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苍之议场-章节

宽阔的青蓝色房间。

那是一个呈椭圆形的空间,四周的墙面全是玻璃窗。

窗外弥漫着无数蓝色的光辉。

之所以感觉室内也一片幽蓝,正是受到那片光的影响,房间内实际上并没有任何灯光。

椭圆形的室内摆放着同样形状的巨大会议桌,然而在十三张会议椅当中,如今坐着的只有身着黑色礼服的缇娜夏,以及另一人。

──总觉得自己在这里参与讨论,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只是内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好像是在探讨失去的事物为何会失去……那是场只顾着回望过去的凄寂议论。

而此刻留下的只剩三人。缇娜夏,对面最远席位上的一人,以及站在她身后的某个存在。

坐在最远那张椅子上的人或许是个少年。明明不是看不见的距离,缇娜夏却不知为何怎么也看不清少年的长相。她只知道这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对方。

至于站在背后的那人,则让她感觉是「一直在一起」的人物。他轻靠着缇娜夏所坐的椅背,对那名少年说道。

「你们老是谈论过去,只会去思考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事物。」

「那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会提出异议的你才奇怪。多亏了你投放到被验世界的那件咒具,导致我们许多咒具都受到了影响。」

「咒具之间不会互相干涉。以你们的目的来看,试验次数变多应该值得高兴才是吧?」

「愚蠢。就算稍微把世界倒转,不变的事物依然更多。这只是让我们不得不多费一番功夫去删除重复的资讯罢了。」

坐在对面的那位少年与背后青年展开对话,用的是缇娜夏所不懂的语言。

然而,那些声音全都经过转换,变成她能理解的语言传入耳中。「咒具」会被她听成「咒具」便是最明显的证据。所谓「咒具」主要是魔法师之间使用的术语。他们──那些外部者本身不应该会用这个名称来称呼自己送来这个世界的实验道具。

缇娜夏环视其他的空位。

「……看来你们彼此的意见也并非一致呢。」

听到她平静的感想,背后的青年不禁露出苦笑,这样回答。

「毕竟有十三人啊。不过,大家都很尽忠职守,只是我特别被当成异端看待罢了。虽然还不至于离开这个都市的……迪亚露莉亚那么极端。」

两名外部者的视线同时落在某张空席上。缇娜夏立刻明白那座席位属于谁。

「内部者德亚特菈……留下阿卡西亚的法尔萨斯初代王妃啊。」

那位偏袒作为观察对象的世界,将自身的血与对抗之剑都留在世间的女人。

她说出那名字后,少年以冷淡的语气回答。

「对已消失的人多言无益。再说,现在在此的我只是保留在咒具中的管理意志。至于她的下场,我不得而知。我所能做的,只有履行自己的职责。」

「因为是这样被决定的吧?」

「不,那是我自己的意志。」

缇娜夏感觉得到青年在她背后发出一声带有苦涩的笑。在这场会议中将席位让给她、选择站于后方的那个人是谁,缇娜夏心中已有猜测。他大概就是带来艾尔特利亚的外部者。时间回溯的咒具虽被摧毁,但其中一半的力量由她继承。也正是因此,她才会坐在这个席位上。

少年长长吁了口气,缓缓开口。

「──从前有一座城镇。那里由两位优秀的为政者共同治理,国势安稳,十分繁荣。」

他将看不见的面容转向窗外。满溢于外的无数蓝光,不知是由何物所发出。魔女静静凝视着少年。

「对两人而言,对立与辩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想法不同,手段也不同,但正因为他们是两个人,那座城镇才能顺利运作。没能真正看清这点的,是周遭的人。」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的语调与其说是在述说自己的经历,更像是在宣读一份古老的纪录。即使如此,缇娜夏依然追问下去。

沉默片刻,少年将那白皙的右手放在桌面上。

「周围的人深信,自己支持的那位为政者才是唯一解答,认为对彼此提出批评的两人是敌对关系。于是他们开始想着,若能除去对方就好了,最终爆发了无数的争端。争端化为战火,城镇被毁得面目全非。人们无视自己指导者的本意,被敌意蒙蔽双眼,遭到憎恨操弄,成了情感的玩物。」

──情感。

缇娜夏想起自己曾介入、加以改写的那件咒具的功能。

「所以,你才会试图让人民的情感与为政者同调吗?」

「情感会让人变得愚蠢。一旦变得愚蠢,就会招致不幸。」

「人类并非只因情感而争斗喔。」

「但是,这次的城镇却运作得很顺利。」

缇娜夏睁大暗色眼眸。她明白他指的是贝蒙·比伊之后,立刻皱起眉头。

「那并不算顺利。若那座城镇看起来和谐,终究不过是作为一个『家』。用情感来彼此调整,只在极小的规模内才行得通。而且,也是要透过某人的牺牲与奉献才能勉强成立。」

就如同贝蒙·比伊是由一名少女的理想与自我牺牲支撑着的那样。

那样的体系终有一天会崩坏。人心太过脆弱,无法独自一人持续实践理想。

「情感的确会让人愚昧,但同样也能让人变得睿智。若让人放弃情感,也等于放弃思考。那只会导向另一种失败。」

所以纵使觉得那只是愚笨的表现,人还是应该聚在一起、分享思考,彼此碰撞。将过去的错误传承下去,并怀抱着「若能如此就好了」的愿望,一步一步朝着理想前进就行了。若把一切都交给某人背负,那么仅凭那个人的心念,就能让一切终结。

「你们持续将咒具送入世界,是因为那座城镇的灭亡造成的吗?」

「不是。那只是其中一个案例。发生了许多原因,导致世界迎来终焉,所以他们才会试图寻找『该怎样才能不再失败』。」

「若能明白那个原因,就能重来一次吗?就像你用艾尔特利亚所做到的那样?」

缇娜夏微微仰起头,想回望身后的青年。

然而映入她眼中的,只有无机质的天花板。那是由灰色金属构成、没有任何接缝的弧面,如同蛋壳的内壁一般划出平滑的曲线与墙面融为一体。

她放弃后把脸转回来,只听到青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不可能的。那个咒具是依据你们世界内含的记忆,将过去覆写到现在的东西。但我们所知的那个世界已经消逝了。消逝之后,只剩下残存的都市漂流在虚无的夹缝之中。即使纪录还在,也已经没有记忆。」

「那为什么──」

「因为无法改变啊。我们的大方针只能在全员出席的参议会上变更。可是,如今十三人再也不会齐聚,所以会永远维持现状。」

「那是指……」

背叛了十二位同胞的那位女性,早在千年以前就嫁给了法尔萨斯的建国之王。

而被留下来的他们,正因她的缺席而无法再改变。他们只能不断地进行观察、继续实验,一面凝视着那些早已失落的事物。

魔女将视线投向窗外。

他们看着那无数的蓝光,究竟在思考什么?那是失落之物的残影,还是仍旧存在的片段?

看不见脸的少年对缇娜夏开口。

「不需要同情,我只是履行自己的职责而已。这次的实验虽然遭到中止,但纪录不会消失,等到某天再重新开始就好。」

「……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

魔女双手撑在桌上,缓缓站起。

这个席位既属于她,也不属于她。

她之所以会坐在这里──正是因为她曾反对以扭曲道理的方式夺回失去之物。

「就算你们的目的再怎么正当,理想再怎么崇高……」

缇娜夏沿着弧形的墙壁前行,一步又一步地朝着少年走去。戴着黑手套的指尖轻轻掠过透明玻璃。

「只要你们继续从外部干涉这个世界,我就会排除你们。无论你们心怀何种愿望,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少年抬头望向逼近的缇娜夏。虽然脸庞依然模糊,但语气中透出一丝动摇。

「……你……」

「所以,将来不论你们的道具让这个世界变得多美好,不论有多少人因此得救,我都会毫无区别、毫不留情地摧毁它们。」

魔女划下了坚定的界线。

听到那毫无温度的宣战声明,少年吐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你也打算一直继续下去吗?就像我们这样?」

「直到你们全都消失为止。」

「你的情感终有一天会被磨损殆尽。总有那么一天会想要放弃。」

「我不会。因为我绝不会让我的王落败。」

缇娜夏从少年身旁走过,停在门前。

当她的指尖轻触那冰冷的金属门时,青年开口说道:

「──能把力量交给你们两位,让你们不断挑战命运,我深感荣幸。」

听见制造出能无限重头来过的咒具「艾尔特利亚」之人的这句话,缇娜夏微微皱眉。

「但有一件事,你最好牢记在心。今后,你们摧毁的咒具愈多,就愈难再次重逢。」

「……咦?」

她忍不住回头。青年将手按在椅背上,以带着怜惜的嗓音继续说道:

「你们所拥有的那项权能,是世界为了对抗这些应被排除的咒具而进行的再诞生机制。随着残存的咒具减少,重新诞生所需的时间也会变得更长。要像过去那样,在相近的时代与地点重逢,大概只剩下摧毁两、三件咒具的机会而已。总有一天,你们将分别活在不同的时代。」

「那……」

──她与丈夫,是两人一对的咒具。

缇娜夏一直这么认为。正因如此,无论是漫长得近乎永劫的旅途,抑或永无止境的战斗,她都相信两人能一同跨越。

然而她与丈夫之间的连结,却会随着胜利而逐渐淡去。直到有一天,两人将再也无法相见。

那时的自己,还能保持几分理智度过时间呢?

「……奥斯卡。」

她回想起那九十年间,独自等待他的日子。

之所以能熬过去,只因她深信「总有一天会再见」。但如今所说的「总有一天」,却是遥远到可能永远无法重逢的「某一天」。

那双暗色的眼眸大大睁开,微微颤抖。

见魔女一时错愕不已,青年以温柔而沉静的声音说道:

「记住吧。等待你的孤独,今后也许将会痛苦得难以忍受。」

记忆在脑海深处闪过。

她独自走在无尽的荒野。

风抚过被泪痕裂开的脸,呜咽止不住地从喉间溢出。

她不断寻找失去的他。明知他早已不在,却还是继续走下去。

那是何时的记忆?哪一个时代?

也许是曾为少女的时代,也许是成为魔女之后。

在无数被抹消的历史中,都曾有过那样的记忆。甚至在再也无法改写的正史里也一样。

若那一切都将化为永远呢?

「所以,你最好珍惜自己的性命。在你的下一次生命里,他不一定会在。最好别放开他的手。」

「……啊……」

青年以温柔的语调诉说。

带着些许讽刺气息的那番话,让缇娜夏猛然回神。

意识从过去回到了现在。因恐惧而差点停滞的精神重新燃起思考的微光。

──这位将力量交给自己的外部者青年,到底知道多少才会说出这番话?

「如今才说要珍惜性命……」

缇娜夏深深吐出一口气。

将颤抖强行吞下,闭上双眼,只是默默祈祷。

「即使我必须独自一人,走过数千年漫长的旅途──」

纵使在那遥远的未来,将所有咒具全数摧毁殆尽后。

早已不再是人的自己与他,会作为异物留在世界吧。

所以──

「那个人最后,一定会来杀我。」

她怀抱着这份确信,与他一同走到现在。

即使永劫岁月磨损她的灵魂、改变她的模样,唯有这份思念永远不会改变。

「那就挑战吧。继续挑战下去。」

「不用你说。」

魔女面向大门,凝视着那冰冷的墙面,伸手推开它。

于是,她离开了那座蓝色议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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