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王族重逢-章节
同时间在另一边。于东南方森林,纳札尔他们正与两名敌人对峙。
对方是凯珞特、无名女子两人。要问到他们是否追上了,答案是否定的。
珀璞乐蒂卡不在。
当纳札尔他们抵达那里时,对方早已守候多时。
是陷阱吗?否。
她们考量到会有追兵,就让手持圣典的珀璞乐蒂卡带着一名护卫先逃,自己则等在这里。为了将敌人绊住。
要复活格帝古兹,有知道仪式怎么执行的珀璞乐蒂卡一个人就够了。
精确来讲,还有别人也知道仪式怎么执行。
只要能将圣典带回去,就算少了珀璞乐蒂卡也一样能执行。
纳札尔与桑德索妮雅发现她们守在这里,就放弃去追珀璞乐蒂卡了。假如她们一起逃也就罢了,被这两个人绊住,想必是追不上的。
然而,原本展开追击的目的却达成了。
因为无名女子就在那里。
「……」
不过,现场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无名女子与纳札尔面对面,凯珞特则状似不自在地叹了一声。
纳札尔带着有事想问的眼神,一直望着对方。
无名女子装作事不关己,目光却明显避着纳札尔。
连热心的桑德索妮雅似乎都对这个情况感到有些尴尬,看起来正在犹豫自己是否该说些什么。
先发难的是纳札尔。
「王姐,原来你还活着?」
「你这是无端认姐。」
「为什么?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为何连一句联络都没有……」
纳札尔忽视了对方那宛如说笑的遁词。
凯珞特用手肘顶了顶无名女子,仿佛在提醒她「识相点」。
桑德索妮雅带着「难道认错人了?」的表情望向纳札尔,看过纳札尔的表情就觉得「哎,不会错」而将目光转了回去。
「非但如此,你还像这样……勾结有意让格帝古兹复活的党羽……」
「……」
「战争结束,和平的时代来到,所有种族就能携手过着和睦的生活,那不是王姐的梦想吗!」
直到这一刻,无名女子才用毅然目光望向纳札尔。
「是啊,没有错。」
接着,她认命似的解开脸上绷带。
「但是,现在呢,我有个想法。」
揭露出的,是烧伤痕迹。不留原形的女性面容。
然而,纳札尔认得。留有故人风采的怀念脸孔。比起最后一次见面时,稍有成长的脸。
莉夏.凯努士.葛兰德琉斯。
理应已经亡故的智人族公主,就在眼前。
「想过和平生活,有的种族是不是显得多余了呢?」
「……你那烧伤怎么来的?」
「在战场上被人泼了大量的油,点火后就这样啦……不过,你该问的并不是烧伤的理由吧,纳札尔。是谁,基于何种理由下的手,这才是重点。」
「并不是敌人下的手,对不对……?」
莉夏鄙视似的嗤之以鼻。
从那副表情可以看出「怎么会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的含意,纳札尔就当成她肯定了。
「我呢,为了协助友军逃离,在激战区带着少数兵力留了下来……那场仗进入佳境之后,援军大举赶至了。敌人落荒而逃。当晚,大家都躺在救护班的帐篷,还一起庆幸得救了……于是,那天晚上,我们睡得酣熟,就被人放了火。」
「……」
「一瞬间就全灭了。唯独我将装备穿戴齐全,所以只受了烧伤。不过呢,惊人的事还在后头。尽管我烧成了火人,仍爬出帐篷想迎战来袭的敌人,你认为是谁在那里?」
「难道说──」
「没错,是智人。理应来救我们的部队,莫名其妙地朝我们放了火。对方看我爬出帐篷,就用剑指着我说:『喂,她还活着。』随后,便是火炎魔法的一阵集中炮火。」
纳札尔无言以对。他没听过有这种事。
他只接到了莉夏部队全灭的消息。
「救了我的,其实是原本想发动夜袭的恶魔族部队。不知道那是可怜被友军背叛的我,或者一时兴起,总不可能把我误认成友军吧,但至少他们应该不晓得我是智人族的公主。不管怎样,恶魔族驱散智人军救了我。」
之后,莉夏身为重伤患者兼俘虏,在恶魔国生活了一段日子,等战争结束后,就与珀璞乐蒂卡一同选择出国流亡了。
「真有那种事的话,问题应该会闹得更大!」
「但是并没有……你觉得为什么?难不成你认为是我说谎?明明烧伤的痕迹还这么鲜明地留着?」
「……不。」
「之前,你用的什么名堂来着,旅行乐师吗?据说你在诸国到处奔波,这段期间,你觉得国政是由谁来运作?让国政运作的人,你觉得会怀着什么样的思想?」
「所有人都尽心尽力在付出。」
「野心则藏在那背后。而且,只要有机会不着痕迹地迈向野心……就会这么做。」
无名女子的脸。烧得不留原形的溃烂脸庞。
「『降天公主』莉夏.凯努士.葛兰德琉斯已经死了。被身为己方、身为领导对象的智人背叛,惨遭杀害了。」
「那么……你想说是谁下的手?」
「谁晓得呢?我对幕后主使者心里有数,却没有确切证据,所以不会告诉你。何况我并不是想找犯人。」
「换成以前的王姐,我认为早就对陷害自己的人加以报复了……」
「当然,起初我是那么想的。被恶魔族救了一命,我一边看着战争结束后的世界,一边打探智人族的动向。心里想着,要报复把我弄成这样的家伙……不过呢,在观察的过程中,我的想法有了一些改变。」
「什么样的改变?」
「背叛我的并非特定的某个人,而是智人族。我认为,全体智人族背叛了我。」
莉夏仰望天空。
「降天」与「来天」。两种天候并存的天色并不稳定,但此地正开始乌云笼罩。
「智人族是自私的种族。为了自己方便,为了自己的欲望,为了自己的权利,就能毫不在乎地陷害他人。证据在于,智人族一赢得战争,便瞧不起其他种族,逼他们接受形同自断手脚的不利条约,时而强迫对方为奴,以便支配,视情况而言也会缓缓地令其灭亡……智人族该绝。至少,他们不配当战争的赢家。」
「所以你要让格帝古兹复活,然后重启战端?」
「没错。」
「明明战争说不定又要持续几千年?」
「我倒是与恶魔王格帝古兹稍微交谈过……他是个杰出的人物。无论哪一方会赢,都不至于演变成那样。」
把握十足的口吻让纳札尔语塞。
「你也该别再耽于玩乐,试着认真地为国家与世界着想如何?」
「我自认继承了王姐的遗志,并且一路努力到现在。」
「结果,你就被挤出政治舞台,没得参与决定真正要务的场合……如今,你还认为握有国政实权的是父皇吗?」
「当然是那样,没错吧。」
「就算真是那样,父皇有病在身。他还撑得了几年?驾崩之后,你觉得都不参与重要场合的你,能握有实权吗?」
「……」
「在背后支持你游历诸国的是谁?那家伙,会真心期盼你称王吗?支持归支持,他是不是尽说些有利于己的鬼话,在关键的部分处处与你作对,总要拿自身看法压着你,还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驳斥你的意见?」
纳札尔心里有数了。
宰相克尔赛德。虽然他在最后照了纳札尔的旨意行事,可是回想起来,他对半兽人还有魅魔都看似平等公正,实则心狠手辣。
听无名女子一说,在审问霸修这件事情上,感觉宰相也是一直都在反对。
感觉他就是想将霸修指为犯人,让智人族与半兽人变得关系险恶。
纳札尔本以为那是源自于无知……然而回头来看,克尔赛德知道的事情已经太多。
「可是……」
「我敢预言。你迟早会在最合适的时间点被杀。就像我一样。而且在你死后,会有一支种族被灭。不知道那将是魅魔或者半兽人……啊,或许也能成为智人与精灵开战的事由。」
「……」
「而且,大多数的智人都会赞成开战。既然我们的『来天王子』纳札尔遭到杀害,就应该灭了其他种族来祭旗,这正是他们的心态。毕竟大多数智人到头来都是只要自己富强,就可以不管其他种族死活。」
「没那种事!我们都有为其他种族着想!我们会衡量彼此利益,并且协调出更好的形式。」
「是啊,应该会。但是没人想无偿为各族付出。衡量彼此的利益?假如对自族毫无利益,你们又会怎么做?也许你会说,就算自族多少蒙受损失,也要顾及他族的死活,但其他人呢?民众愿意接受吗?假如给他族方便,将会让民众挨饿受苦,你还敢坚持要自族扛起损失吗?」
「这个……或许,确实如你所说……不过,那对任何种族来说应该都一样。」
「没错。但智人族会巧妙哄骗。骗对方,也骗自己。然后将形势操弄成对己有利。声称正义与我方同在,打着大义名分征战。」
「……」
纳札尔已经无话可回。
因为他不禁心想,或许确实是那样。
智人族正是靠这种方式,在漫长的战争中持续保有战意。
用尽办法认定自己是正义的一方,借此搏斗至今。
就算现在战争结束了也依旧不变。
挑三拣四地找借口,好压迫半兽人及魅魔。
起初,纳札尔以为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魅魔及半兽人的实际生态。
一般的民众,确实大多什么都不知情。
魅魔就是这样,半兽人就是那样,如此认定之后就毫不关心。
然而,高层无论怎么看都是知情的。
甚至有迹象显示,他们明明了解,还下达戒严令以免被一般民众知情。
「真是的。对自族反感的小孩总要扯东扯西谈一堆道理。说穿了,就是原以为自己清清白白,稍微换个角度却发现自家人意外肮脏,才变得无法接受罢了。有洁癖的人都这样,伤脑筋~」
凯珞特看对话中断,就嘻嘻笑了起来。
「……哎,我不否认自己是出于情绪才讲智人族坏话。刚才讲的那套道理应该也有错误。但是智人族可以一脚踹开不惜粉身碎骨为自己作战的人,就只为了往上爬,他们确实是这样的种族。」
「哎,怎样都好。反正在智人族支配的世界,魅魔是存活不了的,这是事实。」
凯珞特如此笑道。
坚信自族毫无荣耀,只配当污秽种族的女人。
坚信自族志节高尚,目前虽遭到践踏却纯净如昔的女人。
两人正好相反,目的却一致。
凯珞特重新面对纳札尔。
「那么,既然彼此无法相容……要打吗?还是说,你也来参加我们?如果你就这样回去哭诉:『原来姐姐还活着~』说不定会遭到暗杀喔?这样的话,你想入伙也是可以。但我就要试一试你的味道了……」
「……」
纳札尔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望向身旁的女性求助。桑德索妮雅则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脸。
「嗯?怎样?智人族本来就那种德性啊,打一开始就知道了吧。」
「……咦?」
「智人族爱说谎,有时候连自己人都要骗、都要陷害……这在我们精灵族之间可是常识。早在几百年前就晓得了。精灵族高层进行外交,也都会把那放在心上。在我听来是觉得『怎么现在还要讨论这个』。不过你们都年轻,之所以无法相信自族,心境倒可以理解。毕竟你受了欺骗,还差点被杀嘛。」
桑德索妮雅一面这么叹道,一面在思索其他事。
话题就此打住应该比较好。
无论事实为何,纳札尔整理不了情绪就无法接纳。
混乱中,他也可能被亲姐姐趁机拉拢,进而转投敌营。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要不要跟这些家伙斗……)
桑德索妮雅想让纳札尔与疑似莉夏的人物见面。
她是怀着那份心意来到这里的,因此目的姑且可说达成了。
那么,下一个目的就是与眼前两人交手,然后继续追珀璞乐蒂卡,但……
(办不到吧。)
桑德索妮雅如此做出了结论。
「莉夏,我也很庆幸能与久违的你见面。或许你听了会觉得我在挖苦,但是看你仍健朗实在太好了。下次见面会是在战场吧?哎,大概要看格帝古兹怎么出招了。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复活,假如顺利复活,帮我叫他洗干净脖子等着。下次联军一样会把他宰了。」
桑德索妮雅选择收手。
纳札尔已经丧失战意了。
他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得知以为已经死了的亲姐姐还活着,却差点死在自己人手上,还成了族内的叛徒,要冷静应该也需要时间才对。
目前要嘛不能打,要嘛打起来也派不上用场。
视情况而言,甚至有可能变成敌人。
桑德索妮雅再有本事,单打独斗应该也只能拖住对手,要突破这两个人夹攻是非常困难的。假如纳札尔倒戈变成一对三,那她甚至连逃都有困难。
只好放弃追珀璞乐蒂卡,别无他法了。
赶在纳札尔做出结论之前,早早撤离才是上策。
「意思是,你愿意乖乖撤离?」
「对。假如你们无论如何都想拿下我的脑袋,要打也是可以。但我绝对会拉个人一起上路。」
「既然有机会收拾鼎鼎大名的桑德索妮雅,那务必要打一场……我是想这么说啦……」
莉夏与凯珞特望向彼此的脸。
在这里打倒纳札尔与桑德索妮雅,应该会是一大战果。
毕竟,这两个人是以往打倒格帝古兹四人组的其中两人。
往后开战之际,他们有可能成为巨大的阻碍。
能打倒的话,先打倒自然再好不过。
但是,根本来说,就算不赶着在这里打倒他们,只要格帝古兹复活,要杀纳札尔及桑德索妮雅的机会应该就会大增。
纳札尔及桑德索妮雅都已算是传奇人物,即使如此,格帝古兹依旧高过他们。
他们可是合四人之力才将格帝古兹打倒的。
何况,自己这些人在当下已经达成目的。
智人族圣典到手,一切关键都凑齐了。
新的局面,接下来就要开始。明明有好戏在等着,自己糟蹋掉就太愚蠢了。
「我看就算了吧。」
「也对。那么,战场见。」
「好,战场见。」
桑德索妮雅爽快旋踵。
莉夏与凯珞特也跟着旋踵,并且朝森林里走去。
「我……」
纳札尔有些迟疑。
桑德索妮雅不肯等他。莉夏也没有回头。
都没有人肯建议些什么。该怎么做,只能自己抉择。
一向如此。从接到莉夏丧命的消息后,纳札尔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但是,这次得知莉夏还活着,听过莉夏的说法之后,他又开始摇摆了。
作为典范的人物又回来了。
然而自己当下所做的事,打拼至今的事,却与典范背道而驰。
假如要相信并且追随对方,自己就毁了吧。
他应该会否定莉夏死后的自己,变得再也无法自己做选择。
没有其他人能当典范了吗?
当纳札尔如此心想时,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一名男人的脸孔。
「啊……」
为了自族,始终走在艰辛旅程上的一名英雄的脸。
那名英雄愿意挺身与突然出现的怪物战斗,以保护智人族的城镇。
明明根本没有保护的理由,他仍要拯救无辜的民众。
目睹那道背影,受其帮助的人当中,肯定有几成会对半兽人这支种族刮目相看吧。即使是以往被半兽人掠夺过的城镇居民,即使半兽人大多没有像他那么了不起的思维,也一样会改观。
抱持着骄傲行动,肯定就是那么一回事吧。
纳札尔仿佛斩断了迷惘,将脸孔抬起,旋踵而去。
看见桑德索妮雅以后,她便回头等纳札尔。
「这样好吗?不跟着你的姐姐走。」
「有的人在苦境中仍愿意挣扎。我不会逃向安逸。」
「半兽人英雄」霸修。
他同样被她们拉拢过,却选了自己的路。
自己就近见证了那一幕。既然如此,自己至少也要跟他一样,纳札尔心想。
「是吗……顺带一提,咳,你似乎对刚才那些话耿耿于怀。」
「什么?」
「比方说,如果你不想跟精灵族交战,由你跟精灵族王室联姻,巩固两族的关系,也是一个办法喔。兽人与精灵也是这么做的吧?」
「咦?啊……嗯?」
「然后呢,智人族也可以迎娶或嫁给矮人与兽人族。只要先像那样巩固关系,即使其中一国想作乱,其他三国也会确实地予以拦阻吧?」
「是啊,有道理,的确……没错?」
「既然这样,要我嫁给你当老婆也是可以喔。有我跟你在一起,想暗杀也没有那么容易嘛。」
「哈哈。感谢您。」
纳札尔听得莫名其妙,却觉得那是在安慰他,便无力地微微一笑。
「为保持血统纯正,智人族王室无法与他族联姻,但是我很感谢您有这样的心意。对啊……听您一说,我才发现自己对政治及外交始终一无所知呢。莉夏说的事情也让我感到在意,如果能从这次的问题活下来,我得多进修才行。」
「这、这样啊?嗯……哎,也对。进修很重要!好!你要加油!」
桑德索妮雅的结婚梦就这样轻易告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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