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家族②-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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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奥斯卡穿过结界进入妻子的房间叫醒她。缇娜夏想说「反正我也起不来」所以房门并未上锁,只设了唯有丈夫能通过的结界后就直接睡去。
连续两天在早上被唤醒的魔女有气无力地抱怨「我恨早晨……」,但依旧做好准备,就这样出门离开。目送她离开后,奥斯卡与法拉斯结伴走向镇上。
两人的目的地是中央的厅舍。街道依旧人潮汹涌,不过佩带武器的似乎全是外来者。镇上的人打扮十分一致,很容易区分。
「昨天我就这么觉得了,这城镇的人真多啊。」
「是啊,人口密度很高,人说不定比一般国家的城都还多吧?」
这里与其他城镇最大的不同,是街上的人潮没有一丝混乱。
行人会根据前进的方向自然分出左右,没有推挤也没有超越,各自维持着相同步速。若非如此,像法拉斯这种个性的人大概早就爬上屋檐或屋顶去走了吧。他经常这样惹哥哥生气。
街道如此有秩序,不仅显示了人们之间的默契,城镇的设计似乎也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虽然有些人会在临街的店前购物,但店面本身为了不妨碍行人通行,都略往内缩。那些把商品陈列在屋檐下的店铺也都是一样的格局,看得出这些建筑从一开始就是以商店为目的而建造的。
「设计得真好。」
「什么意思?」
「这个城镇是按照计画建的。虽说是新的城镇,但若非权力集中在上层,就是人民非常听话,否则很难呈现出这样的风貌。」
「哦~不晓得这里是属于哪一种呢?」
法拉斯的感想没有其他意图,但奥斯卡觉得这番话颇为切中要点。
「据洛齐所说,市民选出来的代表会组成议会来治理国政。那次使节团,也是以那些议员们为主体构成。」
不过这些消息,都是在与使节团接触后才首次得知。在此之前,外界对贝蒙·比伊这个国家究竟是如何成立,几乎都得不到像样的情报。不知不觉间就在废墟中心凭空出现一座拥有高耸城墙的城塞,聚集了人潮。在此建立起来的贝蒙·比伊仅与他国进行最基本的交易,从不深入外交,是个谜一般的国家。
两人随着人潮前进,来到内侧的城墙前并穿过。原以为会有像外门那样的检查哨,但这里既没有门扉,也没有守卫,只是一路延伸的上坡阶梯。
「我记得我们七年前来的时候,这块土地还更加平坦吧?」
「似乎是人工筑成的大型丘陵。虽然是我的推测,他们应该是在中央挖了一口相当深的井,利用风车把水汲上,再借由地势高低差,把水引进遍布全城的暗渠。虽然中央水井的管理会很麻烦,但对缺水地区来说,与其挖一堆井,这样反而省下了汲水的力气。以前我也看过类似的城镇做出这种判断,不过规模要小得多。」
「哦~虽然我听不太懂,不过哥哥应该会觉得这种事很有趣。」
两人朝着厅舍前进,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人几乎都面带祥和的笑容,街上此起彼落地传出笑声与亲切的交谈声。少年双手枕在脑后,观察着周围人群的反应。
「该怎么说呢,原本还以为这城镇很可疑,没想到走进来之后气氛还不错。」
「是啊,物价便宜,治安也不错。人口之所以暴增,大概就是因为住起来舒服吧。」
不过,让人能够「住得舒服」的条件并不会凭空出现。这片原本不过是荒野的土地,究竟是凭借什么让人安居的呢?若真有使之成为可能的存在,那恐怕就是与「神具」有关的事物吧。奥斯卡抬头望向矗立于街道尽头的白色塔状建筑。
位于城镇中央、远比周围建筑高出一截的那栋塔楼,外型像是由三层方柱堆叠而成。建筑物愈往上层便小上一圈,最上层似乎是钟楼。即使相隔甚远,也能看见银光闪烁的钟悬挂其上。周围分布着数座风车塔,白色的羽翼正高速旋转着。在其下方,可以看到延伸至厅舍的楼梯有稀稀落落的行人正往上爬。
贝蒙·比伊的权限全都集中在那里,旅人不太可能直接造访那种地方,若被挡下,到时再想其他办法吧。
法拉斯微微眯起眼睛,仰望那座白塔。
「那个啊,不会老去这件事,是只要会魔法就能做到的吗?」
「不。能让成长停止的魔法师就算在魔法大陆也屈指可数……不过,要维持几年不变的话,应该还有办法。」
「哦~」
交谈间,两人已爬上几层阶梯,来到厅舍前。
此时人潮明显稀少起来,看来这一带是城镇的中枢地带,只有公共设施。整座城镇呈现和缓的圆锥状,奥斯卡环视四周。在与刚才进来的正南门相对的反方向门外,可以看到耕地与牧场,最外围甚至已开始兴建新的城墙。从内侧城墙没有设置检查哨与哨兵来看,那单纯只是因应人口增加的自然扩张。等城墙内的建筑饱和之后再筑新墙,并在该处延伸出新的城区。
「就像在组装立体模型一样啊。」
明明是有许多人生活的地方,却感觉不到人类社会该有的杂乱气息。或许是因为一切都过于完美吧。
「不过,果然还是有点不对劲……」
「奥斯卡,不进去吗?」
「啊,抱歉。」
奥斯卡带着法拉斯走向厅舍的入口。那是一栋以白石砌成的方形建筑,没有窗户,正面嵌着一扇巨大的双开铁门。门前站着卫兵,持枪的士兵面带微笑地问道:
「两位是外来者吧,请问有什么事呢?」
「我们想与前些日子使节团中的一位女性会面,她和我们正在寻找的家人长得非常相似。」
奥斯卡没有说谎,但也刻意避开了可能会引起问题的部分,说出来意。
宪兵仍维持着微笑,却有些为难地微微皱起眉头。
「原来如此。不过很遗憾,外来者无法与议员会面。」
「咦?为什么?我们又不会做什么坏事。」
率直得让人想笑的抗议来自法拉斯。卫兵对这位十五岁的少年一脸歉疚地回答:
「不论是谁,只要是外来者都无法会面。不过,如果在这座城镇停留超过三个月,就能申请会面预约。你有滞留证明吗?」
听到这番话,法拉斯老实地拿出证明,上头的日期正是昨天。宪兵把证明还给他。
「过三个月后再来吧。不过要注意,只要在这段期间离开城镇,累积的天数就会重置。」
「可是我还得工作,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啊。」
「既然这样,就没办法让你与议员会面了。」
卫兵补上一句「真可惜呢」,然后把视线转回奥斯卡。奥斯卡思考片刻后确认道。
「我明白外来者不容易被允许会面,但为什么期限是三个月?」
「这是议会制定的规定。不过我想,只要滞留这么久的时间,自然也会熟悉城镇的氛围,为城镇带来经济效益吧。也许那算是一种回报。」
「原来如此。那么,要与议员以外的人会面也是一样吗?」
「只要是参与使节团的那些人都是如此。毕竟他们能出城本身就已经是特例了。」
「有办法查阅议员或使节团的名簿吗?」
「那边的图书馆也放有镇上的纪录。」
宪兵这样说完,指向阶梯下方的一栋小型白色建筑。奥斯卡点头致意后,宪兵便笑着说:
「如果可以,下次请考虑长期停留在此。这个城镇的生活环境非常舒适。」
态度虽然亲切,但继续交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奥斯卡轻拍法拉斯的肩膀。
「明白了,谢谢你。」
「祝两位在此滞留愉快。」
法拉斯一脸遗憾地抬头望向厅舍的钟楼。
周围的白色风车仍在转动,唯独那口钟闪耀着银色的光芒静静悬挂。
※
「这城镇感觉就像是被做出来的一样……」
顺着缓坡走在街上时,缇娜夏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感想便是如此。会与丈夫奥斯卡有着相似的感想,大概是因为他们两人在永远的旅途中看过太多国家、太多城镇的缘故吧。
缇娜夏四处绕了一圈后,双手环胸,在附近的一处阶梯坐了下来。
──现在想调查的,是那座地下遗迹。
然而问题在于,这座城镇是在原址上筑起广阎的人工丘陵。若距离地底下太远,也没办法贸然使用转移魔法。转移魔法原本就需要极为精确的座标。缇娜夏在短距离内还能以强制的相对指定来转移,但就算是她,也没办法直接跳过去位置不明的地下遗迹。若勉强尝试,毫无疑问会直接出现在土里。
「至少能知道遗迹的入口在哪里就好了呢。」
可惜法拉斯翻出的资料里并没有相关记载。不如说,最关键的资料大概早就被父亲们或是追随他们的那名少女带走了。
「虽然随便找个地方挖个直通地底的竖坑也是个方法……」
说到竖坑,这座城镇的中心就有一个。身为前精灵术士的她,能清楚感知到地下那股井然流动的水脉,其源头似乎正是位于城中央的主井,那口井深深贯穿地底,凿出了一条大坑。
潜入那里往下探查应该就行了──但一旦被发现,事情多半会闹得不可收拾。他们带着法拉斯同行,这么做太危险了。
不过,这座城镇不可能没有通往地下遗迹的入口。那个入口一定存在于某个地方。否则,这片空无一物的荒原怎么可能在短短数年内化为繁荣都市?必定有某种理由让城镇得以建立于此。
「──请问,您有什么困扰吗?」
背后传来声音,缇娜夏抬头回望,随即看到一名看似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露出和善的笑容站在眼前。他身上穿着以束带系起的素色长袍,一看便知是这座城镇的人。这里的居民几乎全都穿着相似的服装,一眼就能辨别。
缇娜夏坐在阶梯上,直接抬头回答。
「我想调查这块土地上曾经存在的废墟,不过现在找不到它原本的位置,有点伤脑筋。」
她曾在七年前调查过一次关键的那座废墟,如今整个贝蒙·比伊都以遗迹为中心建起。虽说当时并未从那座废墟发现任何通往遗迹的入口,但或许还能找到些线索。
听到缇娜夏的提问,男人依旧微笑着回应:
「我半年前才来到这个国家,所以不太清楚,抱歉,帮不上忙。」
「不会。那么,请问您知道这里是否有什么地下设施吗?」
要在短短五年内筑起这样规模的人造丘陵,未免太快了。若没有相当的人数有条不紊地投入工程,想必很难完成。若在魔法大陆,首先会想到魔法的参与,但若不是,那么其中多半隐藏着某种机关或巧思。虽说询问镇上的人也不晓得他们清不清楚,但起码也该问问看。
男人针对这个问题歪头想了想。
「地下设施啊?水道是走地下的,除此之外,大概就只有个人住家底下有地下仓库吧?」
「谢谢你,帮了大忙。」
这样与普通城镇无异。缇娜夏道谢后,托着脸颊沉思起来。男子依旧带着微笑,朝她挥手告别。
「那么,祝您在此有个愉快的停留。」
他干脆地转身离去,背影平凡无奇。缇娜夏思索片刻,站起身来。
「把正经的调查交给他们两个,我这边却两手空空的话,就太不好意思了。来试试看正攻法吧。」
缇娜夏稍微走了一段路后,把位置定在无人巷弄,设下驱人结界。
接着,她从手边抽出神具。以右手紧握那柄没有刀刃的剑柄,低声咏唱。
「定义。此处来临之物,错而成针,纤细、纤细、再纤细,成就吾命之愿。」
随着咏唱,剑柄朝向地面射出一道细光,如丝线般笔直垂落,钻入砖瓦的缝隙。接着光线化开出极细的洞,滑入地底。
缇娜夏集中意识与魔力,操控那条光线在地底延伸。它避开地下水的流向,不断挖土堀进。假如能就这样触及某处空洞,就能取得转移座标。若没有,就换个地方重复再试。
非人者的魔女为了集中精神而闭上右眼,让魔力随线深入。线穿透了整座丘陵,抵达原本的地表,再往更深的地底探去。
然后,那道光线碰到了非土质的硬物──
「请问您有什么困扰吗?」
背后响起亲切的声音。
缇娜夏回头一看,发现与刚才不同的另一名男子面带笑容站在那里。不仅如此,男子身后还站着五名宪兵,同样挂着微笑。他们手中各自持着长枪,但枪尖并非锋刃,而是大小如成人拳头般的铁球,显然是镇压用的武器。然而若真被那种东西打中,骨头恐怕会粉碎。
缇娜夏只用左眼观察完所有细节后,开口低喃:
「……我可是设了结界耶。」
在这块几乎没有魔法师的大陆上,能看穿结界的人应该屈指可数。
然而眼前的六人身上完全没有魔力。这群宪兵究竟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缇娜夏朝向他们抬起左手。男子仍带着笑容开口:
「请问您有什么困扰吗?」
「不,并没有。」
她以无咏唱构筑构成,然而对方并未试图阻止,也不懂该怎么对付魔法师。
于是,魔女理所当然般启动了精密的魔法。那道无形的冲击直接命中眼前的宪兵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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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指路来到的图书馆,与城镇规模相比小得多,顶多就跟旅社的两间房差不多大。没有窗户的房间四面皆是书架,但书架之间空隙不少,也没有柜台,出入自由。这恰好说明了这座设施对城镇而言并不那么重要。
奥斯卡与法拉斯分头在几乎没分类的书架间调查。馆内没有旁人,法拉斯便大剌剌地翻找着书,这时他呼叫了在看另一边的奥斯卡。
「好像是这一带的资料。」
少年摊开的是一本薄册,记载贝蒙·比伊历史的年表。不过,由于历史也才五年,上面写的不外乎城镇的建设计画与整备纪录。奥斯卡从旁探头看了看那段记述,又顺手拿起放在近处的另一本。
如此反覆几次,终于让他们找到了一册纪录册──城镇要职名簿。
「议员有三十七人啊。议会成立后人数有在增加,但没有减少过。」
「我也想看我也想看!」
法拉斯从旁探过头去窥视,大概是在找姊姊的名字,但他的眼中立刻蒙上了失落的阴影。
不过那也只是瞬间,法拉斯很快就挤出笑容。
「没有呢,真可惜。」
「嗯,应该不会在这种地方老实地把名字写出来。」
奥斯卡这么说着,拍了拍他的头。
「还有,这里只有我在,不用逞强。」
听到这句话,少年愣愣地抬头望着师傅。他明白话中的意思后,露出比平常更成熟的一抹苦笑。
「抱歉啦,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洛齐与身边的人想必也受你这种个性拯救过吧。」
奥斯卡再补上一句后,法拉斯自嘲地说了句「那就好」。
这名少年之所以会表现得比实际心智更年幼、更开朗,似乎是不想让过于认真的哥哥背负更多负担。由于一直与年长者相处,他可以清楚观察到周围的辛劳与疲惫。所以为了不让气氛过度低沉,法拉斯始终挂着笑脸,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负面情绪而担心他,这已经成了他随着成长养成的习惯。
「诺诺菈以前就是这种感觉哦。她会尽可能面带微笑,让周围的气氛变得更好。虽然我没办法做到那个程度就是了。那时候我真的坚信诺诺菈什么都做得到,也不会因为任何事而困扰,但现在回头想想,我明白了她一定也有在逞强。」
「就算这样,你也没必要变成她那样的人。」
「嗯。缇娜夏以前也这样说过我。」
奥斯卡微微睁大眼睛,嘴角放松。
「以那家伙的说法,肯定不太客气吧。」
「不过我觉得缇娜夏说得对。我也得以我自己的方式长大才行。」
法拉斯抬眼认真望向半空。在这块大陆,孩子能当个「孩子」的时间并不长。见宛如象征着这种意味的感慨,奥斯卡摇了摇头。
「有个想追随、想成为的对象本身并不是坏事。但如果只是强撑着那样做的话,至少在我们面前就不必硬撑。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是一样。」
「连大人也是吗?」
「我在遇到她之后,呼吸才自由了许多。她比我年长,而且样样精通。」
奥斯卡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些既可爱又令人怀念的日子。
对背负重责而活的他而言,大陆最强的魔女是他第一次遇见的遥不可及存在。而那样的她走到了自己身边,说着「你就照自己喜欢的去做吧」,替他分担了那份沉重。那句话扩展了奥斯卡的世界,也让他得以获得自由。「因为我能做到的事比较多嘛」,被她那样随意地对待反而让他感到新鲜,也终于能放松下来。
当然,为了让她对自己另眼相看,他也曾虚张声势、勉强装出成熟的样子,但那样的日子也是愉快的。或许正因如此,他也希望自己能成为孩子们的归处,能让他们自由地做自己。
「话虽这么说,不过这也只是我们的任性。帮你们并不是为了让你们顾虑我们,把这句话放在脑海一隅就好。」
「希望你们自由地做自己」这句话若变成施加在兄弟身上的压力,就失去意义了。听到奥斯卡再度如此强调,法拉斯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嗯,谢谢,我会记住的。」
「抱歉,扯了些不相干的话。」
奥斯卡苦笑一声,翻动手边的名簿。他原本只是准备把纪录册阖上的动作,却在最后一页停住。
「……找到了。」
「咦?」
两人的视线同时盯住卷末。
上头写着两个名字。
管理者:加利巴里·比伊
管理者:诺诺菈·比伊
「诺诺菈!」
「管理者?」
拥有这个职衔的只有他们两人。末尾其他地方只写着贝蒙·比伊的理念「太平、扩张、融和、支配」这些彼此有些不搭的词语,奥斯卡把意识拉回那两个名字上。
「连加利巴里也在啊……」
看来他昨晚看到的人并不是错觉。那个自从最后一次目击情报后便杳无音讯的盗掘者名字,就清楚地被写在这里。法拉斯露骨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那家伙会跟诺诺菈在一起……」
「照理说,她和加利巴里原本应该毫无关联才对。」
「嗯。在父亲他们那群伙伴里,加利巴里是恶名昭彰的那种人,但跟诺诺菈没有关系。所以那时候听说他们在一起,我才会吓一跳……」
少年微微歪头,露出思索的神情。
「现在想想……她多半是为了调查父亲他们进去的那座遗迹,才借了加利巴里的力量吧。毕竟那种没有公开的遗迹很危险……」
诺诺菈带走了父亲们的资料,理应握有关于遗迹的情报。她想找父亲他们,加利巴里想要遗迹情报,假如是因为利害一致而合作就说得通了。
只是,问题在于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奥斯卡,这个『比伊』是什么意思?」
「不晓得,跟这个镇的名字一样呢。」
从写法来看不太像姓氏,但具体意义不得而知。「管理者」这个职衔似乎也有别于普通的议员。
法拉斯凝视着姊姊的名字许久,随后像是下了决心般,抬头望向奥斯卡。
「我还是先回去一趟,把事情告诉哥哥,之后再重新回来这座城镇。只要三个月都待在这里,就能见到议员了对吧?」
「法拉斯。」
「到时候我要亲自和诺诺菈谈谈。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的语气平静,眼神却透出坚定的意志。
那决然的神情,让人清楚感受到他在这七年来的成长。奥斯卡刚要开口阻止,却又将话咽了回去。
「好吧。那我们也──」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钝重的地鸣,小小的建筑随之震动。
※
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在贝蒙·比伊的中枢房间,一男一女相对而坐,彼此对望。
男方干涩地开口:
「有什么东西来了。」
「好像是呢。」
少女这样回应。声音像吹在荒原上的风般沙哑。男人随意地说:
「你去处理吧。那不是我的工作。」
女子没有立即回话。见她没有动作,男子再次命令。
「这是你的工作。这座城镇是你想要建造的吧?连父亲们都被你杀了。」
「别这样说。」
「这不是事实吗?为了不再被追赶、为了过上好日子,你抛弃了──」
「够了。我会处理的。」
被那带着烦躁的制止声打断,男子闭上了嘴。
在只有两人的房间里,透明的倦怠感如黏稠的雾气般缓缓弥漫开来,在覆满整片石地之前,女子吐出一口陈旧的气息。
「我来处理。无论是谁,都不允许他们侵犯这座城镇。」
她闭上双眼,双手紧握着冰冷的石制扶手。
昏暗的房间内,唯有神具散发出的微光在地面上投出阴影,照映着散落一地的白骨。
坐在那堆尸骨中央的王座上,女子低声呢喃:
「因为,贝蒙·比伊是为了我而存在的城镇。」
那声音宛如敲击冰面的裂响,冰冷得不含一滴感情。
※
制作构成、发动。
这个魔法的效果非常单纯。只是让人的思考短暂地麻痹,陷入恍惚。也正因简单,效果反而强大。
「我昨天才到这里,总不能一来就闹事,请各位暂时闭上眼睛吧。」
缇娜夏编织出的构成接触到那些男人。
──这座城镇显然可疑,但就算要采取行动,也不能单凭自己判断。起码得先撑过这个局面,回去向两人报告。
她边这么想边收起神器,随后为了封回地面上那道细微的孔洞而举起手。
然而,在组织好构成前,缇娜夏便猛然后退一步。
「唔……」
让她这么做的,是一颗突然砸进她原本站立位置的铁球。缇娜夏回头看去,只见六人的视线都明显锁在自己身上,不由得睁大了眼。
「咦?没效果?怎么可能。」
虽说那些宪兵看起来确实可疑,但他们的气息只是普通人。既不是魔法师,也没有任何异样。
她所构筑的精神魔法对这种对象竟然无效,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啊……真想试试是不是连露克芮札的精神魔法都无效呢。」
缇娜夏喃喃提到那位在精神魔法上无人能及的友人名字,然而露克芮札的真实身分是半神。假使连她的魔法都无法影响对方,那情况便已超出了异常的范畴。
这时,唯一不是宪兵的那名男子仍旧挂着不变的微笑,开口问道:
「请问您有什么困扰吗?」
男子左右的宪兵渐渐拉近距离。缇娜夏看着他们,微微勾起唇角。
「这个嘛,我想知道你们究竟被谁操控着。」
精神魔法会无效的最大可能性之一,就是──
「已经在某人的操控之下」。
精神魔法在魔法中向来复杂而纤细,强力的种类甚至能让人困于与现实无异的精神世界之中。但要发挥出那种程度的力量,只有在「干净」的精神状态下施放才可能达成。如果早已有别的支配存在,就会导致魔法不起作用。
就算这样,若要完全抵消她的精神魔法,那原先的支配必定得强大得骇人。她的目光扫向依旧带着微笑举起长枪的宪兵。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背后是谁?」
现在这些宪兵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多半是因为缇娜夏触碰到了某种警戒线。否则在这个镇上的诸多外来者当中,为何偏偏出现在她眼前?
她姑且提出问题,但半包围着缇娜夏的那些宪兵没有回答,只是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
魔女眯起暗色的双眸,叹息一声,脚跟轻敲干裂的砖地。
伴随咚一声清脆的声响,数条漆黑的锁链倏然在空中疾行。
那是以无法闪避的速度使出的攻击。魔力所化的锁链迅速缠上男人们的身体,加以束缚。
男人们叠成一团倒在地上,缇娜夏俯视着他们,神情若有所思。那些被束缚的男子们既不惨叫也不呻吟,只是被锁链困住,不停地挣扎着。
「好啦,该怎么办好呢?既然精神魔法没效,那就干脆用转移魔法把你们丢远点吧。」
若他们只是被操控的普通人,实在不好下重手。可以的话,她原本想直接介入他们的精神,查清楚究竟是被谁、以何种方式操控。但若对方受到的干涉层级太深,一旦强行介入,极有可能让其精神彻底崩坏。
缇娜夏正准备以排除法构筑转移构成时,忽然察觉到新的气息,抬起了头。
倒地的男子们方向、巷口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少女。
深红色的长发,碧绿的双眸,还有具有特征性的下垂眉梢,与听说过的描述十分相似。
那名身着宽松深绿贯头衣、以腰带束身的少女,对着缇娜夏露出温柔的笑容,开口说道:
「禁止对市民造成伤害。请立刻释放他们,选择服从这座城镇,或是离开。」
那和先前那个搭话的男人一样,是自动化般的警告语气。缇娜夏微微皱眉。
「你难道不是那位叫诺诺菈的女性吗?」
「我是这座城镇的管理者之一。」
「前几天参加使节团的那个人也是你吗?」
缇娜夏听说那件深绿色服装正是使节团议员们的制服。据说当时在场的那位疑似诺诺菈的人物,也对洛齐的询问给出了「什么也不晓得」的反应。
被询问的少女露出带有歉意的微笑。
「很遗憾,我没有离开过这座城镇。」
「咦~?但看起来你绝对就是啊……」
洛齐也是像这样被否认的吗?不过话又说回来,缇娜夏从未见过诺诺菈,其实也无从判断。
「要是法拉斯在的话就能立刻分辨了。没办法,就把这孩子带走吧。」
听到少年的名字,对方也没有任何反应。
缇娜夏抬起右臂,为了以防万一,以不可视的锁链朝少女缠去──
然而,随着一声沉闷的破裂音,锁链被震得四散。
少女依旧带着笑意,挥落手中的细剑。
「做这种事可是让人很为难的喔。」
「那真是抱歉。不过,你刚才是怎么解开束缚的?」
她的确感到某种力量运作,但被压到极小,难以分辨。
首先,眼前的少女看起来甚至不像拥有魔力。若那股力量被极其强韧地隐蔽起来,那就相当棘手了。缇娜夏想起魔法大陆的一位知己。
「难不成你和『水之魔女』一样,能让构成不可视吧……那可是所谓的『魔法师杀手』之一喔。」
「我再提醒一次。请立刻解放他们,选择服从这座城镇,或是离开。」
「两个选项我都拒绝。」
缇娜夏干脆地回答,轻挥手腕,被锁链束缚的那群男子瞬间消失踪影。见他们突然被转移,少女瞪大眼睛到极限。
「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要不要也试试?我可以把你送出这座城镇。」
「……请把他们还回来。」
「转移魔法相比把人传送出去,要把人拉回来可麻烦许多喔。」
听见缇娜夏语气轻佻地回嘴,少女沉默不语。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那双碧绿的眼眸泛起如森林深处般的阴翳,注视着眼前的魔女。接着,少女以左手举起细剑,摆出架式。
「你不是什么好人呢。」
「好久没听到这种话了呢。但我也不会反驳。」
魔女拔出佩带在腰间的短剑,于锋刃上点亮了复杂的构成。
白色的火花在刀身上迸裂作响,那正是能将一切燃烧殆尽的魔力奔流。
把足以烧尽方圆的力量紧紧浓缩,缇娜夏露出美丽而残酷的微笑。
「那么,就稍微试试吧。要是不偶尔战斗一下,我的本领也会变钝的。」
贝蒙·比伊中响起沉闷的爆炸声,正是在那之后不久。
※
建筑传来的震动,让法拉斯吓得四下张望。
「咦?这是地震?」
「不,是爆炸,我刚刚听到爆炸声了。该不会是缇娜夏?」
奥斯卡说出最有可能的情况,少年立刻跳了起来。
「等……得赶快去救她才行!」
「要说去救她……不如说得看情况吧。搞不好我们反而得先避一避风头。要是那家伙又闯下什么祸,大闹一番的话,我们若被知道是同行者,可能也会被抓起来。」
「缇娜夏有那么夸张吗?」
「还满常这样的。你也知道,她脾气满冲的吧?」
「嗯,非常。」
虽然像在开玩笑,但奥斯卡其实有一半是认真的。缇娜夏一旦发现耍花招行不通,就会干脆地诉诸力量解决问题。这种作风虽然有效率,但他得小心别让法拉斯被牵连进去。奥斯卡把手中的纪录册放回书架上。
「总之先去跟缇娜夏会合,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就先──」
「我也要去!」
见少年料到会被先行遣返而抢着开口,奥斯卡露出一抹苦笑。
「好吧。假如真有什么事,她会自己转移过来,要会合想必不难。」
对缇娜夏而言,很容易就能探知到同族的丈夫。如果在同一座城镇,只要透过反覆的短距离转移就能追上。
奥斯卡这么想着,步出图书馆。离开的瞬间,他便看见远处天空闪过一道白色魔法光。
那比日光更耀眼的闪光,对他来说颇为熟悉。
「嗯,果然是缇娜夏啊。」
「咦!?」
在这块大陆能使出那种魔法的人少之又少。只是既然演变成战斗,表示出现了突发状况。对手到底是谁?
尽管只看了一瞬间,但光的位置似乎是从内墙和外墙之间升起。
「要稍微跑一下啰,法拉斯。」
「知道了!」
能从双重城墙最内侧出去的门有限,奥斯卡朝最近的一座门疾奔。
但刚跑没多久,奥斯卡便忽然察觉到某道气息,抬起左臂往空无一物的地方一抓。随后立刻传来柔软的触感与「呀!」一声短促的尖叫。
奥斯卡把抓到的东西拉过来,发现是一只黑色小猫。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要这么用力抓!还以为内脏都要被挤出来了!」
在他掌心里死命挣扎的是一只黑猫。法拉斯呆愣地张开嘴巴。
「为什么那只猫的声音听起来像缇娜夏?它是从哪里抓出来的?」
「因为就是我啊。我用魔法改变型态了。」
「咦!?魔法还能做到这种事!?也能变成狗吗!?那种白色毛茸茸的!」
「是可以,不过很遗憾,我是猫派。」
「为什么你们两个每次凑在一起,都会把话题岔开?」
奥斯卡放慢脚步,把猫放到肩上。缇娜夏抖了抖身子,把被揉乱的毛理顺好。
「我好像踩到了什么人的尾巴,结果跟很克我的敌人战斗起来,所以就先用障眼法脱身了……」
「你做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听到丈夫这句话,黑猫笔直地竖起了尾巴。
「关键──大概在地下。」
为什么那些人会出现在缇娜夏面前?
她一度怀疑是自己「非人」或「魔法师」的身分被识破了,但同样条件的奥斯卡却没有遭受任何盘问。她也想过原因是否在于使用了神具,可是她在刚抵达城镇、被法拉斯要求展示时,就已经拿出来过一次。
剩下的差别,就是她曾把魔力丝线伸入地下。
「那大概触碰到了他们的警戒线。果然是在地下……是神具的遗迹吗?」
奥斯卡回头望向建筑间隙间可见的钟楼。与缇娜夏会合后,他们转进与图书馆隔了两栋的资料馆。这里与图书馆一样空无一人,入口上写着「资料馆」,但小小的前厅中只有一座城镇模型。图书馆也是这样,感觉就是先把建筑盖好,内容却还没赶上。
他们在墙边的椅子坐下,分享彼此的情报。
「所以,那些宪兵是被精神操控了?」
「还有当时出现的市民也是。看起来不容易解除,所以我先把他们拘束后传送到洛齐他们家了,打算之后再调查他们到底中了什么魔法。」
「哥哥肯定会吓一跳吧~」
「要是传去我们自己的宅邸,如果我们回不去,他们可就得饿死了。」
缇娜夏随口说出「回不去」这种话,此刻的她仍是猫的姿态,在丈夫的头上摇着尾巴。奥斯卡举手摸了摸猫的头。
「不过听到你说精神操控,很多事就说得通了。」
「什么意思?」
「就是,这座城镇的居民有点异常吧?不论是在餐馆还是街上,都太过有礼了,感觉每个人都表现得很稳重。」
「我也这么觉得……等等,咦?」
缇娜夏全身的毛一下子炸起来,哑然失声。抬头望向她的法拉斯还没跟上话题,询问奥斯卡。
「什么意思?」
「这个嘛……还记得我们昨天入城时的检查吗?整个城门的空间都被用来进行排队手续。」
「记得。我那时还很羡慕商人能直接被放行。」
「那是一回事,但如果门口全都用来进入,要离开的人就过不去了吧?」
「啊……」
「所以一般的大城镇都不会像那样把整个城门拿来做检查,通常只会用一半,另一半保留给出城的人用。也有可能是把其他门设成出口,但我从上方看过去时,这里并没有那样做,所以当时就觉得奇怪。」
少年反覆咀嚼着师傅的话,过了几秒后,他以震惊的眼神望向奥斯卡。
「难道说……根本没有人离开……?」
「说不定也不是完全没有人离开,但事实上进出的人数明显不成比例。考虑到这一点,就能理解与议员会面的条件是『在这座城镇里持续停留三个月』了。」
这时,奥斯卡并没有立刻把答案说出口,而是等着法拉斯自己想通。这已经成了他在认识这对兄弟后养成的习惯。这个与境遇不符、受过良好教育的少年很快就领会到其中的暗示,不禁捂住了自己的嘴。
「咦?该不会待在这个城镇三个月,连我们都会被精神操控……?」
「我和奥斯卡魔力量很大,应该没问题,但你很难躲得掉呢。」
「那、那不就糟了吗!?这座城镇这么大耶!」
法拉斯会惊呼也是理所当然。要在数万人规模的城镇进行精神操控,即便在魔法大陆也前所未闻。奥斯卡询问自己头上的猫。
「你能做到这种事吗?」
「虽然不是不可能……但非常麻烦。若可以花上三个月再达到『完全支配』的状态,那是可以调低输出功率,但这座城镇的规模太大了……若不在城镇的地基里预先刻入整面魔法阵来施法,感觉会非常费工夫。」
「也许他们打造那座人造丘陵就是为了这个。」
「可是这样的话,诺诺菈就……」
听见少年低声呢喃,黑猫露出困扰的表情。她到现在还没告诉两人,自己究竟和谁交战过、又为何撤退,但这件事已经不能再隐瞒下去。猫在丈夫的头顶上深深吁了口气。
「其实,我刚才跟疑似你姊姊的人交手过。」
「咦?」
「不过也只是外貌特征相同。我拘束宪兵与市民后,她就突然现身了,对我的提问一概不予回答,还说不记得自己以使节团的身分进过城,所以也可能只是长得像的别人。但从整体的气息来看,她恐怕是个拥有比被精神操控的人们更高权限的存在。」
法拉斯偷偷观察奥斯卡的表情。那句「拥有上位权限」的推测,其实两人早在图书馆里就看过相关的线索。奥斯卡将妻子从头上放下。
「你说很克自己的敌人,就是她?」
「没错。她的魔法防御力非常高,而且还会用我搞不懂的方式抵消魔法。要是认真打起来恐怕会波及到周围,所以我才撤退的。」
「连你都这么说,表示她相当厉害啊。是魔法湖的魔兽那种等级的吗?」
「倒也没强到那种程度,但我不想在人类聚落与那种人交手。也许是模仿人类外貌的使魔之类的存在吧,总之目前还不清楚她的真面目。」
小猫试着用两条腿站起来耸肩,结果没成功,反而一屁股滚到奥斯卡的膝上。她之所以仍不恢复成人形,大概是为了避免被通缉的外貌让人认出。
「既然他们有办法完成连缇娜夏都觉得麻烦的大规模魔法,背后的源头是神具吗……?」
「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个,只是没想到神具竟然还存在。毕竟神代都过去这么久了……」
缇娜夏抱膝坐着,喃喃自语。关于大陆主神以及与其相关的存在,理论上并非逸脱者应该插手的领域,然而这次发生的事件规模实在过于庞大。
奥斯卡瞥向法拉斯。十五岁的少年为了努力消化眼前的情势,正陷入沉思。这几年来,他们兄弟一直是这样面对自己失去的家人。
奥斯卡缓缓站起身。原本蹲在他腿上的黑猫差点滑落,急忙用爪子勾住他的衣服吊了起来。
「我们直接去地下确认吧。法拉斯,你要一起去吗?」
「我、我要去。」
少年立刻回答,猛然起身。仍挂在奥斯卡胸前的黑猫不禁问道:
「你说地下,是要怎么去确认?我之前才挖个小洞就被察觉了,连转移座标都还没拿到呢。」
「很简单。这座城镇本来就有一个直接通往地下的洞吧。」
听到这话,法拉斯睁大了双眼。少年顺着窗外望向钟楼。那座钟楼周围的五座风车正猛烈地转动着。
「该不会是……主井?」
「没错。在还没完全进入警戒状态之前,我们去揭开这座城镇的真面目吧。」
法拉斯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那双眼中交错着不安与希望,但此刻,任谁都分不清哪一种情绪更重。
※
「不需要莫名地忍耐,也不用客气。」
这是其中一位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我们不是靠血缘才成为家人,而是彼此选择成为家人的。所以别有什么顾虑,有话就说。」
父亲挺胸说出那番话的模样,洛齐至今依然记得清清楚楚。然而他也知道,说出这番话的两位父亲为孩子承受了无数的忍耐。
他们绝不是会被世人称赞的那类人。会以盗掘为生,也是因为两人深信自己「没办法把其他事情做好」。即使如此,他们仍没有放弃身为父亲的责任。只是他们选择的方式──「暗中挖掘神具」是世人眼中越轨的道路罢了。
洛齐回想起那段干涸的巷弄岁月。当时他与弟弟相依为命,几乎奄奄一息。
在他模糊的视线中,两位父亲蹲在他们面前,伸出了手。当洛齐握住那双满是污垢与裂痕的手时,自己与弟弟彷佛重新诞生到了这个世界。所以,在那两位父亲下落不明时,诺诺菈才会理所当然地想着「必须为比自己小的孩子们行动」吧。
她最终选择的道路是丢下年幼的弟弟,自己一人去寻找父亲。正因为她是被那两位父亲养大,深爱父亲们的孩子。
──如果当时自己比诺诺菈年长的话,又会怎么做呢?
洛齐思考着这件事,快步赶回家。他勉强提前结束了工作,现在回去收拾的话,想必明天就能和奥斯卡他们会合。只要在贝蒙·比伊见到诺诺菈,就能找到心中这个疑问的答案。他感觉这么一来,就能知晓他们到底哪里走错了,还是说一切原本就只能通往现在的结局。
洛齐推开与弟弟共住的小屋的门,然后哑然失声。
「……这是什么情况?」
地上倒着几团人影。
更正确地说,是几个被锁链五花大绑、叠成一团的人。
虽然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但洛齐马上认出他们身上的宪兵制服。同时,他也立刻想到了唯一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缇娜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洛齐茫然地低喃,随即恢复冷静,匆匆写下几行字给自己任职的市政厅,并将信交给隔壁的住户代为保管。信里写着「如果我过了一天还没回来,麻烦去察看在我家里的人的状况」。若被发现一个新任官员的家里被绑着几名邻国的宪兵,势必会引发严重的问题吧。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缇娜夏没有把这些宪兵送回自己的宅邸,而是转移到他家,这意味着她可能遇上了无法立刻回来的麻烦。
洛齐回到屋里,抓起原本就准备好的行囊,站上转移阵。这个只对兄弟俩起反应的转移阵通往奥斯卡的宅邸,而那里又设有通向贝蒙·比伊附近的转移阵。
于是,他独自一人稍晚一步启程前往贝蒙·比伊。
那一道道脚印,正是追随失踪姊姊而去的足迹。
※
虽说「主井在城镇中央」只是推测,但从风车的分布位置推断出可疑的区域后,他们很快便找到了通往地下的阶梯。三人以不可视的魔法避开入口的宪兵,沿着阶梯走下两层楼的深度后,来到一处以巨大方形水池为底的地下空间。
那口储水池四壁以白石砌成,似乎从此处延伸至通往镇上的水道。法拉斯在半浸入水中的阶梯上探头往下看,不由得发出惊叹。
「好厉害……这工程肯定超麻烦的吧。」
「这里好像是把水汲上来后储存的地方呢。至于过滤,应该是在各条水道的入口进行的吧。」
仍维持着猫形态的缇娜夏说着,奥斯卡则向肩上的妻子确认。
「你维持猫的形态,被弄湿的话不要紧吗?」
「我会隔开水流潜下去的,没问题。不论是什么样的抽水机制,用肉身通过都是会死的喔,所以请千万别离开结界。」
「缇娜夏,这听起来有点可怕耶……不会被搅成碎片吧?」
「如果是靠叶轮的真空与离心力在抽水的话,的确会被搅成碎片呢。」
「喂,别吓法拉斯。只要张开结界,搭配短距离转移越过机关就行了。别离开我身边。」
最后那句话是对法拉斯说的。少年点了点头,立刻靠回奥斯卡身边。猫开始咏唱,球状的结界将三人笼罩其中。随后,球体轻轻浮起,然后缓缓沉入水中。由于井底没有任何光源,周遭很快便转为一片黑暗。这时,猫在结界内召唤出一颗光球。
「要穿越井的机关必须进行好几次短距离转移。因为有水流动,要取得座标应该不成问题。」
「拜托你了。」
法拉斯紧张地盯着脚下的黑暗,球状结界沿着被汲上来的水逆流潜行。途中经历几次转移,三人持续下潜。
对时间与高度的感官逐渐消失,这种感觉就彷佛在被白色石壁包围的无尽黑暗之中漂泊。
就在以为这种感觉近乎永恒时,奥斯卡忽然指向某个方向。
「有门扉。」
「咦?哪里?」
「你明明是猫竟然没办法夜视?那面墙上有门喔。」
「我又不是为了夜视才变成猫的……」
缇娜夏操纵着球体结界,让它缓缓靠向墙壁。若仔细看,被光照亮的白色墙面上,的确能隐约看出一道呈门形状的切痕。猫发出无奈的声音。
「这根本不是夜视的问题吧,真亏你连这种东西都能注意到。」
「从我们下降的距离来看,这里应该已经相当接近地底深处了。能转移到门的另一边吗?」
「请稍等。」
缇娜夏举起猫的前脚对准门。小小的黑色前脚上有着粉红色的肉球,奥斯卡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随后,猫抗议说「请不要这样,会分心的……」,奥斯卡才依依不舍地放手。
不过正在操作的缇娜夏,几秒后忽然发出苦涩的声音。
「抱歉……好像没办法取得座标。」
「是我刚才打扰你的关系吗?」
「不是,暂时不清楚原因。也许这里是禁止转移的领域吧。」
「事情愈来愈棘手了啊。也就是说,这里八成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结界在水中滑行,抵达那扇门前面。缇娜夏在这时让结界变形,让水流从门的周围退开。随后法拉斯上前查看那扇门。
「看起来好像是往里面推的,但缝隙都被封死了,应该是为了防止渗水。」
「那我用魔法──」
「我先姑且推看看吧。」
正当缇娜夏准备组织构成时,奥斯卡上前把双手按在门上。
他使力一推,便听到某种坚硬的东西碎裂开来的声音,门微微向内陷入。他又用力一推,这次整扇门彻底脱落,砰地倒向内侧。门板在倒地的瞬间干脆地断成两半。缇娜夏见状,再次用满是无奈的眼神看向丈夫。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啊……」
「不是,因为它太旧了……应该是水压让它接近崩塌了吧?」
三人跨过碎裂的门板走入其中,里面是石造的地下通道。明显可以感受到老旧气息的这条通道,不晓得是因什么机关泛着淡淡的光。奥斯卡与法拉斯警戒地环顾四周,猫则轻盈地恢复成人形。
「从这里开始随时有可能被感应,请你们要小心。还有,我先把门修补起来吧,要是水灌进来让整个遗迹毁掉就伤脑筋了。」
「就算是我也很讨厌那种死法呢……」
看到两位师傅毫无紧张感,原本绷着脸的法拉斯也不自觉放松了眉头。
奥斯卡注意到这个变化,不禁露出微笑,从右手召唤出阿卡西亚。然后他自然地走在最前面。
「希望这里不要是迷宫啊。」
目前通道只是笔直延伸,但尽头似乎分成左右两路。在魔法大陆时期,奥斯卡十分喜欢探险遗迹,缇娜夏也常被他拉着同行,因此两人都很清楚,遗迹内部往往设计得如同迷宫一般。若是平时他们或许会对这样的探险乐在其中,但眼下这地方来历不明,还是尽可能挑选单纯的道路比较妥当。
就在这时,法拉斯开口说道:
「如果这是父亲他们曾经进去过的遗迹,也许能找到路。因为会留下记号。」
少年凝视着愈来愈近的分岔路口。
「正确的那条路上,应该会放着一块满是孔洞的白色石头。那是我们故乡常见的石头。如果诺诺菈曾追随着父亲们的脚步前来,她应该也会以那个当作记号。」
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东西阻止三人前进,抵达岔路后,法拉斯立刻俯下身,检查通道的角落,随即在其中一侧发现一块小石头,并指着它。
「找到了,在这边。」
那块白石仅有小指指尖大小,不特别指出的话几乎难以察觉,而且与遗迹中其他碎石的种类也明显不同。缇娜夏注视着那块满是孔洞的石头,投以赞叹的眼神。
「那是火山喷发后形成的石头呢,的确少见。」
「好,那我们就走这边吧。」
之后又遇上了几次岔路,但三人都靠着那些小白石一路前进。通道一路延伸,仅是简单的石造结构,没有任何装饰。有些地方已经坍塌或是被砂土掩埋,甚至能找到有人曾经在那里挖掘、开路的痕迹,可以看出那是最先通过此处的父亲们曾经一再摸索着前进的迹象。法拉斯凝视着那些父亲们留下的足迹,像是在细细体会着他们当时的努力。
不久后,三人来到一个天花板特别高的大厅入口。那里没有塌落的石块,也没有堆积的砂砾,只是无比地空旷。
「什么都没有啊。这里真的是单纯的遗迹吗?」
「我不这么认为……」
大厅之中乍看之下没有其他出口。就在他们往前踏出一步打算调查时,一道身影忽然现于空旷的大厅中央。那是名穿着深绿衣裳的少女,她脸上宛如人偶般面无表情。
「此处为禁入区。请立刻离开。」
「诺诺菈!」
干燥的大厅中回荡着呼喊声。还来不及制止,法拉斯便直冲向那名少女,激动地诉说:
「你是诺诺菈吧?是我啊,法拉斯。哥哥也在,我们一直在找你!」
已经完全长高的他语气急切地这样说道,然而少女只是无表情地抬头望着他。在后方注视着这一幕的奥斯卡低声对缇娜夏耳语:
「你之前交战的就是那家伙吗?」
「没错,不过她好像忘了我。法拉斯也在这里,如果能就这样让她忘记,那就再好不过了。」
缇娜夏刚说完,便注意到丈夫整个人转过了身。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在他们方才走过的通道上站着一名少女。那是个身穿深绿色衣服的少女,看起来与法拉斯面前那位少女一模一样。她举起手中的细剑,剑尖笔直指向缇娜夏。
「找到你了,坏人。请把被消除的市民还回来。」
「缇娜夏,看来她还没忘记你啊。」
「有两个人吗……原来是这样啊……虽然早有预感了……」
缇娜夏望向大厅中央的两人。
少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俯视着那名与姊姊一模一样的少女。
「诺诺菈?你是诺诺菈,对吧?」
在见面前,他还在想「没有自信记得幼时分离的姊姊长什么样」。
然而实际见到面后,他确信自己绝不会认错。
宛如在夜晚的房间燃烧的炉火般的红色头发,眼眸中的绿色彷佛来自森林深处。尽管本人很在意那像是有些困扰般下垂的眉形,法拉斯却很喜欢,觉得那很好地表现出姊姊温柔的一面。
只是……为何她的样貌依然与失踪当时如出一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少女那双绿眼毫无感情地回望着他。
「我不晓得您在说什么。烦请离开这里。」
「……诺诺菈。」
法拉斯已经预料到了。哥哥与缇娜夏都曾说过「她没有回应呼唤」。
再说,她的外貌丝毫不见年岁的增长,也能确定她身上发生了某种异变。
法拉斯凝视着眼前的姊姊。她消失时才十六岁,与现在的法拉斯几乎同龄。而且像这样仔细观察她之后……才发现她真的只是个纤弱的普通少女。会把她当作「大人」的,大概只有他们两兄弟而已。
「……你知道父亲他们后来怎么了吗?」
他想问的就是这句话。那些曾救过他们、毫无保留地给予他们爱的挚爱双亲,如今究竟怎么了?会不会就像如今失去记忆、留在这里的诺诺菈一样,也遭到这座遗迹囚禁了?
少女立刻回应。
「我不晓得您在说什么。烦请离开这里。」
「……诺诺菈。」
「若拒绝离开,将强制驱离。」
法拉斯闻言,心中涌起深深的失落。
──她无法沟通,也不打算听。
好不容易找到的姊姊,已不再是姊姊。那个披着姊姊外貌的他人,反而意味着诺诺菈本身曾遭遇某种不寻常的异变……泪水不自觉涌上眼角。
「为什么……总是诺诺菈……」
法拉斯察觉自己视线模糊,用手背抹去眼泪。他想重新整理情绪,却没办法立刻做到。于是他转身看向两位师傅──就在那一刻,他看见他们身后出现了另一个姊姊。
「哈……」
身体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干笑。
简直就像一场拙劣的恶作剧。见少年以单手掩面,正对面的少女一脸疑惑地问:
「你在哭吗?」
「我……只是想来见见你那副模样的原型本人。」
「我不是管理者。」
「管理者?」
听到那个词,法拉斯脑中闪过另一种可能。
眼前这个长得和姊姊一模一样的少女并非管理者──那么,管理者究竟是谁?
「唔……」
法拉斯微微瞪大双眼。
他想到的,只是一种可能性。
但他不能不去确认。于是他在短时间内做出决断。
他面对眼前的少女放声呐喊,让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厅之中。
「我……是为了见这座城镇的管理者,诺诺菈·比伊而来的。我的名字是法拉斯,与她由同样的父亲养育长大。」
法拉斯怀念地凝视着少女那双翠绿的眼眸。
就在那股停滞的空气中,第三名少女随即出现在大厅之中。
「诺诺菈!」
出现在大厅深处正面的少女,一眼就能看出与其他两人有所不同。
她并未穿着深绿色的贯头衣,而是身披粗糙的麻布衣,胸前则覆着一件皮革胸甲。她肩上斜背的带子上,还留有放置探索工具的痕迹,能轻易推测出那是贫困少女前往遗迹时的打扮。
不仅如此,与其他两人最为不同的地方,是她的身体仅存在腰部以上。
她的下半身不存在,只有上半身悬浮在半空。
奥斯卡凝视着那名追着妻子而来的少女,低声对缇娜夏说道:
「法拉斯就交给你了。若情况不妙,至少让他先离开这里。」
「明白。不过那孩子……并非实体呢。」
「是吗?」
对正面对通道的奥斯卡而言,那名新出现的少女正好在他身后。另一方面,缇娜夏调整站位,与丈夫背对背,并轻轻点头。
「只是投影在空中的影像而已,所以没有下半身。」
「感觉满麻烦的啊……」
那名新现身的少女正凝视着法拉斯,原本站在他面前的少女则退向一旁。
法拉斯毫不退缩地向前一步。少年似乎对她的打扮有印象,用笃定的语气开口跟对方搭话。
「诺诺菈,好久不见。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
少女的表情微微扭曲。那看似痛苦的神情,就像在苦苦寻找某个无法言喻的词句。困惑,还有罪恶感──后者显然更为强烈。缇娜夏这样判断的同时,法拉斯又向那无法回答的姊姊逐步靠近。少年走到只剩数步之遥的距离,张开没拿武器的双手。
「哥哥现在不在这里,但他平安无事。你没事吧?父亲他们呢?」
「……父亲他们……」
少女第一次发出的声音,干哑又支离破碎。诺诺菈将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望向脚边。
深深的叹息,却未化作任何声音传出。诺诺菈抬起头,露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我没事。你们呢?过得好吗?在这座城镇,不管在哪里都能安稳地生活──」
「我们很好喔。哥哥虽然还是新人,但已经成为官员了,我也在做自己喜欢的工作。镇上的人大多都很好,也有人教我剑术,还有人教我料理。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面对语气干脆地述说着恰如其分的日常的弟弟,诺诺菈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那就好……」
「可是我们一直在找你和爸爸他们,一直很担心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没找到父亲他们吗?」
少年再度开口提出疑问,语气谨慎得几乎听不出任何责备的意味。
假如那声音被听成指责,就代表对方心里有数。诺诺菈依旧保持那僵硬的笑容,身子一动也不动。
──她无疑知道父亲们的下落。
她应该是带着父亲们留下的资料,循着遗迹里的标记一路来到这里。尽管如此,她依然没有说「不知道」,那就代表她八成「不能说」。
法拉斯肯定也察觉到这件事了。与哥哥相较之下,他对学问并没有什么兴趣,却对人的情感极为敏锐。
少女喉咙发出干涩的声响。与她外貌相同的两人则是一动不动。正当缇娜夏准备展开隐蔽至极的魔法构成时,忽然,一道陌生男子的笑声在大厅中回荡开来。
诺诺菈的脸色骤然一变。
「法拉斯,快逃到外面……」
「现在才叫他逃也太晚了吧?这座遗迹是我的领域。」
诺诺菈身旁出现了一名男子。男子与少女一样只有上半身,外貌一眼便能认出是谁。灰色短发上缠着头巾,身上穿着厚实方便行动的工作服,腰间系着工具带,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与诺诺菈这名少女不同,那张晒得黝黑的脸难以分辨年龄,但大概在三十多岁,与他失踪时一模一样。
法拉斯冷冷注视那笑得不怀好意的男人。
「你果然也在这里啊,加利巴里。」
「当然。这里可是我的城镇。你想知道你那两个父亲的下场吧?我就告诉你。刚好,你哥哥也来了。」
「咦?」
缇娜夏忍不住出声。
没有任何咏唱,也没有前兆,法拉斯的哥哥唐突地出现在他的身旁。
背着行囊的洛齐发出「啊?」一声疑问,环顾四周。
当他看见下半身透明的诺诺菈与加利巴里时,顿时睁大双眼,可是他还没开口,便注意到后方的缇娜夏,随后询问道:
「缇娜夏,我刚才还在贝蒙·比伊的检查哨排队,能说明一下状况吗?」
洛齐之所以会直接指名师傅这样询问,正是因为他头脑冷静、反应迅速。魔女在心中暗自赞叹,随即整理出目前掌握的资讯。
「这里是贝蒙·比伊的地下,你们的父亲们曾进入过的遗迹。诺诺菈与加利巴里似乎负责管理这座城镇,会使用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将你拉到这里的正是加利巴里,他自称要告诉你们关于父亲的真相──太危险了,你们两个先过来。」
「谢谢你,缇娜夏。」
洛齐一把抓住弟弟的手臂,半拖半拉地把他带回缇娜夏与奥斯卡面前。法拉斯虽然想冲上前与加利巴里理论,但也不情愿地服从哥哥。洛齐之所以对这突如其来的离奇事态不太惊讶,也许是因为他先前便见过那个「拥有姊姊外貌、却不是姊姊的存在」。直至今日,他必定以自己的方式反覆思索着所有可能性。如今的他已成长为这样的一位青年。
加利巴里发出带着嘲讽意味的鼻音。
「退到那里没问题吗?你们可是为了找父亲而来的吧?」
「加利巴里,住手。」
「你没有资格阻止我。再说,照现在这样下去,你肯定会一直保持沉默吧?」
男人故意卖了个关子,停顿片刻后挺起胸膛。接着像是站在舞台上般,高声宣告。
「你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们,夺取了神具。然后为了自己,打造了这座城镇。」
听到这话,倒抽一口气的是法拉斯。
奥斯卡与缇娜夏只是微微皱眉,神情并未改变。兄长洛齐则以排除私情、专注审视的目光注视着姊姊。
诺诺菈脸色惨白地回望兄弟两人。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她开口。
察觉到这点,少女眼中──闪过一瞬的绝望。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没有被投射出来的脚下。那目光似乎在凝视着兄弟俩看不到的存在。几种情绪在她眼底浮现,又消逝而去。
最终,她嘴角勾起一抹有些释然却无力的笑容,回答弟弟们。
「没错。根据传承,这里的神具『绝不可移动,若不慎移动,必须向凯雷斯门提亚求助』,但父亲他们还是移动了神具……当我赶到这座遗迹时,他们已经被神具附身了。所以我挣扎了很久……最后选择亲手杀了他们。」
「──!」
「为什么?没有其他办法吗?」
洛齐压下打算呐喊的弟弟,这样回问。缇娜夏注意到青年紧握的拳头,没有插嘴。
少女的一侧嘴角微微抽动。
「我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让他们脱离……而且只要父亲们还被神具支配,那股力量就会持续发动。」
「那股力量是……?」
「这还用说,看这座城镇就明白了吧。那力量能让自己的感情与他人产生共鸣。一旦发动,影响甚至会扩散到地面上。都是因为你们的父亲们,害得这一带当时可是一团乱啊。所有人都失去理智、乱成一团,互相攻击。」
听到加利巴里的嘲讽,兄弟俩哑然失声。
因为他们亲见过那样的景象。父亲们失踪的地区治安莫名恶化,甚至没办法久待。即使是在这个争斗不断的大陆上出生长大的孩子们,都能清楚地感受到「这里很危险」。
「那是……父亲他们造成的吗?」
见洛齐露出明显动摇的神色,诺诺菈摇了摇头。
「我想父亲他们不是刻意想引发那种事的。他们只是想把神具带回去卖掉,结果却被困在这座遗迹。因此他们困惑、恐惧,只想回家,脑海中涌起『为什么只有我们总是做什么都不顺利?』的念头……而这股愤怒感染到了地上。」
那少女最终抵达了父亲们所在之处,经历了无数的苦闷。
挣扎、懊悔──最后还是亲手杀了他们。
因为她别无选择。若不那么做,地上的世界恐怕至今仍会陷于混乱。
听到真相揭晓之后,兄弟俩茫然地站在原地。
加利巴里则是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用手拍着自己的胸口说:
「我受这丫头所托,顺利帮她找到这座遗迹。应该要感谢我才对吧?虽然等我们到的时候早就为时已晚了。真是的,那些只想着捞钱的盗墓贼,居然敢去碰那种不该碰的东西。这块大陆差点因为他们又回到战乱时代了呢。」
「不要这么说!」
少女露出厌恶的眼神瞪着加利巴里,然而她的语气十分微弱,话音一落,眼角便泛起了淡淡的泪光。
「父亲他们,只是为了我们……才会需要钱啊。」
那两位大人境遇平凡,能力也并不突出。
然而,他们满怀爱意。他们只是想为自己捡回来的孩子们准备一个更好的未来。而那份愿望的结果,便是发现了那件神具。
被他们深爱的孩子们无法称那是愚蠢的行为。因为他们很容易就能想像到那两位父亲是多么拼命、对未来抱着多么强烈的期望,才踏进这座遗迹的。
「想必有许多人都没想到那件神具竟然拥有这样的力量。只是在这些人当中,偏偏是父亲他们找到了神具。所以你别再说那样残酷的话了。」
诺诺菈垂下视线,凝视着自己的脚下。
在洛齐兄弟无法看见的那处,或许正埋着在遗迹里牺牲的父亲遗体。自选择结束父亲们的生命之后,她便在这座遗迹面对那份罪孽。
「……对不起。一直没能告诉你们父亲的事。」
少女深深低下头。
当她再次抬起脸时,长长吐出一口气。
因为她坦承了多年来一直认为该告诉弟弟们,却始终说不出口的话。在倾诉而出的现在,她的双眼仍带着疲惫与罪恶感,但神情稍稍柔和了些。
「不过,你们能来我真的很开心。若愿意的话,就在这座城镇多留一会吧。我想这里的生活应该会让你们觉得很舒适……」
以这句话为契机,两名有着诺诺菈外貌的少女也低头行礼,退后几步。
整个气氛像是宣告解释到此为止,事情也告一段落了。缇娜夏不禁想开口,却被奥斯卡伸手拦下。魔女这时会意过来,望向那对兄弟。
两人方才还陷于茫然之中,此刻看起来仍难以消化一切。
混乱、丧失、无力感,以及对自己不成熟的愤怒。
那双眼神,与七年前他们第一次向逸脱者夫妇请求「教我们战斗」时一模一样。
虽然一样──但身为师傅的两人比任何人都明白,他们在这七年来成长了多少。
洛齐松开紧握的拳头。
「我明白了。这么慢才找到你,我们才应该说抱歉。」
「洛齐……」
「不过,我们寻找的并不只是父亲们,也包括你,诺诺菈。所以请你告诉我们。」
青年直视着站在加利巴里身旁的姊姊,坦率地问道:
「诺诺菈,你究竟在这里做些什么?这座城镇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自父亲与姊姊消失以来已经过了好几年,这段时间让洛齐早已想遍他所有想得到的可能。
三人也许早就死了。或许是被谁囚禁了。抑或是失去记忆,在某处以别的身分生活。他无数次想过这些可能。
当他向师傅缇娜夏吐露心境时,对方曾回答「我也有过那样的经验喔」。
「我也有一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虽然决裂后分开了,但我必须向他确认某件只有他知道的事情……于是花了四百年去找他。」
「四百年?那个人活那么久吗?」
「就结论来说,他当时的确还活着,不过我也曾经觉得,他很有可能已经去世了。因为找的期间太久,自然会不由得想东想西。注意到这件事后,我也曾经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到了最后,我甚至在想要怎么样才能放弃一切,干脆去死。那只是执念罢了。」
那时,魔女的眼中闪过一瞬昔日苦恼的影子。
彷佛赤着脚持续走在荒野般的干涸绝望。即使如此,为了那份「还没确定对方死去」的微弱希望,她仍无法停下脚步。
「若花费那么长的时间,除了执念以外的情感都会渐渐淡去。的确曾经有过像兄妹那样亲密、被珍惜对待的时光,但就连那些回忆,如今都变得遥远了。」
她微笑着,却带着一抹悲伤。那是洛齐唯一一次看见缇娜夏露出那样的悲伤神情。
「所以,如果能做到的话,最好还是在某个时候划下界线比较好。因为你们不像我,没办法活那么久,而且你们兄弟好不容易还能在一起。」
洛齐在那之后反覆在心中回想了魔女的话无数次。
他们不是一个人。而自己所做的决定,也会左右弟弟的人生。
因此,他向姊姊发问。
──「贝蒙·比伊究竟是什么?」。
「什么样的地方……」洛齐的提问,让现场的空气瞬间凝结。
诺诺菈含着泪光的双眼闪过一丝变化。绿色双眸骤然失去了温度,然而她若无其事地露出一抹微微的苦笑。
「这里是让大家和平生活的城镇。所有人互相协助,没有争斗。很了不起不是吗?」
听到像是在劝导的语气,洛齐皱起眉头。
话是这么说,但他毕竟没真正看过贝蒙·比伊的内部。使节团带给他的印象,也只是「朴素而来历不明」。这时法拉斯插嘴说道:
「咦?你真的把这里当成和平又美好的城镇吗,诺诺菈?」
不加修饰的直白话语反而更显锋利。诺诺菈身旁的加利巴里咧嘴发笑。
被这么说的少女先是愣住,回神后随即辩解。
「因为就是这样啊?这里比我们见过的任何城镇都还要安全……」
「那是因为你们在做精神操控吧?如果加利巴里说的没错,你们只是用神具把大家『变得跟你一样』而已。」
居民温和、有礼,他们为了让贝蒙·比伊顺利运作而行动,这座城镇也因此维持着秩序与和平。只是,那份和平的根基是「让所有人都拥有与管理者少女相同的情感」。
因此他们不会愤怒,也不会悲伤。理所当然地为彼此着想,为彼此让步,非常顺从。
诺诺菈露出一抹有些拘谨的微笑。
「我并不是连意志都抹消了,只是让大家的情感变得一致而已。应该没有人会想要主动发怒、去憎恨别人吧?应该有很多人都希望能保持平静的心情。这样生活起来,肯定也会更幸福才对。」
「就算如此,也不是由外界来替他们决定。」
法拉斯带着些许厌恶感否定她的说词。那或许源自少年特有的洁癖,诺诺菈的表情明显僵硬。她嘴角微微抽动,仍据理反驳。
「只要人群聚居,自然需要规范。若全交给所谓的人性,只会让弱者遭到践踏。我们不是已经见过太多那样的场面了吗?」
「但是你现在做的,也同样是在践踏他们。」
「就算这样,至少在这里人人都能平安生活啊?」
她仍维持着笑容,唯独声音扭曲得悲痛。
「说什么意志、情感很重要,那是能安稳生活的人才说得出口的话。与其挨饿受苦、与其被人打到差点死掉,不如把情感托付出去和平地过日子,不是更幸福吗?到了临死前才注意到这点就太迟了。所以……所以,这座城镇才会存在。嗳,你们能明白吧?」
诺诺菈的声音微微发颤,身旁的加利巴里见状,冷冷地嗤笑。
「喂,别太烦躁了,否则可是会影响到地上的喔。那可是你珍爱的小小箱庭。」
「……!」
这句话让诺诺菈迅速恢复平静,刚才差点表现出来的情感波动倏然消散。
她长吐一口气,恢复先前的稳重语调。
「我认为看法有很多种,但这座城镇用现在的方式运作得很好,愿意来这里住的人也陆续增加,我只是维持着它而已。」
少女按着胸口微笑。法拉斯反过来露出些许愤怒的情绪。
「在这个城镇生活,精神就会在不知不觉间一点一点地遭到支配吧?那和把镇上的人变成傀儡有什么不同?」
「咦?这里是这种机制吗?」
「听说三个月就会洗脑完成了。」
听了弟弟的补充,洛齐也不禁语塞,以茫然的视线望向姊姊。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那和欺骗别人有什么两样?」
面对弟弟们直接的否定,诺诺菈比伊的情绪已不再波动。
她只是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歪了歪头。
「那么,不如你们去告诉镇上的人如何?『在这座城镇住久了就会被同化,情感变得平稳,相对地能幸福地生活下去』。即使如此也依然愿意住下去的人,我相信一定很多。」
「怎么可能……」
「不,肯定会有。因为在这块大陆广泛使用的药物当中,不也有让情绪和缓的吗?和那是一样的。过强的情感会伤害他人,想摆脱那种伤害的人,可不在少数。」
作为管理者的少女理直气壮、自信满满地说道。
法拉斯压抑着怒气,直视着姊姊那份独断的信念,然而洛齐因为内心复杂的情感而微微皱眉。身为学过历史、如今又在镇上担任官员的他,十分清楚人的情感所酿成的悲剧与后面的悔恨。
青年深深叹息。
「……的确,我认为会有人支持你所说的。尤其是现在正陷于痛苦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不奢华却整洁的衣物,证明了他如今的生活已经不会感受到生命危险。
「可是,抱歉,我无法赞同。那只是单方面从人们身上夺走了『可能会造成危险』的东西。我不觉得这是同样身为人类的人该做的事。」
洛齐慎选字句,清楚地表明立场。
一直默默旁观兄弟两人行动的缇娜夏,听到这里不禁松了口气。奥斯卡以只有妻子听得见的声音询问。
「感想如何?」
「他们是能说出自己意见的学生,真教人欣慰。」
「完全同感。」
所以问题接下来才开始。见诺诺菈沉默不答,加利巴里兴味盎然地笑了。
「谈完了吗?那接下来就由我把入侵者处理掉,结束这一切吧。」
「不行,先拘束起来丢到地下。总有一天他们也能沟通的。」
「我和你可是同等的喔?算了,这次就听你的。毕竟杀熟面孔的小鬼,睡起来也不舒服。」
加利巴里轻轻抬起右手。同一时间,大厅里浮现出复数气息。自暗处现身的那些生物外形酷似人类,却异常高瘦,手臂长得吓人,头上无发,脸光滑得几乎看不出五官,只剩一对小眼。见那些生物将身躯左右摇晃,从四面八方逼近,两兄弟慌忙拔剑应对。洛齐向两位师傅问道:
「那是什么……?应该不是人吧……」
「我还以为这块大陆几乎没有魔物,那到底是什么?」
「应该是附属于遗迹的守护兽吧?」
缇娜夏没有拔剑,而是在双手亮起淡淡的苍白光芒。
加利巴里简短地下令。
「把他们捉起来。除了孩子,其他的死了也无妨。」
「守门人啊,捉住他们。」
听到诺诺菈的命令,化作她模样的少女们动了起来。与此同时,长手人也高高跃向空中。
「等……」
面对从未见过的异形攻击,兄弟俩严阵以待。
但那六只长手人尚未靠近,便在半空中燃烧起来。看着灰烬四散落下,缇娜夏冷笑一声。
「这边的魔法抗性跟纸一样呢,真是好烧。」
另一边,化为诺诺菈外貌的守卫们踏着地面冲来,各自往兄弟伸出手。
然而那些手臂被阿卡西亚的剑刃轻易斩落。守卫带着惊愕的表情,被紧接而至的一闪腰斩,像幻影般消散。魔女看到这幕不禁赞叹出声。
「阿卡西亚还是老样子犯规呢。我以前也吃了不少苦头。」
「因为魔法抗性在它面前毫无意义,用来斩『不明究理的东西』再适合不过了。」
总之,这样就知道对遗迹产物攻击是有效的了。奥斯卡询问两兄弟。
「那么,你们接下来想怎么做?我们可以直接回到镇上,或是把这座遗迹破坏掉。若想去见你们的姊姊,也能强行突围。」
洛齐像是胸口被触动般,仰望奥斯卡的脸。哥哥仅仅犹豫了一瞬,法拉斯便盯着姊姊开口说道:
「我希望诺诺菈能停止现在对人们的精神支配。」
「知道了。」
奥斯卡不假思索地回应。在他身后一步的缇娜夏往前抬起右手。
「那么先开个通往管理室的洞吧。接下来还是等当面再继续谈吧。」
「缇娜夏,别让地基整个塌了喔。」
「交给我吧。」
魔女开始咏唱,组织极度缜密且庞大的构成,这股强大的魔力压震得空气嗡嗡作响。扬起的尘埃碰触到构成后,瞬间化为光的碎片。
加利巴里本想冷笑,却在瞬间僵住。
「你这家伙……到底在……」
「──破坏吧。」
魔女的魔法带着白光尾迹射出,笔直掠过诺诺菈的身侧,撞上后方的墙壁。
轰鸣的地震声响彻大厅,整个房间都在剧烈摇晃。
然而当震动平息后──术者缇娜夏皱起那形状姣好的眉毛。
「这也太坚固了吧……」
明明白光魔法应该直接命中,墙壁却完好无损。缇娜夏一脸不悦,加利巴里则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
「你们是什么人……佣兵吗?」
「是他们的教师。」
听到这句话,诺诺菈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缇娜夏注意到了,但那光芒转瞬即逝。少女带着为难的表情笑着说:
「可惜,这座遗迹应该无法被破坏吧。毕竟是神代流传下来的东西。而且,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你们别阻止我们。」
少女进一步说下去。
「我刚才不是说过吗?那时候我无法将父亲们从神具中分离出来,这点我们也是一样。」
「咦?」
洛齐倒抽一口气。身为他们姊姊的那名少女露出毫无阴翳的微笑。
「我们也已经无法从这座遗迹分离出来了。要停止这一切,除非杀了我们,而且──」
「身为管理者的我们一死,与我们连结的镇上人民的精神也会崩坏。」
这句警告在自神代流传下来的大厅中回响。
听见这番话,唯一没有露出惊讶神色的只有奥斯卡。
法拉斯率先发出一声惊呼。
「咦!?那是什么意思!?」
「咦?」
缇娜夏皱起眉头。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很快又捂住嘴沉思起来。加利巴里发出嘲笑的声音补上一句。
「没错。当她被逼到不得不杀了你们父亲之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那些在地面上受到影响的人们全部陷入错乱,开始互相残杀。」
「这……」
洛齐捂住嘴,面色苍白。
要把诺诺菈从这座遗迹中分离,就只能杀死她。而若杀了管理者,那些正被精神操控的人也会受到影响。
若要设法解决这件事,只有让那件神具失去效力。那对洛齐兄弟来说是不可能的,或许只有奥斯卡他们才能办到。就在洛齐还一头雾水时,加利巴里弹了个响指。
「听明白就给我滚出去吧。既然彼此意见不同,别扯上关系就行了。」
随着沉重物体移动的声响,大厅的墙壁开始转动。看到深处的墙向前逼近,缇娜夏噘起了小嘴。
「这也太过分了吧?我倒是不介意用火力一决胜负。」
「那样只会让彼此变得不幸罢了。」
诺诺菈以此牵制魔女,向弟弟们露出一抹微笑。
「虽然意见不同很遗憾,但我很高兴看到你们能来见我。我也理解你们的想法,我会再想想,该怎么让你们接受这座城镇的存在。」
「喂,你别擅作主张!」
「管理者之间是对等的吧。」
诺诺菈断然驳回加利巴里的话,她背后的墙愈来愈近。
「等一下,诺诺菈!话还没说完……」
法拉斯朝她冲去,伸出了手。
然而,那手还未触及,少女的身影便消失在逼近的那道墙的另一侧。眼看法拉斯就要撞上墙,追过来的哥哥一把将他拉回。
「别乱来,先退到通道──」
「两位,不好意思,我们要撤退了。」
听到缇娜夏的声音,兄弟俩回头望去。他们看到魔女面露难色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我刚修补好的墙被破坏了。这里再过没多久就要被水淹没了。」
通道方向传来汹涌的水声。
听到这声音后,两兄弟说不出话,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
在都市国家贝蒙·比伊的地下发生秘密入侵事件的一个月后。
贝蒙·比伊向国内外发表了下述公告。
「本镇因沉眠于地底的神具影响,驻留此地者能常保平和的情绪。若想远离愤怒与悲伤,追求安稳生活,随时欢迎移居。」
这份揭露城镇特性的宣告起初被许多人笑话,然而,贝蒙·比伊接连迎来了移民。即使听说自身情感会被抹去,离开这座城镇的人依然寥寥无几,反而是追求精神安宁而迁入的人数远远超过了他们。
有人批评这是「违背迪特尔神的新兴宗教」,各国也开始对迅速壮大的贝蒙·比伊产生危机感。
但不可否认的是,的确有许多人在贝蒙·比伊获得了幸福。
戒不了酒时常殴打家人的男人带着家人搬来这里后,重新找回了平静的家庭。
无法忘怀逝去恋人的女子,在贝蒙·比伊遇见新的对象并结婚。
遭到复仇者追杀的女子与追逐她的男子,来到这个城镇后彼此和解。
这样的故事不胜枚举。他们确实变得幸福。
而贝蒙·比伊,也就此愈发壮大。
正如那悄然举起的旗号──「太平、扩张、融和、支配」所体现的一样。
贝蒙·比伊最终成为拥有五重城墙的城镇,也因此被周边诸国视为威胁,关系日渐恶化。等到终于与那些联合国军燃起战火──又是再过十年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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