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放弃继承-章节
年幼时的她,一直觉得也许明天就会被杀死。
生下她的母亲一喝酒就会揍她。她害怕那份暴力,却不知道如何离开母亲活下去。之所以从母亲身边逃走,并不是因为再也无法忍受暴力,而是母亲想把她卖给人口贩子。
她逃出去后,缩在无人会发现的窄巷里过了好几天。到附近垃圾堆翻找残羹剩饭吃,喝着积在泥土上的水,最后吐得一塌糊涂还发了高烧。
只是觉得冷,冷得厉害。抱住枯瘦的身体,倒卧在角落。
既然都要死了,还不如待在母亲身边……她曾这么想。
失去意识的她,醒来时身处陌生的房间。
她被厚厚的毯子与衣物包裹着,被安置在椅子上沉睡着。
旁边的地板上有两个穿得单薄的男人缩在一起睡着,她一时还不明白那代表什么。因为她当时不懂什么是人世间的爱,无法理解那两个人为何把快死的她捡回来帮助。
等到理解了,成为他们的女儿之后──她开始害怕失去。
她追着没有归来的父亲们,借了被称作遗迹盗掘者的男人之手,抵达了被遗忘的地下最深处。当时的冲击,她已不记得了。至于被遗迹吞噬、丧失神智的父亲们被加利巴里杀掉时,她只能站在那里目睹这一幕。而那时的绝望同样模糊。
她以为一切都失去了。明明还把年幼的弟弟们留在家里,她却这么想。
家人们都说是她的笑容让这个家运转顺畅,但对她而言并非如此。在那天发现她、把她捡回家的两位父亲,才是这个家的中心。
为什么偏偏会失去他们?为什么那些向孩子伸出援手的人,反而要沦落到那种悲惨的下场?
有许多人会试图用「运气不好」、「境遇太差」、「没有学识和力量」来安慰自己。父亲们也深信「以我们的能力,不走险路是无法糊口的」。
那并非对或不对的问题。
只是让人感到悲伤而已。
真是一个残酷的世界。如今某个地方,仍有孩子蜷缩着身子,排在通往死亡的队伍之中。
所以,如果自己有一天必须成为「创造世界」的一方。
那就要让人们的生命,不再被无端威胁。
让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能以安稳为理所当然。
那就是她从父亲们身上得到的,最重要也绝不能失去的东西。
※
用以在大陆间移动的转移构成,是缇娜夏研究了数十年的课题。
起初需要经过数次转移才能移动到另一块大陆,但之后她不断调整,希望能把次数尽可能降到最低,提高稳定性,甚至让不擅长魔法构成的丈夫也能使用。
那天,她也借着调整的实验独自回到魔法大陆,登门拜访一位知己。
「露克芮札,你在吗?」
「你都这样进来了,正常来说当然在吧。」
屋主的回话方式一如既往地随便。无论过了多少年依旧不变,光是如此就足以让人安心。缇娜夏走进塞满各式实验器具的厨房,与屋主并肩,熟门熟路地自己泡起茶来。
露克芮札看着这位久违的朋友,一脸无奈。
「这次又有什么事?那件麻烦事已经解决了吗?」
「还没解决。不过我在其他地方找到了一个别的咒具,然后破坏掉了。那是个能强制让人喜欢上的东西。真的完全搞不懂……希望制作者能反省一下……」
「什么啊,那听起来很有趣耶。详细说来听听吧。」
「一点也不有趣,请容我略过。我们是夫妻,所以处理起来没什么问题。」
「处理『对象』?」
「是处理咒具!」
缇娜夏边呐喊边打开餐具橱柜。
「先不管那个了,上次说的麻烦事也差不多要收尾了,我是想来听听你的意见。」
她动作俐落地取出茶具,开口询问友人。
「我想请教专攻精神魔法、又是艾迪亚么女的你──那座城镇的精神操控,你觉得有办法解开吗?」
自潜入贝蒙·比伊之后已经十年。
这段期间,缇娜夏把那天从贝蒙·比伊转移到洛齐家的那些人,带到露克芮札家请她诊察。
那是因为她始终无法解除那些人身上的精神操控。实际上,那些人自从被强行逐出贝蒙·比伊后就一直没有恢复意识。虽然因为其他大陆的事拜托露克芮札有点过意不去,但她也想不到其他办法。
她把人带到魔法大陆,请露克芮札检查的结果是「解不了,性质上接近强力的诅咒」。
只要是魔法,就会基于共通法则构成并发动,诅咒则以各自独立的语言施加。在那种状况下,会出现「不存在解咒手段」的案例。露克芮札当时说「总之目前是无解的,我会试着解析,但不要抱期待」,几年过去了,不晓得有没有进展。
坐到桌边的露克芮札抿了一口缇娜夏泡的茶。
「从结论说起吧,没有由我们解咒的办法,只能按照他们那套方式……那些人后来怎么了?」
「送回贝蒙·比伊了。因为也没有其他方法。」
连露克芮札都束手无策的六个人最后还是被带回那块大陆,送回镇上,交给了打算移居贝蒙·比伊的一个团体。据洛齐所说,他们之后顺利醒来,即使听到了城镇的真相,也依然选择留下。
「自发地离开城镇的人,出城之后似乎会慢慢恢复,但只要不是透过正式手续被带出去,就会失去意识。虽然我们之后也没能再进城,这些都是转述。」
「离开城镇的人看似恢复,其实并没有痊愈喔。」
她说得这么干脆,缇娜夏眯起了眼。
「你果然也这么想吗?」
「当然啦。照那种感觉来看,精神里的受体还残留着。大概得摧毁源头,才能让那东西彻底消失。」
「啊──」
放下茶杯后,缇娜夏用双肘撑着桌面,托起下巴。看到面前的好友一脸烦恼的神情,露克芮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什么啦,你也早就察觉了吧?再说,你怎么放着那边十年不管?什么叫『没能再进城』啦?」
「因为被设下结界,我们四个人都被禁止进入啊……那座城镇的地下原本就没办法设定转移座标,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现象竟然扩张到了地面……是可以强行破坏结界,但是从那刻起就会演变成全面战争呢。」
「那就全面开战啊。是说你们为何还先撤退?照这样放着不管,那镇上只会增加愈来愈多人吧。」
「的确变多了呢……」
如今那座城镇的人口已是十年前的三倍,约三十万人。而有翻倍以上的人会被卷入的战争即将爆发。
「听你这样说,那座遗迹恐怕拥有『地上人口愈多,力量就愈强』的特性。所以最好的做法,是最初就算牺牲十万人也得把它毁掉,对吧?」
「以结果论来说,的确是这样啦……」
选择尊重人类意志、观察事态的决定,反而得到了反效果。若在那时出手,问题或许还能局限于一座城镇就了结。
只是当时她身边还有兄弟俩同行,要她强行介入确实也有些迟疑。
缇娜夏耸了耸肩。
「而且,这次可是由对方正面宣战了。」
贝蒙·比伊公开了「正在进行情感操控」这件事,并以此正面挑战他们。
──若能把自己的情感托付出去,从此幸福地活下去,不是也满好的吗?
那名管理者少女将曾经对家人提出的希望直接传向了诸国。
然而若在这种情况下无视她的呼唤,强行摧毁那座城镇,势必会在历史留下难以抹去的伤痕。既然他们是早已退居幕后的非人者,自然得避免这件事发生。在允许贝蒙·比伊发表那场宣言的当下,他们就已经在个人的战斗上败北了。
「人类的幸福,还真是困难呢……」
「你怎么讲得跟老婆婆一样啦。话说,你今后打算怎么办?我想那遗迹的本质,大概就和你的看法一样。」
「嗯──人类的历史就交给人类自己决定吧。至于人类办不到的事,就由我们接手。毕竟我们就是为此存在的。」
缇娜夏这句话说得干脆俐落,脸上带着早已决定好未来的神情。她整个人就像经过彻底提炼,没有一丝多余的部分。那份丝毫没有迷惘的气质,也让人感觉到她正逐步远离「人」的领域。
露克芮札望向这位友人,眼中流露出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缇娜夏察觉到她的心思,浅浅一笑。
「没关系的,我又不是一个人。啊,还有,请你暂时帮我照顾那克吧。前阵子让它出来一次,曾经引起骚动呢。」
「当然会引起骚动啊。毕竟龙族在那边的大陆早就灭绝了。」
「而且难得过来,让我吃点你做的点心吧。」
「要求也太多了吧?饼干要烤才有喔。」
「咦~那就烤吧。毕竟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能说得这样云淡风轻,正是因为她是个行走于永恒岁月的存在。至少这一次,缇娜夏并未因漫长的岁月而感到痛苦。想必就如她所说的,她「并非一个人」。
露克芮札无奈地吁了口气。
「你啊……算了,我会做的,不过在这段时间,你给我好好报告一下近况。」
「近况吗?嗯──」
缇娜夏跟在走向厨房的露克芮札后头,开始思索,然后啪地拍了下手。
「对了,我现在在当宫廷魔法师喔。」
「你在做什么啦。那边的大陆不是几乎不再有魔法师出生了吗?竟然还留有那种职位啊。」
「其实就只有我一个……啊,我有点构成上的问题想请教你。」
「所以说你的要求也太多了吧?偶尔也找个没事情的时候来吧。」
两位魔女边斗嘴边走进厨房,并肩而立。
现在的两人都明白,这样的时光是何等珍贵。
※
混着砂砾的风刮过。
那干燥的风从北方的贝蒙·比伊周边吹来,这十年来逐渐在城外覆上一层又一层的沙,彷佛要把周围的一切都染成无色的荒漠。
法拉斯立于隆起而形成的小型岩山之上,遥望着远方的贝蒙·比伊。那座在荒野中发展起来的城镇,如今呈现出沙色的巨大圆环状。从前到访时,那里还只是双重圆环,如今却膨胀成两倍以上。望着这景象的法拉斯微微眯起眼睛。
如今骑在马上的他,已经二十五岁。他现在身居联合国军之中,率领着一支准备挑战贝蒙·比伊的部队。这一切都是他在过去十年来拼命锻炼剑术与学习指挥,最终获得众人认可的结果。
「幸福之城啊……」
据说贝蒙·比伊的居民这样称呼自己的城镇。
年轻的骑士咀嚼着那词语的意味,身旁与他并骑的少年却皱起了眉头。
「哪里幸福了啊。那种来路不明的城镇……表面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只是不断从别人那边夺取人力、资源、技术罢了……」
说出这句话的少年原本是个铁匠学徒。两年前,他师事的师傅带着全家人移居到了贝蒙·比伊。原本无依无靠的少年将师傅视为亲生父亲,却无法答应「一起搬去那边吧」的邀请。理由似乎是「那座让人情感统一的城镇感觉很毛骨悚然」。听了这件事,法拉斯便觉得「人们拒绝贝蒙·比伊的理由,也许正是那种无法言喻的厌恶感吧」。
他自己也曾是如此。法拉斯露出一抹比十年前更成熟的苦笑。
「搬去贝蒙·比伊的人并没有错,那只是他们选择的生活方式罢了。」
「可是,他们那么公然地劝诱民众移居,才是问题所在吧……」
「嗯,这点我也不否认啦。」
这几年来,贝蒙·比伊开始积极派出使者到各地宣传移居。问题在于接受邀请的人当中,有不少是技术人士,加上这座城镇的军备扩张已经超过自卫范围。原本只将贝蒙·比伊视为「奇怪国家」的诸国,与其关系在那之后便急速恶化。只不过,由于贝蒙·比伊拥有某种特性,至今仍未与他国彻底决裂。
话虽如此,法拉斯个人倒认为那些留不住技术者的国家也有责任。当对方开出压倒性优渥的条件时,会有人动摇也是无可厚非。
然而,对于贝蒙·比伊的军备扩张,也的确无法再坐视不管。
决定性的事件发生在上个月。贝蒙·比伊为了招揽移民而出访国外的使节团与当地军方发生了些口角。那场口角最后演变成拔刀相向的威吓,结果一个恰巧路过的家庭受到波及,甚至有人因此伤亡。
由于死者是年轻的母子,周边诸国对贝蒙·比伊的情绪瞬间恶化,贝蒙·比伊方面则以强硬的态度宣称「我方没有任何过失」。在那之后转眼间便演变成紧张局势,但法拉斯甚至怀疑「一切是否都是贝蒙·比伊方刻意设计的」。
因为事后贝蒙·比伊立刻整编军队,并侵略了发生该起事件的城镇,将那片土地变成了所谓的「幸福之城」飞地。侦察回报指出,那片土地也开始出现与贝蒙·比伊相同的精神操控。
贝蒙·比伊屡次拒绝归还命令,也不愿意回到谈判桌上。若飞地的精神操作速度与本国相同,夺回的时限大概只剩两个月。镇上的许多人并非自愿移居到贝蒙·比伊,这种精神操控自然不应被允许。
法拉斯眨了眨有砂尘跑入的眼睛,擦了擦泪光微渗的眼角。
「贝蒙·比伊有一套理念,就是太平、扩张、融和、支配。」
「那是什么啊?听起来有点不协调耶。」
「我想是两位管理者各自决定两项,然后随着接纳的居民愈来愈多,『扩张』和『支配』的倾向逐渐变强了吧。」
这完全是推测。「这两项理念是否正是由加利巴里主导的?」这点也是一样。然而,基于姊姊的理想而创造的城镇,也随着规模膨胀开始变质。它追求更深层的支配,开始逐渐扩大,已经无法再维持「和平的箱庭」状态。想到姊姊此刻的心情,法拉斯的胸口便隐隐作痛。
十年前,自己当面那么坚决地否定了姊姊,肯定是因为自己过得太幸福了。
另一方面,当年那个去寻找失踪的父亲们,却不得不亲手杀死他们,由自己成为管理者的姊姊,必定承受了旁人所无法想像的苦恼与抉择。自己以「理想」与「正义感」否定她的那番话,肯定深深伤了她的心。
但是,如今若再度面对她,法拉斯也依然无法认同贝蒙·比伊。
「后悔的事……真是多得数不清。」
「后悔什么呢?」
「即使意见不同,也该有更好的说法。我仗着彼此是家人,说了太多尖酸刻薄的话。明明话一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啊。」
当时的法拉斯肯定就已经明白了。「有朝一日,会突然再也见不到家人」。实际上,与父亲们的离别就是如此。尽管没有确认过遗体,但他已经接受他们死去的事实。后来经过调查,也证实在他们推测父亲们遇害的时期,那一带已经发生过多起斗殴致死事件。过去因证言模糊,没有人察觉那些事件其实是同时发生的,但恐怕是因为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受到了精神操控。成为遗迹管理者的诺诺菈与加利巴里那时仍穿着探索遗迹时的服装。因为地表发生异变时,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准备时间。
而父亲们,就这样成了再也无法相见之人。
那么,自己和诺诺菈……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阻止家人在做的事,而唯一能阻止的方法就是杀了他,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他与哥哥在这十年闲谈过无数次。
答案始终如一,而始终只能给出同意的答案也让他感到痛苦。他们多么希望能回到与父亲们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却明白那不过是多余的感伤。
听完法拉斯的低语,身旁的少年沉思了数秒,最后坚定地开口:
「要看他所做之事的分量而定。」
「是啊,我也这么想。」
至于诺诺菈·比伊,法拉斯得出的结论是「就算她会因此死去,也必须阻止她」。
虽然心底仍存着「若她能回心转意」的愿望,但那未免太过天真。至少在上个月的事件之后,法拉斯已下定决心。
这时,少年在马上挺直背脊。
「啊,队长,侦察部队回来了!」
「太好了,那么我们也回去吧。缇娜夏应该也快回来了。」
「啊,那位魔术师吗?她真是个奇妙的人呢。」
「对对。大家都叫她『魔术师』呢。不过她从以前就是讲『魔法师』,所以我比较习惯这个称呼就是了。」
也因此,这次当法拉斯向联合军提出希望将缇娜夏纳入己方时,起初根本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后来问起本人,缇娜夏只说:「大概是因为魔法师太稀有了,这个词已经被误用成什么可疑职业的称呼吧。嗯~满有趣的呢。」对法拉斯来说,缇娜夏被人当成「搞不清楚来历的可疑人物」令他十分难受,但实际上对大多数的人而言她的确是如此。虽然感到痛苦,但也只能勉强接受。
那少年满脸好奇地抬头望向法拉斯。
「你说『从以前就认识』,难道她是队长的青梅竹马之类的吗?」
「是教我做饭和读书的老师喔。从小就是了。只是这几年见面的机会少了点。」
他说的是单纯的事实,却被当作玩笑听了进去,少年忍不住轻笑出声。
实际上,法拉斯早就超过了缇娜夏外表上的年龄,如今看起来反倒与奥斯卡差不多大。
「明明觉得自己的心境根本不像个大人,时间却不停地往前走啊。真伤脑筋呢。」
他记得哥哥在几年前也曾这么叹气过。
那个不再成长的姊姊,是否也曾有过同样的想法呢?
心中浮现一些毫无结果的念头,随后法拉斯拉转马头。
他没有回头再看那座慢慢远离的荒野之城。
※
虽说是联合国军,但真正能够协同行动的军队其实只有两国。还有一国自称「要自行进军」,丝毫没有要配合的意思。至于另外两国,由于与贝蒙·比伊并不接壤,所以只负责资金援助与后勤支援。
「但问题是每个国家都要插一嘴,所以才教人头疼啊……」
此刻留在会议室里的只有两人。洛齐整理着散乱的文件,发出一声叹息。
他今年二十八岁,现任城内政务官,也是贝蒙·比伊对策小组的首席。
他原本并非预见情势会发展成这样才进入王城为官,只是若要对诺诺菈的作法提出异议,他认为应该要以自己的方式建立一个更好的国家。他打算等到这个理想有了雏形后,再去贝蒙·比伊与姊姊谈谈。虽说自己不一定能被允许进入那座城镇,但只要到检问关口,应该还是能让人传话给她。
姊姊会将贝蒙·比伊的真相公开,八成是受到自己等人的批评刺激吧。她选择正面迎战,将自己认为「善」的城镇公开于世,并亲手经营。所以若要再度反驳她的想法,自己也要尽可能站在同样的高度,与现实战斗之后再跟她对话。
然而,当洛齐获得理想的职位,开始参与国家与城镇的运作时,贝蒙·比伊却逐渐产生了变质。过去的它只接纳有意愿的移居者,尽量以自给自足与最低限度的交易维持运作,现在它却慢慢地开始渴求更多的人口、土地与资源。
这是因为人口膨胀过度,到达了极限?还是因为同时存在两名管理者?这点无人能确定。事实上,今日的贝蒙·比伊已被五个国家列为「敌国」。听完洛齐的抱怨,另一名留在室内的男人──奥斯卡露出苦笑。
「有很多人只要出钱了就想插嘴,毕竟谁都不想背失败的黑锅,所以只要事前说一句『我觉得那样不妥』,无论结果如何都能保住面子。」
「但若没有替代方案的话,真希望他们能在失败之后再讲……」
「太没内容的话就当耳边风吧。只为批评而批评的言论,只会拖延进度。我这种时候通常都装作在听,实际上在想别的事。」
奥斯卡说着,确认桌上的地图。他现在是洛齐所属国家的一名指挥官。话虽如此,他并非正式仕官,而是自贝蒙·比伊开始占领都市之后,透过洛齐引荐与妻子一同从军。洛齐当时还担心「可能会被怀疑而遭到国家拒绝」,结果这几年来他们在他国发现了正在寻找的咒具并破坏,顺势解决了那些国家的麻烦,因此其他国家也帮他们写了推荐信,让契约顺利成立,再加上两人行动准确、效率极高,很快就赢得了周围的信任。
「真是不好意思,把你们也卷进这种事里……」
「别在意,这也是我们没完成的事。反而是我们压抑了力量才很抱歉。」
「不,这是理所当然的。尤其是缇娜夏的力量实在太特异了。」
在这场战争之中,他们为自己设下的限制是「以人类的范畴作战」。
因此,奥斯卡不使用那把与自身合为一体的王剑,缇娜夏只以魔法师身分在后方支援。假如她施展大规模转移或对军攻击,很有可能变成一面倒的屠杀,所以他们选择不那么做。这么做必然会造成人员牺牲,但他们希望世人理解这样的结果。
当然,除了洛齐与法拉斯之外没人知道他们并非人类,自然没有人抱怨。
而洛齐兄弟也完全能够理解。这场战争不该用超越人类的力量去阻止那不可思议的城镇,而是透过「人与人之间的冲突」,来终结那座因为人们的选择而膨胀的城镇。
并且这么选择的正是洛齐他们自己。十年前,那对夫妇本来曾犹豫是否要再次潜入贝蒙·比伊,但被他们以「需要时间思考」为由劝阻,最终被贝蒙·比伊的宣言抢先一步。
不过,考量到那座城镇潜藏的危险,洛齐也认为到头来「也许只有这条路」。与其用实力铲除诺诺菈等管理者,造成地上一无所知的无辜民众牺牲,倒不如由打从一开始就自愿参战的人类以胜败决定一切。一旦在这次战争胜利,联合国军将向贝蒙·比伊提出三项要求──归还占领的城镇、支付赔偿金,并禁止在国外进行移民宣导。
借此先划清彼此的界线,然后若能建立出比贝蒙·比伊更令人向往的城镇,那么选择前往那座「幸福之城」的人应该也会逐渐减少才是。等这些成果以明确的形式展现出来,或许就能与诺诺菈再次坐下讨论了吧──这就是洛齐向那对夫妇说明过的计画。
而他们也只是平静地回答「这样很合理」。也许正因不再是人类,身为逸脱者的夫妇才总是以长远的视野看待事物。所以他们自然也能接受这样缓慢的策略。
即使如此,洛齐对这次的事仍有一丝担忧。
「贝蒙·比伊对外发动侵略,果然代表加利巴里的权限增强,又或是诺诺菈改变了心意吧?」
「难说啊。与其说变强,不如说以前那股力量根本没在运作。姑且不论太平、融和、支配这三项,扩张并没有主动在运作。或许现在只是那部分开始动了。」
「啊,也有那种可能呢……」
假如那城镇只是以前缺乏足以扩张的力量,现在补足之后开始积极地侵略外界,那么他们迟早会与外界发生冲突。
「话说回来,听说你也要上战场,是真的吗?」
师傅的提问,让洛齐内心猛然一颤。
但他没有表现在脸上。这几年他已经学会这种圆滑的应对方式。
「嗯。毕竟还是会担心弟弟那边的状况嘛。」
「法拉斯的话,我想不会有问题……但你肯定会很在意吧。只不过,后方那些依靠你的人大概会惊慌失措吧。」
「毕竟他们平常什么事都推给我,这次就让他们自己扛着吧。我自己也有办法保命的。」
十七年前,洛齐明明自己跑去拜托奥斯卡教他剑术,到头来却成了专精政务的人,剑术也只剩自保程度。虽有几分不好意思,但他也明白人会改变,本就是如此。那对夫妇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教导他们的──「去尝试各种事吧,能引起兴趣的就用心去培养它」。而自从法拉斯年过十八之后,他们两人离开宅邸外出去某地调查的时间也愈来愈多。大概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两个学生已经找到了自己该前进的道路,能够独立了吧。尽管这对非人存在的夫妇始终与洛齐他们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却栽培了这对一无所有的年幼兄弟,令他们拥有了能靠自己选择人生的力量。洛齐对此真的感激不尽。
或许是接受了他的回答,奥斯卡将桌上的地图卷起夹在手臂。
「那就好。要是有什么事就直接说。今天我去接缇娜夏后会跟她一起回宿舍,有需要就去那边找我。」
「啊,毕竟缇娜夏才刚来到城里嘛。」
她不久前才刚从魔法大陆回来,想必不太熟悉城内的道路吧。但奥斯卡笑着摇头道:
「虽然是能转移回去,但她每到陌生的地方就会立刻被纠缠,我得在她还没把人打飞前先把她回收。」
「啊……」
洛齐因为从小就和她相处,早已习以为常,但缇娜夏的美貌确实过于出众,已经足够使那些不瞭解她内在的人深陷其中。而一旦被那类人纠缠,她往往会以敷衍的态度应对,让奥斯卡出面调停似乎会比较顺利。
比妻子看起来温和得多的男子在踏出房间前忽然想起什么,说道:
「对了,若这场战争的胜负大致明朗,我们就会在战后处理开始之前回魔法大陆,那栋宅邸也已经处理掉了。大概在你们有生之年,我们都不会再回来了。若有什么想说的事就先告诉我吧。」
「咦?」
「抱歉啊,突然说这个。不过这次我要让缇娜夏施展大规模构成魔法,若战后还继续留在这边,之后被人拿来做文章就麻烦了。我们本来是想等到你们都退休再离开的。」
「……这样也太……」
洛齐一脸严肃地回应,咽下惊讶后微微苦笑。
「我们已经受你们太多照顾了。毕竟你们还答应了不懂事的我们那样厚脸皮的请求……」
「我们自己也学到了不少,而且很开心喔。自从变成非人以后,还是第一次与特定的人类相处这么久,让我想起了过去的日子。」
见奥斯卡微笑着说出这句话,洛齐微微睁大了眼。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那带着怀念气息的表情。这对曾为人类的夫妇昔日也必定有家人与友人,而如今他们早已与那些人天人永隔。姑且不论缇娜夏,洛齐原本一直以为奥斯卡是那种不受任何情绪动摇的坚定之人,所以觉得有些意外。
虽然意外,但同时也觉得若能稍微回报他们一点就好了。
再者,若他们在战后处理前就离开,洛齐等人的担忧也会减轻。至少在离开前想要好好地跟他们道别。
「我会跟法拉斯说的。出发前一起吃晚餐吧,我想好好为至今的事情道谢,弟弟也说想招待你们尝尝他新学的料理。」
「那还真是期待。」
外表年纪看起来比洛齐还小的奥斯卡依然散发出老成的气场,转身离开会议室。看着那熟悉的背影,洛齐既感到安心,也有些惆怅。
数日后,四人久违地同桌用餐。
缇娜夏与法拉斯从准备料理时,就开始热络地聊着「这道菜是哪里的?」、「魔法大陆的香料不会很辣吗?」等话题,摆上桌的约十盘菜色来自各地,风味多元。
洛齐开了珍藏的酒,四人热烈地闲聊,这段时间相当愉快。
奥斯卡始终不经意地关照缇娜夏,看到她笑得非常安心,洛齐忽然体会到「这就是我心中理想的夫妻样貌」。
缇娜夏酒意上来、微微打盹时,洛齐兄弟收拾完便离开两人的宿舍。他们走在夜色静谧的回家路上,抬头仰望晴朗的夜空。醉意使法拉斯更加开心,不禁笑着说道:
「真开心啊。」
「是啊。」
因为是家人,话语总是简短。但就算不说出口,也大概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至今为止经历了许多事,但可说是被人呵护的一生。
被父亲们捡回,遇见诺诺菈,能拜奥斯卡他们为师。
这一切都让他们理解了人的爱情、意志与理想。也能触及想学的东西。
或许有人比他们更幸运,但无论与谁相比,他们都觉得自己很幸福。
「我啊,其实一直在担心缇娜夏会不会难过。所以如果他们能在一切真正结束之前就回到魔法大陆,反而觉得这样也好。」
「是啊。」
刚开始对她的印象只是「既严厉又充满爱心的人」,然而随着自己逐渐长大,也明白那份深沉的感情连结着她精神上脆弱的部分。若洛齐兄弟之中有谁出了什么事,她一定会深陷悲伤之中。若这样的痛苦永远持续,想必她的心将会一点一点地被磨损殆尽。奥斯卡当初之所以打算拒绝收他们两人为徒,即使后来接受了他们,也始终保持着那道界线,肯定都是为了守护妻子的那份特质吧。
所以能让她不至于长久悲伤,并能在今日好好道谢、道别,真的是太好了。
洛齐这样心想,但还是说出了心中唯一的遗憾。
「要是我能一个人设法处理就好了……对不起,拖累了你们。」
「你在说什么啊?是我先说想做这件事的。是因为我们有两个人才能做到。再说,哥哥一个人是否能到地下也很难说。」
「别说得这么明白啦,虽然是这样没错。」
这几年来,他们暗中安插了许多情报员,掌握了连接贝蒙·比伊地下遗迹的通路情报。入口位于中央议事堂内,与宪兵交战的可能性很高。尽管如此,两人仍打算在战事决胜负后趁机潜入城中,一同突入地下遗迹。
他们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因为只要说出口,就一定会被阻止。
但他们也明白,如果不是他们去做,又要交给谁来做呢?
几年前两人会一同迁往这个国家,也是因为这里是「一旦贝蒙·比伊出事,最有可能立即采取行动的国家」。虽然还有几个中型以上的国家,但他们原本居住的东方国家讨厌在发生事情时率先行动,往往要等到其他国家遭受损害,才会勉强动起来。
至于西方的诺伊迪亚,是被深林与群山包围的稳健派国家,从不派兵出国。那里自古以来重用神官世家,而这些神官阶层始终反对对外出兵,这次也只是提供资金援助而已。
因此两人选择了这个名为利塞的国家。位于贝蒙·比伊北方的利塞目前在对外活动上极具企图心,也怀着想在周边诸国间保持优势的野心。
如他们所料,洛齐等人成功加入了进攻贝蒙·比伊的联军。
而杀进遗迹后,他们的打算其实很单纯。
──神具遗迹的管理者,恐怕必须由两人共同担任。
两位父亲之所以被遗迹捕获、最终遭到杀害,就是因为这个理由。若非如此,诺诺菈与加利巴里的其中一人应该会被排除,由另一人成为管理者。
既然如此,洛齐与法拉斯必须做的,就是杀掉姊姊与加利巴里,由他们两人成为管理者。
而管理者的更替,必须在不影响镇上人们精神的情况下迅速完成。
继承管理者后,他们将向镇上居民的心灵同步这样的想法。
『尽可能离这座城镇愈远愈好,并对这里怀有能让你再也不愿回来的忌讳感』。
若能成功,贝蒙·比伊就会再次化为荒野。一片让人不敢踏入,只会唤起「不该接近」之感的荒芜之地。而他们两人,将在那地下不为人知地履行职责。
「我们也会变得像诺诺菈那样不再老去吗?寿命又会变成怎样呢?」
「谁知道呢。既然是神具,也有可能会活得比一般人类还要长寿。」
至少在活着的时间,他们不背离初衷的话就好。正如当年父亲们进入遗迹前的那些管理者,肯定也是这样让遗迹失去了功效吧。
「如果我们真的能比常人活得更久……如果缇娜夏有一天再见到以为早就死去的我们,她会高兴吗?」
那对逸脱者夫妇在人类的历史中不断穿行,至今早已历经无数次离别。若他们能再次与兄弟俩久别重逢,或许能成为一点慰借吧。
面对这样试着在未知的未来中寻找希望的弟弟,洛齐苦笑着说道:
「那个人啊,一定会很开心,也会同样地感到悲伤。」
即使不亲眼看见,洛齐也能想像到那双暗色眼眸之中必然会泛起一丝细微的裂痕。法拉斯也随即以理解的语气回应「这样啊,说得也是呢」。
两人并肩而行,仰望着那轮淡淡泛蓝的月亮。
在五天之后,联军正式朝向贝蒙·比伊进军。
※
「没有转移的战争,光是前提就完全不同啊。后勤补给线什么的……简直像黑暗时代一样。」
「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别拿现在跟千年前比。洛齐现在就在那后勤补给线上忙得要死呢。」
往贝蒙·比伊进军的途中,奥斯卡骑在马上,回头对身后的妻子答道。平时在战场上,缇娜夏不是飘浮在空中,就是自己策马而行,但这次她正同时启动大规模构成魔法,因此坐在丈夫的马上。
她双眼被黑布遮住,服装也不是平常的魔法服,而是一袭从脚尖到颈间紧贴身体的纯黑服饰。外层又披上一件自头覆至腰的斗篷,宛如面纱般垂下。她侧坐在马背上,轻轻靠着丈夫的背。
「相对的,道路铺得这么整齐倒是不错。魔法大陆那边最近也有许多地方完全依赖转移阵,道路都快荒废了呢。」
「能在使用频率低的地区也拨得出预算的,恐怕只有富有国了吧。」
贝蒙·比伊将通往自城的道路整修得极为完善,如今他们正行军在那条大道,道路在荒野间缓缓蜿蜒,笔直向西南方延伸。在现在前进的方向,能看见一列白褐色的小岩山群,穿过那道缝隙,贝蒙·比伊应该就会映入眼帘。用敌人为移居者与交易商人修筑的道路进行侵略,的确有些讽刺,但既然对方也曾主动侵略他国城镇,这点讽刺不过是帐面上的对等罢了。
周围行军的步兵们不时偷瞄这对轻松交谈的夫妻。
利塞的主力是重装步兵,奥斯卡作为指挥官之一,负责指挥五支部队之中的第二部队,正随时观察全体的行军速度并进行调整,防止队列崩散。出发至今七日,进军顺利,预定明日即可抵达能望见贝蒙·比伊东门的位置,开始布阵。
然而周围的步兵们之所以在意缇娜夏,不仅因为她是这片大陆上极为稀有的「魔术师」,也是因为他们正慢慢接近那座「问题城镇」。
察觉众人视线,奥斯卡出声问步兵的其中一人。
「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尽管说。」
「没、没有,不好意思,我只是有点担心真的有办法压制那座城的影响力吗……」
「不必担心。不只是贝蒙·比伊,我也在周围几个国家都覆盖了一层防止精神干涉的结界。除非杀了我,否则破不掉。」
蒙着眼的魔女冷静地回答。
事实上,这阵子她几乎全心投入这个巨大构成当中。若要进攻贝蒙·比伊,精神防御是绝对必要的。因为那座都市具有「在城镇周边试图引起暴力行为就会昏迷」的特性。
这是在贝蒙·比伊宣称拥有「使情绪平稳」效果后不久被发现的。
当时有一名男子从主人的宅邸偷了贵重珠宝,逃入贝蒙·比伊。因为其中包含家族世代传承的宝饰,贵族便愤而率领私兵前往贝蒙·比伊追讨。当然,他们在检问时被拦了下来,但那名主人不以为意,命令私兵强行突入──结果包含他本人在内的二十三人全数当场昏厥。
这二十三人被送回本国后数日苏醒,但都彷佛换了个人般,变得异常温和,甚至不再追究那名逃跑的仆人。之后他们再也提不起劲,如今也依然呆坐度日。
此事成了贝蒙·比伊「强制稳定情绪」特性的最佳实例,迅速传遍诸国。那些原本打算密谋侵攻贝蒙·比伊的国家,见一个个试探传说真相的人都接连落得相同下场,也只能将计画作废。
拜此所赐,这个荒野城镇迎来了十年的安宁。而如今,因为有缇娜夏以魔法构筑防护,这场侵攻才终于得以实现。
话虽如此,对不懂魔法的士兵们而言,不安依旧难以消除。奥斯卡于是补充说道:
「没事的。关于精神魔法,魔法大陆那边一直在持续研究。这次我们还特地请那边的精神魔法权威给意见,进行了调整。至少我们不会受到精神操控。我有这个自信,所以才会把先前受到操控的受害者也带在后方。」
这次侵略时,后方的卫生部队中编入了曾受贝蒙·比伊操控的人。这是因为诸国事前收到「想去除精神操控影响者就一同参与吧」的通知。
这是接受了缇娜夏提议的洛齐出面安排的。她说:「假如要治疗的话,只有趁战时压低对方影响力的这段时间。就算只收有意愿的也好。」此外,她也将现在张开的精神防御结界扩到了周边数国。
为了完成这个大规模构成,缇娜夏吃了不少苦。构成的基础部分在露克芮札的建议下定型,但要让它覆盖周边数国,需要相当大量的计算。通常覆盖范围庞大的魔法会在中心设置核心,然而这次的中心是贝蒙·比伊,所以无法那么做。于是她改在包围贝蒙·比伊的周边国家六处设置魔力蓄积点,再从那些点把构成编织起来彼此连结。有点像她哥哥昔日想用魔法湖达成之事的小规模版本。
奥斯卡听说这件事时曾说「那应该很简单吧」,换来她一记无奈的白眼,说「其实拉纳克在那种空间座标的计算上比我强多了……」,从那之后他就没再提过。
所以发动构成的现在,缇娜夏甚至遮断视觉,将移动交给奥斯卡。这七天她几乎像个等身大小的人偶,由丈夫照料着。不过,也许正因她看起来什么也没办法做,在士兵眼里反倒像是没有余裕。魔女懒懒地开口:
「我只是想把力气留到后面。论精神操作,我还是比较强,要完全操控也不用花上三个月。」
「缇娜夏,这样会让人更不安,别说了。我刚安抚他们,现在就被你给毁了。」
奥斯卡这样叮嘱后,魔女便噘嘴答了声「好──」。两人是夫妻又来自魔法大陆这件事众所皆知,周围传来压抑的笑声。
随后,当气氛刚和缓下来,前方部队就送来传令。
「岩山后方出现贝蒙·比伊的伏兵!第一部队已投入战斗!」
※
「──嗯,我也有预测他们会主动出击。」
法拉斯骑在马上指挥,一边嘀咕。
他率领的是第一部队。在联合国军当中,利塞军由第三部队的将军担任总指挥,但行军中的突发状况由各部队的指挥官自行应对。他们刚走出夹在岩山间的道路便遭到袭击,但他冷静沉着地下令让部队后撤,漂亮地转入防御。
「别勉强往前推,守住这个位置就好。」
这片地形两侧被岩山的峭壁夹住,正是设下防线的绝佳位置。法拉斯命令手持巨盾的步兵列于前线,以弓矢与长枪牵制逼近的敌兵。这稳健的战术,正是这位年轻指挥官累积多年经验所磨出的证明。
然而,被指挥的士兵们虽依令行动,仍不禁被贝蒙·比伊军那诡异的样子吓得心里发寒。担任法拉斯侍从的少年低声向指挥官问道:
「他们……是不是在笑?」
「嗯。挺让人毛骨悚然的。」
见法拉斯轻描淡写地回答,那少年几乎要哭了出来。
因为贝蒙·比伊的士兵们全都嘴角上扬、眯起双眼,露出笑容。尽管没有发出笑声,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如同面具般的笑容。就算敌我双方的血溅到脸上也面不改色,让联合国军的士兵们几乎陷入恐慌。
察觉士气动摇,身为指挥官的法拉斯扯开嗓子呐喊。
「不用在意!他们被操纵的只有『情感』!不会变成怪力,也不会用魔法!所以──别看他们的脸!」
虽然这命令有些离谱,却简单明确,让士兵的恐惧缓和了一些。感觉到前线的气氛有所变化,法拉斯吐了口气。
「指挥的是加利巴里吗?对面看起来不太熟指挥呢。」
从袭击时机来看,对方应该是把兵力藏在岩山死角,等己方出现的瞬间就发动攻击。但这样只会迫使己方退回岩缝间拉起防线。若对指挥有自信,应该等第一部队通过后,再从背面发动奇袭才对。
虽不清楚贝蒙·比伊军的指挥官是谁,但他们的行动未免太过直接。再说,明明有那么高的城墙,原本还以为他们很有可能选择固守,结果竟然是主动出城迎战,比想像中还要好战得多。
「不过嘛,肯出来反而对我们更有利──」
法拉斯下令让前列的盾兵轮替,不经意地挥动手中的长剑。一支朝他射来的箭在空中偏转,插进了旁边的岩壁。
侍从少年发出微弱的尖叫,缩了缩脖子。
「可、可是这样一直打防守战,就算第二部队赶上来也无计可施吧?」
在地势狭窄的场所战斗,就算后方有援军抵达,也无法越过同伴支援前线,只会让通道被人马挤满。法拉斯听懂了他想说的意思,却只是笑了笑。
「别担心,毕竟第二部队的指挥官可是我的老师啊。」
彷佛要印证他那份充满笃定的话语,过没多久,原本陷入僵局的贝蒙·比伊军侧翼便被第二部队的箭雨淋得措手不及。
※
听完传令回报前方已经开始迎击,奥斯卡先说出的是最直接的感想。
「刚出狭口就立刻袭击,这是外行人吗?那地方又没办法造成什么伤害。」
「奥斯卡,你讲话太直了。」
在妻子的提醒下他暂时抿起嘴巴,重新指示部队进军。他命令骑兵在前,加快速度,绕大圈避开岩山。部队接到这则命令后,缇娜夏说道:
「我要下马了,麻烦你先走。」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我坐在上面你会不方便拉弓吧。后面的补给部队有洛齐,我会麻烦他带着我移动。」
缇娜夏蒙着眼,自马鞍上跃下。见她挥手相送,奥斯卡重新提起缰绳,再度进军。
就这样,第二部队脱离大道,绕大圈避开岩山,成功从侧后方突击贝蒙·比伊军。贝蒙·比伊军遭到弓骑兵的箭雨压制,对这支出乎意料的敌军手忙脚乱,急忙中止了对第一部队的攻势。这时,负责指挥的奥斯卡感到一丝不解。
「人数不多啊……那应该不是全军吧──咦?」
在那些像是把笑脸贴在脸上的士兵后方,可以看见有个男子大声怒骂周围的人。那个戴着钝重金属光泽头盔的指挥官,有一张熟悉的脸。奥斯卡从马鞍上取下弓,拉紧弦。
「队长?」
「就试试看而已。」
奥斯卡放箭。那支贯空而出的箭毫不偏差地穿透了那男子的头。
箭矢贯穿头盔,插在那人脑后,奥斯卡周围的人群一阵喧哗,然而这股喧哗很快便凝结成冰。头上还插着箭的人在摇晃的状态下重新站稳,然后用充满憎恨的目光瞪向奥斯卡。
「那、那家伙是怎么样……难道他不会死吗?」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只有奥斯卡对此不以为意,随后把弓放回马鞍。
「那人应该是贝蒙·比伊的管理者之一,大概不是本尊吧。」
从十年前起外貌就没变的加利巴里似乎认出奥斯卡,朝他咆哮辱骂,但由于有些距离,听不清内容。或许是察觉到形势不利,贝蒙·比伊军开始向镇上的方向后退。他们撤退的那个方向正是贝蒙·比伊建立以前的城镇废墟。远方可见高耸的城墙,加利巴里指挥的军队正在退回那里。
「要追击吗?」
「不用,先与第一部队会合,处理伤兵吧。」
虽说占了上风,这也只不过是前哨战。而且,看过加利巴里异常模样的士兵心中再次泛起了战斗对象是「诡异之物」的恐惧。再者,贝蒙·比伊军的士兵会以奇怪的笑容参战,或许有必要稍微重振一下士气。
法拉斯似乎也这么想,不久便接到第一部队送来的传令。当两个部队会合、治疗伤兵与修补装备时,派出的侦察回报与总指挥第三部队的指示也同时送达。
「他们是在城墙外打了个突袭用的洞?真有意思啊。」
「咦?我派侦察部队出去时还没看到那个……」
侦察的回报指出,贝蒙·比伊外墙上原本没有门的地方被炸出了一个洞,敌军正是从那里进出。话虽如此,那个临时开出的洞并不大,目前在废墟中布阵的敌军数量似乎只比先前袭击过来的那支部队多一点。
两支部队在总指挥的指示下先在此待命,两位指挥官趁着等待后续部队抵达的这段时间交换意见。
「如果是奥斯卡,会怎么处理那群在废墟的敌军?」
「无视他们继续前进。他们比较熟悉这块土地,说不定设下了陷阱。」
「对啊。打起来也弱得太刻意了,像是在诱我们上钩。」
听到师傅的看法与自己一致,法拉斯或许是松了口气,脸色也柔和下来。
的确,加利巴里并非一名指挥官,但刚才的攻势还是显得异常粗糙,就算有其他意图也不足为奇,完全有可能是在诱敌。
「不过,先和其他部队会合也没坏处。真要说的话,不如先形成阵形,再去联络兰巴尔多军也不错。」
兰巴尔多位在贝蒙·比伊南方,是联合国当中另一个由自国出兵的国家。贝蒙·比伊建立前,兰巴尔多忙于国内外纷争,对北方荒漠少有关注,但如今大多数问题获得解决,他们似乎有意向北扩张国境线。虽然事先的协调并不周全,兰巴尔多仍是重要战力。在事前会议当中,利塞与兰巴尔多双方都小心试探,打算让对方的部队对上贝蒙·比伊。
「对了,奥斯卡,缇娜夏怎么样了?」
「我把她放下马了。她应该快到了。」
如奥斯卡所言,不久后补给部队与第三部队会合,总指挥加尔德将军在临时建立的简易本阵听取详细报告后,这样下令。
「等剩下两个部队会合后,我们就朝那城墙上的洞口开始攻击。」
「咦?那东门呢──」
听到法拉斯脱口问出这个问题,今年五十岁的加尔德将军露出豪迈的笑容。
「我们的任务是在贝蒙·比伊的城墙上开出一个洞,取得优势,逼对方坐到谈判桌前。既然他们自己挖了个洞给我们,那只要把洞扩大就好了。我们甚至可以再破开两、三处。」
加尔德将军这番话说得豪放磊落。他年轻时曾为佣兵,以擅长判读战场局势闻名。毕竟这次出兵得面对来历不明的对手,各国不愿派出身分或能力高的将军上阵,但据说加尔德不顾反对声浪,自愿担任总指挥。
在会议上,他一副不知道有没有在听的样子,几乎没插过话,但奥斯卡仍不禁感叹,认为他是个有趣的人才。对于在立场上不想过度干预人类历史的奥斯卡而言,在一位能干的指挥官麾下行动轻松多了。
正当奥斯卡如此思忖并侧眼望去时,却见法拉斯脸色有几分铁青地凝视着加尔德将军。向来爽朗的青年露出这种表情相对罕见。正当奥斯卡对此感到疑惑时,法拉斯察觉到他的视线,又恢复了平常的表情。加尔德似乎并未察觉,转而询问奥斯卡。
「当然,也有可能存在陷阱。对方应该是想要尽可能让我们靠近城墙,让士兵昏倒。不过,你的夫人有办法应付吧?」
「嗯。我想她现在也在防止一切干涉。不过已经被操控的人无法立即解放,贝蒙·比伊军仍会是那副模样。」
「听说那些士兵是笑着战斗的?这可不正常啊。」
加尔德将军半开玩笑地说道,但本人应该没有嘲讽的意思。不过这次不必再担心精神操控的问题。被洛齐带着移动的缇娜夏,现在大概正悠闲地等着会议结束吧。
加尔德将军收起苦笑,继续说道:
「我个人是觉得,比起什么签和谈条约的半吊子收场,干脆让这种城镇彻底消失还比较好。滥用神具这种事……迪特尔神绝对不会原谅的。」
男子带着厌恶语气吐出这句话,脸上流露出自神代以来传承下来的信仰之色。奥斯卡对如今仍留存在人心中的「神的影响」半是感叹。那恐怕是随着时代推进,只会逐渐消逝的东西吧。
也许是那份情感不小心表现在脸上了,加尔德将军咧嘴一笑。
「在你们魔法大陆出身的人眼里,这种想法很难理解对吧?」
「不,是我失礼了。」
「的确,自凯雷斯门提亚灭亡后,信奉迪特尔神的人少了许多,但信仰仍然深植人心之中。实际上,听说那座城里有神具才选择搬去贝蒙·比伊的人也不在少数。包括我的一位朋友。」
「那真是……令人遗憾。」
那壮年的男人笑容之下,隐约藏着愤懑。实际上统治贝蒙·比伊的根本不是神,而是那两名管理者。也许加尔德将军之所以坚持出任总指挥,正是出于这份私情。
或许连法拉斯也察觉到了,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阁下……是想把那位朋友救回来吗?」
加尔德将军微微睁眼,随即苦笑着摇头。
「我可没那么狂妄,那也不过是朋友的选择罢了。我只是觉得令人厌恶而已。」
三位指挥官的小型会议,本该到此结束,然而──
「──我也想看看炮击兵器实际运作的样子。」
说出这话的是刚过来会合的缇娜夏,她把一个装物资的木箱当成椅子坐着。此刻在临时本阵里,正在听取运送过来的炮击兵器、装备与粮草报告的洛齐,听到这句话后苦笑着说:
「缇娜夏,你在旅途中没在其他国家见过吗?」
「毕竟我去的多半是小国。虽然见过中古或不良品之类的,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好几门能同时正常运作。」
「奥斯卡也的确满感兴趣的……」
听说魔法大陆并没有那类兵器,而这次为了破城特地准备了五门炮击兵器,但这种状况实属罕见。身为筹备者之一的洛齐很清楚这些炮击兵器的成本,都不是能随便动用的东西。
只是,即使缇娜夏对炮击兵器感兴趣,她依然蒙着眼,什么也看不见。洛齐把文件确认过后递给部下,问了一句。
「那个眼罩你要戴到什么时候?」
「等听到有人大喊『赢了!』为止吧。我又不像奥斯卡那样,能蒙着眼行动自如,其实满麻烦的……」
「奥斯卡蒙着眼也能行动吗……」
「某种程度上应该可以吧。」
两人闲聊着略显不负责任的话题,所在之处正好是加尔德将军接收两位指挥官报告的帐幕旁。洛齐开始清点消耗物资,这时一名脸色苍白的传令兵急匆匆地走进帐幕。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呢。」
「看起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恐怕是后者。」
「咦~那我的蒙眼期间岂不又得延长了。」
如洛齐所料,过了半饷帐幕周围便骚动起来。从里头走出来的法拉斯脸上满是怒气与焦躁,神情凶狠。他一看到两人,便大步走了过来。洛齐被弟弟这股杀气吓得愣住,随后便听到法拉斯说:
「兰巴尔多军在南门进军途中溃败了。听说那边出现了贝蒙·比伊的主力部队。」
「咦,溃败?怎么会……缇娜夏的精神防御应该也覆盖到那边了吧?」
「有喔~所以我才会处于这么不自由的状态啊。」
「那为什么……?」
照理说,兰巴尔多军的规模应与这边相当,就算会有所损害,怎么样都不该溃败才对,洛齐完全没料到这种发展。这时,法拉斯一脸幽怨地补了一句。
「听说贝蒙·比伊那边有好几个老练的指挥官。像是退役后搬去那里的名将、加尔德将军的朋友等等,似乎有好几个那样的人负责指挥战斗。而贝蒙·比伊的士兵就像人偶一样听令行动。据说兰巴尔多就是被这样玩弄到全军崩溃的。」
「不……不会吧。」
假如是真的,那简直是场恶梦。一度被对方精神操控过的人,全都成了服从的棋子遭到使用。虽然洛齐尚未与敌军正面交锋,但也听过「对方士兵笑着战斗」的奇妙传闻。
缇娜夏在木箱上晃着双腿。
「士气高昂、训练精良,还不会动摇,这种敌人单纯地很难缠啊。兰巴尔多军的规模应该跟我们差不多吧?对方的人数呢?」
「大概是兰巴尔多的两倍再多一点。应该说他们甚至把小孩子也派上战场。兰巴尔多军的战意似乎就是因为那样被削弱的。」
「小孩!?」
「有看起来根本不到十五岁的孩子混在骑兵里头。一旦犹豫是否要攻击他们,对方就会带着火药球冲进兰巴尔多的阵地,最后他们也只能一见到孩子就优先狙击。」
「这、这也──」
话到一半欲言又止,洛齐最后还是脱口而出。
「做得太过分了……诺诺菈。」
把城镇真相公开,然后接受那些依然想移居的人,是一种独善但也算公平的做法。但是占领外面的城镇,将被操控的孩子推上战场,那就不一样了。这样连「为了平静生活而存在的幸福之城」这层表象都已经剥落了。
洛齐双手抱头,差点就想蹲下去,但现在不是那么做的时候。缇娜夏彷佛也有相同想法,便向法拉斯确认。
「那我们这边要怎么办?照这个情势看来,就算暂时撤退也很正常才对。」
「不、不能这么做!」
洛齐情不自禁地大声呐喊,缇娜夏还蒙着眼,不晓得他的表情。弟弟的脸上挂着极尽苦涩的表情,不过自他从帐幕走出来后就一直如此。平常个性开朗、以亲近的笑容博得众人支持的法拉斯,此刻眼中渗出冷冽的怒色,回应哥哥道。
「虽然还没决定,但这个可能性很高。毕竟兵力也是对方更胜一筹。」
「我猜你是激动起来反对到底,才被赶出帐幕的吧?」
缇娜夏无奈的指摘大概说中了事实。法拉斯露出带有孩子气的不悦神情。
「他们只是叫我出去冷静一下而已。」
「那就是被赶出去的说法啦。意见也有分表达方式喔。」
洛齐完全赞同缇娜夏。事实上,他就是被她以这种处事技巧教导成长的。缇娜夏曾说过「这种事情我比奥斯卡更在行。因为他是立场较高的那种人嘛」,但缇娜夏只有教法拉斯料理,因为他对这种事情完全没兴趣。这次他大概也是因为那股冲劲,情绪用事地逼近将军,结果被赶了出来吧。洛齐心想「要是我能一起进去就好了」,但他并没有那样的权限。
「奥斯卡怎么说?」
「那个……我不知道。」
这话一出,法拉斯的神情立刻尴尬起来。大概是在奥斯卡发言前他就被赶出去了,没听到内容。洛齐虽想责怪弟弟「你到底在做什么啊」,但此刻责怪他就太过分了。当前该做的,是阻止贝蒙·比伊的失控,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不如说,在事情演变成这样之前,十年前的那天他们就应该不顾一切地直接阻止姊姊。
洛齐短暂间下定决心,问向黑衣魔女。
「缇娜夏,我有个提议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正当他想问能不能将他们两人送到贝蒙·比伊内部时,帐幕那边忽然有人喊道:
「洛齐!法拉斯!快准备!」
「奥斯卡,你说准备……」
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子以平静的语气,理所当然地继续说:
「我们不等后续部队,现在就对贝蒙·比伊发起攻击。」
※
──在既定的规范中,究竟能钻出多少漏洞?
这便是加利巴里的处事之道。
若老实、安分守己地活着,就会被那些不这么做的人当成盘中飧。他不想尝到这种苦头。但若大摇大摆地脱离规范,又会被更不择手段的家伙盯上。
所以,他选择在规范之内行走,踩在那条仅差一步就越界的界线上。就算被说狡诈、被骂肮脏也无妨,毕竟人生只有一次,能多占点便宜就该占。
他其实很想早个一百年出生,在那个大陆动荡的时代,凭借自身的才智在乱世中闯荡。那是个华丽又混沌的时代,但是……说再多也无济于事。人只能活在自己出生的时代,什么都不是的人,也只能以什么都不是的身分走到人生的尽头。
在那样的日子里,他还在盗掘者之间被骂作「只会从旁捡成果的下等人」恶名昭彰,但他认为都是盗掘者哪有什么高低之分。大家都一样是盗取别人东西的不正经异类。
而就在这样的自己面前,出现了探索神具遗迹的大事件。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能亲手试验自己实力的绝佳时机。据说在百年前凯雷斯门提亚灭亡的那场大战中,也有几件神具被带了出来。但那些神具最终没能发挥什么效果,就这样被破坏了。得知这件事时,加利巴里曾气得咬牙切齿,认为「要是换成我来动手,肯定能做得更好,真是浪费了」,而现在他或许终于能亲手挑战那份野心。
实际上,在遗迹最深处发生的事情却完全出乎意料。
当他听说那两名认识的盗掘同行迟迟没有回来时,起初以为是中了陷阱,但实际上囚禁他们的正是遗迹本身。两人陷入错乱,失去了理智,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将他们拉离那个地方。而当加利巴里发现连自己都无法离开那间「管理室」时,他终于明白接下的任务究竟代表着什么。
这一切实在出乎预料。他已经无法再从这座遗迹中离开。
──但当初许愿要亲手操纵神具的,正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加利巴里下定决心。
这样的机会恐怕一生只有一次。那就试着乘上这艘船吧。
就这样,原本默默无名的加利巴里,成了「加利巴里·比伊」。
当他学会驾驭遗迹的功能后,被束缚于管理室里也不再是痛苦。只要在遗迹力量所及的范围内,管理者便能自由创造「守卫」,甚至能将自己的感官与意识投射到那些身体上。与他同为管理者的少女厌恶让那些守卫移动到外面,但加利巴里反而乐在其中,在自己创造的街道间漫游。
这种玩心的延伸,最终让他尝试担任诱敌部队的指挥官。
结果──毫无乐趣可言。
「搞什么鬼,混帐!」
那些像人偶般听命行动的士兵,也像人偶一样被轻易击溃。
事先设下陷阱的废墟与森林转眼间就被突破,如今他亲手开出的城墙缺口周围也正遭受猛烈的炮火轰击。他完全无法理解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
「这帮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兰巴尔多军溃败的消息,照理说这时也该传到利塞军那里了才是。可是他们为何不撤?更离谱的是,即使接近到理应因城镇的权能陷入昏迷的距离,对方也丝毫没有影响。这误算实在过于夸张。
都打到这个地步,甚至攻击了城墙,他们之后到底打算做什么?
让兰巴尔多军溃败的主力部队已经朝这里调来。等主力部队抵达战场,对方必然会遭受重创。若这些家伙打算在那之前击毁城墙,全军冲进城内,那也未免太过乐观。这里的门原本就不确保大小,就算靠炮击强行扩大缺口,也不可能宽到足以让全军通过,而且就算进去了,也还有下一道城墙在等着。
那么,他们究竟在策划什么──加利巴里与仅存的士兵们一同遭到逼退,就在这时,忽然听到身后城墙传来遭到炮弹击中的声响,他不由得身子一缩。碎裂的砖瓦纷纷从头顶洒落。炮手的射击极为精准,他命人挖开的那处洞口周围,已经有一半以上几乎崩坏。
此时,一声划破空气的锐响传来。
一道箭矢从眼前的林间射出,射入了加利巴里的肩膀。
然而,那道伤口并没有带来疼痛,他本就把守卫的身体造得不会感到痛楚。
但是,物理性的冲击依然无可避免。加利巴里被强弓的攻击震得后仰,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难不成这些人是打算钻进里面打市街战……?」
「──先开始打市街战的人是你吧。」
冰冷的声音来自从林中现身的青年。
加利巴里记得眼前手持长剑的人是第一部队的指挥官,想必他是下马后穿林而来。然而,又有一种不止于此的既视感,加利巴里在脑海中翻找记忆,终于找到了答案。
「你……是那时的那个小子吗!」
「我一直在想,当时要是有确实把你杀掉就好了。」
十年前还是个少年的那个孩子,已把贝蒙·比伊抛在身后,成长为一名大人。
法拉斯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瞪视加利巴里。那双眼与从前不同,已不再有任何犹豫,是决心要取加利巴里性命的目光。
久违地在这满是笑容的城镇里面对怒火,加利巴里发出一声沙哑的轻笑。
「哈,真敢说啊……你们当初连自己潜进遗迹的本事都没有……」
起码他们的姊姊具备向加利巴里提出请求的胆识。
至于这对弟弟,想来是求助于那对古怪男女吧。即使如此,看到如今的局面也很清楚,到底是谁更善于运用自己的才干。这十年来自己身为管理者的成果,清楚地映照在昔日的少年身上。加利巴里把刺在肩上的箭拔出,阴阴冷笑。
对于男子的嘲讽,法拉斯投去一记冰冷的视线。
「所以我们现在来了。来得太晚到我自己都觉得可耻。就结果而言,也因此让你有余地闹出这些蠢事。」
「蠢事?分明是你们主动攻过来,还敢这么说?」
这具守卫之身不会死,真正的自己依然在管理室。
这份骄矜、这份成功者的自负,令加利巴里的舌头更为伶俐。
「我以前说过了,这座城镇是『被渴望』而存在的。外头的你们只是看不顺眼,才会朝这边扔石头的吧。真是厚脸皮。」
说什么「开始打市街战」,真是莫名其妙。
这片荒野全都是贝蒙·比伊。就算在城墙外也一样。全部都是他的城镇。
而镇上的住民为了守护贝蒙·比伊而行动也是理所当然。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一样,哪轮得到外人说三道四。
青年的眼底掠过一道比伤口更鲜亮的怒色。他在握剑的手上使力,连隔了十几步的加利巴里也看得一清二楚。
──若他被激起怒气直接冲上来,那也无妨。
就这样尽情把败者的谩骂倾泻出来,朝我发泄吧。愈是狼狈难看,愈能让加利巴里感到自己还活着的真实感。
见加利巴里咧嘴笑着,法拉斯在脚上蓄力,试图杀过去。
但这时,有人从后方按住了他的左臂。
「住手。那家伙就算杀了也不会死,先往里面去,时间不多了。」
「哥哥。」
出现在法拉斯身后的洛齐背着弓,一身轻装,显然不是要在前线厮杀的打扮。这个已然成为大人的男子瞥了加利巴里一眼,随后搭上箭,毫无警告地射出了一箭。
锐利飞来的箭矢精准地将加利巴里的右脚钉在地面上。洛齐还没确认结果就又搭箭发射,第二箭飞出后,加利巴里的双脚瞬间被钉死在地,因冲击发出一声悲鸣。
见哥哥做完这一切时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法拉斯似乎也冷静下来,朝林中喊道:
「抱歉,麻烦你们压制住敌人。」
应声从林中零散出现的,是法拉斯所指挥的第一部队士兵。他们换上适合乱战的轻装,谨慎避开炮弹的波及,迅速将剩余的贝蒙·比伊兵力一一捕获。被捆绑的人群中,也混杂着几具有着加利巴里模样的守卫。
被绳索绑起的加利巴里慌张地朝向无视自己打算闯入城内的兄弟们叫喊:
「蠢货!就算你们进了镇上,也不会有一个人站在你们这边。等着被笑着丢石头吧!」
「我知道。」
法拉斯的语气冷淡得连撂狠话都称不上。年轻的目光望向加利巴里。
「刚才我不是说过吗?『是你先开始打市街战的』。你把孩子们带到城外的战场,把那里当成你的城镇。」
「那又怎样!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这片荒野全都是我的城镇!」
「那为什么还要去占领外面的城镇?」
那句不假思索的反问,听起来直接戳中了加利巴里话中的矛盾。
然而那句话对加利巴里而言根本不成矛盾。他从喉间挤出声音说道:
「当然是为了让我出去外面啊。我没办法离开这座城镇,所以要是想去外面,就只能让这城镇变大啊。」
他曾渴望以自己的才干,投身大陆的动荡时代。
那个愿望实现了一半,然而代价却是失去「能去任何地方」的这种平凡自由。不能在国与国间旅行,也不能再挑战新的遗迹。眼前除了狭小的管理室,就是充满笑脸的城镇。
「一直出不了那座遗迹,不觉得我这样很可怜吗?只要贝蒙·比伊再扩张一点,我这具身体能活动的范围就能更大。」
他并非乞求同情,只是纯粹地述说自己的愿望。
「我为了这座城镇可是被困在这里十几年了,难道连『想去外面看看』的愿望都不能实现吗?」
为什么偏偏只有自己是这样?想扩大行动范围,明明是大多数人理所当然的愿望才是。这种想法再普通不过,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
在加利巴里为此感到匪夷所思时,回应他的是哥哥。
「没有人能实现所有愿望。你已经在别的地方享受过足够多的自由了,别再让别人替你的贪欲买单。」
洛齐吁了口气,像在训诫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的语气里没有憎恶,也没有怒气,只是单纯地把自己的常识说给一个想法不同的人听而已。
洛齐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直接穿过墙上的缺口离去。紧接着走入其中的法拉斯只用蔑视的眼神瞥了加利巴里一眼,一句话也没留下。
完全遭到他们无视,这件事带来的震撼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或许是因为他方才那番话其实比自己以为的更出自真心。或许是因为他原本期待能在与那对兄弟的重逢中被填满的情感,最终却没有得到回应。加利巴里朝着那两个早已成年的少年大喊:
「喂!等一下!你们应该还有话要对我说吧!」
然而兄弟俩并没有回头。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士兵上前跪在他身旁,将一个布袋罩到他头上。加利巴里的声音在狭窄的袋中被闷住,只在耳边回荡。
「等等,你们这些家伙!」
即使如此,他依旧没有放弃这具被拘束的守卫身体,持续嘶喊。
他是一名成功者,办到了那对年幼兄弟做不到的事。
自己在他们眼中依然是具有对等相望价值的存在。加利巴里对此深信不疑。
「主力部队马上就会回来!到时候就是你们的死期!」
他声嘶力竭地呐喊着,但最终没再得到任何回答。
※
──现在就攻打贝蒙·比伊。
听到奥斯卡这么说时,兄弟两人的脑中同时浮现了问号。
在兰巴尔多溃败的这种局势下,连东门都还没抵达的他们就算攻城又能做什么?情感上他们不想退,但事实上又看不见明确可行的路。
然而奥斯卡以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
「不是最佳,也称不上次佳,但此刻退下把战事延到下一次,只会让局面恶化。尽管缇娜夏对精神操控做出了干扰,但下回对方也许就有对策了。所以得在那之前先把人员送进贝蒙·比伊镇上。」
「送进去,接着要做什么?」
洛齐兄弟的目标是让管理者完成交替,难道奥斯卡也是这么打算的吗?两人不由得绷紧神经,提防起来,而他们的师傅却说出了另一个方案。
「破坏行动。把这座城镇暂时变成『无法生活的地方』。十年前我们其实就差点做过类似的事。」
「类似的事……啊。」
当时他们闯入遗迹,结果让城镇的主井濒临破损。虽说真正下手的是管理者,损害也不算太大,但镇上也应该也或多或少受到影响。贝蒙·比伊之所以延后一个月才公布真相,大概也是这个原因。
如今要由他们主动出手彻底破坏那口井。贝蒙·比伊在这十年来人口膨胀,一旦井被人毁坏,肯定养不活现在的全体居民。到时他们也势必得向外界求援。尽管这个手段粗暴过分,但现在已别无他法。
再者,井在城镇中央,遗迹入口也在附近。就算为了达成洛齐兄弟真正的目的,往那边走也正合适。
于是,两兄弟将应对逼近的贝蒙·比伊主力部队与对城墙炮击之事交由加尔德将军与奥斯卡指挥,自己则自愿加入潜入城镇的部队。
「快点,哥哥!」
拿着剑穿过城墙进入的第一阵不过十余人。另一方面,要通往城镇中心还需要突破四道城墙。
他们为了寻找缺口而奔跑,很快就在不远处找到了墙门。法拉斯正要对站在该处守门的卫兵举剑时,对方却以笑脸迎接众人,让他不由得愣住。
「各位是要往里面走对吧。请。」
「呃?好……」
他们的确是想进去里面,然而从装扮就能一眼看出这是一支来自城外的武装集团。
尽管如此,卫兵依然面带微笑把路让开。跟在旁边的士兵小声对法拉斯说道:
「队长,那个,从刚才开始……」
「嗯,我知道。」
他们因为赶路而刻意不提,但自从闯入镇上后,所有注意到他们的居民全都面露笑容,笑脸迎人地盯着他们看。先前在外头对上那群笑著作战的军队已经够毛骨悚然了,连城里的人都没有任何行动。明明他们明显就是敌军,这种反应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当然,比起觉得是陷阱,更先冒起的是本能性的恐惧。法拉斯对不安的部下摇了摇头。
「虽然让人不舒服,但这大概不是陷阱,而是这座城镇平常的面貌。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不能放任不管。」
法拉斯提着剑走向墙门。卫兵维持着笑容,低头目送他通过。
此后直到他们抵达城镇中心,都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将他们拦下。
所谓的家人,究竟能维持家人关系到什么时候呢?洛齐心想。
回想起来,和父亲们与诺诺菈一同生活,其实也不过四年而已。以二十八岁的洛齐来说,与他们分开后的日子还要更长。
尽管如此,他为何依然把他们视为家人?只是因为想这么认为吗?
他带着这些念头,与弟弟一同走向中央厅舍的入口。依照情报,这栋建筑的地下有通往主井的管控通道,以及遗迹的入口。
风车在空中旋转。白色的厅舍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十年前洛齐没来过这里,是法拉斯来过。巨大的双扇铁门前站着一名卫兵,见到两人后,他便笑着问道:
「今天两位有何贵干?」
「我们想进去里面。我们不是居民,但有要事。」
十年前,奥斯卡与法拉斯造访这里时曾被告知「在此停留三个月,便可与议员会面」,这次也会如此吗?那名卫兵依然保持着一丝破绽都没有的笑容回答:
「两位是洛齐先生与法拉斯先生吧。你们已登记为本镇居民。」
「咦……?可是我们不住在这里……」
不仅如此,他们甚至在检查站被列为禁止出入。见洛齐感到困惑,卫兵补充说道:
「十年前,两位的姊姊已替你们完成登记。不过很抱歉,即使是居民,没有许可也不能进这栋建筑。相对的,我受两位的姊姊之托,带来一则口信。」
「唉?」
接二连三的资讯让他们脑袋一时转不过来,随行的士兵们亦面露茫然的神色。
在晴空下,卫兵没有看任何东西便说出口信。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始终温和地微笑着,便是守护这座城镇的方法。可是,那样也会发生无法阻止的事态,给你们两个添了意料之外的麻烦。』」
卫兵缓缓叙述的,是作为管理者的姊姊失意的话语。
她为了寻找父亲们而向加利巴里求助,也许是别无选择的道路。但是当另一名管理者成了加利巴里,她的理想在十年后出现了裂缝。
「『即便如此,我依旧相信我的做法是有意义的。的确有人唯有在这座城镇才能得救,的确有些孩子唯有透过这种方式才能伸手触及,也的确有些家庭若非如此就无法得到幸福。』」
那是她的自负吗?她是否知道,孩子们甚至还被派去战场上了呢?
「『到头来,我和你们两个还是无法彼此理解,真的很遗憾。不过,家人或许就是这样也说不定。那么,保重。』」
「以上。」洛齐茫然地听着卫兵说完,一旁的法拉斯上前逼近卫兵。
「我们不需要传话,是为了直接见诺诺菈而来的。让我们过去。」
「任何人都不得通过这里。」
听着他们的对话,洛齐猛然回神,转身望向外侧。
越过五重城墙,可以看到贝蒙·比伊的主力部队正在城镇外面进军。他们的先发部队再过不久就会与利塞军接触。
那么,诺诺菈打算做什么?她为何用过去式说「我的做法是有意义的」?难道这是「告别」的意思吗?
就在那时,视线一隅闪过一道光。
洛齐猛然抬头,他的眼前被纯白的光亮灼烧──
随后,震耳欲聋的巨响撼动四周。
※
「咒具类的设施到处都对魔法有很高的抗性,真令人讨厌呢……」
昏暗的通道里响着一人的脚步声,与女子喃喃抱怨的声音。
抱怨的是黑衣魔女,脚步声则来自她的丈夫。缇娜夏依旧蒙着双眼,从后方环住奥斯卡的颈项,由他牵引在半空滑行。男子抬起左手,摸了摸妻子的头。
「不过,能打出这么大的洞已经很不错了。拜此所赐,我们比上次来时更深入一层了。」
「你认得路吗?」
「放心,很快就到。」
听了丈夫的话,缇娜夏轻快地答了声「好~」,他被那股可爱的声音逗得露出微笑。
外头剩下的部队大概也差不多会合了吧。加尔德将军的调度无可挑剔,但他们并不打算拖长战事。虽说费了许多时间调查,而且有多方意见交错,这件事已经拖得够久了。
不过那也到今日为止。他们为了让事态圆满收场费了不少心力,但以这种规模来说,要达成完全和平的解决相当困难。即使如此,他们也尽量选择了遵照人们意志的结果。
人类的历史是由人的意志与行动描绘轮廓。
因此,那些已脱离人类身分的人必须在无人看见之处,让故事落幕才行。
「好了,到了。应该就是这里。」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样。缇娜夏落地后,奥斯卡伸手触摸那扇门的表面。
「要是当时就看到这个,会不会早点发现?」
「很难说呢。或许会注意到,只是当时不晓得该如何应对,说不定会酿成更大的惨剧。」
「说得也是。」
奥斯卡推开了那扇门。门在沙土中发出磨擦的声响,然后向里移去。
门后……是遗迹的管理室。
虽然小房间里没有任何照明,但房内隐隐透亮。是房间中央地面上摆放的方形石柱正在发光。石柱高度及腰,表面刻着与门上相同的纹样,发出苍白色的光芒。
石柱左右相对置放着两张王座,其中一张上面坐着男子,另一张坐着少女。
不,正确来说──他们是曾为男子与少女的存在。
「来了吗?」
少女诺诺菈用沙哑的声音说话。
她的面容与曾被投射映见之时不同,两颊消瘦、眼眶凹陷,宛如历经长期病苦的老者。四肢干瘪如枯枝,细看之下,有无数如从椅子伸出的叶脉般事物与四肢盘根错节,使其半融为椅身的一部分。
奥斯卡等人身后,门无声地阖上。缇娜夏回头试图推门,但那门已如墙壁般纹丝不动。诺诺菈虚弱地笑了。
「那扇门……可以进来,但出不去,从以前就是这样。」
「……真是个不留情面的遗迹设计呢。」
「是啊。如果我失礼了,先跟你们说声抱歉。因为我现在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了。」
「不会,没关系。那个男人──」
「他已不会把意识收回这个房间了。想必是无法直视现在的自己吧。尽管如此,只要仍然在这椅子上,就无法消除他的影响力。因为我们作为管理者是彼此对等的。」
诺诺菈说这句话时多次浅浅地吐气,试图努力调整呼吸。她的肉体显然已到极限。这遗迹虽然有使管理者不老的功能,但看来仍有极限存在。奥斯卡望向散落于地的数具白骨,其中混着一把白色长枪。他拾起那把就在诺诺菈王座旁的长枪。
「这把枪是……」
「借我一下。」
缇娜夏这么说完,将手伸出。奥斯卡扶着妻子的手让她握住长枪。她点头说了声「原来如此」。
「八成就是这个神具吧。虽然已经几乎失去力量了……传承是『切勿移动神具,若动了就向凯雷斯门提亚求助』对吧?那个意思大概是指『别动封印这座遗迹的神具』吧。据露克芮札所说,真正的迪特尔达神神具只有限定血脉的人能使用,想来很久以前某个使用者察觉了这遗迹的异常,便用神具将它封印了。」
「那说法只剩下片段,便成了『神具遗迹』的传说啊。毕竟对于未知之物的确难以口耳相传。」
「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这座遗迹的真相。你和其他人都把贝蒙·比伊的特异性误认为神具的力量,但这块大陆上的神具都是用来战斗的,没有那种固定范围的精神操控能力。因为精神操控也可以由魔法进行,所以反而成了盲点。」
魔女边说边轻挥那把白枪。那件神具早已耗尽力量,只是被她这么一挥就开始崩碎,化作粉末般的碎片四散。缇娜夏拍了拍戴着手套的手,补上一句:
「就算是魔法能做到的事,也不代表它一定是靠魔法来实现的──换句话说,这座遗迹是依循世界之外的法则在运作的。」
缇娜夏想到这个可能性,是在十年前首次来到这座遗迹时,曾发现短距离转移无法指定座标的时候。
当初她以为是神具的领域阻碍转移,但解析了从贝蒙·比伊转移出来的六人后,发现并非如此。她没办法解读施加在他们身上的精神操控,连精神魔法无人能匹敌的露克芮札也同样无法破解。
两位魔女得出的结论是「这股精神操控是由魔法法则之外的技术所为」。换言之,正是那两位逸脱者一直追寻的东西──只要有这个前提,也能理解转移会失败的理由。从前缇娜夏曾进入过性质相似的遗迹。在如今已不复存在的铎洱达尔历史中,那起捕获人类并进行复制的设施曾被记录为「苗床事件」。
那么,这遗迹想必也属于此类,是个以实验、观察为目的的设施。原本由神具封印而无法运作的功能,恐怕是因为诺诺菈的父亲们踏入而重新启动了。也就是他们应该摧毁的,外部者的咒具。
丈夫出声对诺诺菈补充道:
「这世界里混进了几样那类的物品。因为这种东西本就不该存在,我们才会周游各国将它们破坏。只是,这次若单纯地把遗迹毁掉,似乎会对那些精神已经受到操控的人造成巨大影响。」
「……你们不是知道这点才来继承的吗?」
诺诺菈的声音透着不安。她从十年前起便抱着那样的期待。
──要阻止这遗迹,除了杀掉管理者别无他法。
但要那么做,必须先准备另一名管理者,否则地上的人会陷入精神崩坏。
诺诺菈想必是害怕接下来的管理者会是弟弟他们,因此,当她得知奥斯卡与缇娜夏是他们的教师时,内心便抱起希望。她希望那对夫妇能代替兄弟二人,主动承担这个职责。缇娜夏十年前便将她这个反应看在眼里。
奥斯卡发出带着苦笑的语气。
「不会让洛齐他们继承的。虽然他们自己似乎有那个打算,不过我们也会保护地上的人。这点我们已经做好准备。」
「是吗……那就好。」
「但,没办法拯救你们。」
「我明白。我在建立这座城镇时,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是为了让那两个人无处可归时,能有个回去的地方,而建起这座城镇的时候吗?」
或许是这个指摘正中要害,少女沉默了。
她只是依循自己相信的东西,打造出一个能让家人幸福生活的地方。只不过那份想法并没有被家人接受罢了。而她也接受了那个「不被接受」的结果。
诺诺菈没有回答奥斯卡的提问,只是说:
「快点动手吧。在加利巴里察觉我们之前。」
「明白了。」
奥斯卡高举起自己的剑。
没有传出悲鸣。
只传来接连两声干硬之物滚落地面的声音。
听见那声音,缇娜夏脱下身上覆着的黑色外套。她将那贴合肌肤的衣物一并解下,赤裸着身躯。最后,她取下眼罩,闭上眼,在半空中凝聚出清澈的水流。在倾泻而下的水幕之中,她俐落地冲洗着发丝,洗去覆满砂尘的身体。
清洗完身体之后,她以那被长久封印后重新锐利化的感官环视这间狭小的房间。
两张王座此刻已空无一人。中央的石柱也失去了光芒。方才还坐在王座上的两人,此刻已由奥斯卡亲手安放在房间深处的地面上。
他回头望向那位彷佛自水中走出的妻子。
「可以吗?」
「没问题。」
只确认了这一句,缇娜夏便朝其中一张王座走去。就在妻子准备坐上那白色石椅时,奥斯卡举手阻止。她对此露出疑惑的神情,而他只是微笑,将纤瘦的妻子拥入怀中。
短短数秒间传递过来的情感之强烈,令缇娜夏微微吐出一口气。
当丈夫的手臂松开时,她绽放出美丽的笑容,以洁白的双手轻捧他的脸颊,深情地凝视着那双她最爱的、彷佛夕阳刚落后的天空色眼眸。
然而,此刻低语的并非爱语,而是为了挑战、战斗的誓言。
「交给我吧。这种程度,轻松取胜。」
「嗯。」
缇娜夏开心地笑了笑,将手离开丈夫。奥斯卡恭敬地执起她的手,让她坐上那张白色的王座。
随后,从王座伸出的细管钻入她的四肢。不仅如此,还可以看到冰冷的椅背处也有白色的硬质管线自她的背、胸与腹部贯入,在她白皙的肌肤底下延展开来。
然而缇娜夏对这些连结自己的东西丝毫未露动摇。
奥斯卡也坐到对面的另一张王座上。两人之间的石柱再次发光。
缇娜夏深吸一口气。
「开始。」
遗迹对管理者所追求的,是最根源的情感与方向。
诺诺菈与加利巴里之所以将那化为四条标语,大概是因为他们是突发性继承的管理者,彼此的意志又强烈抵触,所以借由「标语」这样的束缚当作基本方针,来维持城镇的运作。
然而,缇娜夏所要做的是更接近本质的事。
──顺着那些连结思考与情感的线,反向追溯。
外部者的咒具正试图将管理者纳入自身的一部分而行动,她要反过来夺回支配权。
「可惜,这种事情我已经不是第一次遇上了呢。」
从前,缇娜夏被卷入「能回溯时间的咒具」,成为其外部记录装置。与当时相较起来,这座遗迹的构造还算老实。这个设施会记录管理者的情感,让地表人类的情绪与之同调。只要让范围内的居民体内生成情感受体,这种同调便得以实现。范围内持有受体的人愈多,便可借由他们作为中继点,扩大整个同调的范围。
缇娜夏仔细地逐一探查在那范围内的人们与寄宿于他们体内的受体,并一一强化其功能。不只是让情感同调,连受体的存在本身也包括在内。也就是说……当这座遗迹毁坏时,范围内的受体也将全数自我崩毁。
在那被研磨并扩展至极限的感知中,魔女操纵着庞大的情报与力量。
那样的景象,如同皎洁月夜中四散的银色水花。
她让那无数耀眼的水滴洒落。从白色慈悲的指尖,洒向那些仍挂着笑容的人们额头。
改写情感。改写改写情感的机制。
将这一切,赋予镇上所有的灵魂。将这一切,扩散至环绕着这座城镇,甚至是更多的人心。
她拥有足以让这一切成真的力量与技术。
也在这一周之内,筑起能支撑这份壮举的专注。
静谧的变革。
在扩张开来的感知之中,她捕捉到了那对兄弟。
缇娜夏立刻得知他们收到了曾为姊姊的那位少女所留下的传言,并试图了结她所做的一切,甚至打算让自己成为新的管理者。
这十年,是为了查明遗迹的真相,也是为了思考该如何减轻受其支配之人所承受苦难的岁月。
同时,或许也是为了能够顺应他们的决断而存在的十年。
缇娜夏只以精神莞尔一笑。她将那如雨的飞沫也落在那对总是竭尽全力、重视家人的兄弟身上。那滴落的光芒,与他们体内尚未萌芽的受体静静融为一体。
而在降下飞沫的过程中──她的意识悄然远去,不知不觉间已站在幽蓝的房间之中。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