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审问员-章节
休士顿接到那项指令,是在他吃完午餐回到办公室,正在用牙签剔牙的时候。
传令这一路上似乎相当赶,全身散发着强烈臭味,甚至疲惫得连口水都滴了下来。休士顿不觉得脏。因为在战场早看惯这种模样了。
哎,那无所谓。要紧的是传令的内容:
「对『半兽人英雄』霸修的审问,将会在黑头领进行,休士顿大人对于半兽人甚是精晓,务请接下审问员一职。」
休士顿对此最先有的想法是──
(我有非常糟的预感。)
这样。
还不是普通的坏预感,而是「非常」糟的预感。
休士顿的这种预感相当灵。虽然也有失灵的时候,但就是紧要关头不会失灵才活得下来。灵验时必有危机,因而救了他的命。顺带一提,以往休士顿大约有过十次非常糟的预感,当中有九次是霸修来袭。
「审问霸修大人?究竟出了什么事?」
「『半兽人英雄』霸修于恶魔国关卡发生的事件里成了重要证人。本次在黑头领将要进行对他的审问。然而,以往并没有多少审问半兽人的案例。因此才想请对半兽人见识最为卓越的『杀猪屠夫』休士顿大人来主持审问。这里有相关的公函。」
休士顿读了公函。
简略说明内容,就是恶魔国关卡有「半兽人英雄」留下的字条,因此要审问他是否与敌方势力有所勾结。
既然对方是半兽人英雄,审问员便选上了曾数度战胜那位英雄的休士顿。
说穿了,就是高层想从霸修口中问出情报,对半兽人却不熟悉,所以才要找个擅于此道的家伙来处理。
顺带一提,假使半兽人英雄通敌,就要将其拘捕。公函还写到:不问生死。
要让休士顿来说的话,他会问:「不问生死,是指我这条命吗?」
况且,审问是在各国大人物的面前进行。万一用了失礼的审问方式,惹霸修生气,就会发生大惨剧。假如各国大人物受个伤就能了事倒好。认定霸修是敌人,能将他逮捕也罢。
不过,那样半兽人必然会起事。
他们会攻打周遭直到灭族为止吧。那算是一种最后的光彩。光是克拉塞尔与席瓦纳西森林,就不知道会有多少智人与精灵牺牲……
假如霸修真的跟所谓的「敌人」有勾结,迟早都会走到那一步吧……
话虽如此,半兽人根本不懂玩弄心计。何况霸修是半兽人中的半兽人,一身傲骨的他才不会费唇舌扯谎。
正因为这样,审问才有意义。霸修否认的话,就表示那是真相。
而且,只要由休士顿进行,审问就能稳当结束也是事实。
他是可以不予侮辱,不加嘲讽,不惹怒霸修,并透过审问得知所需的情报才对。
不过,休士顿觉得这当中有蹊跷。
(道理我懂,但你们并不是那样看待我的吧?)
休士顿知道其他智人如何看待自己。
「杀猪屠夫」休士顿。
在智人当中,最能以持平观点看待半兽人的男人,甚至对霸修怀有敬意。
然而,实际上外界的评价却不一样。
杀过最多半兽人的男人;憎恨半兽人,也最受半兽人憎恨的男人。
正常人想必不会找这种人物来进行和平的审问。
思考到这里,就看得出其中用意。
(想惹霸修大人生气吗……)
这次,高层当中有人想惹怒霸修。
恶魔国关卡一事……休士顿不清楚那指的是什么,然而有人想控诉那是霸修所为。或者想激怒霸修,让他大闹,进而引发问题,再打着大义名分进攻半兽人国,将他们灭族。
无论如何,休士顿去了必然会接到要激怒霸修,引诱对方大闹的指示,不遵从的话就会遭遇某些坏事吧。
说不定,自己将被赶到比克拉塞尔更冷的职位。
(开什么玩笑。半兽人好不容易才安分下来,日子也变得和平了。)
「任务达成之际,安排给休士顿大人的前程将一片光明!」
那句话让休士顿摆了苦瓜脸。
前阵子,休士顿才刚推掉那样的机会。
最近,克拉塞尔周围忽然都没有半兽人出现了。
这一年内出现的流浪半兽人用单手数得出来。
自从霸修启程旅行以后,流浪半兽人的数量就持续减少,到最近半年终于挂零了。半兽人终于绝种了吗?不不不,那没有可能。
恐怕是半兽人全族已经察觉,半兽人王托付了某种使命给霸修,才认为当下应该要坚忍克制吧。
克拉塞尔周围不再有流浪半兽人出没。
那绝非休士顿的功劳,对于智人族来说却是好消息。
通往席瓦纳西森林的干道变得安全,那能让商人们生意活络,经济也会跟着运作。其效果甚至让克拉塞尔的领主葛多菲多向王室进言,要将休士顿提拔为近卫骑士。
休士顿将机会推辞掉了。
近卫骑士。凯努士白骑士团。直属王室的骑士团,智人族最顶尖的骑士团。
原本只有生来即贵族才能加入的骑士团。
不过,那都是抗战中的事。
如今身经百战的骑士们已从这支骑士团引退,沦为贵族公子为了沾光而大量涌入的少爷骑士团了。
与实力主义相距甚远,由家世支配实权的新世代巢窟。
对休士顿来说,「当保姆这种事有茱迪丝就够了」。
休士顿满足于目前的生活。
直到几年前,他还会神经紧绷地担心半兽人何时会朝克拉塞尔大举进攻,认识霸修以后却放松了肩膀的力气。至少,只要霸修没死,当代的半兽人应该就不会积极地采取行动。
如此一来,休士顿会想到的是引退之后。
所幸,葛多菲多伯爵并没有因为休士顿推辞机会而生气,还给了他高额奖金。加上战时立下的功劳,金额高到即使休士顿立刻引退也能悠然过活。
既然如此,找个千金小姐来一段罗曼史然后结婚,或许也不错。
最近,休士顿怀着如此的淡淡野心。
加入近卫骑士团大概也无妨,但这次的可疑事件碰不得。投身其中的话,就有可能被散发可疑气息的主事者当成步卒。
与悠然自得的隐居生活相距甚远,还会被卷入泥泞不堪的内斗吧。
(什么叫前途一片光明。我可不想成为权术下的棋子。)
休士顿在内心这么独自嘀咕。
基本上,惹怒霸修的话,半兽人起事后,首当其冲的就是克拉塞尔这地方。对卫守克拉塞尔的休士顿而言,形势等于「既然高层有意,我这边可以先准备好迎战了」。
但是不用说,只要休士顿前往主持审问,然后不听从高层命令,还拥护霸修的话,能避免局面变成那样也是事实。
与其准备迎战,那么做的话,对智人族与半兽人双方都有帮助。
届时,休士顿往后的人生就会变得不太亮丽吧……
(情况是前有恶魔、后有魅魔,那我该怎么办呢……)
「霸修大人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才对。八成有误会,不然就是守关卡的人严重愚弄过霸修大人!」
猛一看,有个女子愤慨地这么表示意见。是茱迪丝。
她这阵子也是闲得发慌。
大约一年前,茱迪丝仍擅于向流浪半兽人演讲,让他们知道「半兽人英雄」是多么伟大的人物,最近却都没有流浪半兽人出现,她的工作也就只剩抓醉鬼或扒手了。
「……」
回想起来,茱迪丝也是在遇见霸修以后才开始理解半兽人,进而深入钻研关于半兽人这支种族的学问。
尽管有厌恶感,先入为主的观念却已消失,茱蒂丝变得可以用雪亮眼光看待半兽人这支种族。
茱迪丝学会分辨半兽人的好坏了。要说她是仅次于休士顿,对半兽人了解程度排在第二的骑士也不为过。
谈到茱迪丝,其实她的家世相当显赫。
她的本名叫茱迪丝.霍普伦兹。
霍普伦兹伯爵家与克拉塞尔领主葛多菲多伯爵家亦有深厚交情,属于发言力、武力及功勋兼具的名门。
茱迪丝能如愿分发至克拉塞尔,可以说也是借此牵成。
不管怎样,茱迪丝与平民出身的休士顿不同,即使卷入权谋术数,也有足够的能力从中摆脱。
休士顿实在不想出卖部下,但既然可以指望,在那上面赌一把应该也算是战场常态。
「好。」
休士顿拿定主意,然后捧起了肚子。
「啊~好痛!痛痛痛痛痛!我的肚子出状况了!看来似乎是刚才捡来吃的苹果坏掉了!唔哇~痛痛痛!这样可不行,茱迪丝,不好意思,你能代替我去吗!」
「咦?」「咦?」
传令与茱迪丝双双发出疑惑的声音。
「可、可是高层交代过,一定要休士顿大人……」
「这一年来,茱迪丝从我这里学到了关于半兽人的知识。她还遇过几个候补的流浪半兽人,并且予以制止,让他们回到了半兽人国。进一步来说,她也跟霸修大人认识。在能力方面我敢挂保证!既然这样就不成问题吧?更何况,我在霸修大人面前根本只能逃来逃去!」
休士顿捧着肚子这么说道。
「还有,茱迪丝,明明霸修大人受到了不当的嫌疑,你不会默默地坐视吧。」
「当、当然了!是霸修大人救了我,让我清醒过来。既然有机会报恩,我就会当面回报!」
「好,说定了,你去吧!」
就这样,审问变成由茱迪丝前往萨里哥半岛主持了。
■
于是几天后,茱迪丝来到了智人国的飞地,萨里哥半岛黑头领。
「这里就是黑头领吗?」
她一面挺直背脊坐在马车里,一面望着窗外。
「曾让智人族尝到大败的土地……」
风从窗外吹过,随即轻抚她的脸颊。
空气夹杂着绵绵细雨,既湿又冷。
那样的她,被坐在驾车座的男子偷瞄了几眼。
男子与传令给休士顿的士兵是同一人。
年纪大概四十左右。与茱迪丝的年龄差距相当于父女。
「像你这样的小丫头,真能跟半兽人英雄过招吗……」
「有命令的话,我就会挺身作战,但这次来并非为了战斗……假如霸修大人真成了敌人,找休士顿团长来应该比我妥当。」
「哈。」
茱迪丝再次望向窗外。
内心是有些许不安。这一年来,茱迪丝相当热心学习半兽人的知识。而且休士顿也挂了保证,认为她能胜任。
但就算这样,自己真的能办到吗?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有许多环节并不明朗。
「看你似乎挺不安?」
「哎,是的。你说得没错。」
「我完全不清楚内情,但确实有蹊跷。」
「你说……有蹊跷?」
「对,有大事发生了。要不然,谁会去动用魔法马车。」
魔法马车正如其名,上头施了魔法,由王室相传而来。
智人族王室仅有三辆那样的马车,移动速度比普通马车快好几倍。
能驾驭者也只有寥寥几名,堪称从绝境数度拯救了智人族的传奇至宝。
当然,王室鲜少会动用至宝。肯用这来运送基层的骑士,就看得出那些大人物有多重视这一次的事。
驾车座的男子什么也不知情。
当然,茱迪丝也不知情。休士顿同样不知情。
连休士顿的情报网,都只得知有「敌人」在打某种不怀好意的算盘。
「小丫头。这是我出于好心的忠告……你可别深入过头喔?」
驾车座的男子长年驾驭这辆马车,当然算得上干练的强者。
这辆马车会参加作战,就代表有显贵陷于绝境。
他好几次背对着马车与显贵作战,都一路从绝境逃出了生天。
因此当苗头不对时,直觉就特别灵。
「即使你劝我别深入过头……」
「要准备好随时抽身。挺身作战有时固然是好事,但你应该在必定能赢,或者必定能全身而退的时候才那么做。」
「我该怎么判断?」
「先收集情报,然后从事情的规模有多大、自己有多少担当、能深入到什么地步来判断。」
「凭我的能耐,似乎立刻就得收手。」
「满有自知之明的嘛。那就好。趁早收手,见证事情的发展,取得情报以后,就要思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如此一来,下次发生类似状况时,你自会知道该如何运用情报。」
茱迪丝将那些话铭记在心。
换成以往,连贵族身份都没有的步卒谈这些,自己听了应该会嗤之以鼻。
但茱迪丝在这一年来也学到了。越是这样的人,越懂得求生之道。
「既然如此,这次并不会有事吧?」
「只进行审问的话啦。你想想看。那名『半兽人英雄』霸修要是做了亏心事,还会发展到接受审问的阶段吗?」
「照我认识的霸修大人……即使会那样也不奇怪。」
「我认识的半兽人就会杀光来捉自己的士兵,然后逃亡。」
「可是,高层人士会聚集在审问的场地吧?只要到审问的场地就能将他们都杀掉,会不会也是一种思路?」
「傻瓜。那样的情报,怎么可能会让接受审问的一方先知道啊。何况半兽人也没有脑子去想那么迂回的手段啦。就算是霸修也一样。」
的确──茱迪丝心想。
恐怕到审问前都不至于出问题。不过,前提是霸修没有在审问的场地坏了心情。
当然,茱迪丝丝毫也不觉得事情会变成那样。
她心中的霸修,在半兽人当中也算格外绅士的。
「哎,话是这么说啦,就我的判断,霸修有九成是清白的。应该说,换我站在指挥霸修的立场,就不会这样用兵。我会让他更加光明磊落地从正面对敌。」
「是吗?」
「强的棋子就该这么用。」
「……那么,你觉得哪里有蹊跷?」
「因为情况并没有照那样推演……哎呀。」
当双方如此对话时,马车停下了。
「这里,就是史东希尔城……」
仰望天空,阴霾天色被厚厚的云层所覆,还零星下着小雨。
然后,耸立于眼前的是雄伟城堡。
高大城墙与深邃壕沟。
无法想像曾一度沦陷的坚固要塞就在那里。
不,从中可以感受到「绝不沦陷」的强烈意志,程度更胜以往。
「虽然听说过战后重建了,还真是气派。」
「车夫大人,你以前也来过这里吗?」
「没有。我待过救援部队。原本是要采取动作帮助这里的显贵逃亡……不过,结果没能抵达。」
车夫哼声一笑。
这座城堡曾被七种族连合包围,想派援军来这里的四种族同盟努力到了最后一刻,却无法如愿。因此,以往在此作战的士兵几乎全灭了。
来过这里,就代表人已经死了。
「好了,你去吧。」
「是!感谢你的忠告。告辞!」
茱迪丝朝对方敬礼,然后下了马车。
车夫甩甩手,开始让马车移动。
予以目送之后,茱迪丝回头望向城堡,打起精神喊道:
「那么……负责领路者在吗!」
茱迪丝形同新进骑士,身份却不低。
军方允许她用这种高姿态的方式说话。
倒不如说,茱迪丝在骑士学校学过,自己身处反而非这么说话不可的立场,
于是,有一名待在近处的士兵向她敬礼,然后上前答话:
「负责的是我!」
「领路吧!」
尽管茱迪丝态度高高在上,士兵也不介意。
紧急时可以不顾身份及阶级,只求简洁地表达手段与目的。这是智人族士兵之间的潜规则。
茱迪丝跟随士兵走了起来。
从智人族也非得弯身的狭窄便门入城,然后走过迷宫般的通道。数度拐弯后,爬上楼梯就分不出目前位置。如果茱迪丝一个人走,应该会在不知不觉间就绕回原地。
城里这种复杂的构造,是为了因应敌方攻入之际所下的工夫。
虽然对恶魔或魅魔毫无意义,对半兽人、蜥蜴人或哈琵这一类的种族却能发挥出色效果。
「这边请。」
茱迪丝就这样抵达了一处小小的房间。
「请在此整装。城里已经准备好要让您洗浴,很快就会有其他人过来引导。」
「我明白了。」
茱迪丝确认士兵离开,就从拎着的皮箱里拿出了衣物。
不常穿的简约礼服。
休士顿在她出发时交代「为以防万一记得带着」的服装。
见状,茱迪丝流了冷汗。
刚才的士兵没有对她做任何说明。
听说要审问霸修而来到这里,又在未经任何说明的情况下被要求整装梳洗。
或许情报传递上出了什么差错,但是那个士兵理所当然似的表达了「你起码要入浴清洁身体,并换上与现场相称的服装」的语意。代表不那么做将有失礼数吧。
至于是对谁失礼,茱迪丝想都不敢想。
总不可能是对身为半兽人的霸修。
就茱迪丝所知,半兽人最喜欢女性做的打扮是全裸。
「……好。」
不晓得接下来有什么样的人在等着?茱迪丝一面擦汗,一面重新打起精神。
或许霸修受到的待遇,将随着自己的言行举止而有所改变。
茱迪丝重新将这一点铭记在心。
随后,茱迪丝来到了浴室。
「……」
格外宽敞的浴室。
开展于眼前的空间宽广得有如公众澡堂。
智人族喜欢洗澡。城镇里必定都有公众澡堂,普通民众每几天就会去一趟,将身体洗干净。智人有别于半兽人等种族,体质虚弱。有的人要是不定期清洁身体,就会因而生病。
因此,茱迪丝对宽敞的浴室也算看惯了。在她老家的浴室比较窄,然而在克拉塞尔住下来以后都是用贵族专属的公众澡堂。
她会停下脚步,是因为眼前的浴室格外豪华。
木制澡池带有香气,四周则以大理石围起来,还摆了优质的卫浴家具。豪华得像是设想供高阶贵族或王室成员使用的浴室。
以审问员身份来访的一介骑士不配进这种地方。
「怎么了?你进来啊。」
而且,浴室里已经有人。
金色长发漂浮在澡池水面,还将手脚悠然地伸展开来,那是个精灵。
外表年轻归年轻,但就连茱迪丝也知道,对方的年龄并不会与外表相符。
不,何止如此,那是张熟面孔。
鲜少有人认不出的女子。
「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不知为何,她待在茱迪丝被领进的浴室里。
「……参见桑德索妮雅大人。」
「正是。我们没见过面吧?」
「是的。不过我瞻仰过几次您的玉容。领我进来的人似乎弄错了。打扰到您洗浴,万分抱歉。我会立刻离开,还请饶恕。」
「没有弄错喔。是我找你来的。」
茱迪丝背后流过了一道冷汗。
桑德索妮雅。俨然可谓精灵族代名词的她,应该算是要洗净身体,换上与场地相称的服装才能面见的头号人物。
事情发展突有蹊跷。
「进来吧。会着凉的。」
桑德索妮雅一边指着茱迪丝,一边这么说。
手指对准了茱迪丝的额头。由其指尖施展出的魔法,是连高阶恶魔都会化成灰的超速雷光。
茱迪丝本来就觉得事有蹊跷,程度却超乎想像。
「……那么,失礼了。」
茱迪丝拿起小巧的浴盆,用热水冲了肩膀,然后泡进澡池。
「呼~……」
被温暖池水包裹的瞬间,原本身体是会放松的,茱迪丝却依旧全身紧绷。
「智人族的澡堂格外宽敞呢。为什么会设计得这么大呢?」
「……因为有设想到要让好几个人一同入浴。精灵族不会吗?」
「精灵族只会单独洗澡啊。」
与智人相比,长寿的精灵较少产生老废角质,即使什么也不做也很容易保持清洁。因此,即使有入浴这样的文化存在,他们也没有洗得太频繁。
「大澡堂也满不错的啊。虽然有点不自在,但是要像这样跟人聊天的话,还是宽敞一些比较好,你也这么觉得吧?毕竟智人族有在谈心时裸裎相对的文化嘛。」
茱迪丝感受到的不自在并非只有一点。
「……是的。我想,您说得对。」
「别那么紧绷啦。在进入正题以前,小聊几句有何不可。」
「您所谓的正题是指?」
「已经要谈了吗?伤脑筋,智人族可真性急。不过,澡洗得太久让各方贵人干等也非我的本意……我要谈的是你今天这项工作。」
茱迪丝绷紧了全身。
「直接切入重点吧,你对半兽人有什么看法?」
该怎么回答才对?
憨直地回答可以吗?精灵族讨厌半兽人。接下来要进行对霸修的审问,在场的精灵有何企图呢……
至少,眼前的精灵「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听说就曾在过去败给霸修,而且对半兽人怀有强烈的恨意。
「半兽人……是将战斗奉为至上,遇到男人就杀,遇到女人则无法不逞欲的种族。」
「呼嗯~哎,普遍来看是那样。没有任何错。然后呢,你对霸修有什么看法?」
「……我想,那就是这场审问接下来要确认的。」
「我想听你本身的见解。」
该怎么回答,才算正确答案呢?
还是说,对方问的是在接下来进行的审问中,自己打算站到「哪一方」,而且视答案而定,自己将会在这间浴室丧命。茱迪丝有感受到这样的迹象。
「听说……先前在席瓦纳西森林的事件中,霸修大人倒是帮了精灵。」
「那又怎样?跟我问的有关系吗?」
「……」
意在刺探的问句,得到了过于冷淡的答复。
话里仿佛在说那种事情无所谓。在席瓦纳西森林为精灵而战?那又如何?那样就能跟以往被半兽人侵犯的精灵们扯平了吗?对方仿佛是这个意思。
顺带一提,眼前的精灵受过那份恩情,却当着公众面前羞辱了霸修,茱迪丝记得有听过这样的传闻。
原本茱迪丝以为那纯属流言……但真有此事的话,她心中便感到气愤。
霸修在半兽人当中,也算得上特别优秀的人物。
自己做过那么多失礼的举动,同样被他救了。
岂能让狡猾的精灵使计陷害他。
「霸修大人是一名简直不像半兽人的杰出人物。我自己也是在克拉塞尔被他所救,才长了见识。之后,从各地传出的风评也尽是佳话。虽然我还没有听说这次要审问的是什么事,但我认为本案应该有某种误解。」
茱迪丝如此断言。
她望向桑德索妮雅。内心已做出觉悟。
「呼嗯~」
桑德索妮雅试探似的朝茱迪丝盯了一阵子。
令人胸闷的沉默流过。
假如刚才的答复让对方不满意,大概会被威胁吧。
或者说,大概会直接被杀吧。
茱迪丝听说过眼前精灵的伟业。即使会被杀,她也根本逃不掉。
然而,就算会死在这里,茱迪丝也认为是得偿所愿。
毫无作为固然令人懊恼,但身为一名知道霸修活得有多么荣耀的人类,茱迪丝并未让霸修蒙羞,她应该能以自己的言行为豪,并且抬头挺胸地死去。
茱迪丝一边听着心脏急撞钟,一边等待那一刻。
「是吗……」
间隔片刻,桑德索妮雅缓缓地举了手。
当那挥下来的时候,茱迪丝就会死。
如此心想的她,肩膀瞬间被使劲拍了一把。
「是吗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看来你很了解霸修嘛!」
「咦?」
「原本听说要来审问的是『杀猪屠夫』那家伙,结果来的却是你这样的年轻人啊?我还以为智人族为了陷害半兽人,就挑了个奇怪的人选来审问!」
「啥……?」
「毕竟你的姐姐被半兽人捉去,下场相当凄惨吧。何况,你在克拉塞尔似乎也受了霸修『关照』。由憎恨半兽人的家伙来主持审问,谁晓得会闯什么祸。你说是吧?我本来认为要事先叮咛你才行。」
茱迪丝的背脊窜过一阵凉意。
原来从她接到休士顿命令,然后搭魔法马车移动的短短期间内,已经被对方调查了那么多。
「您为何,要做到这种程度……?」
「刚才你也说过吧?因为我在席瓦纳西森林受过帮助啊。这次换我帮他了。或许你并不晓得,但精灵可是情深义重的。」
「桑德索妮雅大人,呃,不过我听说,您在公众面前羞辱了霸修大人啊?」
「没有!当时是因为……!你误会了。应该说,是他用那种方式替我回复了名誉。没错。哎,不过确实令人羞耻吧?羞耻吗?或许会喔……只是,那对我来说也算恩情。所以我在这方面欠了霸修人情!」
尽管具体来说不清楚发生过什么,但是桑德索妮雅个人对霸修似乎也没有抱持负面感情。
茱迪丝稍微将肩膀放松了。
「顺带一提,『杀猪屠夫』还健在吗?嗯?」
「啊,是的。不过他有交代,希望大家别在霸修大人面前叫那个绰号。因为要是让霸修大人坏了心情,那也很伤脑筋。」
「什么话。跟霸修交战还能四肢完好地生还好几次的人,顶多只有那家伙。连我都只有打成平手,还伤得惨兮兮。所以霸修也会认同休士顿的啦。他会说:我在战场没能收拾的只有那家伙,『杀猪屠夫』这绰号简直太合适了。」
「呵呵。」
桑德索妮雅散发的气息突然变得柔和,让茱迪丝忍不住笑了出来。
「呼~放心了。那我先出去喽!刚才还吓唬你,不好意思!今天的审问你大可放心主持。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保你!」
「好、好的。」
「话虽这么说,你并不会因为今天的事情而被人索命,所以放心吧。哎,或许事情结束后会受到一阵子冷遇,但是顶多就这样啦!有困难可以找休士顿帮你。」
桑德索妮雅这么说完以后,便哗啦一声从澡池起身,心情绝佳地离开浴室了。
茱迪丝擦了额头的汗水。冷得不像在洗澡时暖了身而流的汗。
她想尽可能帮霸修的忙才来到这里,但或许是太乐观了点。桑德索妮雅说了「不会被人索命」,然而直到刚才,茱迪丝根本连那种情况都没有设想过。
精灵族大老会专程在这种地方堵人,表示今天的事牵涉到的政治盘算就是如此之深吧。别深入过头,确实是句金玉良言。
「不过,原来霸修大人身处于这样的权谋术数当中啊……」
智人与精灵族都有政治方面的动作,即使是霸修也会受其摆弄才对。
茱迪丝受过恩情,便希望尽可能提供助力。
没错,哪怕危险会降临于自己身上。
「好……嗯?」
当茱迪丝重新下定决心时,忽然感受到浴室的边缘有动静。
她以为是桑德索妮雅回来了,转头望去,一名陌生精灵就站在视野内。
「……!」
「你可别辜负索妮雅大人。」
用布遮着嘴边的精灵──恐怕是暗杀部队的成员──把话说完,就迅速消失在蒸气当中了。
茱迪丝一边听着心跳声怦然作响,一边徐徐地沉进了澡池当中。
洗完澡,换上礼服的茱迪丝被人带到了大厅。
不过,要称为大厅就略显狭窄。
原本应该是会议室或者另有用途,将桌子搬开后才比较像大厅吧。
平时会感到狭窄的室内,感觉格外空荡。
而在房间四周,还摆了长有银叶的树木盆栽。
精灵族的结界。
茱迪丝心想「果然如此」,并看向结界内的四名人物。
拄着手杖的年轻精灵,桑德索妮雅。
身穿高贵服饰的金发智人,纳札尔。
嘴边蓄胡给人精明印象的智人,宰相克尔赛德.阿尔玛.勒吉耶。
还有体格让人觉得半兽人也不过尔尔的智人,大将军布莱安.葛特隆。
全是智人族无人不晓的面孔。
「我是克拉塞尔骑士团的茱迪丝.霍普伦兹。在接到审问『半兽人英雄』的任务后便前来报到。」
「来得好!等你很久了!」
布莱安张开手拥抱茱迪丝。
劲道如熊,茱迪丝好像听见自己肩膀一带发出了吱嘎作响的声音。
「提起半兽人就会想到休士顿,所以我们才召他过来,没想到来的竟然是徒弟而非本人!」
「但愿我能效劳。」
「别谦虚。智人中对半兽人最熟悉的家伙会派你来,就表示没问题!」
茱迪丝与布莱安并没有见过面。
但是,布莱安曾是休士顿的直属长官。
虽然说,那是远在休士顿成为半兽人战线指挥官之前的事……
布莱安与休士顿从当时就有交情。
因此茱迪丝也听休士顿说过:「有麻烦的话就拜托布莱安。他应该会让你活着回来。」
「审问之际,我会待在另一个房间,不过没事的,万一霸修大闹,我就会来救你。我可不能看着休士顿的爱徒被杀!」
「……我想,霸修大人并不会大闹。」
「他是半兽人英雄啊,未必能那样断言吧!」
「喂。你也一把年纪了,别搂着年轻女孩不放。会被讨厌的。」
于是,有一名精灵打断了如此对话的两人。
「你叫茱迪丝?」
对方会装蒜这么问,意思就是刚才在浴室发生的事要保密吧。
「是的。看得出您就是桑德索妮雅大人。」
「没有错。之前我听说『杀猪屠夫』会来,因此吓了一跳。你懂得怎么审问半兽人吗?你认识霸修是什么样的人吗?应该不会玩些愚弄霸修的花样吧?」
「霸修大人是个有气节的人物。那一位在半兽人当中特别聪明,也愿意配合我们。至于会不会惹他生气,就要看霸修大人本身了……但是,至少我并不打算故意惹怒霸修大人。」
「很好很好。」
顺带一提,桑德索妮雅对休士顿评价甚高。
毕竟自己与霸修交手后落得了半生半死的下场,休士顿却能够一直逃离霸修,并且存活下来。
那并不是想做就做得到的。
假如休士顿在过去战死,如今席瓦纳西森林或许就不是精灵族领土了。想到这里,茱迪丝嘻嘻一笑。
休士顿在场的话,应该还是会笑。不过那大概是干笑。
堂堂正正地从正面迎战的桑德索妮雅,以及光是一路避战逃窜的休士顿,「存活」的意义在两者之间有所不同。
话虽如此,逃窜间仍能继续指挥,并且将半兽人彻底逼到绝境,这无疑是休士顿的手腕,也是其功劳。
不予认同者,顶多只有没跟霸修直接交手过的人吧。
不巧的是,直接跟霸修交手还能活下来的人,倒没有那么多。
「纳札尔殿下,卑职向您请安。话说,没想到连宰相阁下都会到场……」
茱迪丝重新面向自族的大人物,并且行礼。
虽然自己并未得知,但这果然是某种秘密的集会吧。
原本凭自己这点斤两,即使想见对方也见不着。
「事关重大嘛。其实在结界另一边,还有更高贵的人物。」
纳札尔所说的话,让茱迪丝又流了冷汗。
比纳札尔更高贵的人物,只有一位。
难怪事前全无通知,还突然被要求更衣入浴。
「你脸上写着『为什么?』呢。即使不全盘托出,我还是可以透露一些无关机敏的环节。毕竟你什么都不知情的话,要审问应该也无从问起。」
「我倒不希望知道太多……所以说,我该向霸修大人问些什么?跟之前关卡那件事有关吗?」
「问清楚,他是否有跟企图让恶魔王格帝古兹复活的那些人结党。」
茱迪丝倒抽一口气。
让恶魔王格帝古兹复活这种话,她今天是头一次听见。
万一那真能实现,事情可就重大万分了。
说不定,「深入过头」指的就是这个,茱迪丝心想。有时候,光得知这种秘密就难保不会变成暗杀的目标。毕竟,这是流传出去就足以让城里鸡飞狗跳的情报。
但是,一无所知就什么也做不了。
「指称霸修大人与其结党的根据是?」
「这个嘛──」
但是,不问清楚就无法尽到职责。
茱迪丝尽可能不将心思表现在脸上,并且逐一细究审问的内容。
听到的内容很单纯。
有派人马想让恶魔王格帝古兹复活,其党羽夺取了各地存放的圣遗物,打算要执行仪式。
而且,现在还发现霸修有可能参与其中。万一他有参与,就要加以捉拿,进而问出其成员及据点的相关情报。
(霸修大人会成为敌人……吗……)
以茱迪丝对魔法的了解,并不能认定那是无稽之谈。
既然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如此严肃看待,格帝古兹复活的可能性应该很高。
要说当中有霸修参与,茱迪丝就不太能想像。
不过,她没办法断言绝无可能。
霸修离开克拉塞尔时,感觉其觉悟非同小可。
感觉他有觉悟到,要取回半兽人的骄傲,并非靠半吊子的努力就能达成。
茱迪丝由衷地认为,原来半兽人当中,也有这么了不起的人。
所以,茱迪丝实在不觉得他会变节……
不过在那之后,大概发生了许多事。
既然是半兽人出外旅行,那段旅程应该十分艰辛。
对半兽人来说,肯定是连连受辱。
许多人观念跟以前的茱迪丝一样。从他们那里,霸修承受了众多恶毒的话语吧。
无奈的事应该一再发生过。
于是受挫到最后,霸修得知有派人马想让格帝古兹复活,即使会参加也不奇怪。
(那真教人反感……)
茱迪丝在内心如此嘀咕。
对于半兽人英雄霸修,茱迪丝是心存敬意的。想到尊敬的人走投无路,不得不做出那种选择,她有所反感。
话虽如此,那已经不是茱迪丝能定夺的了。
「从您刚才说的来判断,至少在关卡的时间点,我想霸修大人并没有参与。」
茱迪丝打起精神这么发言。
「哦?能让我听听你的根据吗?」
反问的是宰相克尔赛德。
面对原本全无机会对话的大人物,茱迪丝明确陈述出自己的看法。
「也没有什么根据,留下的字条应该是出自捷儿大人没错。霸修大人来到这里时,关卡已经变为空城,行事规矩得不像半兽人的霸修大人,会觉得默默通过也无法交代,就让懂得写字的捷儿大人留了字条……这样想应该是妥当的吧。」
「想成半兽人与恶魔是一同由此通过的话呢?」
「恶魔会留下那样的字条吗?或者说,恶魔会允许他留吗?」
「既然如此,有没有可能是某个士兵于临死之际留下了讯息?」
「待在关卡的几位将兵,会糊涂到于临死之际写出『半兽人英雄霸修行经此地』的字条吗?连敌人数量、守兵如何被打败都不记载?」
茱迪丝所言让宰相克尔赛德噤口不语。
「虽然这纯属我的推测……但我并不想伙同众人,让无辜的霸修大人蒙冤,因此请容我先做声明。」
茱迪丝一脸严肃地这么说道。
有几个人对她说的话深深地点了头。
「所以,希望各位在我审问的过程中,都不要有任何挑衅霸修大人的言语。那一位在半兽人当中也算特别有理性的人物,但他仍是『半兽人英雄』。身上承担的事物,应该并没有轻到自己的种族遭愚弄还能默不作声。」
茱迪丝朝着周围,尤其是结界外侧,或许正待在隔壁房间细听的人士阐述。
「或许在场有人能理解,有人则否,因此请容我重新强调,各位接下来打算审问的对象,是比想像中强十倍的怪物。『半兽人英雄』的存在对半兽人来说,就像桑德索妮雅大人之于精灵族,请各位重新认知到,他就是那等程度的威胁。若有万一,桑德索妮雅大人应该能予以制止,但还是会带来与其相应的损害,敬请明察。」
她如此吓阻。
桑德索妮雅朝身旁的精灵问:「我可不会造成威胁喔。是吧?」对方则缓缓地摇头,不过茱迪丝当成没看见。
总之,为了让审问顺利成功,朝众人叮咛这些话也是非做不可的。
「我固然明白……不过,换成那个『杀猪屠夫』休士顿又会怎么说呢?你不是受过休士顿的教诲,还在休士顿所托之下才来这里的吗?」
宰相克尔赛德说的话,让茱迪丝缓缓地做出答复。
「休士顿大人是公正的。尤其在事关半兽人的场合。他和愚昧的我不同,霸修大人来到克拉塞尔时,休士顿大人也拿出了相应的态度来接触。」
「……是吗?你身为霍普伦兹家的人,也觉得这样无妨?你的姐姐,似乎在半兽人那里待过满长一段时日……」
「不要紧。毕竟家姐的遭遇归家姐。」
「呼嗯,这样啊。」
从克尔赛德的回应,可以感受到几分「所托非人」的气息。
那样的互动,让茱迪丝暗自点头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
先前桑德索妮雅在浴室对茱迪丝做了形同胁迫的审问,应该也是导因于此。
不管事实如何,在智人族当中,有人就是想诬指「霸修参与了复活格帝古兹一事」。
或许,那人正是眼前的宰相。虽然不知道对方有何目的……哎,想也知道。基本上,智人族大多是厌恶半兽人的。
会找休士顿过来,也是外传他极度厌恶半兽人的风评所致吧。
过去茱迪丝也是如此,再加上「杀猪屠夫」这个外号,使她误以为休士顿对半兽人怀有非比寻常的憎恶。
实际上,明明他只是熟悉半兽人而已。
换句话说,找休士顿来就是为了陷害霸修,乃至半兽人全体吧。
或许那是打算在设陷后,进而将其灭族。
比照智人族普遍的价值观,也能理解其思路。
虽然现在不同,但茱迪丝以前也认为应该那么做。
所以,之前都没有人找她打通环节。
「……」
茱迪丝瞥向桑德索妮雅,就发现她状似满意地点了头。
精灵族站在半兽人这一边,除幸运外不作他想。
尽管茱迪丝也做好了觉悟才来到这个场合……假如在场所有人都与霸修敌对,她会有什么下场可不好说。要是一无所知地讲出刚才那些话,结果也有可能等不到审问执行就被杀。
不,假如精灵族是敌人,她早就被人发现陈尸于浴室了吧。
而休士顿恐怕早就看穿情势如此,还把一切问题都丢给茱迪丝应付,这令她有些怨恨。
同时,茱迪丝也心怀感谢。
霸修为了取回半兽人这支种族的骄傲,至今已付出了非同小可的努力与辛劳,而她身为知情者,还得以从有能力阻止半兽人被陷害的立场与会。
「那么,开场白拖长了呢。让我们开始审问吧!」
面对茱迪丝的毅然态度,在场有人笑着寄予信赖,有人状似不安地蹙眉,有人则是面无表情地各自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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