气平淡地切断话题,然后问:「你接下来想听什么?」过了半饷,少女回答:「公主的故事。」他隐约听见哥哥低声嘟哝了一句:「又是这个啊。」

──应该要快点走到两人面前才对。

故事正好说到一个段落,若要加入谈话,现在正是机会。

但赛诺瓦不知为何就是在原地动不了。唯独自己被脆弱的身体所困扰,与另外两人相比,他总是觉得自己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赛诺瓦想起那位经常与哥哥在一起的少女。前几天,她执起他的手离开城堡,当时那单纯的笑容仍然记忆犹新。

那个时候她以孩子特有的纯粹与好奇心跟他一起逃跑,却又因为听闻他的故事而无比心痛。少女直视着他的双眼所说的「你好可怜」这句话,至今依然让赛诺瓦感受到焦虑与刺痛。

「然后,被囚禁的公主被骑士所救……」

「骑士?什么是骑士?」

「骑兵,就是骑马作战的人。亚娜应该也在城里看过吧?」

「啊……」

少女的声音带着理解的语气,可能是想起了在城里的训练场努力锻炼的那些人吧。然而,赛诺瓦的预想在下一瞬被彻底推翻,朝着他万万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那个既无力量又纯真、残酷且受眷顾的少女,竟用充满希望的语气宣言:

「那我就成为骑士吧!」

对她这番话感到惊讶的不只是赛诺瓦,想必连哥哥也一样。沉默了数秒后,他开口反问:

「为什么?贵族的女儿没必要成为骑士啊。」

「因为,如果成为骑士,就能救赛诺瓦对吧?那我就这么做!」

「亚娜……」

赛诺瓦动弹不得。

即使如此,他还是想亲眼看看她的脸。那张宛如象征着外界可能性的笑容。

她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对于这个世界的无奈、种种限制,以及那些不得不屈服于其下的人们,她都一无所知。她的话只能算是孩子的胡言乱语。在不久的将来,她就会碰上现实的高墙,被迫放弃那些微不足道的愿望吧。

然而,对于连怀抱希望都感到迟疑的赛诺瓦而言,那番话却耀眼得让人几乎落泪。



「塞隆在西北方的草原上布阵」的情报,很快就送到了菲雷乌斯的执勤室。

伊克雷姆对凯雷斯门提亚提出政治联姻,而塞隆显然是为了抗议而决定突然出兵。

但菲雷乌斯早已从那本书中得知这一切。正因如此,他才会另外联络凯雷斯门提亚,而非只根据这项泄漏的情报行动。在众人的目光集中于塞隆军的时候,所有安排应该都会顺利进行。

他命令预先调往近郊要塞的军队出征。在处理完基本的政务后,菲雷乌斯便离开房间,准备亲自前往战场。在护卫兵陪同下,他先回到自己的房间,途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随即停下了脚步。

身着骑士正装的她显然是在等着菲雷乌斯。他以冰冷的眼神瞥了过去,询问对方有何意图。

「你在那里做什么,亚娜?」

「我知道您现在非常忙碌,但是殿下,能否请您抽一点时间听我说?」

「我没有那种时间。现在我国处于何种状况,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当然。正因如此,我才想提出这件事,殿下。」

听见这样的回应,菲雷乌斯不禁皱起眉头。

以前的亚娜身上虽然散发着骑士特有的凛然气质,却还带有几分稚气。

然而此刻的她已没有之前那种稚气。从她那略显低沉的嗓音当中,只感觉到坚定的觉悟。

菲雷乌斯虽然犹豫,最终还是命令士兵退下,独自转身面对亚娜。他带着严肃的表情,询问眼前这位年轻的骑士。

「说吧,是什么事?」

「请殿下重新考虑关于赛诺瓦殿下的婚姻一事。」

「原来是那件事啊。」

自己难得有心情倾听,但她的眼中似乎依然只有赛诺瓦。

直到目前为止,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在这座城内,唯一会如此在意弟弟的就是这位少女。如果是坦率、认真又努力的她,菲雷乌斯曾相信即使自己因国务而离开,她也能成为弟弟的支柱。实际上,亚娜一直以来都陪伴在赛诺瓦身边,远远超出了他的期望。

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不论是菲雷乌斯还是赛诺瓦,各自都有必须履行的使命。

尽管如此,面对只看得见眼前事物的她,菲雷乌斯满心无奈,然而还未等他出声训斥,亚娜便轻轻地摇了摇头。接着,她提及当前正迫近祖国的危机。

「塞隆出兵,是为了反对与凯雷斯门提亚的联姻。那么只要取消这门婚事,亚里斯缇德殿下应该就会撤兵才是。如此一来便可避免无谓的伤亡。」

「你是认真的吗?赛诺瓦前往凯雷斯门提亚的事已经定案。只要他能进入皇国,对伊克雷姆便是一大助力。事到如今根本不能收回。」

「我知道。因此,我愿意前往凯雷斯门提亚。」

「……你说什么?」

她刚才说了什么?菲雷乌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却见亚娜坚定地开口:

「赛诺瓦殿下此行前往凯雷斯门提亚,其真正目的应该是调查那个国家吧。伊克雷姆并不需要凯雷斯门提亚的庇护。我们真正想要的,是『即将发生之事』的情报,对吧?在这块大陆,每隔几十年便会爆发一次大战──下一场战争近在眼前。为了得知凯雷斯门提亚到时将如何行动,就需要一位拥有身分地位,且获得菲雷乌斯殿下深切信任,并且在紧要关头有觉悟面对危险的人。」

这番滔滔不绝的指摘,正中菲雷乌斯所隐藏的意图。但这件事他至今只对父亲与弟弟提过。而且他不认为这两人会将真相告诉亚娜。

那么,她恐怕是靠自己抵达了某种真相。

菲雷乌斯惊觉亚娜可能回想起了幼年时的记忆,不禁脸色发白。她是否想起了当初他曾严格禁止谈及的「那本书」呢?他犹豫着该不该确认这件事。

「所以那个任务,就由我来承担。我也是公爵家的女儿,若嫁入凯雷斯门提亚的大贵族或神职家族,到时也有可能进入皇宫。我一定会将殿下您想知道的情报带回来。请您尽管差遣我。」

在那坚定的语气当中感觉不到丝毫犹疑。

菲雷乌斯倒抽一口气,忍不住以苦涩的嗓音唤着她的名字。

「亚娜,你……」

说到这里,他在那位青梅竹马少女的眼中瞥见了一丝不安,就此噤声。

因为亚娜尚未肯定自己做出了正确的推论。她是在不明白的状况下努力挣扎。就如同年幼时的她,甚至还不懂「骑士」的真正含意一样。

真正重要的究竟是什么?

那段三人一同度过的时光。他曾对弟弟与少女说过「要好好珍惜彼此」,那句话难道就是为了迎来这样的歧路所准备的吗?

──尽管如此,现在还有更该优先考量的事。

「不可能的,亚娜。你无法代替赛诺瓦。」

「殿下。」

「首先,光是口头上说取消婚姻,亚里斯缇德也不可能接受。除非拿出更明确的证据来说服他。亚娜,你什么也做不到。快回父亲身边去吧。」

她什么都不记得。因为她全都忘了。正如他所交代的,她仍保有那份纯真的心。

尽管如此,如今的她仍凭着自己的力量调查、挣扎,试图接近真相。

就这样,过去那个年幼的少女,甚至成为了一名骑士。然而对菲雷乌斯而言,亚娜依旧只是个无力的少女,更是他一直视如亲妹的青梅竹马。要他将她单独送往凯雷斯门提亚,这种事根本无法想像,而赛诺瓦也绝对不会同意这件事。

看着神情紧绷的亚娜,菲雷乌斯以冷淡的语气接着说道:

「亚娜,如果你那所谓成为骑士的努力,反而蒙蔽了自己的双眼,那么我随时可以剥夺你的骑士位。别自以为是。你根本什么也办不到。」

说出这番话的同时,菲雷乌斯从胸前取出了那封藏在衣内的信件。

──究竟是为了何时、要交给谁才准备了这种东西?

就连他自己心中也没有明确的答案。肯定只是作为某种保险罢了。

他将那封信递向陷入沉默的亚娜。

「一切都太迟了。赛诺瓦已经离开城都,前去与凯雷斯门提亚的面谈了。」

「咦……」

「再过一个小时左右,他就会与女皇会面。为了避免任何不必要的阻碍,我已通知凯雷斯门提亚将会面的时间提前。」

只要女皇决定接纳赛诺瓦,那么一切就将尘埃落定。

「明白了的话,就回家好好待着,直到你的脑袋清醒点为止。」

亚娜颤抖着的手好不容易才接过那封信。确认她接下后,菲雷乌斯转过身,迈步走向那条漫长的走廊。

才刚走了几步,便听到微弱的声音在背后呼唤他。

「殿下,有个冒充商人潜入的男子正在调查『不为人知的历史』。请务必多加小心……」

「不为人知的历史?你指的是什么?我毫无头绪。」

菲雷乌斯佯装不知地回答。

随后,他再也没有回头。他该注视的事物既不在身旁,也不在身后。

只是……这个因为长兄之死而不得不继承王太子之位的男人,若说他在那段被抛下的过去曾对弟弟与那位年幼少女怀抱着什么样的期望──那大概也只是如那封交到她手上的信纸所承载的,那样微不足道的东西罢了。



从低矮山麓缓缓倾斜而下,延展开来的是一片辽阔的大草原。

奥斯卡正从吹拂着和煦微风的高空,悠然俯瞰着这片踏入伊克雷姆国境便映入眼帘的翠绿大地。他的目光所捕捉到的,是自西北至北方布阵的塞隆军,以及为迎击而开始布阵的伊克雷姆军。他确认了伊克雷姆的布阵后,不禁露出苦笑。

「果然猜对了啊。在没有使用转移阵的情况下,布阵竟然如此迅速,看来早就预判好了。」

就算动用了间谍,伊克雷姆的行动也实在过于准确且迅速。看来该国是靠着「某种手段」掌握了赛隆的布阵。奥斯卡打算找出这项手段,自上空以目光确认伊克雷姆的本营位置。虽说现在王太子似乎尚未抵达,但到了军队交锋之时,身为指挥官的他势必会出现在那里。而奥斯卡就是在等待那个时刻。张开不可视的结界后,伫立于空中的这名男子在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如果是习惯依赖那本书之力的人,在战争中自然也会试图动用那本书……但那也到头了。就由我来排除混入其中的异物吧。」

此地无人能听见这名异质男子的宣言。

而夹带着非人之力的斗争,即将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悄然揭开序幕。



对于伊克雷姆要求更改会面日期与地点的请求,凯雷斯门提亚没有多问理由,便爽快地答应了。这与其说是对与伊克雷姆缔结婚姻展现了积极的意愿,单纯只是「不在意地位较低的国家有何细节」的态度使然。

伊克雷姆重新选定的会面地点位于国内边境,落在山脚下的一座宅邸。原本是与王家有关的贵族所拥有,但因为始终没有后继者出现,如今已交由国家来管理。菲雷乌斯早在一年前就将此处加以整修,作为紧急时的避难据点。

为了此次会面,赛诺瓦一早便秘密地前往宅邸,现在正站在二楼的窗前眺望着外头。越过围绕宅邸的林木,可以看到一座小丘。他确认了时间后,说道:

「我可以稍微出去散一下步吗?」

距离凯雷斯门提亚抵达还有段时间。听到他的要求,随行的护卫士兵点了点头。三名士兵与赛诺瓦同行,其他的文官与士兵则为凯雷斯门提亚的来访做好准备。感受着这股沉静却带有紧张感的气氛,赛诺瓦离开宅邸,踏上通往小丘的小径。

──最先找到那本书的人是菲雷乌斯。

为了只能靠阅读度日的弟弟,身为兄长的他曾在城内四处搜寻各类书籍,然后拿给弟弟。而那本书便是在一批尘封已久的古董堆中被发现的。

第一个察觉到异样的是赛诺瓦。那本书里记载了许多其他历史书中从未出现过的记述。所以一开始他以为那是某种幻想历史的创作,但当他读到最后,才发现这本书的内容竟是以现在进行式书写下来的。

书中某处曾写道:「艾迪亚信徒移民到这块土地,将自东方大陆带来的书籍奉为『神之书』,并以极高的礼节对待。」他记得当他意识到这段话说的正是手中这本书时,尽管当时还年幼,却浑身毛骨悚然。

听完赛诺瓦的诉说后,菲雷乌斯却一脸无所谓地说:「既然里面写了那么多故事,正好可以念给亚娜听啊。」他大概是把那段如今早已远去、被隐藏起来的历史真相,当成了单纯的秘密读物来看待了吧。那时的伊克雷姆周遭也正值相对平稳的时期。偶尔在文末增加的记述,他也只当作是在遥远从前发生的事情罢了。

直到某次,当赛诺瓦看到「邻国正计画袭击伊克雷姆边境要塞」的这段文章时,一切才发生了改变。发现这段文字的赛诺瓦立刻把这件事告诉菲雷乌斯。哥哥带着那本书去见父王,最终成功阻止了那场计画于未然。他们也因此意识到了──「这本书所蕴含的意义重大」。

不过,这本书也并非万能。有时它记载的只是阴谋发生后的结果。长兄遭到暗杀而丧命时,菲雷乌斯与赛诺瓦深切地体会到这个事实。地位已然改变的菲雷乌斯便带着那本书离开了离宫馆舍。

后来随着时光流逝,赛诺瓦逐渐察觉到这块大陆存在着定期造访的某种周期。

每隔几十年,当各国局势即将趋于稳定之际,便会爆发一场大战。

引发战争的原因每次都不尽相同。像是为了扩张领土的国家野心、对过去败战的复仇、饥荒、信仰,会因为这些事情而开始战争。

然而让他在意的是,凯雷斯门提亚在这些大战当中总是站在弱者的那一方。有时高调出面,有时默默介入,神之国总是对弱者伸出援手。与此同时,它从未明确偏袒任何一方势力。宛如从高处伸出的手般,静静地注视着各国的命运走向。那简直就像是──能够洞悉森罗万象的神只之视线。那个神秘莫测的国度,在赛诺瓦眼中显得格外可怕。

因此,他向兄长坦白了自己的推测。「这块大陆,也许即将爆发一场大战」。

兄长菲雷乌斯在经过长时间的思索后,决定调查凯雷斯门提亚的真实内情。那个国家,是唯一没有在那本记载所有历史的书中留下任何讯息的存在。能发现该国有在私底下提供支援,也是从受援国那方的记述得知,凯雷斯门提亚本身始终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正因如此,为了在即将来临的大战中守护自己的国家──为了弄清凯雷斯门提亚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行动,赛诺瓦决定以皇配的身分潜入那个国家。

至于不告诉亚娜,将她留在国内一事,是出于赛诺瓦自身的意愿,菲雷乌斯也点头同意了。

他们的童年早就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战乱的时代。他祈祷着,希望至少别让她被卷入其中。但这份情感本身,或许就只是孩提时代的感伤罢了。

赛诺瓦缓缓走上那条逐渐倾斜的上坡路。

仅是走这点路便喘不过气,让他不禁对自己的这副身体感到厌恶。若非生为王族,他恐怕早已在某处默默死去。既然都苟延残喘到了现在,那么至少要为了国家而活。

曲折婉蜒的小径穿过林间,通往的不是那天的那座丘陵。赛诺瓦就这么一步步往前走,护卫的士兵紧跟在他身后。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好几人奔跑的脚步声。护卫兵大声喝问。

「什么人!」

赛诺瓦缓缓转过身。

只见数名手持利剑的陌生男子站在他眼前。

「──你就是赛诺瓦王子吧。」

从一名男子口中吐出的这番话,不过是单纯的确认。

赛诺瓦还没回答,那些男子便已拔出了剑。三名护卫迅速摆出战斗姿态。

「保护殿下!」

双方的剑瞬间激烈交锋。赛诺瓦也拔出腰间的短剑。其中一名袭击者冷笑着说:

「不过是个连剑都拿不稳的王子!你的身分就由我们收下了!我会好好代替你去当皇配的!」

「你说什么……?」

赛诺瓦望向宅邸的方向,那里并没有任何异常。看来袭击者们是想悄无声息地完成行动。

他们恐怕是打算杀了赛诺瓦,然后谎称自己是伊克雷姆的王子,迎接凯雷斯门提亚的使者。

情报是从哪里泄漏的?又是哪个国家的阴谋?种种疑问在脑中闪过,但现在不是拘泥于这些的时候。这次科达里斯原本就在台面下有所行动。若是那个国家,就有可能怂恿其他国家做出这种事。

「殿下,请快逃!」

一名护卫兵这样大喊后,便倒地不起。就算是精锐,也敌不过人数上的差距。由于这次面谈是秘密进行,所以只带了最少的人手行动。

「唔……抱歉!」

赛诺瓦向护卫兵道歉,朝逼近的袭击者掷出短剑,趁对方向后仰的空档转身奔逃。

──回宅邸里是自杀行为。

假如对方的目的是取代赛诺瓦,理应会先行镇压整座宅邸。自己正好在外散步纯属偶然,也是幸运。然而再这样下去,结局依然是相同的。

赛诺瓦偏离小径,钻入林中。只是这样继续奔跑绝不可能逃脱成功。只要能多争取一点时间,就有可能让兄长从书中察觉这个异常事态。

所以自己必须逃。这条得以活到现在的性命,绝不能被他无谓地舍弃。若真的要放弃性命,也应该是为了这个国家。他希望自己能够这么做。

他拨开茂密的草丛,压低身子前进。努力消除脚步声,尽可能不留下痕迹。

这种感觉,彷佛正在沉入高耸的绿篱之中。

孩提时代,他经常思索自己死去的瞬间。

或许是病死。卧病在床,一个人静静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时的自己,究竟会想些什么呢?

面对终将到来的未来,少年既恐惧又充满好奇。

会逐渐淡忘那些始终伴随在身边的「死」,或许是因为他察觉到,只要自己一散发出看破世事的神情,亚娜便会露出悲伤的表情吧。

「给我滚出来!胆小鬼!」

挑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并不感到愤怒,他更讨厌什么都做不到就白白死去。

但是,对方立刻发现了折断树枝前进的痕迹。踏草而行的脚步声迅速逼近,几乎已无距离可言。

赛诺瓦拔出另一把短剑,转过身去。

就在那一刻,他看到头顶的长剑正朝自己劈下。

在那瞬间,赛诺瓦想起了何谓「死亡」。

「──亚娜。」

长剑如风般锐利。

那道斩击准确地弹开朝着赛诺瓦挥下的剑,随后一口气划破男子的喉咙。

紧接着,剑势又转向第二名刺客,以一记上砍斩断对方试图掷出短剑的手臂。林中响起短促的痛苦哀号。那把沾血的剑随即贯穿了男人的胸口。

完成这一连动作的女子甩剑拂去血迹,以锐利的目光盯向最后一名追兵。

「请收回对吾主的不当评价。这位大人的剑,便是我自己。」

她的站姿毫无破绽,那磨练至极致的战意,正是不懈的锻炼所造就的成果。

那些在林中追赶过来的男人被她的气势震慑,停下脚步。

赛诺瓦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名女子的背影。

「亚娜,你怎么会……」

「是菲雷乌斯殿下告诉我的──我来迟了,殿下。」

仔细一看,她的衣服有好几处被划破,渗出鲜血。若是听菲雷乌斯告知,那么她应该是以转移魔法移动到宅邸前方。在找到赛诺瓦之前,应该早已遇上了敌人。

她仅仅回头看了赛诺瓦一眼,便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痛楚似地露出笑容。

「我会守护您的,殿下。我一定会……」

只是一个幼稚的儿时约定。

然而,她却一直坚守着这个承诺,一路独自奔跑。

彷佛这整段岁月的努力,只是为了在此刻执起他的手。

或许是感受到她的决心,仅剩的那名追兵重新握紧剑柄。那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吐出一口气,朝两人缩短距离。

──对手比自己还强。

亚娜仅凭步伐便判断出这一点,朝背后呐喊。

「殿下!请您快逃!」

仅仅十年。

然而在那短短的时间,她始终全神贯注地投入于剑术之中。在那过程中,她曾无数次向明知无法战胜的对手提出切磋请求,绝不只是一两次而已。

亚娜凭着身体记住的直觉,察觉自己面对的是无法战胜的对手,并正面举起长剑。

男子对这样的她毫无情绪波动,仅是默默往前踏出一步。他将手腕轻轻翻转,挥出长剑。那是比亚娜手中的剑长一半以上的单刃长剑。

剑势带着超乎想像的速度朝她袭来。

剑锋相交,现场响起锐利的金属碰撞声。

亚娜之所以能勉强挡下对手这击,并非因为她的反应灵敏,只是攻击刚好落在她将剑抬起的位置罢了。她在落叶上后退半步。

「请您先走,殿下!」

「亚娜!」

──自己大概无法打赢这个男人。

即使侥幸打倒这人,也挡不住下一波追兵。但如果只是要争取时间,就肯定办得到。她打从一开始就是为此而选择成为骑士。

无论是出于同情还是爱意,仅仅是为了赛诺瓦。为了将自己的未来奉献给他。

亚娜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敌人斩向腰间的剑,并挥剑朝对方的脚砍去。

然而男子只往后退了半步便让她的剑锋落空。或许是看穿了她的攻击距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随后,对方的剑刃再次朝她的肩膀劈落。她迎着那动作主动往前踏出一步。

空气中,剑刃掠过发梢。

对死亡没有恐惧。

没有任何事情能让身体迟钝。

亚娜在数瞬之间甚至忘了自己是个人,只是挥舞着剑。

对方的剑刃划过她的左臂。

灼热般的痛楚袭来。

那份疼痛唤醒了她对死亡的恐惧,但亚娜甚至克服了那份恐惧。

她抬起头,扑进对手的怀里。用左手拔出腰间的短剑,直取对方胸膛。

然而当手指扣住剑柄时,一阵微弱的麻痹感从指尖传来。

是从手臂传来的剧痛所致。没能握稳的短剑落入满是落叶的地面。就在产生破绽的那瞬间,亚娜想起了童年的自己。

念书给我听。

陪我说说话。

我一定会来接你。

我们要一起去更远的地方。

她举起右手的剑。

但对方的剑比她的动作更快,朝她的脖颈劈下。

无法躲避的死。在预感到自己末路的亚娜面前,赛诺瓦的身体却抢进来保护她。

「殿下……!」

长剑的刃口挥向他的右臂。

亚娜望着那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举起了空无一物的左手。

见敌人的剑刃试图以惊人的速度将赛诺瓦砍成两半,她用自己的手肘去接下。

什么都无法思考。

什么都不明白。

世界彷佛陷入了全面的麻痹。

亚娜向前半步,靠在赛诺瓦身上,以右手的剑狠狠刺入敌人的喉咙。



菲雷乌斯整装完毕之后,透过宫廷魔法师准备的转移门前往战场。

伊克雷姆宫廷底下的魔法师虽然无法转移整支军队,但若仅限少数要员,依然有办法做到。

温热的风在草原上吹拂,军队已布署完毕。他与护卫兵一同进入作为本营而搭建的帐幕之中。

这个约有二十人聚集的大型帐幕虽比塞隆的简陋,但已足以用来讨论接下来的作战方针。菲雷乌斯左手摊开绿色之书,俯视地图。

「我们位于下风处,不过两边地形并无明显优势,想必是刻意选了这种地方吧。」

「是塞隆方面的意图吗?」

「应该是亚里斯缇德的意思。他就是那种人。」

那位王子还在伊克雷姆留学时,菲雷乌斯便常常听他喊着「堂堂正正来一场吧!」并发起剑术对决。

亚里斯缇德虽不擅长权谋算计,却对剑术与战术十分精通。若照他所希望的方式以正攻法迎战,势必会付出不小的代价。菲雷乌斯将视线落在手中的书。

「……塞隆方应该很快会从左翼开始行动。趁那时突袭他们左翼。无需攻破对方本营,只要让对方觉得『我们已充分交战』就足够了。」

听到这些基于亚里斯缇德那再三拒绝谈判的个性所做出的指示后,几名将领不禁露出苦笑。他们在进行其他必要的协商后,各自离开帐幕。

不久,在后方本营骑上马的菲雷乌斯不经意地瞥了手中的书一眼──看到显现在书上的记述后,哑然失声。

那本神之书会默默地记录发生过的历史。在那最后一行,赫然新增了一段内容:『伊克雷姆城的离宫陷入火海。同一时刻,前往面谈的伊克雷姆王子遭到袭击。』

「……赛诺瓦?」

道具终究只是道具。要将它发挥真正的价值,还是需要人的意志。

菲雷乌斯分明清楚这点,到头来依然过度依赖那本书,导致他忽略了其他可能。因为长兄的身亡,他们得知暗杀行为被记载时,往往已为时已晚。自己明明早就知道了这点。

「来人!立刻跟城里取得联络!不用管离宫!调派兵力前往赛诺瓦那里!立刻!」

他反射性地大声下令,这时在脑中浮现的是弟弟与青梅竹马的身影。若不立刻采取行动,两人就会没命。而这一切,正是自己过于天真所招致的危机。

若赛诺瓦在追查凯雷斯门提亚的途中遇上生命危险,也代表他是为了国家鞠躬尽瘁。与尚未做出任何行动的此刻截然不同。菲雷乌斯很清楚,弟弟一直都渴望有所成就。他深知赛诺瓦一边诅咒着自身的软弱,一边殷切地盼望能拥有足以洗刷这份无力的使命与充实感。正因如此,菲雷乌斯才压下了心中的迟疑,将那份任务交给唯一的弟弟。

那绝不是为了让塞诺瓦白白牺牲。当然,也不是为了让亚娜牺牲。

「快点!把城里剩下的所有骑士都派出去!」

赛诺瓦所前往的是没有多少人知晓的地点。不知情报是从哪里泄漏出去的,宅邸内部已经遭到刺客镇压。菲雷乌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本书上的记述。

如今这里是战场这件事,还有关于赛隆的一切,在那一瞬间都从他的脑海中消失。就在那颗沸腾的脑袋稍稍冷却之际,他才发觉部下迟迟未做出回应。

为什么没有回应?他打算回头看向本应在背后待命的魔法师时,突然被从侧面伸来的一只手吓得猛然退开。

那犹如异物般的手从他膝上轻易夺走了那本书。

「还真是慌张啊。」

清冷的声音响起。

手中拿着那本书的男子拥有俊美出众的容貌,脸上挂着嘲讽的微笑。

这名举止堪称优雅的男子悬立在空中,与骑在马上的菲雷乌斯几乎齐高。他的右手紧握着一把双刃长剑。

这是宛如白日梦般不真实的景象。

原本在周围的护卫不知何时消失到一个都不剩,现在这附近只剩下这名男子。

不知为何,在前方继续推进的部队也没有一人察觉后方发生了异常状况。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绝不是伊克雷姆的人。而且,也不是普通的魔法师。

这个男人是更为异质的存在。根本不该存在于世,逸脱──

「看来赌对了。这样一来,也算是对『她』有个交代了。」

男子以单手翻着手中的绿色之书,这样低语。菲雷乌斯听到那句毫无头绪的话,这时才总算回过神来。

──必须夺回那本书。要夺回来,确认赛诺瓦是否平安无事。

他这么想着,却依然动弹不得。这时他的脑海响起了安娜给他的忠告──「请留意那名可疑的男子」,如今只显得空虚无比。



浓浓的血腥味。

亚娜因疼痛而昏沉数秒,好不容易重新找回意识,望向了赛诺瓦。

他为了保护亚娜而挡在身前,丝质的衣服染上一片血红,此刻虚弱地坐倒在落叶上。

失去了左臂知觉的亚娜当场跪下,朝他伸出右手,触碰他染着尘埃的脸颊,凝视着那张俊美的面容。

「殿下……您没事吧……?」

「目前看来这条命还在。你没事吧?」

「是。」

光是用眼睛快速扫过,根本无从判断他的伤势有多深。

但从那出血量来看,若不立刻处理恐怕会很危险。

亚娜环视四周,在林中发现一块巨石。

「您能站起来吗?到那块岩石后面……」

现在的她,根本没有力气支撑赛诺瓦的身体。虽然知道他受了伤,但这个节骨眼也只能靠他自己动了。

被这样询问后,赛诺瓦露出一抹苦笑,回望亚娜。

「可能有点困难。我的脚没办法好好动作。」

「请用我的肩膀辅助吧。」

她改变身体面对的方向,将右肩靠向他。但赛诺瓦迟迟没有动作。

刺客应该还没全部解决。很快便会有追兵赶来。亚娜眼中满是焦急之色,然而赛诺瓦只是静静地喃喃说道:

「亚娜,快逃。你一个人的话还有办法逃走。」

「您在胡说什么……我可是为了拯救殿下才来到这里的啊。」

「我知道。但再这样下去我们俩都会没命。你现在还能得救。快逃吧,去叫援军来。然后如果可以的话,今后请你……帮我在兄长旁边支持他吧。」

「怎么可以……我……」

自己只是为了见他一面才来到这里。只是想和他再说一次话。

想知道他的愿望是什么。那真的是自己无法涉足的领域吗?

只是想触及他的真意,然后决定自己今后该走的路。

简直是无可救药的执着。只是为了安慰自己的愚蠢行径。然而即使如此,无论是菲雷乌斯还是赛诺瓦都已为了国家迈出脚步。她只是想默默地在背后支持那样的他们。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想做些什么。她不愿在反覆迷惘之后被独自遗留下来,最后毫无作为地腐朽。

若这份不断推动着她的情感不是爱,那么它肯定也不是同情。

亚娜伏下眼帘,回顾着自己走过的路。随后,她望向赛诺瓦,轻轻摇头。

「殿下,我是您的骑士。」

左手已无法使用。

方才挡下攻击时,肘部以下受了重伤,也许是肌腱断裂,也许是失血过多,现在早已无法自由使唤。或许是因为情绪亢奋,她几乎感觉不到痛楚。亚娜将此视为幸运,露出微笑。

「请别为我担心,我还跑得动。我会将敌人引开,争取时间。」

这样一来,肯定会有援军赶来。凯雷斯门提亚也会抵达。

见她催促自己行动,赛诺瓦端整的脸孔皱了起来。

「……我本来就是活不久的人。你竟然愿意为了这样的人付出性命吗?」

从赛诺瓦口中吐出的话语,听起来彷佛是多年来哽在他喉头的心声。

亲情、嫉妒、憧憬……无数难以表达的荆棘都映在他那低沉的嗓音之中。

亚娜在那份痛苦当中感受到他所背负的一切沉重,忍住几乎夺眶而出的热泪。

──其实一直以来,他也同样痛苦着。

亚娜隔着因泪水而模糊的视野,直直凝视着赛诺瓦。用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柔和嗓音在他耳边低语。

「殿下,无论您的一生是长是短……对我来说都是无与伦比的重要时光。我只是想把时间献给您。想把整个世界送给您。不论这份情感是什么,这一点从未有过丝毫虚假。我渴望成为支持您的存在……所以殿下,请使用我吧。我就是为此才成为骑士的。」

右手握着剑,左手怀着心意。即便这具身躯再也无法前往任何地方,那也无所谓。

如今她抱持必死的决心,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只要自己的这双手,能稍微引导他往前迈进就够了。这份渺小的心愿就是一直以来驱使自己不断前行的动力。

──所以,请务必走在前头。前往远方。前往你心之所向的地方。

亚娜用右臂将赛诺瓦紧紧拥住。她维持这个状态稍微用力,用整个身体去支撑起他消瘦的身躯。沾满衣物的鲜血已分不清究竟是谁的。亚娜调整呼吸,准备走向林中深处之时,后方传来喊声。

「找到了!在那里!」

「……!」

焦急与懊恼让亚娜的脑袋发烫。当她想要诅咒自己的无力时,有人啪地一声轻轻拍了她的背。

「你做得很好。甚至好得过头了呢。」

「咦?」

不知何时,一名少女站在了她身旁。是熟悉的小侍女服装。那位绑着辫子的黑发少女抬头朝亚娜莞尔一笑。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在血流光之前,你先休息一下。」

「尤莉亚……?你为什么──」

曾在赛诺瓦居住的离宫工作的少女。她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或许是因为脑袋昏昏沉沉,亚娜依然搞不清楚状况。少女见状,露出微笑。

「因为你和那个人约定好了吧?魔女会实现你的愿望。」

追兵们正穿越林间逼近,那名少女却毫不犹豫地往他们的方向踏出一步。

她举起白皙的手。

原本编好的发辫自动散开,平凡的侧脸也渐渐转变为另一张脸孔。

拥有漆黑的头发与眼眸,美得令人畏惧的……童话中的魔女。

从她指尖释放出的光芒瞬间膨胀,将追兵吞噬殆尽。

魔女以同样的指尖拨了拨自己的长发。

随后,她头也不回地转身朝宅邸走去。亚娜望着她的背影,以朦胧的意识思考着,「故事的终章终于到来了」。

缇娜夏行走在离地不远的高度之上,弹了个响指。

只是这样,那些冲过来的刺客便像线断掉的木偶般瘫倒在地。恢复原貌的魔女悠然走过他们之间,回到了宅邸。

「从前在遥远的西方大陆,有座塔能为赌上性命之人实现愿望。」

据说最强的魔女就住在那里。只要登顶,魔女便能为那个人实现愿望。而那座塔也曾是真诚回应人心的场所。

「那座塔如今早已不在,不过偶尔做些这样的事也没什么不好吧。」

无论人再怎么努力,也会遇上无法颠覆的悲剧。

因此她相信,偶尔让这样的努力得到回应也无妨。这次的举动就只是纯粹的心血来潮。

她回到宅邸门前,推开门扉,屋内是早已换上伊克雷姆军服的刺客。他们面面相觑,看着这名突如其来的小侍女。

「是出去跑腿了吗?你要是再晚点回来就好了。」

「你们才是,被安排参与这种行动,真是令我同情呢。」

缇娜夏的脚步没有停下。仅是轻拂空气的动作,便让众人接连倒地。某个男人从走廊深处目睹到这一幕,震惊地变了脸色。

「你是什么人……!」

「我是魔女。虽然只是个路过的而已。总之,我要重新把这里镇压回来啰。」

距离凯雷斯门提亚到来应该还有些时间。在那之前若不把这件事处理好,可能会妨碍到在另一边行动的奥斯卡。他们其实没有察觉到这次的阴谋,只是碰巧在找亚娜才发现了端倪。

缇娜夏准备攻击藏身于屋内深处的男子……但在那之前,那男人突然面露惊愕,看向转角的另一侧。随即一名陌生男子的声音响起。

「──你在做什么?」

缇娜夏位于视线死角,无法看到刚刚发出声音的男人是谁。伪装成伊克雷姆士兵的男子听到这句话后急忙解释。

「那、那是因为,有个奇怪的女人突然来闹事……」

「竟然说别人是奇怪的女人,要说谎也该有点分寸吧。袭击这栋宅邸的明明是你们才对。只要调查一下屋内,很快就能真相大白了。」

听到缇娜夏冷冽的指摘,男子惊慌失措。从他的反应来看,是谁在说谎简直一目瞭然。他游移着视线,接着猛然转身打算逃走。

但是这时,一道并非出自缇娜夏的魔法击中他的背。男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倒地后,一道人影朝他接近。

从转角出现的共有五人。

缇娜夏注意到站在最后面的是一名金发少女,不禁睁大眼睛。

少女拥有微微卷曲的淡金头发与青紫色的双眼,身穿淡紫色的仪式服,看起来如梦似幻,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气息。她手持细长的魔杖,凝视着提娜夏。

由于一眼就能辨识出她是贵族出身,想必是其他四名的主人。担任护卫随侍在侧的有三名骑士与一名魔法士,个个都有相当不错的本领。

但缇娜夏不把那四个人当一回事,视线始终无法从少女身上移开。她仔细审视着这个初次见到的存在。

──拥有可与魔女比肩的庞大魔力,却将其全部牢固地封印了起来。

在旁人眼里,她应该不会被视为魔法师。如果不是缇娜夏,恐怕根本无法看出这点。

不仅如此,她还从少女纤细的身躯深处感觉到「某种」气息。

彷佛与这个世界无尽深邃的底层相连的某种东西。

少女用宛如玻璃珠般的眼眸注视着魔女,然后对她发问。

「你是什么人?」

声音不大,却极为响亮,那是习惯身居高位之人的嗓音。

彷佛敲响小钟般悠然回荡的声音,静静地支配着整个空间。令人联想到圣堂的肃穆氛围在现场扩散开来,唯独缇娜夏毫无畏惧。魔女不禁犹豫起该如何作答,露出一抹苦笑。

「只是不值一提的路人罢了。我刚好在外头看到有人遭到袭击,就顺手救了他们,将敌人逼退到这里。请问……您是凯雷斯门提亚的女皇陛下吗?」

「是的。虽然有些太早抵达了,不过看来今天的预定要取消了呢。」

女皇不以为意地说道。虽然年仅十五岁,她面对这样的异常事态,却丝毫不见任何动摇。从身上散发的那股老练气息可以看出,她确实是在大陆最古老的国度中,立于王座之上的人物。

女皇回头看了看来路,对身旁的随从吩咐:

「我们回去吧。回国后再与伊克雷姆联络。」

「明白。」

「──请等一下。」

缇娜夏叫住正要离去的凯雷斯门提亚一行人。

少女回过头来,以那双眼眸望向魔女。

那双不带感情的青紫眼眸,让缇娜夏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她究竟像谁,一旦察觉便无比明显。

这位女皇体内所寄宿的「某种存在」,与露克芮札所拥有的另一个侧面十分相像。能够代言世界本身意志的最古老的魔女。与其同类的存在,在这块大陆上是最古老皇国的女皇。

只要亲眼见到女皇本人,便能理解伊克雷姆为何会如此忌惮凯雷斯门提亚。她居于众人之上,俯瞰众人行为,其存在本身就比人类更加接近世界。

那么,试着提问也未尝不可。缇娜夏以掌心指向自己的胸口。

「请容我重新回答方才的提问。我是来自西方大陆的魔女。因世界的意志而自凡人之躯转变为逸脱者。目前为了排除来自世界之外的咒具而踏上了旅途──女皇陛下,请问您对于那些依循世界之外法则运作的咒具,可有印象?」

听到这话,那名少女惊讶地睁大青紫的眼眸。

那是她首次表露出的情绪。她宛如纯真的孩童般轻声呢喃:

「世上真有那种东西吗?并非源自不同位阶的异能?」

「没错。是更为异质的力量。」

女皇像是在沉思般伏下眼帘。在纤长睫毛底下的那双眼睛,似乎有一瞬间闪过淡淡红光。少女体内的「某种存在」抬起了头。

然而察觉到这点的只有缇娜夏。当少女抬起视线时,「某种存在」的气息早已潜伏下去。女皇缓缓地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并不知情。即便真有那种东西,我国恐怕也不会允许它的存在。因为那是对神的背叛。」

她语调平静,却透出斩钉截铁的否定。

──至少可以确定,这块大陆的「神之国」,这名女皇,绝不容忍外部者的咒具。

在确认这一点后,缇娜夏以优雅的举止向后退一步,轻轻屈膝致意。

「谢谢您的回应。那么,我将继续踏上旅途。」

女皇默默点头,再次转身离去。其他四人望向主君,彷佛在询问是否应该就这样放任可疑的女子不管,但那位少女对此视而不见。

魔女则朝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低声吟着祝福之词。

「愿您的治世得蒙丰饶与安泰。」

听到这话的女皇,回头望向缇娜夏。

那双青紫色的眼眸中有一瞬间掠过了近乎人类的自嘲之意……少女绽放出一抹美丽的微笑,便以坚定不移的神之代理人身分离去。



「把那本书交出来。」

菲雷乌斯带着王太子的威压说出这番话,但那名可疑男子只是微微露出苦笑,举起手中阖上的书本示意。

「你为何想要这本书?是为了抢先他人一步吗?还是对自己的才能没信心?」

「住口,下贱之徒!那种东西岂是你能碰的!那是艾迪亚……来自西方大陆的『神之书』!」

「神之书?」

男子听到这句话,看似开心地笑了。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泛着些许阴郁之色。

「你以为这就是神之书?生于迪斯卡尔达的人啊,艾迪亚并未寄宿于这本书中。神的力量并不在这里。真要说的话,应该相反才对。」

「相反……?」

这句话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菲雷乌斯脑中闪过唯一未被记载于书中的「神之国」,将内心的疑惑说出口。

「你是凯雷斯门提亚的人?」

「不。我是逸脱者。」

被捉弄的感觉让菲雷乌斯几乎按捺不住怒火,终于拔出了剑。他策马转身直面那名男子。

「这是最后一次……把书还来。」

「是在担心你弟弟吗?」

男子耸了耸肩,随即翻开书本,用单手翻到了最后一页。

菲雷乌斯屏住呼吸,想知道上面那页现在写了什么。男子以无法窥知情感的声音念出了那段记述。俯视书页的双眼映出了异样的阴翳。

「你的弟弟……似乎已被袭击者杀害了。」

「……什么?」

菲雷乌斯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视野变得黑暗而扭曲,几乎握不住剑。

──失去了。

被焦躁与使命感束缚,仰赖着那本不可思议的书,把弟弟的性命当作赌注。

然而,这打从一开始就是胜算极低的赌局才对。如果真的想与凯雷斯门提亚抗衡,就不该只有他们自己行动。即使情报有泄漏的风险,也应该从最初就将底牌摊开,向亚里斯缇德等人寻求协助。

无数悔恨涌上心头,灼烧着五脏六腑。但让他从那茫然若失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的,却是眼前这个令人无法捉摸的男子。那名看起来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子以平淡的语气敲击着菲雷乌斯的意志。

「怎么了,你不是还有该做的事吗?现在可不是因为亲人的死就迷失方向的时候吧?」

「……你又知道什么?」

「就算我说知道,也毫无意义吧。」

男子露出冷淡的目光,将手中的绿色之书往空中抛去。

菲雷乌斯目睹这漫不经心的举动,差点大喊出声时,那本书在半空中燃烧了起来。小小的魔法之火转眼间将书本从角落到封皮彻底焚尽,黑色的灰烬随风扬起。菲雷乌斯只能茫然地望着那幅景象。

那是这块大陆仅此一册的「神之书」。自己竟然就在眼前失去了它。

想到书中累积的悠久历史与今后的损失,菲雷乌斯的身体不禁微微发颤。他那因连续的丧失而龟裂的眼神投向立于空中的那名男子。

「你疯了吗……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当然知道,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

那一刻从男子口中吐出的嗓音中,能感觉到一股难以磨灭的苦涩。

但在菲雷乌斯追问他的真正用意之前,男子便从怀中取出某样东西,往空中一弹。那是一颗泛着淡红色光芒的水晶球。大小约莫掌心般的球体在空中强烈闪烁后无声碎裂。

下一瞬间,从里头飞出了一头尺寸如鹰一般的红龙。它展开双翼,在空中悠然盘旋。

看到这只从未见过的高等魔法生物,菲雷乌斯不禁瞠目结舌。此时,男子清朗的声音传来:

「这次我就顺便帮忙停止战争吧──下次要靠自己解决啊。」

飞翔的红龙转眼间改变体型,在男子面前收起巨大双翼后降落。

男子翻身跃上它的背,只回头看了菲雷乌斯一眼,什么也没说,便拍了拍红色的背让龙振翅飞离。在草原上投下庞大阴影的龙缓缓盘旋升空,笔直朝着两军即将交战的地点飞去。

红龙追逐着军队逐渐降下的模样,比菲雷乌斯所知的任何童话都还要虚幻……让他几乎以为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恶梦。

朝着敌阵逼近的塞隆军虽然以相当快的速度在草原上进军,也依然维持着灵活的阵形。他们在这块大陆上堪称数一数二的行军速度,以及运用这个速度优势的所创造的战术,全出自亲自在前头率军的亚里斯缇德之手。不论平时的行为举止如何,众人在战场上依然对他有着坚不可摧的信任。

亚里斯缇德操控着缰绳,怀着他自认为是义愤的情感怒视着伊克雷姆军。他环视四周,寻找应该也身处战场的旧友。

「菲雷乌斯真是个笨蛋。有时候明明都是明摆着的事情了,要是不讲出来的话那家伙就不明白。」

「殿下是什么时候说的……」

「我揍了之后再说。这样比较快。」

──哪里比较快啊?亚里斯缇德的随从爱儿没有提出这种问了也是白问的问题。她在摇晃的马背上灵巧地调整姿势,细心观察主君的状态。因为她不仅是随从,也是魔法师,要负责护卫个性冲动的亚里斯缇德,所以连一点异状也不能放过。

也正因为如此,在亚里斯缇德的侧近当中,警戒着四处的爱儿最先察觉到了「那个」。

她眯起凝视在空中飞行的影子,随即以尖锐的声音呼喊主君。

「殿下!请放慢进军速度!」

「为什么?现在时机正好啊!」

「有龙过来了!」

「唉?」

这种生物在这块大陆上极为罕见,几乎只能在童话故事中听到。就连亚里斯缇德也无法在一时之间理解眼前的状况。他张着嘴仰望天空,双眼瞪大。

「那是什么?」

「我说了,是龙啊。」

「它靠过来了耶。」

「要来了。我想还是先停止进军比较妥当。」

短暂的空白之后。

亚里斯缇德终于理解状况,大声命令全军停止,然而赤红的飞影早已抵达两军即将交战的地点。

震耳欲聋的咆哮撼动大地。它口中释放出灼热的白炎,一瞬间便将草原烧成焦土。

膨胀的热浪向两军席卷而来,草原烧焦的臭味弥漫四野。

面对哑然失声的人群,龙以巨大的双翼卷起狂风,再次拉高飞行高度。连最有胆识的将领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众多士兵更是战意尽失,自然地停下了脚步。

「殿下,这到底是……」

一开始,爱儿还以为是伊克雷姆军发动的奇袭,但看到对方也露出战栗的神色,便明白并非如此。她在表面上强作镇定,望向主君,打算请示他的判断。

然而她才刚开口,亚里斯缇德便用手势阻止她。他默默伸出左手说了句「弓」。

「弓?殿下该不会是想跟那只龙战斗吧?」

「不是要对付龙,是打下乘在它背上的男人。」

「男人?上面有人?」

「有。是那个男人,不会错的。」

──尽管想问「那个男人是谁?」的冲动涌上喉头,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主君伸出来的这只手。

爱儿松开绑在自己鞍上的那把亚里斯缇德用的强弓,连同箭筒一并交到主君手中。

他戴上强弓,瞄准在空中盘旋的红龙。

「殿下,那个男人是谁?」

「就是跟尤莉亚小姐在一起的男人。」

「啊,是那个……咦?难不成……」

「不是难不成。那家伙果然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

这真的是成年人说出的话吗?──爱儿暗自吐槽。不过她也清楚亚里斯缇德的视力极佳。她代替正把箭搭在弓上的主君联络将领,让他们停止进军,将目光转向同样停止前进的伊克雷姆军。

应该负责指挥敌军的菲雷乌斯不见人影。那么或许是待在后方吧。

爱儿不禁在意起菲雷乌斯会如何看待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态,又会怎么应对。若照这样下去,说不定最后只有塞隆军要对上这头龙。这股不好的预感让她出声阻止主君。

「殿下,请住手。」

「等等,这次会射中的。」

「请住手!我们是挡不住龙的火焰的!」

她发出近似悲鸣的呐喊,开始咏唱防御结界。

正在空中盘旋的红龙似乎注意到了亚里斯缇德射出的箭矢,开始降低高度,直直朝塞隆军逼近。

结界是否能挡下那白色的火焰?爱儿忍不住身子一颤。四周的士兵们面露几乎陷入恐慌的神色,抬头望向那头赤红的巨龙。

──至少要保护亚里斯缇德大人。

爱儿做出这个决断,将结界范围缩小,提升强度。

不知是否察觉到她内心的焦急,亚里斯缇德在此时将拉满的弓弦松开,放出箭矢。

在巨龙飞行所掀起的乱流中,箭矢划出一道抛物线,笔直地飞向那名目标的男子。

虽然因风势减弱了力道,但那箭仍有相当的速度。不过,男子只是轻松地避开,发出一声感叹。

「好箭法。如果是比远距离射击的话,我说不定会输呢。」

「喂!给我下来,你这卑鄙小人!」

「殿下!」

面对来自地上的两种呐喊,男子只是耸了耸肩。他命令龙在空中停下,然后低头朝下方望去。

停留空中的龙拍动双翼,在地面掀起强烈的气流,迫使骑兵们后退,但亚里斯缇德依然站在原地不退。他命令部队撤退,自己则坚守在原地,怒视那头龙。

手握强弓的他,对着曾让他败北的男子发出威风凛凛的声音。

「你不打算下来吗?要是乖乖下来,我还可以手下留情!」

「要手下留情的应该是我吧……」

男子的吐槽声并不大,现场多数士兵都没听清楚。

对怒火中烧的亚里斯提德露出一抹苦笑后,原本看似有些温柔的男子收起神情,以冷冽的目光扫视整支塞隆军。

「你来这里想做什么?为什么出兵?」

「明知故问!我军动员是为了阻止菲雷乌斯把赛诺瓦送去凯雷斯门提亚……」

「他弟弟已经死了喔。」

冷淡的一句话。

男子的话语足以彻底改变现场的气氛。

亚里斯缇德露出错愕的神情望着他。在茫然了几秒后,才从喉间挤出一声干涩的低语: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也是为了阻止伊克雷姆和凯雷斯门提亚联姻才出兵的吗?那么为何没想到有人会采取更直接的手段?」

「……是你杀的吗?」

听到主君的声音低了一段,爱儿脸色铁青。

她知道自己必须阻止他,却不知道是否来得及。她在亚里斯缇德没有察觉的状态下维持结界,悄悄组织睡眠构成。

但还来不及发动,地面上又出现了新的影子。

──双重的振翅声。

在数万名屏息凝神的士兵头顶上,另一头暗色的龙优雅地划出圆弧。新出现的那头巨龙降落到赤红巨龙身旁后便不再拍动翅膀,却依然停留于空中。那双貌似黑曜石的深渊视线牢牢锁定了亚里斯缇德。

「怎么可能……」

在这块大陆从未在同一个时代目击到复数巨龙。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在亚里斯缇德还语塞之际,兵士们终于陷入恐慌。

先是伊克雷姆,接着是塞隆,双方阵形溃散,纷纷撤退。

受到恐惧驱使的人群四散奔逃──就在此时,尽管身边的侧近们苦劝他退下,亚里斯缇德依然在恐惧中下定决心,再次搭箭。他拉满弓弦,瞄准疑似操纵着那两头龙的男子。

那箭比先前任何一射都来得强而有力,射出的速度快得几乎无法看清。

然而,那支箭未能命中他的目标。暗色巨龙在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女子出现在面前。

那名女子拥有暗色的头发与眼眸,是不应出现在这块大陆的魔女。

甚至能毁灭国家的她没有任何动作,便让那支箭毫无作为地在眼前消散。

她的眼神燃烧着静谧的怒火,白皙的指尖笔直指向了惊愕不已的亚里斯缇德。

「适可而止吧,蠢王子。」

冷冽的宣告自空中传来。

为了证明这句话并非只是威吓,女子的指尖释放出一道蓝光。

那是将令人畏惧的魔力凝缩而成的光线,一旦命中目标,势必会将亚里斯缇德的全身焚烧殆尽。

然而那道青光只贯穿了空无一物的天空。因为女子背后的男子喊了声「等等、等等」,并伸手将她拉住。被拉住的女子激烈地挣扎并大喊「你做什么啊!」。男子按住她,露出只能称作苦笑的神情,举起单手朝亚里斯缇德挥了挥。

「总之,这场战争已经没有意义了。你要是明白了,就赶紧带着士兵回国吧。」

男子回过头望向与他拉开一段距离的伊克雷姆军。从远处看去,他们的脸上早已看不见战意。见亚里斯缇德也同样感受到这点,男子怀中的那名美丽魔法师冷冷地威胁:

「下次我会杀了你,蠢货。」

「尤、尤莉亚小姐……」

随后赤色巨龙在惊慌失措的青年面前缓缓盘旋,就那样朝西方逐渐远去。

留在原地的人们所能做的,就只有目送那道影子渐行渐远。

亚里斯缇德一脸沮丧地低着头,爱儿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马离开战场。

就这样,原本即将于伊克雷姆西北地区爆发冲突的两军,在失去交战的意义后,双方各自撤退。

然而,那突如其来的巨龙,以及操纵它的那对男女究竟有何目的──至今仍无人知晓真相。



我想离开这里。想看看自己的身体究竟能走到多远,尽头又是什么。

那就往更远的地方去吧。离开这个国家,迈向更远处。



温暖的阳光从窗边洒落,在执勤桌上投下光影。

隔着一扇玻璃,外头的小鸟轻快地啼鸣着,歌颂着季节的更迭。

这是与往常无异的宁静日常。菲雷乌斯在这平凡的日子里埋首政务,当他拿起几份文件时,注意到夹在其中的信封。他放下文件,拿起那封白色信封,翻过背面,凝视了一会儿上头仅以首字母标记的寄信人名。

三个月前那场事件中,伊克雷姆城的离宫被不明人士纵火,还来不及灭火,整座建筑便化为灰烬。尽管从残骸中发现了数十具焦尸,但至今尚未掌握所有身分。

同一天,也传出了位于边境山区的某座宅邸发生事故,不过王城始终未对此发出任何正式声明。

伊克雷姆仅对外公布「居住于离宫的最小王子赛诺瓦已在火灾中丧生」。

他的死使得伊克雷姆与凯雷斯门提亚的联姻化为一张白纸,却反而带来了短暂的安宁。以撤兵的塞隆为首,原本那些骚动不安的诸国逐渐恢复平静,暗中害怕大规模战争爆发的人们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菲雷乌斯拆开信封,详阅里面的内容。那是用他熟悉的笔迹所写,记述了寄件人的近况与一些情报。他一一读过后,将信重新摺好。

然而,正当他准备将读完的信收回信封时,或许是里面还残留着什么,一块硬物突然落在地板上。

他弯下腰捡起那枚小小的碎片。在他手上的是一块透明晶亮的水晶碎片。从某个角度看起来,就像是一顶小小的王冠。他不晓得这代表着什么意思,不禁皱起眉头。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禁笑了出来。

「啊,是那个童话啊。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像。」

他曾经念故事给两个孩子听,而这个碎片很像其中有一篇提到的「水晶王冠」,寄信人想必是想表达这点,才会把这个物品一同附上吧。菲雷乌斯望着那透明的光辉,不禁回想起过往的景象。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其重新放回信封,连同信纸一并收进抽屉中。

「看来过得很开心啊……不过这样也好。他们两个都太认真了。」

在思念远赴他方之人的声音中,不见平日的冷峻。从中隐约透着的情感,就好似穿透繁叶之间洒落的阳光。

菲雷乌斯深深吐了口气,闭上双眼,让思绪飘向遥远的彼方。

「完全来得及。还有几年的缓冲时间──我一定会赶上的。」

这声低语无人听见,话音在菲雷乌斯的脚边落下,随即不留痕迹地消散而去。余下的,只有笔尖在文件上沙沙划过的声音。



晴朗的天空泛着白光。

比起祖国,这片天空似乎近上许多。赛诺瓦仰望着它,深深吐出一口气。他重新抱好怀中的书,继续前行。

这里澄澈的空气似乎很适合他,目前为止身体都没有感到不适。

当然,他若太过勉强自己,肯定只会惹她生气,但听她苦口婆心地规劝,自己并不会感到不快。他踏在铺着石板的道路上,走向有她等待的家。

──前往远方。

那样模糊的愿望,最终由两位女性帮他实现了。

一位是来自另一块大陆的魔女,另一位则是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少女。

或许是担心他的身体,那名少女竟在清晨时分便站在家门前等候他的归来。或许是发现男子与他抱在身上的大量书册,她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赛诺瓦唤了她的名字。

「亚娜。」

「我来拿吧。」

「不用了,这点重量我可以的。」

他这样回应后笑了笑,亚娜却不满地瞪着他。那种眼神与其说是担心,更像是在闹别扭。两人还小的时候她经常会露出那种眼神。

他想起怀念的回忆后不禁笑了出来,从怀中选出几本较薄的书交给她,然后用空出的那只手执起她的手。

亚娜对此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但随即腼腆地笑了起来,主动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去。他觉得少女修长的背影美得让人心动。

他们仰望的天空依然泛白。

那比起他童年时梦想过的天空还要辽阔许多。他们的道路,终究无法触及那片天际。

「走吧。」

「嗯。」

即使如此,两人仍专心地向前迈进。在没有神只的世界里,唯有依靠彼此。

他们缓慢行走的蜿蜒足迹,最终也将埋没于崭新的历史之中,悄然消逝。



海边的断崖上,有一栋房子静静伫立。

顺着缓坡小径向上走去,就会来到这座小巧的屋宅。洁白的墙面,是他亲手刷上的。

奥斯卡登上坡道,望着湛蓝的天空与其下呈现的景色,轻轻叹息。在这舒适宜人的阳光下,妻子晾着衣物的身影,莫名地令他感到一股怀念。

正在晾着白色床单的缇娜夏发现了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欢迎回来,奥斯卡!」

她用力挥着手,朝他奔了过来。就那样顺着奔跑的气势,扑进奥斯卡怀里。他笑着接住妻子的身体,将那纤细的身躯抱了起来。

魔女伸出双手轻轻托住他的脸。

「怎么样了?」

「没问题。下周内就能办理交屋。」

听到这回答,缇娜夏虽有些不舍,仍旧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原本为了处理那本书而来,目的达成后便在这栋屋子里稍作休养,并进行了一些大陆的追加调查。如今,他们终于决定将这里处置掉,返回魔法大陆艾迪利斯。

虽曾考虑过是否该顺势将据点迁往东方大陆,继续追查剩下的七件咒具,但在这么做之前,他们得先在原本那片大陆上完成一些事。毕竟缇娜夏是来到这里之后才取回了记忆,会想回去一趟,也算是理所当然的吧。

「难得花心思整修过这间房子,还是有点舍不得呢。」

「那下次就从头开始盖吧。只要是没人经过的地方,想怎么弄都行。」

奥斯卡将妻子放回地面,两人并肩走了起来。曾有一段时间,靠着她的魔法在这栋屋子周围造出了森林,甚至还多盖了几间房。不过自从决定要回去后,一切早已恢复原状。

缇娜夏推开那扇镶着蓝色瓷砖的玄关门。屋里的家具也在这几天处理得差不多了。奥斯卡想起他们刚买下这栋房子时那空荡荡的室内。

「让你处理掉那么多东西,抱歉啊。」

「没关系。不想丢掉的东西我已经先送到那边的宅邸了。顺便用来实验在大陆间转移的可行性,不过或许会坏掉就是了。啊,不过我还是不敢用生物来测试,所以回去的时候就让我分几次转移吧。」

「你说要分几次,那我们得出海吗?」

「我们会先转移到海上。只要不沉下去就没问题了。」

「也是。」

「只要别遇上大乌贼的话……」

「别说这种话啦。那样到时可是真的逃不了吧。」

缇娜夏已经取得了这块大陆主要都市的转移座标。现在她正进行长距离传送的研究,并着手推敲出其他三个大陆的位置。就算回去了,她暂时还是会专注于这些研究吧。像这种地方,不论是自己还是她,从还是人类的时候就没改变过。随着时代的推进,不断更新自己的力量与技术,并乐在其中。这样的个性说起来也算是种幸运。

魔女用白瓷茶具泡起茶。在等待茶叶闷蒸的空档,她双手抱胸,靠在墙上。

「这完全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我觉得这边的大陆可能根本没有外部者的咒具,就算有,数量应该也很少。」

「为什么这么想?」

的确,这一年多来的旅途中并没有听闻那类的传闻,不过就连在魔法大陆上也有不少咒具是潜伏了多年才现身的。因此,奥斯卡一直认为之所以没有发现,或许也只是同样的情况使然。对此,魔女「唔~」地发出思索的声音。

「那些咒具的主要目的是让人类使用它们,或是观察人类本身,但我总觉得这边的大陆给予人民的自由度不太一样,没办法让人们这么做。」

「是因为主神的方针不同?」

「对。像是精灵术士只会在魔法大陆出生这点最为明显。」

作为历代中实力屈指可数的精灵术士,女子在指尖轻轻点出一道蓝色雷光。

「说穿了,精灵魔法就是艾迪亚赐予人类的庇护碎片。那些拥有较多碎片、容易与自然和谐共处的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便会成为精灵术士……进一步来说,其实魔法大陆本身就比这边的大陆充满更多的魔法祝福。这些都是艾迪亚与其子孙所期望的模样,他们相信只要有魔法,人就能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这点的确没错。在魔法大陆上,人类的生活已经有大部分都离不开魔法了。」

「不过黑暗时代的情况另当别论就是了。至于他们当初是否预料到会变成这样,就不得而知了。」

她再度拿起茶具,开始轻轻摇晃。

「出生在魔法大陆的孩子,全都受到神的钟爱。人们尽管提倡神不存在,心底却又明白这一点……不过这边的大陆就不一样了。他们尊敬神,也畏惧着神。毕竟迪特尔达从来不是对人仁慈的神。凯雷斯门提亚之所以受到恐惧也是合情合理。那个国家对这个大陆来说,就是可怕的神之象征。」

「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虽然我也认为神不存在已经是事实了。」

「即使没有神,从神代延续至今的国家在这边的大陆依然是活跃于第一线的最强国吧?既然那个国家还在监视着一切,我想这里应该还算半停留在神代。」

她在两人的杯子倒上热茶,房间弥漫一股好闻的香气。

「所以,既然人类的自由在这块大陆上受到限制,就代表这里的环境并不适合成为用来观察人类或进行相关实验。若刻意想在这种环境下进行测试的话自然另当别论……但如果是我,肯定会避开这种地方。」

缇娜夏这番话是只有同样重视实验的魔法师才会得到的结论。虽然听起来的确有理,但奥斯卡还是觉得下这种结论恐怕还为时过早。

「所以我才觉得,假如咒具要开始行动,那应该是在这块大陆的神不那么有支配力的时候。前提是咒具真的有来到这块大陆的话。」

「那本书中,确实也没有提到凯雷斯门提亚的情报呢。」

「这代表那里并不是徒有虚名的神之国。」

「世界还真是辽阔。」

「虽然我们自己也挺肆无忌惮的。这下又在历史留下奇怪的事件了。」

「毕竟要下警告的话还是狠一点比较好。居然因为朋友之间吵架就出动军队,这也太奇怪了吧。这个大陆到底怎么了?」

奥斯卡接过茶,闻着茶香眯起了眼。会变得这么爱说教,大概也是年纪使然吧。或许是因为自己失去了太多,才会有那么多感慨。如果只是感慨倒还好,他希望自己别轻易出手或动口干涉,毕竟推动这个大陆的,果然还是如缇娜夏所说,是生活在这时代的人们。

就在奥斯卡将这样的自省与茶一同咽下后,对面的魔女莞尔一笑。

「这次的旅程也很愉快喔,谢谢你。」

「那就好。」

「我很喜欢能看到你各种不同的模样,所以下次也一起干劲十足地潜入调查吧。」

「你只是觉得我被骂的样子很好玩吧?你自己也经常这么做吧。」

「那跟自己骂的时候感觉不一样,所以才有趣嘛。」

彷佛捧着无可取代的珍宝那样,奥斯卡轻轻握住妻子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直到旅程终结的那一天来临之前。

他们将不断选择这样的时光,好让彼此能够永远相伴。

没有说出那必将到来的结局,只是静静地堆叠着不变的念想。

「我爱你,我的王。」

「我知道。」



两人回到魔法大陆的五年后,最古老的皇国凯雷斯门提亚亲手为自己长久的历史划下句点。

神代的残影就此消逝──人类的时代揭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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